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煊学会了画梅花的很多种方式,花骨朵的梅,形状不同的梅瓣,花蕊勾了的不同方式,晴雨天气里的光影,还有落下来的花泥,那根树枝累累地缀了许多粉红,时间也就来到了二月初,寒冷即将被消灭,图画马上就要功成。
“哎哟我的官家陛下,给个准话成不成?”
福宁殿便殿内,赵煊正在逗一只绣眼鸟。
这鸟雀羽毛丰满,嘴巴鲜红,上身草绿,一张脸又呈淡黄,胸脯上的羽毛还有橘色的晕染,各类颜色和谐的搭配在一起,可谓是春暖花开的最佳表现。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的眼睛一圈,绣眼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此鸟的眼周有一圈霜白纹路,看起来如同绣上去的一般。
赵煊手里的这一只可谓是极为名贵,它那眼睛一圈的纹路粒粒圆润,如同珍珠一般,叫声也极为好听,王宗楚踏进门来,这鸟就唱歌似的叫不停,到了嗓子有些沙哑的地步,赵煊给它添了一点水,它也没有喝,只是叫。
赵煊把水碗放在那里:“什么准话?”
王宗楚不知道这皇帝外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逗鸟了,但儿子像爹,他爹就是个养鸟的行家——都是他爹带坏的!
王宗楚腹诽自己的姐夫,但他来可是有正经事的:“外头都给传疯了,讲你要效仿温成娘娘的故事,给陈娘子举行贵妃的册封礼,说还要拿圣人的红伞去给她长脸,说的有鼻子有眼。”
赵煊把鸟架挂在窗户旁边晒太阳,这是他新学到的一点知识,晒太阳对绣眼鸟好。阳光下,这鸟儿会用嘴喙一点点梳理自己的羽毛,让自己变得洁净而美丽。这也是他养的第二只绣眼——第一只正在他的寝阁内,纸帐上,持盈勾勒了绣眼鸟的身形,赵煊给绣眼停立的枝头画满梅花。
格物,格物,只有观察细致,才能画出好画,光养梅花怎么行?
他走回御座,鸟儿对着太阳沙哑唱歌:“有人效仿温成,却不是我。”
他说的是持盈效仿仁宗皇帝,把两个刘贵妃追封为皇后的故事。而至于红伞——贵妃的仪仗上没有红伞,只有皇后有,张贵妃当年省亲的时候,问曹皇后要了红伞,并且得到了仁宗的默许。
王宗楚听他的口风,惊讶冲口而出:“那、那,那是不册封了?”
赵煊怀疑的目光看向舅舅:“怎么?”
王宗楚被他一吓,嗫嚅道:“没怎么……只是我想着,好像贵妃的礼冠和礼服都做了,那也是一笔钱啊,这做都做了,还不册封的话,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后宫做贵妃礼服礼冠的事早就传开了,又搭上冬至、过年、上元三个大节庆里放赌的风,赵煊把庄家抓了也无济于事——抓了不就是代表他心虚吗?抓了一个还有一个,大家都一起下场,你连着我,我连着你,抓也抓不完,盘子也越赌越大。
可这都二月了,赵煊一点举行册封礼的动静都没有,赵煊二十五岁的乾龙节都要开始筹备了,连新版玉牒都要修好了,可册封礼呢?怎么在天上飞?
赵煊冷笑道:“你投了多少?”
王宗楚被他戳破,大抵也觉得自己拿外甥的房内事赌钱不太合适,但,赚点零花钱怎么了呢?
“四……”
赵煊哼了一声,王宗楚试探道:“五……”
赵煊瞟了他一眼,王宗楚一闭眼:“六万!官家你饶了我吧,就是赚点钱,你知道你表妹不少的,我也不是说你少给我钱了,哎主要是这个嫁妆,你知道吧,这个嫁妆……”
赵煊问单位:“贯?”
王宗楚破罐子破摔道:“缗!”
那是差不多八万贯了,赵煊纵然宠信亲舅,但他登基才几年?持盈在的时候,这舅子的权力并不大,纵然是王审琦的后代,可那也是旁支了,别说他身上只有国公的爵,就是亲王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王宗楚求饶道:“我问二姐借了一些。我说,她也太有钱了!”
