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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3

“休息,别又是过瘾呢吧,算了,不管他了!”陈一新不无轻蔑地说,然后让兀立在身边的胡岳也落座,又亲自去厨房把老吴拉了出来,摁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举起酒杯说:“今天,洪波赵总生前的亲友们算是共聚一堂了,赵夫人一直坚持要在这里开个追思会,其实这人死了,追思不追思的,都是活人的事儿,死人也不知道,也不会领情,尤其赵总生前最后那个状态,对他而言,死了反倒是个解脱,所以我提议,咱们也别一个个的哭丧个脸,都高高兴兴地举起酒杯来,碰个带响儿的,祝愿赵总及早转世投胎,最好不再受这人间轮回之苦!”

这话摆明了是在诅咒赵洪波来世变畜生,但宾客们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装成没听出来,餐厅里响起一片碰杯的声音,只有童丽气得满脸通红。

陈一新夹了一块红油笋尖,其他人也跟着动起了筷子,苏苏呼噜呼噜每样菜都扒拉了几口,然后十分高兴地吧唧着嘴说:“真好吃,老陈,你从哪里找来的厨子,好手艺啊!”

“老吴请来的厨娘。”罗谦忙不迭地插嘴。

陈一新望着老吴嘿嘿一笑:“你这个管家真的是金不换,怎么样,留下来帮我吧,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仆二主。”

这话很难听。老吴慢慢地站了起来:“我还得盯着上菜呢,你们先吃吧。”说完他又走进厨房去了。

陈一新眯着眼睛,看吴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过头问蕾蓉道:“蕾女士,你的那位学生呢,怎么不一起来吃饭?”

“大概您已经知道,小侯他不是我的学生,而是省公安厅派来保护我的警察。”蕾蓉微笑道:“刚才他和你的保镖闹了点儿小误会,一条腿被踢伤了,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小胡,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把警察都踢伤了!”陈一新故作惊讶地扬了一下稀疏的眉毛,“你不怕人家告你袭警啊?!”

“不知者不怪。”蕾蓉说,“其实都是年轻人,过两下招儿也没什么,只是小侯点到即止,没想到胡岳闹着玩儿下死手,其实要是真的较量起来,只怕小侯现在坐在椅子上,也能把胡岳撂倒好几次吧——”

不出蕾蓉所料,胡岳被惹恼了:“蕾小姐,当时在楼道里,那个家伙可是掏了枪的,不然他另外一条腿保不齐我也得废了!”

“枪?什么枪?!”

餐厅的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赵怜之正扒着玻璃门往这边看,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怜之,过来吃饭。”陈一新冲他招招手,“不是那把枪,你不用多想。”

“是不是我爸的那把枪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赵怜之往餐厅里迈了一步,又不敢再往前走了,声音里有一点哭腔。

陈一新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呵斥道:“赵怜之,闭上你的臭嘴,滚回你的房间去!”

“我明白了,那把枪是你拿走了,你想用它打死我,你想杀我灭口!”赵怜之的后背贴在玻璃门上,身体像一滩烂泥似的拧着往下滑,突然,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抬起右臂,指着陈一新说,“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想把一切都赖在我的身上,你办不到的,办不到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刷”地闪到赵怜之近前,用铁钳一样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吐出红红的舌头,“吭吭”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蕾蓉还没说话,苏苏突然对着陈一新喊道:“老陈,你干吗啊,还嫌枫之墅死的人少?”

陈一新这才对卡住赵怜之脖子的胡岳说:“行了,把那个怂包带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用凉水给他洗个头,让他冷静一下!”

胡岳像拖死狗一样把赵怜之拖走了,死一样寂静的餐厅里,气氛顿时有些奇怪,每个人都沉默着,好像遭遇了停电似的。黑夜初降的窗外,天空中没有一丝乌云,但却充满了密云不雨的气息,苦闷而焦躁。在远处的天际,闪烁着一些令人不安的青色光芒,仿佛有人在地平线的下面磨刀霍霍。

陈一新缓缓地落座,抓了一块纸巾,擦着脑门乃至整个秃头上的汗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岳对我很忠诚,最是看不得我受委屈……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有传闻,说我与赵总的死有关,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怕,不在乎,仇富心态嘛,我懂,可是赵总自杀那天,在场的诸位——除了苏苏和蕾小姐以外,可是清清楚楚看到的,那是个门窗反锁的房间,姓濮的警察一脚踢开大门时,赵总已经倒在地上了,我连门都没进就被姓濮的警察拉着脖领子拽到后边去了,我怎么杀的赵总?总不能用六脉神剑吧,就算是用,也得把门打个洞出来吧!”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所以坐着的人们依然鸦雀无声。

“苏苏,多亏你提醒,不然这屋子真的要发生新的命案了。”陈一新偏过头又对蕾蓉说,“蕾小姐,你下午在枫之墅里里外外转悠了很久,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戾气啊?”

