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
白项英和霍今鸿依偎在闷热潮湿的防空洞里,耳边皆是妇孺孩童压抑的哭泣。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霍今鸿在黑暗中安抚他。
轰炸已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月,其实在两人到重庆之前就已经开始。这一块还算是好的,据说他们之前栖身的旅馆已在三个月前被炸成废墟。
霍今鸿跟着那姓郑的老板老老实实干了小半年,果真没再惹是生非或卷入什么危险之事,又或者说眼下最大的危险来自于头顶的炮火,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倒比在天津时要太平些。
不过,近来他从工友嘴里得知存在货栈里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郑老板头上的大老板其实是做进口西药生意的,手里掌握着一支武装车队和从重庆到云南的运输线,不仅做市面上的买卖还给政府军提供物资。
那大老板霍今鸿见过几回,看上去不是很好打交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每次见面都要问两句意味不明的话。他全当没有察觉,装傻充愣的埋头卖苦力。
白项英则是等身体恢复些之后在住处附近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其实是给一家小百货公司干包括记账在内的杂活。
老板也是拖家带口从北方逃难过来的,靠做期货生意攒点本钱开了这家百货公司,门面不大,底下人手也不多,互相都和和气气互相帮衬着。
店里的人不管无论老幼都挺喜欢白项英,因为看他脾气好,什么活都能帮一些,模样又干净。
喜欢,就免不了要多打听两句。
为了配合霍今鸿那边的说辞,他也只能说自己没了爹娘,家中只有一个弟弟,两人从天津逃难至重庆,刚刚安定下来。
白项英的身体还是没有养得全好,遇上阴天潮湿的时候手脚关节就会隐隐作痛。晚上睡觉时常没有缘由地心悸,醒来一身虚汗,过许久才能够重新入睡。
从前,大概刚到天津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那会儿他是靠烟草熬过来的,稍一难受就抽上几支,因此不知道单凭意志忍耐疼痛是多么煎熬的事。
他从来都是一个怕痛的人。
“哥哥,难受得厉害吗?”
霍今鸿搂着白项英的肩膀,让他侧身紧贴在自己怀里。
下巴抵在头顶,他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凌乱的心跳,不知是因为防空洞里的空气过于闷热浑浊,还是周遭此起彼伏的哭声令人难以心安。
“这一轮快过去了,他们走了。”
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
市中心的房子往往是修建到一半又被炸弹摧毁,把人都逼走后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这还算好的,有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被活生生埋在里面,救护队从碎砖烂瓦中扒出尸体,一边驱逐妄图在废墟中抢救家当的妇孺老人。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好过从前,至少两个人可以依偎在一起躲避炮火,共享心跳。
“没事,不难受……”
白项英微微把头从霍今鸿怀里抬起来,大概是觉得这姿势太过亲密,然而环顾前后皆是抱作一团的男女老幼,谁又有闲心管旁人如何?
“不知道百货公司那边怎么样。”
“目前没有大碍。”
“嗯……”
“最近几次的轰炸范围扩大,保不齐会往城东去,那地方附近没有避难所,依我看还是要多做打算。”
白项英知道对方是想劝自己别去上班,这几日已反复提及多遍,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老板开口。
他一个男人,有手有脚的,总不能跟妇孺孩童一样躲起来指望别人保护,况且就算在家里也不见得十分安全。
霍今鸿看出他的迟疑,因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收紧胳膊将对方按回胸前,他最好白项英能够变成一个小人,捧在手里,揣在怀里,走到哪儿都带着,真有炮弹打过来还可以拿身体替他挡一挡。
“再说吧,先回去看看家里怎么样。”
“我看一时半刻还出不去,你先睡会儿吧。”
“睡不着。”
白项英知道霍今鸿耳朵好,因此总忍不住叫他听听外面怎么样,问得多了又觉得是在给他增加痛苦。
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每一处角落里都浸泡着鲜血,看得比别人清楚,也就意味着比别人多一份煎熬。
“你靠着我,休息一会儿也好。”
“你身上都是骨头,我靠着你也不舒服。”
“那……那枕我腿上。”
“腿上也没肉。”
霍今鸿打断他,再次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蹭两记,“别动,就这样挺好。”
白项英果真不动了。动不了,而且头顶上沉甸甸的分量莫名令他感到踏实。
他也不明白霍今鸿为什么这么能长,似乎比两人刚离开天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可明明自己在对方这年纪的时候已经不再长个了。
实际上他有些记不清对方究竟几岁,时间过去太久,记忆里那颗豆芽菜的形象已经十分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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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樽
下一个番外是45年了,为了更甜(也可能没有了,因为好像没人在看的样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