鸟儿沙哑地在窗边唱歌,仿佛永远也不知道停歇。
合真当然有钱,她是持盈的头一个长大的女儿,嫁给的是相府东阁,她的府邸被批准建在艮岳边上,照皇太子的俸禄给钱,静和与若云的所有财产都归给她继承,那是两代皇后的积蓄,更不用说持盈和赵煊给她的添妆。
“要不实在不行,官家也许我卖酒吧!她家里的一个葡萄酒,在外面卖的很好……”
“舅舅说什么呢?”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合真在内臣的指引下,敛裙跨过门槛,“我在外面一听,就知道你在算计我。”
王宗楚被她拿了个正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合真提着一瓮小巧的酒坛进来,赵煊面色稍霁:“二姐来了。”
合真笑道:“刚来就听舅舅讲我的葡萄酒好,其实去年的酒有些涩口,是爹爹教我,让我把酒给行首娘子们喝,让她们作推荐。”酒原本也不是什么必需品,又和勾栏瓦子分不开,打出一个酒名,除了叫文人作诗以外,叫娘子们打广告也是常有的:“不过今年改了个方子,我喝了倒很好,因此提一瓮来谢谢哥哥,只是有一些醉人。”
赵煊不爱饮酒是出了名的,给他几坛无什么用处,王宗楚叫嚣道:“因而我说官家也给我个批准证,叫我卖酒,明年也提酒来谢谢官家。”
合真道:“也不单是酒证,我的葡萄园也是哥哥给的。”
赵煊道:“原本就是你的。”
合真笑了笑,内臣把她手里的酒坛接过,她坐了赵煊手下的椅子,两兄妹和和气气的,王宗楚哀嚎道:“二姐,也不是我非要算计你,我投错了注,那笔钱全没啦!”
合真道:“一笔钱有什么要紧?”
王宗楚满面希望,这钱虽多,可对合真来说有什么要紧?
只听她继续说:“舅舅慢慢还吧,我也不急着用,只要三分的利息。”
“啊?你还收我利息?”王宗楚崩溃道,“官家,她成放贷的了!家里几个姐都要出嫁,好歹……”
合真温柔道:“舅舅不要担心,表妹的嫁妆我也可以负担,到时候一起记着。哥哥,为了防他不还钱,请把他的俸禄赏赐发给我吧。”
王宗楚叫道:“那我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合真朗声道:“西北风啊!”
“什么,不——”
王宗楚的声音还在福宁殿内回荡,合真目送他被内臣拽离的身影:“我猜他还要去赌。我听外头人说,这次的赔率很高。”
王宗楚想的也没错,礼服礼冠都做好了,哪里还有不册封的道理?因此坊间大多押有这个册封礼,王宗楚既然从赵煊这里得了消息,只要再凑一笔钱,去押“没有”,在这么高的杠杆下,立刻又能赚回来。
赵煊淡淡道:“赌博不是好事。”
合真看他义正词严,觉得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于是岔开话题道:“哥哥什么时候养了一只鸟?啊呀,真可怜!”
赵煊挑眉:“可怜?”
合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鸟架摘下来,鸟儿受了惊动,歌声停止一瞬,又开始继续:“它嗓子都哑了,怎么不可怜?”
赵煊有一些冤枉:“是它一直要叫。”
合真失笑道:“哥哥让它独身一个人待着,它当然会一直叫了。”她想赵煊没有养过鸟:“哥哥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赵煊答道:“绣眼鸟。你从前在闺中时也不爱养鸟,怎么现在有了见解?”
合真很少和他提自己的夫家:“以前不爱养这个,再说了,什么鸟雀在艮岳里找不见?只是约之小时候,家里养着小鸟挂在庭前,和孔雀、仙鹤区别开。后来也就成了习惯,在我宅子里也养了几只,我就有些了解。这鸟的确叫‘绣眼’,可还有一个别名,叫‘相思’。”
“‘相思’?”
“是。”鸟儿在摇晃的架子上唱歌,那是一只很美丽,很活泼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鸟儿对伴侣忠诚,雌雄形影不离,因而得到此名。哥哥把它一只鸟提在这里,它想念自己的伴侣,自然要叫,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合真叹道:“哥哥仁爱万物,放它这鸟儿一条生路,或者把它的伴侣一起提来福宁殿?”