“我跟汤米刚才聊过,这座别墅气吉形秀,特达端庄,玄关大启,正眼流通,旺位无挡,财位无碍,前院明净少遮蔽,宅后偏宜绿树浓。环绕别墅的河流,当门见腰带,后门对顺弓,正所谓‘水流九曲,一岁九运’。上山之时,我见这别墅建于山顶的坡地,还担心其只有前空而后无靠山,应不了‘坐实朝空,丁财两旺’之说,谁料走了一走,竟发现后院有一座覆满了枫藤的假山,这正是风水学中最佳的‘明山’,前低后嵩嗣有德,所以,此宅实在是一座无论哪个角度看都吉上加吉的吉宅啊!”

一番话说得陈一新眉开眼笑,却令苏苏目瞪口呆。

“那么,为什么我家又连续发生命案呢?”童丽突然说。

这个“我家”让所有的人心中一颤。

蕾蓉把视线转向她,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这个女人极度脆弱、敏感,而又像荨麻疹患者一样拼命搔抓痒处不惜鲜血淋漓的痛苦,于是蕾蓉放低了声音,也放慢了语速说:“物极必反,正所谓五岳镇宅先镇主,过洁之壤无嘉禾,一座宅子,如果吉光普照,反倒可能在最需要照耀吉光的那个人身上,出现莫大的阴影,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灯下黑’,对应这栋别墅,我能想到的,就是赵洪波先生所居住的套间和书房,那里也许有枫之墅何以为凶的真实答案,可惜我进不去啊。”

童丽猛地站了起来,筷子啪啦啦摔在了地上:“陈总,让蕾小姐去看一下套间和书房。”

陈一新眯起狭长的眼睛,嘴角浮起了奸笑:“赵夫人,这里现在是我的家,蕾小姐看或不看哪一间房间,是我说了算的。”

正在这时,蕾蓉的手机响了,居然是唐小糖打来的,她有点激动,自从唐小糖在屠宰厂赌气离去后,蕾蓉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根本就无人接听,现在她主动打给自己,也许说明这个任性的女孩想通了,她连忙接通,“喂”字还没说出口,话筒里就响起了一个男人略带戏谑的笑声……

8

第七个问题:赵洪波到底掌握了什么对陈一新不利的关键性证据,那份证据如今又在哪里?

三座凶宅,三次挑战……

那个须叔,是不是疯了?!

蕾蓉接完电话,在玄关呆呆地站了很久,晚风吹拂着她耳际的秀发,扰得她的思绪一片纷乱。

刚才,当她听到唐小糖的手机里传来须叔的声音时,一种不祥的直觉促使她走出餐厅,来到玄关,这里不仅安静,而且视野开阔,无人可以偷听,接着,她便听到了有生以来最为荒诞的“游戏”。

“今晚,我将带着包括唐小糖在内的特种清洁工们,连续清洁三座凶宅,每清洁一座,你就来勘查一座,然后告诉我在凶宅里发生的命案的真相,如果在我清洁完下一座凶宅前你找不出真相,很抱歉,你将不会再见到活着的唐小糖……”

蕾蓉当时急得一反常态,不禁喊了出来:“已经清洁过的犯罪现场,我怎么勘查?我还能找到什么?何况那么短的时间,我怎么可能破获警方耗时几天甚至数月也不能破获的案子?”

“这个嘛,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了。”须叔冷笑道,“记住,九点,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第一座凶宅的命案真相,就等着给唐小糖收尸吧!还有,不要搞任何花样,比如追踪手机之类的,没用,也别报警,这是一对一的游戏,犯规就不好玩了。记住,哪怕是辆救火车从附近驶过,让我误会成了警车,我也会马上动手杀掉唐小糖——所以,与其说她的命捏在我的手里,不如说捏在你的手里。今晚,一步都不要错哦,蕾大法医。”

蕾蓉咬了咬牙,没错,今晚,一步都不要错,一步也不能错,既然挑战已经开始,只有正面迎击,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懦弱的女人:“说吧,第一座凶宅的位置在哪里?”

“每一座凶宅的具体位置,也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要靠你自己去寻找,我只能告诉你,这场游戏从今天早晨就已经开始了,我已经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给你留下了暗号,接下来我还会在每一座清洁后的凶宅里都留下一个暗号,表明下一座凶宅的位置,至于能不能看懂,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蕾蓉心乱如麻,她半天也没有理清思路:唐小糖为什么要加入特种清洁工小组?须叔为什么要跟自己玩儿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最重要的是,如果找不到凶宅里发生的命案的真相,他真的会杀害唐小糖吗?

