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柳成思难以反驳,他以前的确是画了很多大饼。
但他也没想到程如希会当真。
程如希把人拉上车,脸色很是难看,一言不发地开车。
柳成思系好安全带,偷摸撇眼程如希,又快速收回目光。
程如希生气了。
还是比较严重的那一款。
平常生气只是抱怨几句,真正的发脾气几乎都是冷暴力。
柳成思也不打算去安慰人,过不了几天,程如希自动就会回来进行自我反省。
这是一种卑鄙的方式,让受害者自舔伤口。
他是一个卑劣的人,从当初程如希邀请他住进那个大别墅的时候。
柳成思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卑劣的人。
利用着程如希二十年移开对自己的友谊。
程如希心烦意乱,但又想到柳成思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担心他肚子饿,便只能压下心中那一点怒火,关心地问:“一会儿吃什么?”
“……”
柳成思垂眸想自己的事,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人说了什么。
“你别生气了。”程如希没听见回答,便只能哄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而已,你也清楚这么多年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朋友,要是你走了,我就孤身一人。”
“你忍心吗?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柳成思回过神,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便又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我知道,对不起。”
柳成思别头看着车窗外往后倒的那一点点绿植和没有他容身之所的高楼大厦。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心里难安,和程如希一起住了六七年的心很不踏实。
他其实也只是在先下手为强罢了。
何来对错之分?
柳成思苦笑一声,他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跟你说明白,不然今天也不会这么尴尬。”
柳成思转头看向他,发现男人脸上带着歉意,心中更是难挨。
“程如希,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心胸狭隘,性格内向自卑,却又端着那可笑的尊严。
“哎,你不用安慰我。”
程如希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总是喜欢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只要柳成思开心。
“…好。”
“那我们去吃饭,我刚才已经订好餐厅了。”
“退了吧。”柳成思说道,“我们去别处吃。”
“行!”程如希没多想,反正以前柳成思也经常去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倒没什么异议,左右不过是些吃的,满足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一起进了家地摊火锅,点了锅底和菜,便相对而坐。
柳成思端着杯热茶,浅浅喝了口,便放下。
程如希只是淡淡地瞥眼桌上的热茶,并没有伸手端起来喝,反而起身去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放在柳成思的面前。
“这个茶一般,喝水得了。”程如希又回到对面坐着,“回头我请你喝点好的。”
柳成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眼低顺,心思活络,一句淡淡的话却总是能戳人痛处:“好。”
于是端起那一杯矿泉水,眼一抬,入眸的是程如希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
大少爷,从来都是用最好的。
或许是因为相亲的事情,两个人今天并不像往常一般多话。
两人心思各异,都有自己的想法。
柳成思望着这诺大的别墅,统一的装修风格让人眼前一亮,可是这么好的房子,没有一处是自己容身之所。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认为关系好的朋友之间多用点对方的,不在乎边界是应该的,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可以没有什么隔阂,总觉得也不会产生嫌隙。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想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嫉妒程如希所拥有的一切,同时开始贬低自己。
二十年的朋友,终究还是生了嫌隙。
从此就都有了各自的秘密。
“去洗澡吧。”程如希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凑近柳成思的脸,近得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绒毛,“成思?”
“啊,好,我知道了。”
柳成思推开他,赶紧下了沙发。
已经习惯的程如希脸上带着笑意;“哦,对了,过两天是大学同学聚会,去不去?”
柳成思步子一顿:“去。”
可以减少跟程如希的相处时间,他巴不得。
程如希本来只是打算问问,毕竟前两年柳成思都没有去参加这个同学聚会,可是今年的例行公事却答应了。
他一怔,但也只是点头说好。
冥冥之中,好像有事情变样了。
柳成思心思郁闷,这两天上班都没什么意思,只是盼望着以后下班能有一些活动,让他能晚些回去。
挨到同学聚会那天,他早就请好假,刚醒来就被人抓到服装店买衣服。
他局促不安地坐在店内,他刚才不经意间看了好几件衣服的价格,几乎都是他工资的两三倍,是他难以负担的一项支出。
所以他只能在这儿坐着,眼带羡慕地盯着游刃有余的程如希。
他又再一次的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那是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本就碰不上的两个人却在自己七岁那年相遇。
小学里,转学生是一个稀奇的词汇,而程如希就是那个稀奇的人。
一开口就是让人厌恶的傲慢。
“我叫程如希,你们好。”
短短两句话再加上脸上的不耐烦,顿时引起班上同学的不满,但是小孩子哪里懂得去欺负人,但是在相处过程中大家总是若有若无的疏离。
“喂,我坐你旁边,你能别哭了吗?”
奶声奶气的程如希嫌恶地看着旁边位置上哭得一抖一抖的小男孩。
“你是水做的吗?哭这么久。”
柳成思嘴一瘪:“关、关你什么事。”
“你的眼泪都要流到我桌子上了,恶不恶心,给我擦掉。”
命令的语气,如同上位者。
七岁的柳成思苦巴巴地用自己的袖子往那桌子上擦了擦,又引得程如希一阵恶心。
“你好不爱干净。”
“……”
柳成思打个嗝儿,眼里又立马蓄满泪水。
程如希:“你哭什么啊?烦死了。”
“我、我妈妈没了。”
“…你…”程如希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自然知道这“没了”的意思是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对不起。
同理心强的程如希不忍心看着那么个小孩子哭,便每天早上给人带着些点心送去。
“这是什么?”
“点心啊,你没见过吗?”
柳成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摇摇头说道:“没有,这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吃。”
程如希脸又垮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柳成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没事呀,至少我第一次见了就吃到了,谢谢你,程如希。”
程如希别开头,嘴硬道:“没关系。”
又悄咪咪地转过头看着吃得开心的柳成思,还怪可爱的。
比家里的那一只小狗可爱。
关系持续了两年,程如希便转走了。
柳成思破天荒的旷课去送他。
“你又哭什么?”
程如希已经比柳成思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哭得惨烈的人,没有半点办法。
“你要走了。”
“很正常的,这一次我在这边待的时间已经比以前长很久了。”
因为家里的原因,程如希转学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可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哭。
“可是、我舍不得你。”
柳成思从呜咽顿时转变为嚎啕大哭。
程如希一把将人塞进怀里:“没事,你把你家电话给我,我以后打电话给你。”
“好、好。”柳成思磕磕绊绊地说出一串数字。
程如希依次记在心里。
上了火车后,程如希赶紧拿纸笔记下电话号码。
柳成思便一路哭着回家,被家里人知道没去上课,又被自己的父亲暴打一顿。
电话通常是在晚上十二点过后打来的。
只是因为第一次的通话让柳虎发现后打了柳成思,程如希便把时间改了。
期间,程如希还回来过一次,带他去镇上逛,随便进的每一家店都是柳成思不敢触碰的东西。
就跟现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