鸟儿继续叫着。
赵煊说:“我知道了。”他把王孝竭叫来:“把它送回去吧。”
金鸟架上的相思鸟还在叫,赵煊的第一次养鸟行动宣告失败,但新的行动正在开始,福宁殿陡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问妹妹道:“蔡十家里养的鸟,也是‘相思’吗?”
合真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蔡氏:“不是。”
赵煊又问:“是白头翁,是不是?”
合真更惊讶了:“哥哥怎么知道?”
赵煊没说话,只是笑一笑。少顷,合真也离开了,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柔和地铺陈开,那是二月的春阳,草长莺飞的新年。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赵煊从御座上起来,亲自推开了窗户,金虎斑不知道什么时候窜逃到了这里,听到动静以后,大抵以为赵煊要来捉它,扔给赵闰玩弄,吓得夹起尾巴就溜,赵煊看着一道金色的粗线闪走,低头抚弄朱明的窗沿。
他从窗边离开,有一种浅淡的得意,白头翁这种鸟啊,人们看见它头顶的羽毛,就误以为它是一种忠贞的鸟儿,然而实际上呢?很多东西,并不是出自于动物的本性,而是出自于人的寄托。
“此翁白头真可怜,依稀红颜美少年。”
相思鸟的歌声透过宫墙传来,用一颗真心换一个名字。
赵煊回身,提起案上的一瓮酒,走向寝阁。
“花花,花花!”赵闰兴奋的声音传过来,门吱呀一声开启,她又扑过去,“哥哥哦!”
赵煊看向她的头发,虽然没有被剪过,但还太小,因此只够盘两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双丫髻,被红色的叠胜纹发带缠住,取代发钗固定作用的是花枝,春天到了,梅花改成了玉兰花,她头上簪着不算,手上还有一捧,一路走,一路芬芳,飘下花瓣。
持盈正在榻上晒太阳看书:“你低头,她要给你插花。”
赵煊把酒放在案上,就地蹲了下来,低头,赵闰又把他往下按了按,拎着花枝,她人很小,也没什么力气,死活插不进赵煊的头发里去,赵煊蹲了半天,赵闰还要把他的头往下按,结果:“哥哥!”
赵煊一个没蹲住,又因为头被按的太下,直直栽在地毯上,宫人们吓了一跳,簇拥过来围起赵煊,赵闰大声说:“不要!不要!”
大家齐齐愣住,连持盈都放下书,从榻上下来:“没摔着吧?”
赵闰轻轻的,像哄自己的摩喝乐娃娃那样:“哥哥……”
赵煊原本还想说她几句,但想想也是因为自己没蹲稳,就不想说了,他以为女儿挥退别人是想自己把他扶起来,正准备顺水推舟被孝顺孝顺,没想到赵闰摁了摁他的脖子:“别动哦。”非常流畅地把花枝别到他的头发上:“香香!”
赵煊:“……”
持盈在他头顶“扑哧”笑出声音来,赵煊还是脸着地的状态,从毯上爬起来:“赵闰!!”
赵闰还是不知道赵闰是谁,但她知道,赵闰这个名字一出,她就得挨打了:“不是赵闰!没有……没有赵闰!坏赵闰!”总是让她挨打!
她试图跑到外面去,可宫人们围成了一堵墙,她被赵煊拎起来,像那只可怜的金虎斑那样对持盈求救:“姐姐!姐姐!”持盈看天看地,最后帮赵煊正了正头上的花枝。
赵闰的哭声响在寝阁,赵煊雷声大雨点小拍了她两下,她就在那里昏天黑地嚎啕不停,哭累了,赵煊给她一碗水喝,她窝在赵煊的怀里喝水,眼睛一转:“换、换。”
她注意到赵煊和持盈的桌子上也有水,并且很香,她凑近去,小狗一样嗅一嗅,并且想和他俩换着喝。赵煊捂住了她的鼻子:“不换。”
赵煊只能可怜兮兮的,喝自己手里那碗没有味道的温水,继续听大人们晦涩难懂的话语。
姐姐说:“官家学坏了,明天有正事要做,不斋戒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和我饮酒?——谁这么想不开,给你送酒?”
哥哥说:“二姐家里酿的葡萄酒,她说今年的好,送给我一坛。”
姐姐说:“为什么要送给你呢?”