冷不丁的,她昂起头,看到了悬挂在玄关立柱上方的一座白色小天使石雕,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现在不是也在一座凶宅里,苦苦寻找着两起命案的真相吗?

没时间多想了,必须得赶紧找人帮忙,自己正在枫之墅查案,就算走得开,勘查现场也不是自己的专业,可是这夜幕初降的时分,找谁去啊!

她拿出手机给刘捷打电话,手机关机了,又打省厅其他几个认识的领导的手机,也一概无人接听,她才想起今晚省城要举行全运会的开幕式,这种国家级的赛事,所有举办地公安部门的主要领导和负责同志要全部到场,指挥安保工作,用警方专用频道的步话机联络,手机一律不许使用……

她感到身上有点冷,回到别墅内,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刘捷给的资料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警官或领导的联络方式,突然发现,文件袋的一个夹层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省警察学院从明天开始举行为期一周的专业授课的特邀专家名单,第一个名字竟赫然写着——

“刘思缈”!

蕾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自己最需要犯罪现场勘查专家的时候,国内顶级的犯罪现场勘查专家居然马上就要到了,可惜是明天,不过,她隐约记得刘思缈从前和林香茗一起来省城办过案,也就是说,很有可能,那个对林香茗一片痴情的家伙会提前来到省城,寻找那些和他一起走过的记忆。

碰碰运气。

她拨打了刘思缈的手机……

跟刘思缈通完电话,蕾蓉悬着的一颗心依然没有放下,她理解刘思缈对呼延云的厌恶和反感,但是从理性的角度讲,她非常清楚,就算是再优秀的犯罪现场勘查人员,在清洁后的犯罪现场,也很难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物证,而填补表象与真相之间的空白,最好的方法就是推理,因此,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思缈孤军奋战,她必须给刘思缈配备一位助手——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于是,蕾蓉又打了呼延云的手机,刚刚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呼延云就急了:“你怎么能让思渺一个人去勘查现场?万一那个须叔埋伏好了就是为了等你上门,思渺去了,不是成了你的替死鬼么!”

蕾蓉有点不高兴,但口吻还是很温和:“我这不是实在走不开么,要是走得开我就自己去了。”

蠢货的典型特征就是不知道自己蠢。呼延云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你走不开也不用叫思缈去啊,思缈只身犯险,出点事儿谁负得了责?!”

蕾蓉苦笑了一下:“呼延,我发现你对思缈真的很好……”

“我……我这不是怕将来见到香茗,没法儿跟他交代么。”呼延云支吾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赶紧找到那个名叫濮亮的警官,跟他把事情大致讲一下,这样等思缈找到小郭先生,锁定第一座凶宅在哪里的时候,能迅速调出案情概要和相关资料,你在转发思缈的同时,也转发我一份。”

话筒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好像翻东西的声音,蕾蓉有点好奇:“呼延你干吗呢?”

然而电话马上就挂断了。

蕾蓉无奈,只好赶紧打电话给濮亮,刚巧濮亮正在值班,十分痛快地答应协助蕾蓉办案,“一切都听你的调遣”——考虑到濮亮和刘思缈不认识,两个人性格又差异极大,为了防止他们在沟通中出现问题,蕾蓉没有给他们建立直接联系:“当务之急,你马上调查一下须叔的根底,他的家庭住址、个人简历、亲友情况、银行账户、有无犯罪记录什么的,我都要!另外,他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号、微博地址、电子邮箱什么的,也都要查清楚!”

蕾蓉喘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已经离开餐厅太长时间了,这样容易让陈一新起疑,赶紧向楼下走去,刚刚来到餐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童丽的叱骂声:“姓陈的,你明明知道,风水先生让洪波离‘风’远一点,这才把山上所有的枫树都砍了。要不是刚才蕾小姐说,我都不知道,原来爬山虎的大名叫‘枫藤’,而你当初非张罗着要在假山上种爬山虎,你还敢说你没有害洪波的贼心?我再问你,客厅里挂着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什么画?哪幅画?”陈一新还在装糊涂。

“就是挂在客厅正中的那幅《自缢者的房屋》!那可是你亲手挑选并挂上的,还说什么欧洲不知名的画家的作品,欺负我和老赵不懂艺术!”童丽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这座枫之墅上费了多少心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打地基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千方百计地下各种魇镇,不把洪波置于死地决不罢休!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看来,老吴把今天下午自己说过的话告诉了童丽。

坐在童丽对面的陈一新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把两道眉毛扬成个“八”字,仿佛觉得对方在表演着可笑的滑稽戏:“赵夫人,何必把我说得如此不堪,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什么道德楷模,我也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坏蛋,不过你要说我害死赵洪波,那就请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我是可以告你诽谤的……另外,难道你就比我高尚多少吗?赵洪波为了唤起自己那点儿所剩无几的性能力,把你这个老婆当AV女星一样,什么招儿花哨玩儿什么,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是受不了他的手铐皮鞭,可是据我所知,你离开枫之墅到他去世前那段日子,在外面可风流快活得很——是不是啊,赵教授?”

