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程如希是不是连夜赶回来的，柳成思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程如希还睡得很香。
柳成思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轻轻地把大门关上，刚踏出去几步，他手就往额头上一抹，水渍立马在手上摊开。
“这运气，没谁了。”
下雪就罢，还夹着小雨。
柳成思三两口把手上的东西吃完，赶忙折返回去拿伞。
“……”柳成思反手把门一关，吃惊地看着刚从卧室出来的程如希，“你，不睡了？”
也没震惊多久，就赶紧在玄关处搜寻自己的伞。
程如希晃了晃还有些迷糊的脑袋，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朝柳成思走去，视线却一直看往窗外：“下雨了？”
“对啊。”柳成思打开一个柜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把颜色鲜亮的雨伞，“刚出门，就下了，这破运气，我也是服了。”
“既然这样，那我送你。”
程如希又快速绕回去打算抓紧时间洗漱。
“不用了，你肯定还没睡好，回去补觉吧。”柳成思拒绝了他的好意，“避免疲劳驾驶。”
“那行吧。”程如希又只能快速走过来，在人的嘴唇上落下一吻，“收个早安吻。”
“好。”柳成思乖巧地等人亲完就推着人往卧室走，但是只送到了门口，“去倒倒时差，我走了啊，饿了就先点个外卖。”
程如希眼皮子耷拉着，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只是有气无力地浅浅应声，随后便听话地推门进去。
柳成思见人进去了，自己也没多加耽搁，赶紧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争取一到小区门口就能坐到车。
说到底，今天的运气算是一半一半吧，在早高峰期都能在一分钟以内打到车，路上应该不会太堵吧。
柳成思祈祷着。
“看来今天是要堵车了。”年纪看着不大的师傅望着车水马龙的路直犯愁，忽然眼睛一瞥，看见同样满面愁容的柳城，不禁问道，“哎，哥，你是做什么的？”
柳成思视线一直放在外面，此可能同行的大概只有自行车和电瓶车了。
“勉强算得上是设计师。”
“这工作听着就高大上。”年青人轻轻敲着方向盘，“哥，你每天都这么早去上班吗？”
“差不多。”
柳成思心里焦急如焚，迟到一次扣三百。
迟到一次扣三百，还没有全勤。
柳成思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八点钟了。
八点三十分之前打上卡才能算满勤。
可是光坐车都要十五分钟，更何况现在还在堵车呢。
这个月的全勤看来是没了。
“哥，你看什么？”年青人也好奇地往外看，“外面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吗？”
“没有。”柳成思轻咳了一声，收回了目光，“还要赌多久啊？”
“哥你别慌，工作嘛，也不是非得上，是吧。”
柳成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那你不也很早就开始接单了？”
“害，要不是家里人给的钱不够用，我才不会出来受这份罪。”
年青人说着，还有些愤愤不平。
“你一直叫我哥，你今年多大？”
“十九岁。”
“……”已经二十七将近二十八的柳成思敷衍地笑了笑，“你不应该读大学吗？”
“哦，我今天一天都没课。”年青人无所谓道，“主要那些课也没什么好上的，我就叫别人代课了。”
“你这样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前面终于松动了些，年青人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我毕业就只直接回家养老了。”
“为什么？”柳成思放下自己的公文包，有了想继续聊下去的心思，“家里有矿？”
“差不多吧。”年青人下意识打开车窗，从兜里摸烟正打算摸打火机，抬头一看，瞅见后座脸色忽然难看的人，手顿了一秒，把东西放回原位，“你不抽烟？”
柳成思摇摇头：“不喜欢，很呛。”
“哥，你叫啥名儿？”
“柳成思，你呢？”
年青人瘪瘪嘴：“这名字还挺耳熟，我叫温若昀，嘶…你这名儿我好像真的在哪儿听过。”
“挺巧的。”柳成思耸耸肩，“你的名字我也好像也听过。”
温若昀眉头一挑：“你不会认识我哥吧？”
“温若怀真是你哥？”
“算吧。”温若昀沉默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堵得严严实实的车流里穿梭，准确地说出眼前的每一辆车的型号，收回目光，惋惜般地叹了口气，“我是私生子。”
“……猜到了。”
“这么容易猜啊？”温若昀似乎是没想到他的回答，居然还觉得有些泄气，“我还以为能吓吓你呢。”
柳成思偏头：“温夫人只生了一个孩子，你父亲也是独子，那就不会有亲戚的关系，就是这么容易猜。”
“你会觉得膈应吗？”温若昀宛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一般，从中央后视镜里看着他，“如果你也有一个私生弟弟的话。”
柳成思盯着看了会儿，又很快地收回目光：“不知道，我是孤儿。”
“……那你比我要惨一点。”
“这也有比惨的？”
“没什么好比的。”温若昀年轻的脸上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神色，“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痛处，又不能感同身受。”
“那你是怎么想的？”
柳成思翻出自己的手机，找出人事部经理的电话。
现在估计是赶不上了，不如先请个假。
温若昀怔愣一秒，随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正常。”柳成思皱着眉头编辑短信，说话也有些敷衍。
“哥在做什么？”
“请个假。”
“不会吧。”温若昀道，“我还以为工作以后想不去就不去呢。”
柳成思听到这话想笑，但是在看见经理的回复后顿时笑不出来了。
笑容僵在脸上，难看到极点。
虽然只有人事部经理对他一视同仁，但在此刻，他还是觉得心寒。
要被扣工资了。
“哥，你怎么了？”
柳成思欲哭无泪：“没事，只是平时分没了。”
“我帮你啊。”温若昀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哎！你做什么？”柳成思赶紧起身，下一刻立马抱住自己的头，揉了好几下，“别乱发消息啊。”