哥哥说:“作谢礼。”
姐姐说:“酒证是我给她的,她谢你做什么?”
哥哥说:“可葡萄园,是我给她的。”
姐姐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葡萄园。”沉默了片刻以后,他喝下了那杯水,哥哥又给他倒了一杯,在空中,他们两个人的琉璃杯发出脆响,那是很芬芳的一股气息。
姐姐说:“那怎么能叫你给她的呢?那本来就是她的。没准备给你。”
哥哥说:“那什么是留给我的呢?”
姐姐又喝了一杯水,但她似乎嫌弃杯子小,直接拎了坛子喝:“画是给你的。”
小巧的坛子被他拎在手里,他转到屏风后,赵煊抱着赵闰跟着他,梅花纸帐累累坠着几十片花,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但总之,大家能看出来那是梅花。
持盈在帐上数:“一,二,三……”赵闰被他念的晕头转向,从赵煊的怀里蹬下去,跑到外面,持盈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十一,十二……”
赵闰偷偷爬上持盈的椅子,他俩喝过的酒杯还摆在桌子上,持盈的声音陆续传来。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持盈笑道,“刚刚好!”
赵煊说:“七十九怎么刚刚好?今天是最后一天,画完也才八十片。九九消寒图,是要八十一片的。”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是吉时吉日,赵煊要前往太庙,将新修好的玉牒呈给祖宗过目。
十年一修的玉牒,上一次赵煊十五岁,下一次赵煊三十五岁。
持盈的名字旁边,还空着一行:“爹爹是准备再等十年吗?”
持盈神秘的笑了笑,酒液把他的脸颊微微熏红:“我要现在。”
赵煊低头,审视他:“反正爹爹也知道是什么了,是准备自己添上去吗?”
持盈说:“不,我要你给我。”
他仰起头,指着帐上的鸟:“鸟还没有眼睛呢。”
赵煊说:“可上面只有一只鸟。”
持盈说:“两只。”他把赵煊这几天画画的粉彩拿来,那是很多的瓶瓶罐罐,顺手就放在台子旁边,木轮一拉就到了身前,他踩在小墩子上,可以够到床帐的最高点。
纸帐的下方是丰富的,斜出的梅枝,沉坠的花瓣,枝头上有一只俏立顾盼的相思鸟,可纸张的斜上方是一片空白,看起来就很突兀,也许象征着高高的、寥远的天际。
持盈在这样的最高点,用墨笔开始描画。
赵煊坐在地上,为他把帐子抻平,拉直,让在空中飘摇的纸就好像在案上躺着那样便于落笔。
持盈右手拿着笔,左手捧着砚台,台上是几抹调好的颜料,墨干了,他就矮身下去,把葡萄酒洒出来一点。
酒香弥漫,润泽一支笔。
赵煊仰头看他父亲作画,见证他笔下生命的诞生。
看着,看着,看着,看雪白的纸张上飞来一只鸟,胖乎乎的,红嘴巴,绿羽毛,胸脯是黄色又透着一点橙,持盈一边画画,一边喝酒,手竟然一点也没有抖。
“你知道这种鸟叫什么吗?”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只雀鸟,小到可以在人的掌上跳舞,它张开翅膀的时候,并不像鹰隼那样可以遮天蔽日,而是像一朵移动的花。
“它叫绣眼,别名相思。”持盈说,“这种鸟,一养就得养一对,它不能和自己的伴侣分开。”
“如果分开了呢?”
“如果分开了……”持盈醉酒的脑中有一些混沌,“应该会等待吧?等……”
“如果等不到呢?”
“等不到的话,它就会一直叫,一直叫,有人会觉得这种声音很好听,买来以后,刻意把雌雄分开,听它们啼血而死,以为凄婉。”
赵煊拢着眉头,看起来有一些叹惋:“很忠贞。”
持盈盯着画上的两只雀鸟看,一只鸟儿在唱歌,一只鸟儿在飞翔,它要飞到哪里去?飞到枝头,飞到伴侣的旁边:“它等到了,是不是?”
赵煊说:“是。”
持盈说:“官家给它们点眼睛吧,让他们活过来!”
