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机和男大夫
九月刚过,雨就就好像在云层住了下来,不再是偶尔下一场雨就能放晴,下起来淅淅沥沥的没完。
车子刚回到厂子修整一天,第二天李队长又安排了个紧急任务给陈蕴。
“卫生院最近接收了两名肺炎患者,但由于新来的护士操作失误导致抗生素损坏,只能紧急请县城医院支援了一批抗生素……大家谁愿意去。”
而此时的天空布满乌云,像是吸饱了墨汁的海绵,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可预料到的大雨。
看在场的二队队长没开腔,好不容易回宿舍休息的陈蕴就自动成为了这个人选。
“总队长分明是针对陈队长。”
一队的队员们愤愤不平,能看出来李队长针对陈蕴,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原因。
李队长冷冷地环顾了一圈车场,转身离开。
他跟陈蕴无冤无仇,以前甚至还很欣赏这个年轻又充满干劲儿的女同志。
但那都建立在两人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上,郑倩倩陷害陈蕴不成反被揭穿后,他就给姐夫办公室去了个电报。
姐夫直接托人给他送了封信,说得比郑倩倩还要详细些。
高明前途无量,而且高明的父亲不久还将往上升,最差也是省级部门。
郑倩倩要是能跟高明结婚,连带着整个郑家都能得到不少好吃。
李队长一听,自然想方设法地阻挠陈蕴和高明相处,还托卫生院院长在从中给郑倩倩牵线。
可惜高明那边油盐不进,他又不可能下手强求,只能又再次从陈蕴这边下手。
老话常说,人算不如天算。
李队长和郑倩倩怎么也没想到,高明背着医疗箱忽然出现在了车场。
他作为卫生院的大夫,将负责此次跟车前往县城互送药物。
“高明哥哥,你怎么来了?”
郑倩倩第一个看见了冒雨走来的高明,急忙地迎上去,身体条件反射似地挡住了站在车头另一边的陈蕴。
虽然她知道仅凭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挡住。
“让开。”高明声音冰冷,说完径直绕开郑倩倩。
哪怕从来没有一点好脸色,郑倩倩的执着仍然叫人头疼,高明就差向厂里反应被女同志骚扰了。
不过她要是再不厌其烦地贴上来,高明也不排除直接去厂长办公室反应情况。
“你怎么来了?”
高明拍拍医药箱:“我是此次的护送员,跟你一起出发。”
夜色渐深,暴雨果然降下。
雨点疯狂砸在卡车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让车窗有一瞬的清晰。
下午四点的天黑得和晚上一样,连绵起伏的山完全被雨幕所遮挡。
“你不是害怕坐车吗?”
陈蕴想让驾驶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点,双眼紧盯前路,也不忘跟高明开起了玩笑。
她还记得高明那天说害怕时的表情。
“只要是你开车我就不怕。”高明的身体随着车子摇晃而轻轻晃动着。
陈蕴抽空瞟了眼高明侧脸,确实比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要轻松得多。
“李护国同志没事吧?”陈蕴话题忽然一转。
高明叹了口气摇头:“不太好,受到的打击不轻。”
这事说起来还真有些巧合,高明和陈蕴没机会见面,却都能从各自的朋友那听到对方消息。
李护国是高明朋友,他之所以来机械厂是为了一个叫软秋的女同志。
而软秋是陈蕴的好朋友。
高明,软秋,李护国,三人都是一个院里长大的童年伙伴。
软秋和陈蕴能成为朋友,契机是一场厂子表彰大会,两人都被选为各自部门的“三八红旗手”上台领奖。
陈蕴是运输队里的唯一女司机,软秋是车间唯一的机械工程师。
两个女同志都在男同志为主的工作中取得了认可,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李护国是为了软秋而来,但软秋……对李护国却没有其他心思。
前不久李护国表白被拒,陈蕴也是从软秋那听说。
“软秋同志志向高远,她努力学习各种机械知识,肯定能成为咱们国内最优秀的女机械工程师。”
高明点点头。
感情上的事只能李护国慢慢消化,他们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也没法说出谁对谁错来。
“不好,抓稳!”