陈一新狞笑着将脑袋偏向赵隆的一瞬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隆本来置身事外一般啜着红酒,刹那间,从脖颈子到脸膛,比杯中的酒还要红。

童丽嚎叫一声,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朝陈一新砸了过去,陈一新一挡,酒杯打落在一旁汤米的脚下,砸了个粉碎!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童丽像发了狂的母狮子一样,咆哮着朝陈一新冲了上来,被苏苏紧紧抱住;“安顿”完赵怜之回来的胡岳,站在了陈一新身前;赵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罗谦不知所措地站着,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得十分僵硬;汤米用一块纸巾擦他洒了红酒的裤腿;老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木然地看着餐厅里的这一幕闹剧,然后突然仰起脸,朝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什么……

苏苏把童丽一直拖回位于二楼的客房,搀她坐到椅子上,关上门,一边哄一边劝的,童丽捂住脸哭哭啼啼的,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蕾蓉走了进来,她对苏苏努努嘴,意思是让她出去,苏苏离开后,蕾蓉再一次关上门。

童丽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这个女孩,只知道她是从北京来的大郭先生,其他一概不了解。

蕾蓉刚刚和濮亮、思缈通过电话,查清了须叔通过“一枚指甲”所指向的凶宅是滨水园小区1号楼4单元701房间,又把案情概要同时发给了刘思缈和呼延云,然后要做的就是等待。作为经常“出一线”的法医,她知道刘思缈面临的工作将是何等的艰巨,因此,她就更不能允许今晚自己在这枫之墅里无所建树。

因此,蕾蓉决定找迄今为止还没有交谈过的童丽聊一聊,尤其在她刚刚受到巨大刺激的情况下,心理防线很容易被攻破。

蕾蓉拖了张椅子,在童丽对面坐下,神情严肃地盯着她,童丽一边拭泪一边有点惊惶地看着这个“大郭先生”,蕾蓉的沉默像一块压在后脖子上的石头,让她感到越来越沉重,就在她快要尖叫起来的时候,蕾蓉突然开了腔。

“如果是你和赵隆合谋杀死了赵洪波,现在承认的话,我还可以算你自首。”

童丽目瞪口呆:“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这是给你一个机会。”蕾蓉冷冷地说,“赵洪波遇害那天,你和赵隆都在枫之墅吧,你们两个如果合谋杀害赵洪波,岂不是很容易完成么?”

“你是谁?你凭什么要给我机会?!”童丽一下子怒了,腾地从椅子上跳起,却被面前的一张警官证吓呆住了。

虽然蕾蓉是国内唯一一个独立的法医研究机构的负责人,但考虑到她的学术地位和工作性质,公安部特批保留她的警衔和体制内身份,眼下警官证往童丽面前一亮,顿时起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慑作用。

“我是来查案的,所以你最好把你和赵隆的关系老老实实讲清楚,这里不讲,到其他地方就未必讲得清楚了。”蕾蓉说。

童丽瘫倒在椅子上,慢慢地,两行泪水流下了面颊。

看到童丽不知道自己的警官身份,蕾蓉对她的怀疑反而大大降低,因为如果她真的和赵隆合谋杀害赵洪波,那么知道自己身份的赵隆不可能不把这一事实告诉童丽,以防童丽说漏嘴,既然赵隆没有说,那也就是说赵隆和童丽的关系只是私生活上的不检点,与赵洪波的死无关。

“当初,我只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个护士,受到流氓病号的调戏,是赵洪波救了我,我很感谢他,他向我求婚,我没有过多考虑就同意了。谁不希望自己嫁个有钱人呢?可是婚后我才发现,他是一个特别自私、冷血、喜欢捉弄别人,喜欢把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为了占地皮盖楼房,他很早就和陈一新勾结在一起,组织一群流氓搞强拆,搞得很多人无家可归,就说眼下这栋枫之墅,原来这里有一所敬老院,后来连续病死了几个老人,但是也没到开不下去的地步,洪波就趁机利用媒体炒作这件事,搞得漫天风雨的,养老院关了,很多无家可归的老人就此不知去向,反正洪波也不在乎,他特别喜欢说一句话‘不给别人活路,自己才有活路’……终于,他盖起了枫之墅,却没想到陈一新也不给他活路……”

童丽哽咽了片刻,继续说:“赵洪波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年轻时花天酒地损害了身子,他却偏偏怪我没本事,后来去医院一查,才发现问题在他自己身上,从此,他的脾气变得越发乖戾,夫妻生活方面吃了药也不行,还总弄些变态的招式,我实在受不了了,逃出了枫之墅,一时间走投无路,赵隆是他的好友,过去总来枫之墅做客,跟我关系也不错,我就去投奔他,结果我们就好上了,可是警官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害洪波啊,我承认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但是从没想过要害他的性命……”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蕾蓉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她拭泪,然后问她:“对于赵洪波的死因,你怎么看?”