生漆。
第八十片,和第八十一片梅花。
赵煊用特质的铁勺笔, 勾起粘腻的生漆,他先弯腰,给在枝头的鸟点了一笔,黑色的漆丝像藕线一样粘连,又迅速干涸,灯光照着这只相思鸟,好像马上开始飞起来了那样——
“八十。”
赵煊又站到脚踏上,伸长胳膊,将铁勺笔够到飞翔的鸟儿眼睛旁,又犹豫了一下:“爹爹,这只鸟儿从哪里来呢?”
持盈没想到这个问题:“从……哪里来?”人要有个来处,鸟自然也是,这只鸟儿从哪里来呢:“天上?”
“天上有什么呢?”
“天上……”
“老道尊,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呢?”
“月亮,官家,抬头看月亮,每个人出生时候的月相都是不一样的。”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呢?”
老道尊的手指向天。
“天上有……”持盈低头,喘了一口气,“有……太阳。”
赵煊说:“是了,天上别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太阳。”
天上有云,有鸟,有彩虹,有月亮,有星星,但赵煊说,只有太阳。
持盈同意了,他说:“只有太阳。”
赵煊伸长手,在鸟的眼睛上又点一笔。
“八十一。”持盈痴痴地笑了,“八十一!”他站在墩子上,想要走进赵煊的怀里:“春天——哎哟!”
他喝醉了,以为自己还在平地上,就直接向赵煊走过去,结果就一个踏空,从墩子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赵煊目瞪口呆地去扶他:“爹爹?”
那只沾满生漆的铁勺笔就黏在了持盈的衣服上,持盈看着这支笔,忽然笑了,他感觉不到痛:“黏黏的。”他把笔摘下来,又摁在赵煊的衣服上,拉出一条黑线:“这就叫如胶似漆。”
赵煊失笑:“怎么什么都有说法?”
持盈说:“只要想,什么事情都有说法。”
赵煊说:“你醉了,这酒很醉人。”
持盈说:“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赵煊说:“什么酒?”
持盈说:“‘坤仪。’这方子脱胎……脱胎于‘天醇’。”
赵煊报以沉默,坤仪是郑若云家酿的酒,天醇是向太后家的酒,都是喝起来不觉得,实际上度数很高的酒。
酒,是一种赚钱的通道,也是一种狂药,需要官府的同意才可以售卖。
持盈坐在地上,地上冰冰凉的。
“赵煊,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吗?”
那个从桑葚树上掉下来的他。
“那时候我刚知道,我要娶你娘娘,我想见见她,就到外面去练马,可地上有泥巴,我摔下来了,但我后来回去,病好了,在金明池上还是跑了第一名。”他微微地笑起来,“不管你信不信,大哥,我是真的想和她有一个家……现在想想,好像只是因为我们都太年轻。”
在结婚前,他们只见了匆匆的一面,就被同心结系在一起,大家各自努力去做一个新娘,一个新郎。年轻的王静和想要掌控赵端的一切,做顺国夫人的时候要,做皇后的时候也要,她在持盈的许可下掌握了福宁殿,却最终踏进一个无可挽回的陷阱,成为唯一的嫌疑人。
她拒绝和持盈和解,也许在潜意识里,她的掌控欲就告诉她,持盈是“留不住”的,就好像父亲非要把生命奉献给天神那样,真到了留不住的那一刻,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轻松。
她留得住穆王,难道还留得住皇帝吗?
“她应该真的留不住我。”持盈喃喃道,“可我并没有说谎,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发誓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我没有说谎,赵煊,我冤枉死了!葡萄园……葡萄园……”
我有一座葡萄园,你拿去酿酒玩吗?
我不玩了,你收着你的嫁妆,以后给我们的女儿。
可……我们还没有女儿呢。
赵煊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花,眼泪烫过桃花,屏风上的相思鸟在呼唤爱侣。
“她留不住你。”
十五岁的赵煊,穿着冠服在母亲的座前叩首,风吹过秋千,彩笺纸藏在他的袖子里。
可是,妈妈……可是,妈妈!我做不到不出错,做不到不做不该做的事。
我做不到……不爱他。
不爱他,我去爱谁呢?
爱真是一种让人沉沦的东西,它像是一场疾病,或者是一场大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然后人就开始生一场大病。
赵煊抚摸着父亲的醉脸。
“我能。”
持盈眨了眨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向他:“你……”
砰的一声响起来,持盈猛然一个激灵:“什么声音?”他和赵煊对视一眼,忽然从地上连滚带爬的向外跑:“阿卯!”
