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幕落,天地之间,章泽林小心翼翼地将密函藏于夜鸢身中,万籁俱寂中,在一片漆黑里,夜鸢展翅翱翔,跨过重峦叠嶂、越过高矮不一的屋檐,快速朝着武安侯府飞去。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侯府,如风一如往常般站在自家侯爷面前,听候侯爷命令。
只是白驹过隙,听着窗外逐渐大作的风声,如风只觉站在此处站地双腿发麻,欲动不能动,便只能神情扭曲地站在原地。
见状,谢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慢条斯理道:“何事?”
“无事,只是侯爷………”想起方才侯爷的话语,如风不解道:“我们当真要按兵不动?”
“嗯。”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声响,那是夜鸢特有的啼鸣声,听到动静,谢湛不疾不徐地起身,缓缓朝着窗户走去,只见窗缝开了个小眼,体态轻盈的夜鸢便一骨碌钻了进来,见状,谢湛随手关上房窗,有条不紊地拆那藏在其身上的密函。
烛火摇曳中,如风微微探身,眼巴巴地瞅着那写有字迹的宣纸,欲要说些什么时,便见自家侯爷拿着密函转身来到蜡烛前,如同往日那般,布有字迹的宣纸此时飘出袅袅烟雾,渐渐变成一堆灰烬,见状,如风本能地说出心中疑惑:“侯爷,上面写了什么?”
“圣上已派人彻查郭阳一事。”
瞬间,如风仿佛如临大敌,脊背紧绷,神情严峻,正色道:“那小裴将军………”
“无事,”望着字迹一点点消失殆尽,谢湛眉眼平淡,神色如常道:“暂时还到不了这里。”
闻言,如风静默一瞬,随即问道:“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不,”目光缓缓落到那飘渺的烟雾中,大脑浮现出当朝局势,谢湛神情平静道:“何事都不必做,我自有打算。”
向来对自家侯爷万分信任的如风此时听闻侯爷此言,顿时只觉危机解除,随即绷紧的脊背松懈,严峻的神情缓缓恢复如初,轻声回道:“是。”
柔和的月光无声地倾泻在地面,庭院花瓣飘落,尽是疾风裹挟着吹向四面八方,万籁俱寂中,虫鸣渐渐停歇,皎洁的月色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天光大亮。
周遭的漫天黄沙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是前方热闹非凡的街市,望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繁华京州,呼云只觉近些时日的疲惫此时正以疾风过境的速度飞快消失。
光照拨开厚重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向人间,洒向地面,仿佛重见天日,先前的苦难在此时犹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耳畔是货郎的吆喝声,听着那一声声叫喊,呼云转头缓缓看向身旁的世子,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身旁的人神色疲惫,发丝凌乱,金贵的衣帛此刻更是沾染溅在各处的早已干涸的零星泥点,若是仔细观看,还能透过那丝丝缕缕的光照,依稀窥见身旁人那藏污纳垢的指尖,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看着早已在一经周折中没有了先前的光风霁月、朝气蓬勃,呼云喉结滚动,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半晌,终究是转移话题,哑声道:“世子………我们………先去客栈………日后………”
声音渐渐停止,暖和的微风中,呼云只见自家世子此时正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想起这一路的种种,他们从胡塞逃亡,到今日,应已有数月,耳畔是枝叶的簌簌作响,听着叫喊声,岑单神色如常地越过人群,朝那客栈缓缓望去,低声道:“走吧。”
亮光明晃晃地洒满门前,望着这经过其中犹如镀了层金光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店小二面无表情地发着呆,直到无神的瞳孔中渐渐出现两道身影,其中紧随其后的那道身影虽也人高马大,但比起那具有压迫感的身躯,此时那可怖的神情才是叫店小二瞬间回过神,六目相对,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身后的呼云,只一眼,便吓得他立即收回视线,身子哆嗦地垂下眼睑,看也不看眼前的人,颤声道:“二位客………客官………可………可要入住客………客栈………”
手指止不住地哆嗦,尽管已然下意识让自己不去看,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尴尬不受控地瞥着,来回几次,就看到站在自己眼前,为首的那人,身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泥点,不止衣襟,就连脖颈都有泥点干涸的痕迹,见两人皆是这种落魄形象,店小二心中下意识腹诽揣测眼前的人莫不是家中道落,这才被迫流浪,成为人人唾弃的乞丐,只是下一瞬,周遭阳光仿佛陡然退去,紧接着一股冷风袭过,下意识地身体反应,让店小二本能地抬头望去,这一望不要紧,只见站在为首之人的身后那人,此时正神情肃穆地盯着自己,四目相对,店小二立即打了个寒颤,见状,知晓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形象的岑单,彼时平静地开了口:“要两间客房。”
周遭万籁俱寂,或许是他的腹诽太过明显,呼云下意识地盯着他,只是这些时日毕竟风餐露宿、风尘仆仆,以至于他平静的神色在店小二眼里就变成了凶神恶煞、横眉怒目。
彼时还继续沉浸在那欲要吃人的架势中,以至于店小二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是结结巴巴地道:“………啊………客官您说什………什么………小人无能………没………没能听清………”
说到最后,店小二的嗓音几乎声若蚊呐,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见状,岑单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面前的人,继而淡声道:“两间客房。”
话音刚落,这回听清眼前的人说的是什么后,店小二面露尴尬之色地打量面前这位相较之下,看起来还算客客气气的客官,吞吐道:“客官,您确定要………要两………两间………”
听闻此言,不待世子搭话,听懂他话外之意的呼云皱紧眉头,语气夹杂些许不善道:“我们不是乞丐,莫要将——”
“呼云。”
方才还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气势汹汹的人,顿时偃旗息鼓,神色憋屈地站在那人身后,静静等候发落,见状,岑单神色如常地从衣襟里掏出碎银几两,放到桌上,淡声道:“莫要见怪。”
见状,方才还有些不适的小二顿时面露尴尬,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在他将银两放到桌上的下一瞬,缓缓将其拿起,随后放在抽屉里,吞吐道:“两位客官里………里面请………”
说罢,店小二本能地抬手,示意两位客官随同自己,到达二楼,没了大片阳光的照射,二楼自走廊便是丝丝缕缕的光照,与此同时,吆喝声、喧哗声,也渐渐远去,仿佛与世隔绝般,二楼的客房寂静又无声。
将两人领到客房前,店小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轻声道:“两位客官这………这间就………就是………另一间是隔………隔壁………”
闻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呼云抬了抬眼睑,望着眼前的人道:“这里离得最近的裁缝铺是何处?”
“回客官………是雀………雀云阁………”
“多谢。”
“不………不谢不谢………”
周遭寂静无声,见二位客官各自进到自己的房门,店小二犹如突临赦免,飞快地行了一礼,随即快步跑到那拐角处,大口喘着气,直到心跳恢复平静,脊背的虚汗渐渐滑落,店小二才缓缓回过神,下意识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恍惚中,想起方才那位凶神恶煞的客官问的问题,店小二才意识到这两位客官竟都不是京州人,他们身上穿的衣襟与京州人有着很大不同,就连上面绣有的禽类纹路在京州都不曾见过,或许是别处的公子家中道落,才被迫至此,想到这里,店小二拍着胸脯,缓缓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