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机与男大夫
红日机械厂，运输队车场。
“队长，我有点事想问你？”
“有话就说，兜什么圈子。”
老旧绿色卡车后走出来个短发的年轻女同志，一件洗得发白工装里枣红色毛衣露出点边。
陈蕴脱下劳保手套随手甩到了引擎盖上，随即一把推开挡在车边的苏伟明：“走开”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连灌了好几口。
苏伟明叹气摇头。
陈蕴长得很好看是车队里所有人公认，可一张秀气脸庞下却是比股男人都狠的劲儿，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铁娘子”
要比力气比不过，驾驶技术也没的挑。
陈蕴这个队长当得大家心服口服，几年相处下来大家都把她当成了男人般相处。
“咱们这次去县城拉物资，是不是还要帮卫生院带几个人回来？”
“你小子消息还挺灵光。”陈蕴抬手胡乱抹去下巴水滴，弯腰从工具箱里翻找出把扳手：“卫生院新来了两个大夫，明天让咱们顺道给拉回厂里来。”
“我可听说这回来的是两个男大夫，可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苏伟明笑得挤眉弄眼，不怕死地又凑到陈蕴身边继续说：“人家为了支援三线来到咱们厂里，以后肯定还得回城。”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我面前玩儿花花肠子，不说就走开。”
其实苏伟明不明说陈蕴也晓得这小子想表达什么，无非就是想提起她的个人问题。
陈蕴从小就跟着父母一起来到这片山沟沟，亲眼见证了机械厂从无到有的过程，一晃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早几年厂里还有人介绍对象，随着这两年她当上运输队长，许多事迹被传出去，几乎就没人了。
准确点应该说是没人敢给她介绍对象了……
二十五岁就当上运输队长的女同志，能打得两个成年男人抱头鼠窜，哪怕前头的条件再诱人都没多少人敢取回家。
万一哪天两口子吵架男同志挨了揍……光是想想都会觉着没脸。
“万一人家大夫还没有对象呢……到时候我一定帮你问问。”
陈蕴的人生大事问题倒是运输队队员们最关心，苏伟明两口子还因为帮着张罗相亲跟邻居吵架。
反正陈蕴的好只有他们车队里的人才知道，其他人就是……“不识货”
陈蕴的声音从车底下传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钻进了车底检查。
“说你笨还不承认，城里的男大夫，这么好的条件还能单着来咱们三现场找对象？”
苏伟明：“……”
“好的能不被挑走，剩下的……你猜是啥样的。”
苏伟明：“……”
虽然陈蕴说得太绝对，但其实也不是没道理，但凡自身条件好点的应该早有人介绍，也不能被调到三线厂来支援。
“队长，我们准备好了。”
陈蕴呲溜一下从车底滑了出来，声音洪亮地宣布：“出发。”
介绍对象的事不了了之，苏伟明甚至因为陈蕴的话而对素未蒙面的两个男大夫先有了不好的印象。
车队一路疾驰，准时在天黑前到达了泮水县城。
车子开进物资调配处等待，一般情况下第二天就能清点完成装车，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刚到就通知他们可能需要多等一天。
在此之前司机们就在招待所等待。
不过陈蕴却没有休息的时间，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往返于国营商店和黑市，采购厂子职工们托她买的一些日用品。
第三天早晨，调配处通知装车，陈蕴立即赶到了仓库前。
而要搭车前往机械厂报道的两位大夫也已经接到通知到达。
两个男人个头相差无几。
一个皮肤稍微黑些的有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孩子气十足。
而陈蕴第一眼看到的则是另外那个皮肤白皙的男同志，走过去时还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对比。
还是男同志比较白……
他就像是一块白玉，在周遭忙碌中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沉静的温润气质。
光是一个只能看出高挺鼻梁的侧脸，陈蕴也能确信他一定很好看。
“两位同志是去红日机械厂报道的大夫？”
男人转过脸来，眉眼清朗，嘴唇微微向上翘起：“陈队长你好，我是高明。”
“高大夫你好。”
手指修长，指腹有明显老茧，轻轻跟陈蕴握了握手很快收回。
“我是李护国，高队长你好。”
“你们好。”
陈蕴冲两人笑了笑，随即抬头看向有些昏暗的天空，有些担心路上碰见下雨。
泮水县的盘山公路就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遇上下雨太路上打滑的话会大大增加翻下山崖的危险。
“一会儿启程我再来通知两位，我先去跟队员们交代点事。”
“陈队长你忙。”李护国笑眯眯地挥挥手。
陈蕴戴上劳保手套，指挥着队员们检查车辆情况，并且重新安排了一会开车的司机。
“老高。”
李护国看高明没有回应，好奇地转头去看好友，接着眉尾一挑，颇有兴趣地跟着看了过去。
高明在看陈蕴。
“你猜陈队长有对象还是没有对象？”
高明收回眼神，凉凉地看了眼李护国。
“可别这么看我。”李护国歪了歪脑袋，双手护在胸前：“你知道我千里迢迢来山沟沟里工作都是为了软秋，除了她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那你问什么？”
“不是为了你吗！”李护国用肩撞了下高明，笑得别有深意：“婶子可是放话了，你要是再不找对象她就在城里给你直接安排人订婚。”
高明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李护国说的这些话可不是吓唬人，前世母亲确实给他相看了个姑娘，那女同志光是看他照片就答应结婚。
要不是爷爷极力反对，那桩婚事在他不知情中就已经成立了。
为了杜绝前世麻烦再度重复，他离开家前就跟父母撂下狠话，家里敢插手他婚姻大事的话就一辈子待在三线厂不回城。
“既然你对人女同志没意思，那你盯着人看什么？”李护国又问。
高明站在原地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走过时带起的淡淡机油味与香皂味，思绪也不由回想到了前世。
高明……又重生了。
第一世是去上班途中遭遇突然冲出来的吉普车而丧命。
第二世为了避开车祸请假在家休息，结隔壁邻居家起火，他又重生了。
第三世他寻找了个没车的开阔地等待，却被个骑自行车横冲直撞的醉汉撞飞了。
这是第四世……
经历了前三世，高明也想通了。
哪怕每一世注定会在那天死亡，他也想走出海城，去别的地方看看。
