冬至大如年。赵煊在大庆殿斋宿完三天以后,又和持盈一同前往青城斋宫举行了南郊大祀,大祀结束后又在宫内赐宴,宴会结束后,长达七天的冬至假期正式开始。
在此期间,开封府开放关扑赌博游戏三天,无论士庶皆游乐街上,街边搭满了彩棚、摊子,售卖衣物、首饰、玩具、小吃等,东京城的最高点樊楼甚至歌舞彻夜、通宵不歇,看起来比皇宫还要璀璨几分。
“……着许州编管。”
阁门打开,清早的寒风吹散福宁殿中的暖香,持盈怀中抱着一个做成壁挂样式的小口梅瓶,瓶口斜出的红梅枝搔着他的下巴颌:“过节时还要发配人,官家也太过威严。”
有宋以来宽待士大夫,编管算是大惩罚,即将人黜出京都,发往边远小郡,连户籍也编入那里,由当地官员监视起居并实行看管,形同罪犯。
赵煊看他身后又有三个内臣捧着相同的梅瓶,俱是细腻如脂的白:“他私下纵赌,是以如此——这瓶子预备挂到哪里?”
他话音刚落,又来了一群内侍,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长宽各有一丈多的藤纹白纸进来,那纸头洁白如雪,可细看之下又绽着梅枝一样的遒劲纹路,持盈把手里的梅瓶放在桌上,拿剪子剪落一枝,扔向赵煊:“过年过节本就开了赌禁,或早或晚的,又有什么要紧?叫大家松快松快罢了。快起来,别碍着事。”
内臣们开始搬动寝阁内的屏风,看起来准备弄点新年新气象,使福宁殿焕然一新,不消说着一定是持盈的吩咐。
赵煊坐在交椅上,被撒了一怀的梅花,他拎着梅枝站起来,走到持盈身边:“他纵赌倒没什么,只是赌的名头不好。”
梅香扑在了赵煊身上,花蕊落在地面,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棕枝,赵煊顺手簪在了持盈头发上,使他一个道髻有两根簪子。
持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梅枝,跟他一起走出去,又叫搬了两把椅子在院中,阳光洒在躺椅上的白狐裘椅垫上,持盈的脸被皮毛烘着,看起来很安泰:“什么名头?”
赵煊也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但没有躺:“他私下里坐庄,赌我会不会给你行册封礼。”
国朝只有皇后才有册封礼,第一次开例外的是仁宗皇帝的宠妃张氏,她由美人晋升为正一品贵妃,仁宗皇帝几乎用皇后册封礼的规格为她行了贵妃册封礼,她死后,仁宗也追封她为皇后,持盈后来追封玉柔、玉华也应用了她的故事。
非常不巧,端庆帝姬赵闰的生母陈氏,也是从美人跳成的贵妃,赵煊能干出这种连跳级的事还没有被大臣喷唾沫,实在是因为有珠玉在前,并且——他没有骑在皇后的脸上,为这位宠妃行册封礼。当然,金册金宝是已经颁布了的,阻止这场册封礼的,似乎只剩下陈氏本人孱弱的身体。
持盈的眉头一皱:“无缘无故的,怎么想起册封礼的事?”
封贵妃那都是去年的事了,要行礼早行了,去年不赌,怎么今年想起来这茬?持盈眉头一皱,刚要疑问,门口就传来一阵笑声。
赵闰在学会用两只脚跌跌撞撞的走路以后,还不忘根本、返璞归真,积极调动自己软趴趴的四肢——翻过门槛,并且拒绝别人的帮忙,幸亏福宁殿连门槛也很干净,她一边气喘吁吁地爬,一边开开心心地喊:“娘娘!”
赵谌跟在她后面。
持盈对他俩招招手:“过来。”赵闰跌跌撞撞走到他的脚边,赵谌走过来对他俩行礼,持盈顺嘴指派道:“谌哥和爹爹一块坐。”赵谌就往赵煊那边的椅子靠,赵煊没反应过来,挪了挪屁股,给赵谌留了点位置,但赵谌今天不知怎么了,不想和父亲屁股挨屁股地贴着坐,正犹豫间,被持盈捞了起来:“算了,我抱着。”
赵谌在被抱在持盈膝上坐着,赵闰指着自己的脖子,开心地在持盈脚边打转:“娘娘哦!”
持盈注意到她脖子上多了一条白色的小围巾,白绒绒的一圈罩着,还有两粒红玛瑙做了兔子的眼睛,持盈问她:“娘娘给的吗?”
