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霍今鸿拎着打包好的两碗面上了楼。
他的住处在一家小旅馆的楼上,房间又老又破,但好在设施齐全,在这种时候已是普通人能够租到的最好的地方。
上楼前他刻意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认白项英按照他的吩咐在床上躺着休息。
两人从天津辗转到重庆已有月余,白项英在船上染上了风寒,因为路上颠簸没能好好休息,等找到落脚处的时候病情加剧,有点往肺炎发展的趋势。
霍今鸿因为自己十分强壮,小毛小病几乎没有,所以其实并没有多少照顾病人的经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对方在床上躺着睡觉,恨不得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决。
白项英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知道这是个需要静养的毛病,急也急不得,更何况眼下重庆物资紧缺,就算有条件进医院治疗也不见得能马上弄到西药。而霍今鸿那张脸,毕竟是上过报纸的,谁知道在医院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与其整天躺在床上,他认为还是尽快解决生计问题比较重要。
“你今天又去船上做工了?”
“嗯,这两天进港的船多,码头缺人手,正好能多赚点。”
“钱,够我们吃饭就行了,别太拼命。”
“这就算拼命了?那是你没见过我拼命的时候,我刚到天津那会儿活都是要靠抢,哪有一到晚上就撂担子回家的。”
霍今鸿把面倒进碗里分开盛好,又从灶台上拿来两叠隔夜的小菜。白项英执意要下床来吃,他也不拦着。
“趁热吃吧,有胃口就都吃了,我在店里已经吃过两个馒头。”
“我整天在家里躺着,胃口再好也吃不了这么多。”
“整天躺着,怎么还越躺越瘦了,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再过阵子就能好……这两天已经不怎么咳了。”
白项英拿筷子尖挑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飘着葱花的面汤还是热的,鲜香味随着热气蒙在口鼻间,久违地挑起了他的食欲。
霍今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久久没有动筷。白项英见状以为对方真要省那两口面给自己吃,不觉心中酸楚。
“今鸿,我们还不至于过得这么拮据,我在法国银行的账户里还有钱,明天我去……”
“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床上躺着,躺到一点都不咳了再说。”
“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咳,这个天气,就算是普通感冒也是会咳嗽的。”
“怎么不可能一点都不咳,我不就好好的吗?你是不是生病生得太多,忘记没病是什么感觉了?”
“我是说……”
“快吃,再不吃就真的凉了。”
霍今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终于拿起筷子开始拨弄自己那碗面。
“我真的在店里吃过了,否则撑不到这么晚,而且我不挑食,吃什么都一个样,你又不是什么都能吃。今天这面煮得软,好消化,你能吃就多吃点,剩下的再给我。”
白项英哑口无言,因为尚不习惯被这么照顾,无所适从之下只能低头吃面。
霍今鸿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还在想钱的事。
“乔七给我的现钱还有剩余,我每天能挣就挣一点,先这么过。外国银行大多被日军接收了,你的名字又在通缉令上,谁知道钱还在不在。”
“账户用的是化名。”
“等你身体好了再说,现在也不急缺那点钱。”
“就算不急用,也可以拿它做些生意,钱生钱,好过坐吃山空。”
“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霍今鸿忽然板起面孔,“那些钱不就是你靠霍岩山赚的吗?我知道钱生钱,我不要它生,难道没了它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今鸿……”
“走的时候我们说好重新开始,那就当做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反正我能够养活你,我说到做到!”
白项英反应过来对方为何生气,想安慰他却又无从开口。
他其实也不是非要拿这笔钱做什么,这年头虽然有的是来钱的路子,但这钱来的快去的也快,运气不好就是连本都搭进去。
他只是心疼霍今鸿,看不得他整天早出晚归地卖苦力,一脱衣服背上全是抗东西留下的血印子。
“就算是重新开始,我也不能总这么躺在家里荒废时间,我还没有病到那个程度。”
“你从前不也是经常这么荒废时间?是不是因为现在没烟抽所以才闲不下来?”
“那个时候没什么指望,自然无事可做。现在不一样,你挣你的钱,我也得为我们以后做打算。”
面还是凉了。霍今鸿夹起筷子呼哧呼哧地往嘴里送,表情上虽然还有些不高兴,心里其实十分受用,因为对方那句“为以后做打算”。
“先养好身体,等天暖和些再出门。”
“出门走走不成问题,我没有那么娇贵。”
“把精力留在床上用吧。”
“啊……”
“我已经憋了一个多月,看你身体不好才一直没提,既然你自己说已经好了,那今晚就早点上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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