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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之水至阴，浸泡着仿若刮骨刀，水纹又比针还细，一寸一厘侵入人肌骨里，沿着经络血脉而走，将身体几处大穴都封堵，随后由外而内渗透，慢慢将一身修为融化。
北微混沌着，被河水的浪推得飘飘摇摇，他的身体外侧凝结了一层金灿的薄光，肉眼可见地顺着冥河水分离，被抽去。他身上捆仙索如铁箍般将他制住，动弹不得。
他原本以为被剥去神官服制，投入冥河里时，他会被这酷烈的刑罚冲击得失去意识，谁知越疼，他却越发清醒。
甚至能明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修为被一丝一缕带离身体，就好像身上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然后泡在热水当中一样，他的血液正在渐渐掏空。
每剥离一丝就好似钝刀割下他一块肉来，堪比凌迟。
他咬紧牙关，颤抖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每一次睁眼，看到的都是无尽浩瀚的黑色，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到了最后，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睁眼还是闭眼。
眼前的情景慢慢扭曲，褪色，在他眼眸中失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前的情景显化成了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笑起来却能暖化三尺寒冰的凡人。
“周乐凡！”北微盯着虚无的头顶，喃喃自语。
被丢进来没日没夜的，他也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
被捆仙索套回九玄天，他作为唯一一个没通过门试殿考核的外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在饮墨上神门外。几步开外，是一群新转正的仙官们，忙忙碌碌的分别往各自的宫舍去，却在路过此地时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围上来看他。
他们褪去了外徒所穿的白袍，换成了各自殿宇的服侍。财神殿的一身赤金石榴红最为显眼，紧接着就是喜月宫的芍药粉色……他余光似乎瞄到了缘禧。
那小月老正抓着一把红线，见北微看过来，咬牙冲他挥了挥，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
北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心底苦笑了一声。
他到底还是没忍心在周乐凡身上用缘禧给出的那馊主意。
——实在下不去那手。即便好几次周乐凡差点傻乎乎的自己把红线给自己系上，北微都及时制止了。给通神镜那一头的缘禧看得干着急。急得吱哇乱叫。
现在自己成了阶下囚，待饮墨上神宣读完贬斥令就要结束自己完蛋的神官生涯。
过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周乐凡怎么样！
一想到周乐凡，北微被冥河水泡得剜心挠肝的躁动平缓了些，甚至感觉到几份温柔喜悦。神仙抿得发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大约是不会再记得北微了。
这一点，北微倒是自信的，“洗心诀”用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失手过。赵爵若不是自己造业太深，被亡灵索命，按说那次的事情也应当是神不知鬼不觉。
周乐凡么……北微虚弱地微笑，这兵荒马乱的一个月，他不记得也好！试想，自己的朋友被人当着面一枪打死，自己身为医生️却束手无策，这该得多严重的心理阴影啊？保不齐得做一辈子噩梦的程度。
反正北微自问没什么值得被人铭记一生的。
即便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这衰神存在的意义。
他与福神不同，他的造访不会向信徒播撒好运和福泽；也与财神不同，他降临也不会有人因此财运亨通；他更不可能像缘禧那样，牵牵有情人的手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人家“锁死”……
他北微更像是三界中的一种平衡。
末法时代的凡间，正邪相侵，福泽错付，多的是妖魔鬼怪横行。而有些人命带福星，即便作奸犯科却能安然无恙，甚至逃过凡间律法的追查。这种事情多了，只会让更多人不畏天道、不惧因果。而北微的存在，即会驱散这种本不应该有的幸运，将福泽阻却然后流通给该拥有的人。
他就好像屹立在奔腾江海当中的礁石岛屿，将水分流，不应该有水的地方一滴也没有，平衡这世间的公道和太平。
从他第一眼看到周乐凡起，周乐凡身边所有做过亏心事的人接二连三地都倒了霉。没有任何一丝“侥幸”可言。
至于周乐凡，北微心想，要是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定要告诉他离那些缺德的人远一点。
不然他们遭雷劈的时候真的会不小心误伤到他。
从他丢工作到丢房子到被车撞……没有一件不是被人连累的。
北微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也无妨。天罚如有误伤，他是会有后福的。毕竟神仙的补偿可比他们凡间的国家赔偿给得慷慨多了。他后半生多半会福泽无忧，心想事成，生意蒸蒸日上，然后找个好对象，再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大房子。最好还能养只猫。
就像他在庙里祈祷的那样。北微只觉得心脏里有一阵微不可查的刺痛。
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们曾有过那么一段因缘。那么就让我用千年，一刻不断地为你祝祷吧。
空想了半日，北微有点疲乏了。自从灵力源源不断流失他变得越来越容易倦，他的仙体眼见着衰弱下去，慢慢地，要变得和凡人无异。
他打了个呵欠，平静地闭上眼，把平时持咒的咒语拾回来默念。
念着念着，脑子有些糊了，半梦半醒间，繁复的神咒翻来倒去嘀嘀咕咕的，渐渐念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周乐凡，周乐凡……
忽然冥河漆黑的水波澜骤起，下一刻，一寸和暖的光穿透重重河水，笔直地注入进来，映照在北微身上。
冥河水流湍急，推动者北微身躯不断不停地往前飘荡，骤然他仿佛被什么牵住了，水流潺潺涌过他周身，却再也撼不动他分毫。
“……嗯？”北微眉宇微颤了颤，眼睛睁开一线，他分明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把他拴住了。略低了低头，只见他腕子上显化出一根鲜红色的线，拴得牢，系绳的人生怕松了断了，将结打得死死的。
这种打结的手法，北微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周乐凡手术过后缝线时惯用的系法。
他惊诧，冷不丁心头暖热了起来。
下一瞬，身上捆仙索也开始异动，将他托着从冥河底往河面上浮。他被人从河中捞回了岸上。
甫一上岸北微猛地打了个寒噤。冥河岸边阴风透骨，他的修为损了大半，只觉得身上像冰窖一样。几步开外站了个人，视线中的衣角洁净如雪，幽雅清贵。
“北微上仙。”捞他上岸的仙官开口。
北微哆嗦着抬起头，是青司礼，他一袭青色道袍，竹纹隐隐，端立在这片污浊海域好似一株青莲。
青司礼低头看着他，伸手搀着北微的臂膀将他扶起。北微只觉身上一松，连捆仙索都被收了回去，他直愣愣看着青司礼，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心中一片凌乱又有一片劫后重生的不实感。
“算了。你回去吧。”看着北微被冥河才泡两个月就憔悴成这样，青司礼叹了口气，没忍住伸手将他头上挂着的鬼海藻摘掉。
“回，回去？”北微咂摸着青司礼的话。
青司礼点点头：“你有信徒了。”
北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唇动了动，刚想开口问，忽然他识海里荡漾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听见对方柔声说：“北微，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拜过你是么？”
“从今天开始，我来拜你吧。”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