赵闰点点头,又仰着脖子给赵煊去看,大抵是想要他夸赞两句,赵煊正欲勉开尊口,却看到持盈那边,赵谌很奇怪的眼神:“谌哥怎么了?”
赵谌揪了揪持盈的衣角,贴在持盈怀里,怯怯地开口:“爹爹……”
眼见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赵煊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赵谌看到他那个样子更害怕了,大声喊道:“始乱终弃是……是不好的!”
他说完这话,立刻把头埋进持盈的怀里,好像一只鸵鸟,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他都有五岁了,平日里吃的又好,团子似的一大坨,持盈的胳膊都托不住他,更何况他还得笑呢:“哟,官家还做过始乱终弃的事呢?”
赵煊“腾”站了起来:“没有!”
赵闰正蹲在地上,摸摆花小几子的桌腿,感觉到他的动静以后,仰头喊道:“哥哥哦。”
赵谌听他否认,从持盈怀里露出一只眼睛:“若没有,阿卯的哥哥、姐姐是怎么来的?”
“什么?”
“阿卯到娘娘那里去。”赵谌不敢看父亲,揪着持盈的衣领,可怜兮兮地告状,“娘娘预备冬日里织绵拥项给宫人,阿卯找我玩,娘娘给了她一个,她却还要,嘴里喊着‘哥哥’‘姐姐’,要给他们带,可爹爹除了阿卯以外,只有我一个孩子,阿卯哪有别的哥哥姐姐?”他转向赵煊:“爹爹是不是觉得,养太多的小孩子费钱,还会让别人觉得你好色,因此不愿意认他们?”
赵煊瞠目结舌:“我?”
他四处逡巡,准备找个合适的工具打儿子,然而宫人们并不体察上意,个个垂着头,连玉如意也不知道送上来一把,他抄起旁边几子上的一本书,正要卷起来时,持盈惊叹的声音响起来:“官家怎么可以这样呢?”
赵煊:“……”
赵谌听见持盈支持他,大着胆子对赵煊说:“爹爹前两天教我读书时,和我说过顶天立地的道理,连阿卯也知道友爱兄弟姐妹……”他下定决心道:“我可以养的!我问了娘娘,她说她也可以养!”
持盈挑一挑眉:“那你娘娘人呢?”
赵谌不知道持盈提他娘娘干什么:“娘娘和姑姑出去神霄宫了,说要去找徐康孙,那是很出名的道士吗?”
朱琏崇道,出宫打醮是常有的事,持盈爱抚他的头:“当然不是了。徐康孙是医生。”
赵谌紧张道:“娘娘病了吗?”
赵煊冷漠道:“徐康孙是专门给小孩治脑子的。”
持盈没绷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把赵谌抱在怀里,晃了晃:“我的谌哥!”赵谌张了张嘴:“娘娘要给谁治脑子?”
这下赵煊也憋不住了,他卷起书在赵谌的屁股上打了一下:“给你治!”
赵谌冤枉道:“为什么?我脑子没问题!”
持盈摸着他上的小垂髫:“谌哥知道友爱弟弟妹妹们,是最好的小孩子了。不要急,大爹爹来给你做主。”
他俨然是一名公正的裁判,赵谌知道即使是父亲也得听他的话,于是狠狠点头,坐在他怀里,持盈先点名:“阿卯。”
赵闰仰头,歪歪扭扭地走到他座位旁边,仰着头要他抱:“姐姐哦。”
赵谌惊讶,但是纠正她:“阿卯,是大爹爹。”
赵闰没有接受过这种词语,试图纠正赵谌:“姐姐哦。”
赵谌害怕她把持盈惹怒:“是大爹爹。”
赵闰急死了:“姐姐哦!”
持盈给这一场辩论下了终止符:“你看,谌哥,阿卯连我都叫‘姐姐’,你怎么会相信阿卯说的话呢?”
赵谌如五雷轰顶:“可她一直叫我‘哥哥’,是对的呀!”他去问赵闰:“我是哥哥?”
赵闰看了他一眼:“哥哥哦!”
赵谌循循善诱道:“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哥哥?”
赵闰点了点头,赵谌对持盈道:“有的!”
持盈说:“阿卯的哥哥在哪里?”
赵闰仰头想了一会儿,又像一个小陀螺那样转到赵煊的脚边,拉着他的袍摆:“哥哥哦。”
赵谌瞳孔放大:“那是爹爹!”
赵闰指了指赵煊:“哥哥哦。”又指了指持盈:“姐姐哦。”
持盈指了指她:“阿卯哦!”
赵闰咯咯笑了,重复道:“阿卯哦!”
赵谌终于认清了赵闰是个糊涂蛋,只会说那几个有限词汇的事实:“我知道了!”