屏风外,赵闰从椅子上翻下来,正趴在地毯上。
“阿卯!”持盈把她翻过来,抱在怀里,即使是从椅子上掉下来,赵闰也没有声音,眼睛闭着,并不回应母亲的呼唤,“阿卯?”
持盈也不知道怎么了,把手指颤巍巍伸向赵闰的鼻尖。
一点暖热的呼吸喷在持盈的皮肤上,赵煊拎起案上的酒杯,向下一倒,什么东西都没有倒出来。
赵闰喝掉了他俩杯中的残酒。
“爹爹勿忧,她是醉了。”
“醉了?”
谁都以为赵闰离开父母以后去了外面玩耍,不然按照她的个性,怎么可能半天不发出动静?
原来是偷偷喝了酒后睡着了,又睡滚在地上,还好地上铺着毛毯。
赵煊正长出一口气,准备把女儿抱起来,持盈恍然大悟道:“那我也醉了!”
“你也……”
持盈抱着女儿,就地躺在地毯上,安详地睡了过去。
赵煊转到屏风后,晃了晃坛子中的残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来一个合家欢,不如一起醉倒算了。
但地上很凉,赵煊没有叫人,亲历亲为地把女儿放在椅子上,把父亲抱回床上,脱了他的鞋子,又回去抱女儿。
夜色一点点侵袭天空,赵煊盯着帐子上透过的梅花与相思鸟。
那一个晚上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酣眠之夜。赵闰喝了酒以后,脸上就开始发烫,持盈的神智看起来也不太清楚,宫人们不断递来湿毛巾,赵煊给赵闰擦完了以后给持盈擦,过了半夜,赵闰脸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大梦一场,又跳起来闹腾人,赵煊出了半口气,持盈又坐起来,捧着盆子吐出一点稀薄的液体。
他吐完以后,还捧着盆子没有反应,王孝竭一边转进来:“官家,国舅在家里闹着上吊呢!”
赵煊还没说话,持盈从盆里抬起脸,内臣立刻给他含丁香漱口,他含含混混地道:“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王孝竭道:“回道君,国舅下了注,赌您,啊不,赌陈娘子的那个册封礼,他刚赌了‘有’,又在官家那里问到其实是没有……”
持盈觉得这妻弟脑子有病:“那他再凑一笔钱,押没有不就成了!这么点事也值得上吊!”
王孝竭替王宗楚默哀:“……他,他刚凑了一大笔钱,去押没有,结果、结果……结果赌盘子给抄掉了,庄上的所有钱都没了!”
不论押了多少,都是一场空!
持盈一惊:“能做这样大的盘子,不和李寿说好吗?庄家是谁?”要知道王宗楚都下场,背后的勋贵王亲肯定少不了投钱,开封府抓赌怎么可能把他们给抓了?这庄家也必定手眼通天、来路不凡。
声音响在他背后,赵煊抱着一觉睡醒,企图到处乱爬的赵闰:“我。”
持盈转头:“你?你坐庄,叫人抄了盘子?抄盘子的人是谁?”
赵煊还是那一个字:“我。”
持盈一愣,随即笑道:“你!”
赵闰挣开父亲的怀抱,在床上打滚乱爬,晃动纸帐。
怪不得这庄能做的这么大,还屡禁不止,原来是请君入瓮,庄家通吃!贼也是他,兵也是他。
掌控一切的赵煊。
持盈躺回床上:“官家拿我下盘子,那钱,分不分我呢?”
他向赵煊伸出一只手掌,赵煊盯着他的掌纹一瞬间,拍了一把:“起来了。”
“什么?”