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艰难开着,车灯只堪堪照射到几米远,而随着远处传来的轰隆声立刻让陈蕴心头一凛。
但这次不想上一次那样遇到的只是轻微塌方。
雨幕中,一股泥石流裹挟着泥沙从另一侧的山坡上奔腾而下,瞬间就掩盖了不远处的路面。
高明双手抓紧车窗上的把手。
陈蕴没有半秒迟疑,立刻挂倒挡,一脚踩下油门。
但更大的危险随随之而来,后方的山体上轰隆隆滚下一片泥石流,浑浊的泥水瞬间挡住了后退的路。
泥水蔓延而来,很快陈蕴就听到了泥水和轮胎摩擦的声音。
卡车此时被困在两股泥石流直中,车身被冲击得微微倾斜。
陈蕴猛地往左打方向盘,让车头紧紧地靠在了山体之上。
陈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地抓紧了方向盘,似乎每一个关节都在努力地操控着这俩随时可能会被冲走的卡车。
“没事,有我陪你!”
一道坚定的声音穿破泥石流的呼啸传进陈蕴耳中,紧绷的腿上多了只滚烫的大手。
那只手带着奇异力量,迅速让陈蕴狂跳的心冷静了下来。
引擎盖忽然一声嘶鸣后冒出白烟后直接熄火了。
好在这时车头在陈蕴操作下几乎嵌入了一部分在山体上,只要不从头顶再冲下股泥石流,车就不会被旁边的泥石流冲下悬崖。
“……”
陈蕴反手握住了高明的手。
轰隆声渐渐停下,耳旁只剩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依旧拼命砸在车窗上。
“你有没有受伤?”
高明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恐,大手用力收紧。
陈蕴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唇有丝疼痛,应该是刚才无意识咬破了嘴唇。
跑车六年,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般离死亡如此的近。
高明看向窗外那近在咫尺的深渊,又猛地转头看向陈蕴,似乎有什么情感猛烈地冲破了理智。
他手下忽然用力,一把将陈蕴扯进了怀里。
“我一直以为有些话得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说,可现在我觉得再不说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
陈蕴怔住了。
“我喜欢你,从那天你载着我行驶在这条路上起,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不是害怕……不是害怕坐车,而是不敢看你……我不想再活一次了!”
陈蕴能感觉到肩膀的高明喉结在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沉重而滚烫。
而巨大的冲击之后,她听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一段奇异经历。
“我知道说出来你肯定没法轻易相信,但我不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一切都要重来的世界……万一……万一下个世界并没有你呢!”
陈蕴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嘶声力竭的低吼中恐惧和深情都无法作伪。
虽然有些话听上去很是荒唐,却透着股近乎绝望的恳求。
陈蕴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抱紧了这个刚刚与她共同经历生死的男人。
“知道了。”陈蕴轻笑,慢慢将高明没说完的话说完:“那我们就好好处对象吧。”
没有华丽浪漫的告白,在这个狭窄驾驶室里,两只手紧紧相握,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终归宿。
天亮暴雨渐渐停歇。
***
自从那场生死一线的暴雨被困和告白后,陈蕴跟高明的关系迅速升温。
不久后,两人处对象的消息迅速传开。
郑倩倩不再是无的放矢的针对陈蕴,而是成为了明面上的针对。
这天是厂长赵峰娶儿媳妇的好日子。
已经升任为厂职工医院内科主任的高明也在被邀请行列,而陈蕴也代表一队全体队员也送了礼金去。
摆满了地坝的桌椅上已经有不少人围在一起闲聊。
陈蕴远远看到高明正在跟赵峰说话,送上礼金后特意从边缘走向他。
而后耳中忽然飘来的一段话让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同志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陈蕴如何不知羞耻地勾引高明,最后又是做了些什么不要脸的勾当才让高明不得不负责。
听她说得绘声绘色,似乎发生那些事时她就在面前。
“陈队长胆子这么大啊!”陈蕴径直走了过去,脸上满是惊讶:“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运输队的郑记录员说的,还能有假?”
那人抬起眼皮瞅了眼陈蕴,说得信誓旦旦,接下来又讲起了郑倩倩在车队是如何被针对。
“那陈队长为什么要针对郑记录员?”陈蕴问。
“还不是嫉妒,你们不知道吧……高大夫和郑记录员从小就认识,要不是那个姓陈的从中插一脚,人家俩早处上对象了!”
“高大夫?”陈蕴转头看向身边,笑盈盈地问道:“我破坏了你和郑倩倩同志的感情?”
高明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他淡淡地看了眼说闲话的女同志们,又转头看向和厂长媳妇说话中的郑倩倩。
“刚好厂长和大家都在,我正好解释几句。”
高明的声音提高,厂长赵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