赵煊冷笑道:“你知道什么了?”
赵谌掷地有声地回答:“娘娘要去找徐康孙给阿卯治脑子!”
持盈又爆发出一阵笑,赵煊说:“你和你娘娘讲,我不愿给人封官,因此不认自己亲生儿女,你娘娘怎么说?”
赵谌回忆了一下:“我说,爹爹不大方,不能这样,我得找爹爹说明白。娘娘让我来说,她还说、还说……”他陷入一种回忆,在视线触及到赵闰的围脖上时终于反应过来:“她说,今年冬天,想要做绵围脖给人保暖,叫我来问行不行?”
每年冬天都有一笔专门的布帛费用分给将士、宫人,以做过冬时的衣物,为了表示美德,后妃们往往得亲自做那么两双意思意思。
赵煊说:“改就改了。”
赵谌低头道:“爹爹,娘娘没叫问你。”
赵煊转头叫王孝竭:“给朕传徐康孙进宫,现在!”
王孝竭没忍住笑场了,赵煊手里捏了半天的书终于有了地方扔,蝴蝶一样地飞向王孝竭。
持盈回答道:“以往都是做袜子,怎么今年做围脖?”
赵谌说:“因为好看呀!袜子藏在鞋子里面,看不见。”
持盈失笑道:“袜子虽然看不见,但暖和,围脖暖住脖子,可身子还是冷的。等你娘娘外头玩完回来,和她说,今年袜子围脖都做,多的钱我给她出了。”
赵谌说好,从他的身上滑下去,规规矩矩地告辞,持盈道:“这么快回去干什么?大冬天的,我教你玩双陆吧?”他又问:“说起来,娘娘、姑姑既出门,谌哥怎么不一起走?”
赵谌说:“娘娘明天才回来,我和她出去玩的话,就不能读书了。我是为了……”他大概又想起了什么徐康孙:“阿卯说的哥哥姐姐,才来的。”
持盈顿了一下,充满赞许:“我家有你这样的好孩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阿卯送送哥哥。”
大抵也只有他会叫一岁多的小女儿送人,赵闰跌跌撞撞地牵着他的袍角往外走,又艰难地翻越门槛,赵谌说:“阿卯,你以后不能再胡乱叫人了,不然,大爹爹、爹爹会生你气的。”
赵闰抬头:“哥哥哦?”
赵谌长叹气,摸摸她的头:“我找徐康孙来给你治治。”
赵闰重复道:“徐……康孙?”
赵谌摇头:“你学说话这么快,看来并不笨,怎么哥哥姐姐分不清?”
赵闰送走他,又艰难地翻过门槛,持盈坐在椅子上,看她一点点爬过来,在椅子前坐了一会儿,歪头道:“大爹爹?”
持盈微笑道:“姐姐。”
赵闰大概觉得自己聪明无比,真正有错的人是赵谌才对,于是心安理得爬到持盈的腿上去,站起来摸他髻上的梅花枝:“姐姐哦!”
但接下来的话,她就听不懂了。
“不给我钱也罢了,还倒贴出去,五姐上次说要塑安妃像,又拿了我十万贯钱。”他说的五姐是朱琏,赵煊微微笑一笑,赵闰把持盈的梅花枝拔下来,持盈将之扔往赵煊怀里,“叫你笑,看我撒钱你开心?”然而他自己也笑了,又感叹道:“谌哥坐得住的性子像你,且聪明。我那天见他写的字,已经有架子了。”
赵煊挑一挑眉:“爹爹是觉得臣不聪明吗?”
持盈拿他小时候的事糗他:“你聪明,你最聪明了,你小时候在资善堂背书背不出来,急得一屁股坐在那里不回去,张明训半夜里出来找你,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煊小时候有一天在资善堂待到很晚才回去,持盈那时候还很惊讶,那一年他们刚刚入学,还在学《诗》,怎么就到了要连夜背书的地步?他找赵焕来问功课,赵焕说:“很简单啊,我看一遍就会了。”他还告合真的状:“二姐过来吓唬人,说爹爹要来。”
持盈说:“要是背的出来书,怕什么我来?”
赵焕很得意:“我才不怕呢!”