“他出事那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说是跟我商量离婚和财产分配的事宜,等我到的时候,发现客厅明晃晃的,空无一人,楼上传来一些可怕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打架,我有点害怕,就退了出去,想绕到后院看看动静,刚来到南边的窗户根底下,发现假山那里闪过一道影子,正当我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的时候,三楼书房的灯突然亮了,在地面投下了一道狭长的光,正好笼罩在我的身上,我怔了一会儿,看到那个姓濮的警官出现在窗口,恶狠狠地瞪着我,吓得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蕾蓉想了想问道:“我很好奇,你和赵洪波既然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他住进枫之墅后渐渐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症状,而你却完全没有……”

童丽苦笑道:“其实自从来到枫之墅后,我和洪波从来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

蕾蓉露出惊讶的表情。

“每次……完事后,他都让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睡觉,他就喜欢一个人在书房和套间里待着,后来他变得越来越神经兮兮的,睡觉不上床,总喜欢在地板上趴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自言自语;半夜三更一个人穿着睡衣,在这别墅里里外外瞎溜达,拿个工兵铲乱挖一气,被人撞见了,就说这儿啊那儿啊有凶灵什么的……吓得我更加不敢接近他了。”

凶灵……

落地灯的光芒,将屋子变成了一张剪纸,残余的、光亮的只剩下很小一块,绝大多数地方则是阴暗的、空虚的,但给人心上的感觉却正相反,有光的地方显得空虚,而阴暗的地方,漆黑一团也好,影影绰绰也罢,反倒潜伏着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仿佛是一个把毒牙和利爪都藏在黑色披风下面的人。

蕾蓉对童丽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许是她的吐字过于清晰,或者声音过于凝重,童丽不禁端正了身子。

“你在枫之墅居住的时间,有没有发现这座别墅里有什么超自然的现象或者物体,或者说得再明确一点,疑似凶灵或者鬼怪的东西?”

“这座别墅建在这么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岛上,一到夜里,水汽氤氲,花草树木也都变成歪七扭八的黑影子,确实挺吓人的,不过要说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我可真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知道我是做护士的,医院里生老病死见得多了,不信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童丽摇摇头,但是又有些犹豫,“不过,洪波那个着了魔的表现,也真是让我困惑不解,赵隆曾经怀疑是装修材料或水质有问题,有一天白天,趁着洪波不在家,我偷偷请人到家里做过检测,尤其是套间和书房,从墙面到地板,从家具到石材,从卫浴到水质,都检测了,除了名贵石材里面的的放射性物质和氡气还没挥发彻底,没有发现其他环保问题。”

蕾蓉慢慢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请的环保检测人员,是赵隆本人还是他的朋友?”

如果是赵隆,就有和童丽勾搭成奸或被陈一新收买,从中作假的可能。

然而童丽摇摇头:“我另外请的一家和赵隆没有任何关系的环保公司。”

看来这个有点情绪化和神经质的女人,并不是一个傻瓜。

蕾蓉又问了一下赵怜之的情况,童丽对这个名义上的养子十分鄙夷,认为他是一个没用的蠢货,吸毒被赵洪波发现后,遭到了逐出家门的惩罚,但赵洪波从精神病院回家后,精神变得极为颓唐,赵怜之这个时候回到家中,反而令赵洪波格外的开心和信任。

“今天晚宴上,赵怜之对‘枪’这个字表现出强烈反应,而且还提到赵洪波有一支手枪,这是怎么回事?”蕾蓉问。

“洪波确实有一支手枪,防身用的,常年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但是他出事后,警方搜查书房时,没有发现那支手枪,就这么失踪了。”童丽说,“我也不知道赵怜之为什么对那支手枪特别敏感,不过他在洪波死后,确实跟陈一新的关系很奇怪,时而亲密无间,时而又大吵大闹。本来,我不想把枫之墅以很低的价格出售,但是按照洪波生前立下的遗嘱,这座别墅我和赵怜之各拥有50%的产权,赵怜之爽快地同意了陈一新开出的低价,我也就只好同意了……”

蕾蓉说:“从赵怜之在餐厅对陈一新喊出的话,不难听出,似乎是他俩合谋害死了赵洪波,而陈一新想把一切都栽赃在赵怜之身上,这个你怎么看?”

