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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3

李文解瞪圆了眼睛:“那可是中国顶级的法医研究机构啊!”

“原来是蕾法医的门下,失敬失敬。”须叔淡淡地说,“上午我跟她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论,下午她的手下就来找我,要加盟我的团队……”

“你别误会!”唐小糖说,“我可不是她派来监视你的,我就是想跟你学学怎样才能驱赶凶灵。”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须叔说,“特种清洁工负责清理犯罪现场的非证据性残留,可不是什么风水先生或驱魔道长。”

唐小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嘟着嘴说:“那好吧……”

“对了,有个事情先跟你道歉,他们几个都受过一个月左右的培训,还经历过一次实习,验收合格,从今天开始正式上岗工作,你初来乍到,也看到我们的情况了,不可能再抽出人力专门培训你了,你就直接上岗吧,而且没有你的工作服,穿着便服工作,行么?”须叔问。

唐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淡粉色的天鹅绒运动服,很大声地说了一句:“没问题。”

“别答应得这么干脆。”须叔说,“还有几件事,也提前说清楚的好。这份工作没有固定工资,清扫单个凶宅,政府给出的费用是不论几个人,一户一千元,这一千元他们四个分,你是实习生,暂时一分钱都没有,行么?”

唐小糖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人的工作内容不一样。”须叔介绍道,“老皮负责生物污染的初步清除,王红霞主要做地面和墙面清洁,李文解寻找和清除微量痕迹,张超管工具和垃圾收容,不过真的工作起来,经常分得不那么清楚,一套程序和一般的家政公司没有什么区别。你刚来其实没什么事儿做,就跟着大家,看谁需要帮忙,就帮把手吧!”

虽然一下子没有搞懂这几个人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唐小糖还是“嗯”了一声,突然冒出一句:“那你做什么啊?”

老皮嘿嘿笑了。

须叔没有接话,继续对唐小糖说:“有几条规矩,你一定要记住,进入凶宅之后不要大声喧哗、不要追跑打闹、不要轻易挪动物体、不要随便点亮发光物——”

“为什么?”唐小糖好奇地问。

须叔往前迈了一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她的双眸。

只隔了一层镜片,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觉得库房里的气温陡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听我说,凶宅不是有人死过的地方,而是有人惨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跟你们法医解剖室的最大区别是:解剖台上有一具有形的尸体,等着你开膛破肚,而凶宅里只有无形的凶灵,它一直在寻找到底是谁给它开膛破肚,并不惜伤害无辜进入的人们以发泄怨毒。你刚才问我负责做什么?现在回答你,我负责寻找凶灵、安抚凶灵,必要时驱赶凶灵,以保证你们正常、安全地完成工作。所以进入凶宅之后,你和他们所有人一样,必须百分之百地服从我的指挥和调遣,服从到盲从的地步——而且,不要问那么多个为什么!”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气息。

唐小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求援似的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他们的神情都在说明,他们对须叔确实是“服从到了盲从的地步”。

“其他的规则,我回头慢慢再跟你说。”须叔伸出右手,手掌朝上,“现在,你把手机拿出来,把声音调成振动,交给我保管,工作期间不许接打电话。”

唐小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交给了须叔。

须叔把手机扔进地上的一个灰色帆布袋里,然后对着特种清洁工小组的全体组员说:“上次,你们跟我一起清洁了枫之墅特大凶杀案的现场,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好。今天晚上我们要抓紧时间,清洁几处凶宅,可能工作量比较大,没办法,毕竟这半年来,本市积累了114座没有清理的室内命案现场,我们得像处理即将过期的食品一般,将它们一个个地吞咽、咀嚼并消化干净。”

这个比喻让唐小糖有点反胃。

“出发,第一站,滨水园小区。”须叔说。

坐上一辆金杯面包车,老皮开车,向滨水园小区驶去。肮脏的车厢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油污气味儿,摇摇晃晃的车身,让这种气味儿变得更加恶心。唐小糖从早晨受了惊吓到现在,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现在她仿佛生病的人来到医院治疗,精神放松了不少,顿时感到分外的疲惫,很快就在颠簸中进入了梦乡……

也许是轮胎压过小区门口的车挡时,“咯噔”一下的劲头有点大,唐小糖被震醒了过来。她望着车窗外面,青黑色的天空像是大块大块的尸斑,而那些矗立在天空下的灰色连排高楼,宛如戳破了天空的外皮而支裂出的一条条肋骨。

“到了。”坐在副驾位上的须叔,突然喃喃了两个字。

唐小糖心里猛地一酸,仿佛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疼得差点流出眼泪来。

到了,到了,到了哪儿了?到了起点,还是到了终点?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来过,从未了解的地方,一如这半年来的漂泊,每一次的所谓到了,不过是为了新的离开,只想找一个把心安下来的地方,却屡屡走进了凶宅。

到底是命运作祟,还是凶宅太多?