“天要亮了。”赵煊说,“去太庙吧。”
一晚上没睡的赵煊,宿醉未醒的持盈,穿上冕服,登上玉辂车。太上皇的服制还没有研究出来,他和皇帝穿的一样,华盖伞奉迎着那一本厚度吓人的玉牒来到正殿。
这一本玉牒是已经修好的版本,十年过去,赵煊开启了新的帝系,系后又开始繁衍,大宗正请上皇和皇帝审阅玉牒的修造程度,又准备奉给祖宗过目。
持盈垂眼,并没有动,皇帝替父亲一页一页地翻,皇帝有两个孩子,长子赵谌和长女赵闰,这一页很简单,全是红色的名字;往前翻,上皇庞大的子嗣群,有黑的,有红的;再往前,黑成一片的哲宗帝系,再往前——
神宗皇帝的帝系。
赵煊翻过这一页,用了十年的时间。
神宗皇帝有十四个儿子,十个女儿,活到成年的儿子是六个,女儿是三个。这九个孩子里面,哲宗赵佣、吴王赵荣、楚王赵似、淑寿长帝姬、贤孝长帝姬,都已经去世,还剩下四个。
赵煊轻轻揭开了神宗皇帝第十一个儿子下面的一卷黄绫,大宗正被吓了一跳:“官家不可!”
黄绫代表着这个儿子登基做了皇帝,姓名从此被遮蔽起来。
暌违了二十年的名字终于重见天日。
赵端,元丰五年十月初十日巳时生,母皇后陈氏,太尉、荣王陈守贵女。
这一段记录明显经过了多次更正,皇后那两个字的白垩下,应该是“贵仪”,太尉底下,浮动着的应该是“右监门卫将军”,但他后来改的名字“持盈”一直没有添上去,也许是怕挤占了那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上应该写着他的字。
赵煊指了指那一片空白:“要加。”
大宗正看向持盈,持盈点头,竟然笑了:“是要加。”
大宗正道:“道君要加字,是什么缘故?”
持盈和赵煊对视一眼,大概觉得心有灵犀,同时开口道:
“官家梦见……”
“爹爹梦见……”
大宗正:“?”
持盈和赵煊对视一眼,立刻改口。
“我梦见……”
“朕梦见……”
大宗正:“?”
持盈悄悄瞪了赵煊一眼,两顶珠串冕旒下,他俩都笑了:“朕和爹爹一起梦见的,梦见……”
大宗正洗耳恭听。
“梦见神宗皇帝入梦,给爹爹起了一个字。”
哦,你是说你爷爷平白无故下凡显灵,也没有提供任何施政方针,也没有说你俩干得好或者干得不好,就给你爹起了个字,他认识你爹是谁吗?大宗正保持礼貌的微笑:“臣敢问是哪两字?”
说话的不是持盈,他只是微笑,笑到唇边有两个很深的,如月亮的弧度。
“上洵下贞。”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的洵。”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一个人,和我同车而来,容颜如同三春的花朵,体态轻盈的如同一只飞鸟,腰间的玉佩闪着光芒,他是多么——多么美丽!
“贞是……”赵煊顿了顿,“忠贞的贞。”
大宗正疑惑的目光转来转去,一方面觉得神宗皇帝托梦不切实际,一方面又觉得,好像皇帝和太上皇扯这个谎没什么必要,而且这个字中规中矩的,贞是“正”的通假字,端不就是“正”的意思吗?洵,就是一个加强词,多么、确实的意思,不就是夸奖太上皇是一个“多么正直”的人吗?
虽然大宗正想问一下神宗皇帝是不是被蒙蔽了双眼,但字嘛,字可以表彰德行,也可以变成期许,也许是他希望太上皇变成一个,额,正直的人。
那两个蝇头小楷,就添在了上面,墨干以后,黄绫重新覆盖上去。
降真香悠悠升起,大宗正告退,太庙正殿里,持盈凝视着那本厚重的玉牒。
“洵贞是什么意思?”
“洵是‘确乎然’的意思;贞是正的意思。”
“是吗?”
“不是吗?”
阳光穿过朱窗,大晟乐还在响起,画师绘下皇帝奉父亲谒太庙的一卷,和多年前皇帝带着太子谒太庙时一样。
“可我怎么觉得,‘洵’是‘亶’的意思,‘贞’是‘定’的意思?”
“是吗?”
持盈窃窃地笑,笑声惊动冕旒上的珠串。
那是很好,很好的一个春天,冰雪消融、鸟语花香。
“被发现咯!”
【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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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就到此为止啦!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洵贞两个字是我个人爱好,他的字我想已经亡佚了。
本来想着今天能写完后记,但也没写完,也许明后天发,和正文没什么关系,大概是一点个人碎碎念+辟谣+他俩,史同浓度很高,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
总而言之,爱大家,爱我推,爱屋及乌一下我推的男宝儿子!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