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中,重庆通讯社播放了日本投降的消息。
听见广播喇叭的时候白项英刚举家搬至城东市郊的一处深巷中。
说是举家,其实也就他跟霍今鸿两个人,还有只白黄黑相间的跛脚猫,去年在百货公司附近的废墟里捡的,不知什么品种。因为一直扒拉着他的裤腿不放,一时心软便拎回了家,取名大花。
这附近据说有很多打仗期间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有钱人家,以及暂住养病的伤员,其中包括一位姓温的先生,听霍今鸿说是在大轰炸中疏散难民时伤了眼睛,事后因为治疗不及一直未能痊愈,月前刚安排做了手术。
白项英与那温先生本不相识,全因大花贪嘴,闻着香味跑去隔壁院子里觅食,等找过去的时候已经祸害了人家满满一盘酱猪肉。
“真是对不住,这肉是哪里买的,等我明日买来还给你们。”
白项英一手夹猫一手提棍——竹棍子,用来逗猫的,不住地对着面前的妇人道歉。
“哪里买的?哪里都买不着,你以为这种东西是随便用钱就可以买到的么?”
妇人没好气地瞥了一人一猫两眼,主要是心疼这肉。
“听说隔壁27号刚搬进来一户姓金的,是你么?”
“是家弟……”
“看好你的猫,别乱跑,这里住着病人,不方便。”
妇人姓洪,五十来岁,当年举家从北方逃难至重庆,在军区医院做了十来年的护工。儿子跟丈夫没了之后她跟儿媳妇要照顾两个老人和六七岁大的小孩,哪儿都要用钱,因此就在这附近给需要的人家做帮佣。
众多主顾里最令她费心的便是独身一人住在此处的温先生,两人早些年在医院认识,大概可以算做朋友。知道对方眼疾未愈生活不便,她每天空闲的时候便过来帮忙打理家务,顺便准备好隔天的饭食。
这些好肉是另一户主顾特地留给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想着温先生刚做完手术需要补补身子就带了来,没想到被猫给糟蹋了。
白项英是事后才知道这些内情。
当天他代猫受过遭了妇人一顿数落,尽管对方没强求他赔这一盘肉,过了两天他还是想方设法去弄来一些腊肠作为陪礼送上门去。
这回来开门的却是位长衫打扮的中年男子,举止斯文和气,只是不知为何眼前蒙着块薄纱布。
白项英愣了一下,想起昨日那妇人说这里住着病人。
“你好,我……我来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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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谈过后白项英得知男人名叫温长岭,是当地工人联合会的主席,原先在上海经营一家印刷厂,四年前随厂子一起迁到内地。头上戴的白布是因为月前刚做过手术,眼睛还不好长时间见光。
温先生一看便是文化人,身上有一股读书人独有的儒雅沉稳的气质。白项英对他颇有好感,又很久没有遇到过可以说话的朋友,因此聊到傍晚方才起身告辞。
晚上他将此事告诉霍今鸿,未曾想对方与那温先生竟是认得的:“温长岭?江南印刷厂的温老板?”
“这我不知道,他只说原先在上海开印刷厂……你们是怎么熟识的?”
“算不上熟识,在军区医院见过几回,这块的人都知道他。”
原来霍今鸿在获得那郑老板的信任之后被调进运输队做事,负责重庆市内医药物资的接收和分配。温长岭时常组织工人去医院安抚难民伤患,自己也曾受伤入院,两人就此有过些交集。
“那他知道你叫什么?”
“知道,我跟郑老板也都交代过了。”
霍今鸿因为怕招惹是非对外谎称自己姓金名鸿,白项英也一直这么介绍“家弟”,这次却是多此一举了。
“早知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也不必跟他撒谎。”
“这有什么,改日我们一道去拜访他,说清楚了便是。”
“你忙你的,我自己找机会解释。”
“怎么,你有了新朋友就开始嫌我了?”
说这话时两人正并排躺在席子上。
八月底的天气闷热难耐,霍今鸿又是个容易燥热的体质,汗冒起来恨不得把身上仅有的一条裤衩也脱了。
偏偏白项英身上却是冰冰凉凉,跟个水枕头似的,只要不动就能干爽一晚上——可惜就是不让碰,因为嫌热。
不让碰哪行?
屁股往床里挪了又挪,他抢在白项英躲闪之前拿手掌心紧紧贴上对方的大腿——果然凉爽极了。
“我每天在外面忙得累死累活,你跟大花就知道在家闹腾!”
白项英苦不堪言,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对付霍今鸿的胡搅蛮缠,但因对方说的话缺乏逻辑故而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日本刚一投降百货公司就关门了,老板携妻儿和几个老乡回了老家,他一时半会儿无事可做,也不想再找新的差事。霍今鸿也劝他在家待着,好过两人都在外奔波,毕竟此处不是长久的落脚之地,需做好随时就走的准备。
养猫也是事先征求过他的同意,现在倒挑起刺来。
“怎么就嫌你了呢,我是想省得你特地花功夫去解释。”
“既然认识,上门拜访一下也是应该,又不麻烦。”
“那就去嘛,没不让你去……哎,不要再挤了,好热……”
“你去送腊肠,怎么不给我留一点?”
“前两天不是刚吃过么?”
“哎呦,哥哥你别乱动啊,顶到我下面了……”
“你那块明明那么大地方……”
白项英这时已经发觉霍今鸿纯粹是没事找事,奈何身子被缠着左右为难,动一动就要成为对方半夜“兴风作浪”的借口,不动呢又热得要命。
僵持半晌他只能无奈地叹气:“今鸿,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后者死死贴着他不撒手:“哥哥,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做过了?”
“等天凉快一些……”
“那不还得等一个多月,你想憋死我吗,找借口也没这么个找法!”
“不是借口,真的热……你不热吗?”
“刚才很热,现在抱着你就好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