于是他跟着李护国填了支援三线厂的申请表，也算是踏上了走出去的第一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两个月前就该通知出发，却因为某些原因拖到了两个月后。
高明甚至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制造能让他死亡的契机。
来到泮水县又等了一天才等到车队，结果又因为物资没到位得多等一天才能启程。
而今天……就是每一世他死亡的时间点。
高明之所以会多看陈蕴，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与可能会到来的死亡相比他跟换担心会连累到其中一名司机。
陈蕴是队长，他想问一问车队里谁的驾驶技术最好。
后来一想还是算了。
不管坐谁的车，只要路上出现什么变故，他见势不对就开门跳车……总不能祸害了别人。
“上车出发了！”
随着物资装上车，陈蕴一声吆喝，让所有人都上车准备出发。
“高大夫，你坐我们队长的车吧。”苏伟明拦住往他走来的高明，笑嘻嘻地往头车一指：“我们陈队长驾驶技术最好。”
高明轻轻叹了口气，点头。
陈蕴只是冲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单手拉开驾驶座车门，撑着车座利落地跳了上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高明坐进副驾驶座，由于情绪紧张，坐下后双眼就紧紧地盯在前路上。
“……”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队驶出县城不久，天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边阴，乌云慢慢聚集，抵得似乎已经压到了山峦之中。
陈蕴平淡地看了眼窗外。
高明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要下雨了。”
高明点头，还没回应就听见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窗外便连成了一片雨幕。
陈蕴没有丝毫迟疑，打开车灯，提醒后面的车队减速，而后打开了雨刮器。
随着她速度减慢，车队前进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却很是平稳地往前行驶着。
“别紧张，我们有经验。”
透过后视镜，陈蕴发现高明的表情紧绷，整个人好似一只随时准备离弦之箭，随时都会弹射出似的。
“陈队长。”
忽然，陈蕴瞳孔一缩，猛地踩下了刹车。
“坐稳！”
陈蕴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令高明迅速相应的决断力。
车灯照射出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陡峭弯道，山体似乎出现了塌方，碎石滚落了在了地面上。
高明心底狠狠叹息，抓紧车窗扶手的手悄悄松开，缓缓伸向了车门。
副驾驶外便是悬崖峭壁。
“坐好。”
高明只觉得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随即就像是被一股巨大力量使劲往后拍，后脑勺装上车座，瞬间晕得眼冒金星。
陈蕴握紧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车身堪堪擦着落石驶过，泥浆被卷起，眨眼便甩得车窗上满是泥浆。
高明清醒过来连忙往左看去，只看到张沉着冷静的淡然侧脸，卡车在陈蕴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似的。
方向盘一左一右，车子在石子路上驶过，最终平稳地停了下来。
“你在车里等会儿，我去指挥后面的车，千万别下车帮倒忙！”
除了陈蕴的车，后车都在她的尾灯提示下停了下来。
司机们纷纷跳下车，跟在陈蕴身边清理落下的碎石。
“咱们要尽快离开，等会儿肯定还有塌方。”
“好！”
高明从副驾驶位置伸出脑袋往后看去，透过雨幕勉强能看见几道身影忙碌着。
“接下来你还想怎么样？”高明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天，似乎是在质问老天爷。
除了哗啦啦的暴雨生外再无其他回应。
车队很平稳地开过了那条盘山公路，快到机械厂的路反倒是变得宽阔平整起来。
陈蕴还是依旧专注地开着车，发丝滴落的雨滴顺着脸颊滚落，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在高明心中汹涌澎湃。
或许是敬佩，或许是好奇，又或许是不知从哪冒起来的好感，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令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下一世他一定要早点写申请报告……
接下来车队很平稳地开进了机械厂，高明担心的意外再也没有出现。
“陈……同志，谢谢你。”高明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向正在低头填写登记表的陈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丝颤抖。
可陈蕴却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抬手抹了把满是雨水的脸。
“是我的分内工作，不用谢谢。”
说完拉开车门就跳了下来。
一向都对别人情绪很敏感的高明知道可能是一路上他冷冰冰的态度给陈蕴留下了不好印象，对他没什么好语气再正常不过。
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
今天还没过去，危险也还没过去……
卫生院园长和房务科科长已经在运输队车场等了许久。
高明和李护国一下车就急忙被人领走，进行接下来各种琐碎的工作和生活安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经过着。
从卫生院出来就从房务科领到把宿舍钥匙，科长赵青专门把两人送到了宿舍门口才离去。
“厂里还给咱们分了单人宿舍！”
站在宿舍楼下，李护国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线。
“东西先放你屋里，我去接软秋下班！”
目送着兴高采烈跑远的李护国，高明只能认命地提着他的行李爬上了四楼。
看来厂里对他们也算是相当重视，所以还专门给两人分了单间宿舍，不用跟人挤单身宿舍。
不过……
高明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距离今天过去还有五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