“有个情况您大概不了解。”童丽说,“自从洪波死后,赵怜之经常胡言乱语,着了魔似的,加之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瘾君子,根本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我虽然怀疑过洪波是被谋杀的,但那个门窗反锁的书房,实在让我无可奈何。刚才我骂陈一新,我不后悔,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但你要我拿出他杀死洪波的证据,我找不出来……”

“证据肯定是有的,就看你找不找了,如果出的价钱足够高,也许那个私家侦探会把关键性的证据卖给你。”

“这不是价钱高低的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想过,无论对方开价多少,我都马上买下,绝不还价——”突然,童丽张大了嘴巴,“天啊……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蕾蓉讳莫如深地一笑,一副“你下多大一盘棋政府都知道”的样子。

童丽叹了口气:“我昨天赶过去,也不知道那个私家侦探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绑架了,总之是人去屋空,什么都没得到。”

“吴管家是怎么知道这个证据的存在的?”

“赵洪波生前,曾经找私家侦探调查过陈一新,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只对老吴提过一句,说‘陈一新在制造凶宅,我找人调查,应该快有结果了’,洪波把大家都召集到枫之墅的那天,我和老吴都认为,他一定是拿到了铁证,想当众拆穿陈一新的阴谋,谁知反而遇害……老吴对洪波像狗一样忠诚,他决心和陈一新‘死磕’到底,他认为既然那份证据在家中没找到,也没落到陈一新的手里,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那个私家侦探本人打听清楚。”

“等一下,老吴怎么知道那份证据没有落在陈一新手里?”

“陈一新找他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份证据的去处,老吴装成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私下里进行调查,总算找到了那个私家侦探,电话联系他交易,谁知我昨天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到……不过,其实就算拿到了,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难道警方对陈一新的犯罪证据会置之不理?”

“一个证据,在谁手里,由谁举报,那分量是大大不一样的。要是洪波还活着,举报上去,他大小也是工商界的名人,警方不敢怠慢,可是现在他死了,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商是陈一新,这个家伙又一向在官场上广结人脉,就算不能把事情彻底压下去,也不至于搞到自己身败名裂的地步。”

蕾蓉严肃地说:“这几年上面狠抓廉政建设,我相信如果把证据举报上去,不会是你说的那种结果。”

童丽苦笑道:“这可能也正是陈一新急于把那份证据捏在手里的原因吧,反正他心狠手黑,容不下任何威胁到他的事物存在……”

9

从童丽的房间出来时,蕾蓉拉开门的动作有点猛,把站在门外的苏苏吓了一大跳。

蕾蓉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嗨,我看童丽精神状态不大稳定,怕她对你拳脚相加,所以在门口守着,万一听到啥动静赶紧冲进去。”苏苏笑着说。

蕾蓉一笑。

“说真的,刚才在饭桌上,你评论枫之墅风水的那一席话真的把我给震住了。”苏苏由衷地说,“我一时间还真以为你当过大郭先生呢!”

“传统文化的东西都是相通的,阴阳五行、八字命理之类的,懂一点就能互相攀引。”蕾蓉不愿意跟她讲述自己的过去。

苏苏似懂非懂:“好吧……你调查得咋样了?”

“暂时没发现什么。”

“那咋办?要不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咱俩一起去三楼看看?”

蕾蓉摇摇头:“你今晚还是在这屋看着童丽吧,我怕她想不开,做什么错事。”

“没问题!”苏苏打了了OK的手势,“保证寸步不离!”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蕾蓉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呆呆地望着投射在桌面上的白色圆斑……谜面是如此之多,谜题是如此之难,而谜底依然无可捉摸。正迷惘间,手机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以为是须叔打来的,接听之后,传来的是濮亮那大大乎乎的声音:“蕾主任,你那边情况咋样?”

为了工作方便,蕾蓉把自己身在枫之墅和刘思缈代替自己去勘查凶宅的事情告诉了濮亮,所以一时间不知道他问的“那边情况”是指哪一边,只能说:“刘警官那边还在勘查,我这边还是没头绪,一直想去赵洪波的书房看看,怕又被那个保镖胡岳给拦住。”

濮亮怒气冲冲地说:“胡岳那个家伙,上次跟我打架,我还没找他算账呢!用不用我去一趟枫之墅,把那王八蛋铐回来?”