“没事，相信我就成。”
温若昀连头也不抬，手速飞快，柳成思只能泄气地坐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要是后面真成功了呢？
温若昀摆弄了好一阵，最后大舒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了柳成思：“完成，他说不扣你工资，但是没全勤。”
“真的？”柳成思不敢相信，拿起手机仔细观摩了好一阵，脸色是变了又变，给人竖了一个大拇指，“果然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但请假之后的确是没全勤的。”
“没事。”温若昀摆摆手，“我给你两千，权当赔你。”
“你给我钱干嘛？”柳成思好笑地看着他，“你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钱是我一步一步挣来的。”温若昀正色道，“但是你的迟到是我造成的，我就应该赔你钱。”
“堵车在所难免，没道理让你当冤大头。”
“你真是好人。”
温若怀感激道。
柳成思：“你难道遇到过这种情况？”
“对啊，跟你一模一样，只不过不一样的是他没请假，就直接让我赔钱。”
温若昀想到这个就气。
偏偏那时候，刚出来，什么也不懂，就这么傻傻地赔了将近七千块。
“其实我想的是，你让我赔的话，我就揍你一顿出气，赔的钱权当医药费了。”
“呵呵。”柳成思皮笑肉不笑，“你思路真清奇。”
“我思路还行吧，我大哥思路才离谱呢。”
温若昀说着，语气莫名自豪起来。
“温若怀？”
“不是他。”温若昀道，“我大哥比他还大，跟我是同母异父，我跟温若怀是同父异母，他们都对我挺好的。”
“你们关系还挺复杂。”
柳成思都快被绕晕了。
“我每次解释的时候，也觉得晕乎乎的。”温若昀还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但后来习惯了，都不怎么介绍了，因为一个出国，一个管理公司不常回家，我每个月都只能凭借着银行卡里的进账才知道他俩还存在。”
“你伤心？”
“说伤心吧，也没到那个地步，但也不至于完全不难过。”温若昀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奇怪的，期盼着见他们又害怕见到他们，“就是没事儿的时候总会想，我是不是太多余，要是没我的话，他们也不用惦记着我，每个月还给我打钱，却又不愿意跟我见面，就连打电话也只是在除夕的那一天打，说完新年快乐就挂了。”
现在他已经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是唯一能记住的，就是从六岁开始，他再也没有和别人一起过除夕，也不会有人庆祝他的出生。
“你跟每个人都说这个话吗？”
温若昀脱离了回忆，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有很多次都差点说了，但是今天格外的忍不住。”
“那你继续吧，我听听。”
“其实没什么好听的。”温若昀哀叹口气，“我大哥回来了，但是一直没找过我，所以心情烦闷，本来我已经有好久都没来拉人了，没想到一开张就遇到你，一开张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了个干净。”
“没事的。”柳成思不痛不痒地安慰，“很多事不要憋在心里，吐露出来会好很多。”
“这话很有道理。”温若昀来了点精神，抖了抖肩膀，“是好多了。”
“你要不跟他们说说实话？”
“算了，我不敢。”
“为什么？”
温若昀：“我大哥神叨叨的，可记仇了，当初被我妈送到孤儿院，一出来就把人弄疯了。”
“你大哥，他精神应该也有问题吧。”
“……”温若昀轻笑一声，没多加评价，看了眼已经开始前进了的车子，“是要我继续把你送到目的地吗？”
已经请完假的柳成思一笑：“送我回去吧。”
“好的。”温若昀开到红绿灯前，等了几十秒，转了个弯，“请乘客自行更改目的地。”
“好。”
等柳成思改完，温若昀突然问：“哥，是一个人住吗？”
柳成思看他一眼，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心思：“没有，我和我男朋友住在一起。”
“男朋友！”
柳成思淡定地点头。
这是意料之内的反应，他一点都不奇怪。
温若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用着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难道gay的朋友也是gay？”
“并不是。”柳成思出言打断他的多思，“而且我跟你哥也不认识，准确地说，我认知他，他不认识我。”
“这样啊。”温若昀有些遗憾地点头，“那哥男朋友怎么样？人品行不行？你可不要只看外在啊。”
“你十九岁，管这么多做什么？”
“我就问问，你说嘛。”
柳成思：“人品还行，暂无固定工作，但是有固定收入，来源跟你一样。”
温若昀：“他也是靠别人养着啊？不会是你养他吧？”
温若昀有些气急败坏。
柳成思赶紧打断施法：“不是，他靠家里养着，家世还算不错，不愁吃喝穿。”
“妈宝男最不行了，分手吧。”
出来上个班就莫名其妙地被劝分了的柳成思一头雾水：“他不是妈宝。”
“但你也要想想啊。”温若昀恨铁不成钢道，“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事业也没有，你觉得靠得住吗？”
“我觉得还行。”
温若昀彻底急了：“你个恋爱脑！没救了！”
“他认识你哥。”
温若昀瞬间没声，后怕道：“不会是赵勤吧？”
“不是，是程如希。”
温若昀想一脑袋砸在方向盘上：“那还不如是赵勤呢。”
“他人很好的。”柳成思忍俊不禁道，“你别害怕。”
温若昀眼底闪过一抹光：“我没有怕，你胡说。”
见人一副嘴硬的模样，柳成思也就没打算戳穿他，看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他赶忙道：“你没事就跟你大哥聊聊，抓紧时间解开心里的隔阂，不然心里郁结久了就会在身体上展现出来。”
“我知道，我会的，我尽量。”
九字真言。
柳成思没话说，只能干巴巴地点头。
“到了，哥慢走，记得五星好评。”
“好好好。”柳成思拉开车门，“下午回去上课吧。”
温若昀摆摆头，开车走了。
柳成思站在原地直摇头。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刚转身准备走，眼前就压上一座大山。
“那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