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你试图推门离开,之后又尝试打开窗户,均未果。随着体力的消耗,高烧带来的眩晕感逐渐清晰,你不得不停下动作,找个地方坐下。你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发烧了,阿莱是对的。
稍稍恢复之后,你起身从架子上找药——这间屋子是杂物间,有工具和药品箱,你一直不太理解安德鲁为什么要把阿莱关在这里。不过,安德鲁没有命令,你自然什么也不会说。你从架子上拿下药箱,干吞了几片药片,随后将药箱珍惜地抱在怀里——你在药箱里发现了一瓶除虱药水,那是爱德华为你买的。
阿莱冷眼目睹这一切,忽然要求道:“给我一片消炎药。”
你瞥她一眼,没有理会。
阿莱威胁道:“不然我就把这个告诉那个人类。”阿莱蠕动着身子,眼神落在药箱上面。
闻言,你愤怒地瞪着阿莱,不过心里更多是难过与失望——爱德华死后,世界全变了。
你尚且犹豫,阿莱却似乎看透了你,底气十足。最终,你还是不想失去那瓶除虱药水,于是满足了阿莱的要求。
阿莱吃了药,得寸进尺道:“把我的绳子松开。”
这次,你犹豫得更久——松了绳子的话,安德鲁一进屋立马就会发现,到时候你又要面临可怕的处罚。
但最终,在你心中,还是爱德华占了上风,即便他已经死了。
你自暴自弃地解开了阿莱的绳子。你笃定,阿莱一定会逃的,她的蹄子旁边就放着一把液压钳,她会用它剪开门锁,或者打碎窗户。她不像你,不在意安德鲁的怒骂,更不在意留下逃跑的痕迹。阿莱逃了,你就会被安德鲁惩罚。他肯定会狠狠地揍你,或许会直接把你打死——你还不想死,死了就什么也留不住了。爱德华死了,农场里的花儿被铲掉,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你想一直待在农场里。若你死了,安德鲁会把你埋在这里吗?你猜不会。他也许会剥了你的皮,砍下你的爪子,把它们拿去卖钱。
可你也不想失去除虱药水。安德鲁直接把你打死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只是挨打的话,你又没那么害怕了。
你把爱德华的碗打碎了。当时你来不及难过,可现在,又后知后觉地因这件事痛苦。你觉得十分无力,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你无助地抱住药箱。你又觉得浑身发冷,于是蜷缩着身子,躲进角落里。
——但事情并不如你所料。或者说,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
阿莱确实试着逃跑,不过,她并没有使用近在咫尺的液压钳。事实上,她什么工具也没用,只“咚咚”地用蹄子不住敲击窗户。可她的蹄子似乎还不够有力,踢不碎门和窗户。
你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阿莱也意识到了。阿莱约莫是有一种兽人的天性的,她的直觉远比你强烈。
阿莱走到你面前,笃定道:“灰狼,你能打开这扇门。”说着,她停顿片刻,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接着道,“你打开这扇门,我们一起逃,我有办法,进了林子,谁也找不到我们。”
你迟钝地抬起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阿莱的意思。
你垂下眼睛,麻木地摇了摇头。
阿莱耐着性子试图诱使你同意,但性格使然,没一会儿就失了耐心。随着时间过去,阿莱越来越着急,生气地轻踢你一蹄子:“那人类并不把你视作平等的生物,你为什么要自甘下贱!我们才是同胞,你是我们的一员!为什么你一直帮着那个人类?!你已经解开我的绳子了,任谁都知道我们要逃跑,等那人类来了,你真的不怕被他打死吗?”
……“同胞”?
……“我们”?
你笑起来:自来到这里,阿莱对你就从没摆过好脸,刚才要逃的时候,阿莱也没想着带上你,她只是不认识液压钳,也打不开门罢了。
你将这些话嘲弄地说了,声音嘶哑,大概是病得愈发重了。
闻言,阿莱哽住了,接着闹脾气似的背过身去不再理你,试图自己找方法开门。望着她的动作,你确信,她确实是不知道如何使用工具的。不过,她的身体十分健康,也确有几分蛮力。
眼见门锁松动,你昏沉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仅那瓶药水,这整座农场都是爱德华留下的遗产,包括这一处已经快被阿莱破坏的门锁。
想着,你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把阿莱从门边挤开了。
阿莱不明所以,旋即惊怒。她后退,跃起,脑袋直直向你顶过来。
你们打做一团,动静越来越大。门外,似乎有人循着打斗声找到这里。他们叽叽喳喳地在门口说话,声音稚嫩,听起来是一群幼年人类。说着,一阵响动,门开了,形容狼狈的你和阿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确实是一群幼年人类。他们约莫是从没见过兽人,更别提穿着情趣内衣的,因此,一见你们,就发出高高低低的尖叫,有的是害怕,有的是兴奋,还有的像受了什么惊吓,撒丫子跑远了。
你的视线落在门边——原来安德鲁在门外的把手上插了根棍子,将门卡住了。
见门开了,阿莱顾不得与你纠缠,迈开蹄子拼尽全力向远处跑。你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木屋。农场里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成年人、孩子。他们在农场里穿梭,在玉米和番茄中间来来去去,有的甚至抱着篮子,采摘未成熟的玉米。番茄已全部收获,他们没果实可摘,就去摘叶子,甚至去拽藤和支架。
你茫然地跑了两步,发出一声悲鸣。几个只到你腰那么高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你提问,似乎有无限的好奇。他们扯你的毛发,摸你的爪子,并因几人合力搬走锁门的木棍而洋洋得意。你伸爪将他们推开,一个孩子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当即大哭。你看也没看他们,只行尸走肉地往玉米的方向走去,你看见玉米地的边上立着一块花里胡哨的大牌子,上面写着“采摘玉米笋”。
你听见有人嘟囔着:“什么‘玉米笋’嘛,这分明就是没熟的玉米。”说着,将摘下来的玉米扔在地里。
番茄棚子也歪了。昨天它就有些歪,大概是哪里被压坏了,你还盘算着今天抽时间来修。
方才被你推倒的孩子哭得愈发大声,他们的家长忙不迭跑过去,了解始末,来找你麻烦。见你穿成这幅色情的模样,他们更是怒不可遏。他们围着你,骂骂咧咧地指着你的鼻子咒骂,扬言要找农场的主人讨个说法。
你听见了,看见了,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切离自己很远很远。
“……我的孩子见到这样的场面,你还敢和我要门票钱?!”女人怒骂道。
“……玉米笋……虚假宣传……”男人愤怒道。
“……妈妈,好累呀……回家……妈妈……”孩子呜咽道。
“……”
四周的噪音混在一起,就像番茄酱陷进果泥,这些奇怪而吵人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混作一处,你的眼前出现五彩的光斑,将整个世界映得光怪陆离。
你摇摇晃晃地走向玉米地,前面有什么的东西窜出来,挡住了你的路,你一爪子将它挥开。
你终于走进玉米地。
你抱着你的玉米们。
它们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你抱住离你最近的一株玉米,似乎有拳头落在你的身体上,还有什么东西要拽你离开。但你不在乎,也不愿走。你只是抱着那株玉米,抱着,忽然觉得痛不可当。
你发出长长的狼啸。
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