“铐胡岳现在毫无意义。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派出所里,千万别乱动,因为须叔留下的任何暗号,都需要徐冉解密,再由你检索资料库,锁定最终的凶宅位置,何况正因为你现任枫树岭派出所所长,所以在案情概要之外,还能提供滨水园小区命案更多的材料和图片,我相信这一晚上,须叔挑选的三座凶宅不可能相距太远,保不齐第二座凶宅还发生在你的辖区内,你留下,我们就算是有了一颗定心丸。”

大概是被蕾蓉刷了存在感,濮亮有些得意洋洋:“好吧,反正枫树岭这一带,最近没少发生人命案。就说滨水园小区吧,死了好几个人,案子怎么都破不了,闹得各种谣言风起,都说这小区盖在一个大坟地上了,惹动了凶灵的怨气,非要杀够和原来坟包子里同样多的人才罢休……好多住户都吓得搬家了,哼,就在半年前他们还团结在一起当钉子户呢——”

蕾蓉打断了他:“我让你调查须叔的个人情况,结果如何?”

濮亮老老实实地承认,调查结果不佳。须叔一向身份神秘,就连徐三拗这样跟他尚算熟络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更别提银行账户、犯罪记录什么的了。通讯方式上,这个人有很多手机号,跟不同的人联系时使用——清洁凶宅时找他的号码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似乎租用了很多“太空号”,查也查不出,用过就作废。至于微博、微信、电子邮箱什么的,统统没有。

这家伙莫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蕾蓉看了看手表:“濮亮,你先挂了电话吧,我得等思缈的电话,眼看快要九点了。”

果不其然,刚刚挂上电话,刘思缈就打过来了。

刘思缈对案情的分析,让蕾蓉十分震惊,当然她震惊的不是案件本身,比这更残暴的案件和更离奇的凶手她都见识过,她所震惊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一座已经被清洁后的犯罪现场,刘思缈居然真的能找出真相:“思缈,太精彩了,太精彩了!每条逻辑链都是严谨的,经得起推敲的!”

相比之下,自己来到枫之墅这大半天,居然一无所获。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突然从心底浮泛。

很快,须叔打电话过来——为了反追踪,他用的又是一个新的手机号码,一番唇枪舌剑之后,须叔总算同意在游戏规则上有所让步,并给出了第二个暗号的位置。

将这一位置转告刘思缈后,蕾蓉坐在书桌前,将刘捷给她的枫之墅平面图摆在面前,一边对照着查看,一边在雪白的纸上划拉起她内心的疑问来。

一共七个问题,好像日本动漫里经常出现的“七大不可思议的怪谈”。

答案在哪里?答案又都分别是什么?

很快,刘思缈的电话打过来了。

“蕾蓉,根据须叔留下的暗号,徐冉已经分析出来了,须叔接下来要清理的犯罪现场应该发生过这样一起案子,单身男人自缢身亡,很可能是性窒息而死。你马上查找一下!”

蕾蓉立刻拨打了濮亮的电话,濮亮一听就嚷嚷道:“这个案子我知道,死的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群人的头头儿。”

听他说话着三不着两的,蕾蓉皱起了眉头:“哪群人?什么头头?你把话说明白一点儿。”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滨水园小区分成两个部分,南边的是经济适用房,北边的是商品房,去年开始就风传经济适用房部分要拆掉,盖新楼,原来的住户给补偿金,但因为补偿金太少,住户们不干了,到市委大楼门口静坐、上访啥的,闹得特别凶,领头的是一个叫倪兵的单身汉,因为比较仗义和厚道,得到住户们的拥护,前几个月的一天,他突然上吊自杀了,从现场看,他是对着镜子自撸时,用绳子勒住脖子寻求快感,结果……反正这事儿一出来,那些住户们都觉得灰头土脸的,毕竟一个‘头领’死得这么不堪,真不是件光彩事,很多人就同意搬迁了。”

“这么说,这个案子的案发地点也在滨水园?”

“对啊,你别急,我给你查查哈。”电话里传来一阵鼠标点击的咔哒声,然后说,“查清楚了,凶宅的地址是滨水园小区3号楼2单元1202房间。我尽快把案情概要发给你,然后我找找这个案子的照片和材料,也都给你发过去。”

蕾蓉赶紧又给刘思缈打电话,把第二座需要勘查的凶宅告诉了她。

“怎么又是滨水园?”刘思缈说,“假如须叔挑选的三座凶宅都在滨水园的话,我们只要把所有发生在滨水园的案子都调出来,每个屋子安排一个警察,不就能守株待兔了?”

“首先,我不知道须叔会把第三座凶宅指向哪里,万一指向枫之墅也说不定,其次,我跟濮亮通过电话,就连他们派出所的民警大都被调去全运会做安保工作了,剩下仨瓜俩枣的,到了滨水园小区也未必管用啊,而且须叔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防着这一招?”