持盈又和他玩了一会儿小游戏,就叫他走了,心里有一些微微的遗憾,大概是觉得赵煊不聪明,起码不如赵焕聪明,但不聪明又能怎么办呢?所幸还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知道主动留下来留堂,已经很好了。
果然后面就通了一些:“人家讲‘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看你倒是‘大了开窍’,学《诗》的时候学不通,学《孟子》倒还不错。我那是来考你的功课,都没有滞涩的地方。”
赵煊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陷在白毛垫上,怀里抱着赵闰,看起来温馨极了,叫人觉得很幸福。
在这种暖融融的阳光下,他说:“刚读书,学不懂,就留下来了。后来就改在庆宁宫开夜工,爹爹不知道。”
持盈眯着眼睛,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开不开夜工我心里清楚,聪明处倒是很像我。”他又有些自矜和得意,总而言之,赵煊好的地方都像他,不好的地方都是别人教坏的,他不惮言找人密切监视赵煊的事,也许不能叫监视,叫“看护”,当然,赵煊找一帮人给他记起居注也是看护,他俩彼此心知肚明又放纵。
“只是……”
“只是什么?”
持盈拍一拍玩累了,有点想睡过去的赵闰,哄她眯一会儿:“只是官家书读的好,字写的凑合,却还不会画画呢。”
赵煊说:“前几年不是刚勾了一幅鸳鸯屏吗?”
持盈反问:“官家知道为什么是‘前几年’还是‘前几天’吗?”那鸳鸯勾好没多久,赵闰就出生了,十六岁的持盈不好意思开那个口:“那对鸳鸯真是死不瞑目,肥似鸭子,若是我的学生,早被我涂白垩重画了。”
持盈对待学生倒不能称严厉,只是他的画院严进严出,画不好的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拿鸭子充鸳鸯给他看,赵煊被他一说,垂了垂眼,看起来又有点可怜了:“是臣画的不惬爹爹意。”
持盈盯着他,不知为什么挑刺道:“那是你画的吗?线都是我给你勾好的,官家光涂色,都能涂出去,生漆眼睛也点的黄豆样大。”
赵煊说:“是臣辱没爹爹。”
持盈叹了一声,他说:“但想想,官家画不好画,似乎是我的错,我有那么多学生,还没有好好教过官家呢?”他从椅子上站起,赵闰趴在他的肩头,迷迷糊糊地喊:“姐姐哦?”
持盈说:“我教官家画画吧?”
赵煊从椅子上看他:“画什么?”
持盈会画什么?山水、佛道、花鸟、禽兽、人物,大抵没有他不擅长的,画院里每个学生都专攻一科,他会教赵煊画什么?
他走向寝阁,赵闰在持盈的肩头喊,大抵是准备叫呆在原地的赵煊赶紧跟上来:“哥哥哦!”
福宁殿的寝阁是天子帷幄,当然,它现在名义上由上皇居住。外界号称这位上皇骄奢淫逸,想他的寝阁里大抵是金户玉柱、美玉珊瑚——实则不然,它只是很舒服,一切东西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条不紊地摆放,错落有致、有疏有密,哪怕是金龙金凤,不合适这里的也会被挪开;可哪怕是一块石头,只要合适,就会被持盈擦一擦,放在案边。有一段时间赵煊的镇纸是一个持盈捡回来的鹅卵石,凹凸不平,持盈用朱砂点了两笔,石头就像一只小兔子那样可爱了。
而至于床,则是持盈最重视的地方,他喜欢软枕,云一样的铺盖,松松绵绵地围住他,陷落下去,至于床架上的帷幄,则根据房间的摆设,更换纱、锦、罗等面料。
但无论如何,纸都不会出现在帐子的面料上。
用纸做衣服、帐子防寒,是百姓过冬时的妙招,纸柔软、防寒,起码比稻草好,文人士大夫也以此表示自己的安贫乐道,可纸就是纸,纸再好,它也只是用草木捣练而成的。
赵煊想起他们刚才出去的时候,几个内侍手捧着的大藤纹纸,这些纸头现在正作为一种床帐挂起,素白一片中,赵煊走上前去,打开纸帐的一角,果然床的四个角各摆了一瓶壁挂梅花。为了“聚气”的学说,他们的床并不大,柔软的纸包裹住盈盈的梅香,一种恬淡的芬芳,好像置身于柔软的雪中,忽见春台外斜逸的寒梅。
梅花纸帐。
持盈的声音响在他身后:“纸也有了,物也有了,官家天天对着它们,一定能画好梅花的。”
和持盈在一起以后,赵煊总是会遇到很多手工的东西,持盈自己画屏风,自己染布料,甚至喜欢给衣服描花纹,偶尔还做做小冠子。
一种奇怪的意趣,在持盈之前,赵煊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纸做床帐,再在床帐上画画,可这种事情就是发生了。
“一个梅花九朵花瓣,官家画好九朵的时候……”持盈微笑道,“春天就到了。”
瓦解冰消、万物复苏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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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纸帐是南宋的玩法,先给他俩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