“好吧,我马上过去展开勘查,那个家伙有没有说截止时间?我好心里有个数儿。”

“他说是十点半。”

“该死!”刘思缈不禁骂了一句,“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通话结束”的提示闪烁了一下,随后背景光也熄灭了,黑色的手机屏幕照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只是黑黑的一团,看不清眉目,仿佛从斑驳的墙面上凸出的一张脸——

孤独而模糊。

蕾蓉的心,突然被一种孤独而模糊的痛楚攫住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是置身于河心小岛上的别墅里,而是坐在漂泊于黑色虚空的一叶扁舟上,没有寄托,没有依靠,无锚可抛,无缆可系。往事像浮尸一样与命运的扁舟并行不悖,漂到前头的就成了未来。假如每个时代都在创造着自己特色的非正常死亡,那么岂不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褪色的客厅终究都会变成挂满凶灵的凶宅……

手一颤。

手机摔在了地上,由于地毯的缘故,没有声音。

蕾蓉怔怔地看着手机。刚才那些可怕的臆想或幻觉,仿佛就是从里面生发出来的……就算对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我都没有畏惧过,怎么会畏惧一部手机?她觉得荒诞至极,于是弯下腰捡起手机,快步走出屋子,敲了敲隔壁侯继峰所住房间的门,无人应答。

从门缝下面可以看到,屋子里面黑漆漆的。

那个家伙,小腿都被踢肿了,不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干什么去了?

或者……他是不舒服,提前睡觉了?

这么说,我今晚只能一个人去三层的书房查看了?

光想到这一点,浑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色的楼道里一片死寂。

蕾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刚把房门反锁上,一回头,乍见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吓得一激灵。

“是我,是我!”罗谦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像虾米一样佝偻着身子。

“你怎么进来的?”蕾蓉有点生气。

“我就是来找您的,看您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我怕黑咕隆咚的突然跟您打招呼吓着您,就悄悄从您后面走过,到您的房间里等您。”

蕾蓉看着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孔,冷冷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跟您汇报点儿情况。”罗谦说,“刚才晚宴散了场,我到花园散步,发现陈一新和胡岳正在假山后面商量着什么,我想我是您的眼线啊,踮着脚尖走了过去偷听,只听胡岳说:‘我得手了,可他们失手了,怎么办?’陈一新说:‘没事,看须叔的。’胡岳说:‘我给赵怜之好好洗了一把脸,他应该知道闭上嘴才能保住命了。’陈一新说:‘很好。’胡岳又说:‘还有那个人,知道太多了,不早点解决掉,真的夜长梦多。’陈一新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做干净些’,胡岳指了指楼上的窗户:‘那种人死了,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陈一新发出一阵怪笑,然后他们就一起回别墅了。”

听完罗谦的话,蕾蓉的眉头紧锁,得手指什么?失手指什么?“看须叔的”又是指什么?似乎是陈一新做了一场赌局,有输有赢,而最大的赌注却下在了须叔的身上,那么,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须叔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还有最重要的,陈一新让胡岳‘解决掉’的人到底是谁?难道今晚,在这已经发生过两起命案的枫之墅里,真的会有第三次谋杀吗?

“陈一新住哪个房间?”蕾蓉问道。

“一层,客厅旁边有一个很豪华的套间。”

蕾蓉点了点头:“好吧,辛苦你了,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罗谦退了出去。

蕾蓉望着书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望着那七个无解的问题,然后把头慢慢抬起,看向阴暗的天花板,隔着这一层天花板的书房里,也许隐藏着枫之墅之所以成为凶宅的全部秘密,今晚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去看一看……

“啪嗒!”

极其细切的一声响,却如近在咫尺的惊雷一般,让蕾蓉身子一颤。

声音是从天花板传来的。

书房里面有人?!

也许,我现在上去,就能撞上那个回荡在枫之墅里面的“凶灵”?

她站起身,又坐下了。

或许,是仔细入微的查访让她感到疲惫;或许,是扑面而来且汹涌不断的谜团,让她感到窒息;或许,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扼住了她的脚腕……她终于没有上去。事后她才明白,如果当时她走上三楼,走进赵洪波的书房,也许就能阻止一场惊天血案的发生。

第二座凶宅

进一步从心理学上说,自杀和杀人可谓互为表里,杀人的冲动转而向内而致自杀的很多,反之,自杀愿望转变为杀人的也存在。

——贵志佑介《黑屋吊影》

1

“我再强调一遍。”须叔撑起一面灰色的口袋,“请大家务必检查身上有没有红色的东西,哪怕是内衣内裤,也先摘下来放进这个口袋里面,清洁工作结束后,我会还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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