少年时,某个暴雨将至的午后,睡醒,汗淋淋地从床上爬起,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才有这样的绝望和酸楚……

“小闺女,你还好不?”

正在她愁烦不堪时,身边响起一个有点粗笨的声音,是王红霞。

唐小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盖着她的工作服呢,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衣服掀开还给她。

“天冷了,别着凉。”王红霞嘟囔着,把工作服重新穿上,“我就不懂了,我和老皮这种皮糙肉厚的干这活儿,是图口饭吃,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孩子,为啥也要干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工作?”

唐小糖不想说,而且她发现,坐在前面一排的李文解和张超,对视一眼,也都迅速闪避了目光。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

然后,他们就站在了1号楼4单元701房间的门口。

2

挂在楼道天花板上的节能灯,不知为什么没有灯罩,只露着白蛇似的一轮,首尾相吞地咝咝作响。

须叔把701房间的防盗门仔仔细细看了一番,终于在某个钢板与钢丝的缝隙间,寻出了两柄钥匙,先“咔嚓”一声打开了防盗门,又把一柄钥匙插进里面那道门的锁孔,拧了两下,“吱呀”一声推开。黑暗咧开了嘴。

从屋子里面扑出一股寒气,有些腥臭,又格外新鲜,那感觉宛有如突然打开了冰箱门一般清晰,所不同的是,这寒气只在皮肤上停留了不到0.01秒,就沁入了唐小糖的心里,激得她的心一颤,她看着前面,像一个预知要发生矿难的人面对着不得不下的矿井。

“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

楼道里,突然响起了不知吟咏还是浅唱,声音单调乏味,仿佛从四壁的空隙间长出了无数根墨绿色的水草,一面漂浮一面滋长。

是须叔,站在门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黑色长袍的下摆似乎在轻轻掀动,令他有如烟头最上面一截燃尽并正在裂解的烟灰,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抑或毫无所谓。

唐小糖有点害怕,身子往后缩了缩,正好撞在了后面的李文解身上。

“怎么了?”李文解觉察出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须叔念的这是什么啊?”唐小糖压低了声音问,“怪吓人的。”

“《地藏经》。”李文解低声解释道,“这是须叔在告诉屋子里的亡灵,我们这群即将侵入其领域的人并无恶意,更非它索命的对象,我们知道它死于非命,十分同情,特地念经抚慰,请亡灵千万不要伤害无辜的我们。”

唐小糖撇了撇嘴:“你还真的相信有凶灵啊?”

“怎么会没有?”李文解有点诧异,“难道一个人被杀害了,会白白死去吗?”

唐小糖刚刚想摆出法医的架子,给他普及点科学知识,但是想起早晨自己被一片指甲吓个半死的样子,又有点不大好意思说教什么了。

她探过须叔的肩头,往屋子里面望去——

黑暗并未因须叔的念诵而淡弱半分,也就是说,那个因惨死而凝滞不化的亡灵——假如它真的存在的话——依旧满怀怨气地趴在墙角拐弯处、浮在天花板下、躲在屋门的背后……等待着那个谋害其性命的凶手到来,用最可怕的手段发泄比地狱之火还要酷烈的怨恨。

好奇怪的氛围,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好像走进了恐怖片里。

“好了。”须叔念完经文,抬起了脑袋。

老皮头第一个走进了屋子。

黑暗过浓,以至于他的背影马上就看不见了,像沉没了似的,直到听见他咳了一声,才知道他其实就站在相距不到三米远的门厅处。

接着,须叔、李文解、王红霞、张超依次走了进去。

唐小糖像是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哈利·波特,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把牙一咬,挺着脑瓜,像穿墙一样越过了门槛。

所有的人都已经站在门厅等着她。见她来了,须叔摘下了灰色的帆布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电脑的光将每个人的脸孔照耀得鬼一样惨白而发绿。须叔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一边指点着一张户型图和上面的文字,一边给大家说:“我先介绍一下今晚需要清洁的第一座凶宅的情况,这是个两居室,客厅和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屋子出过两次事,死过三个人。第一次是一年前,有个小保姆死于一场很惨的意外事故,出事后这屋子清理过一遍,但是没有请郭先生;第二次是两个多月前,两个租住在这里的坐台小姐被杀,因为尸臭散发,隔了很长时间被邻居发现,疑似杀人凶手的房主在逃——看见了吗,这就是典型的凶宅。所谓凶宅,不是说有人横死于此,而是横死后的人凶灵未祛,又害了新的住客。”

出过两次事,死过三个人。

想想头皮就有点发麻。

“须叔,那两个女孩不是被杀的吗?您怎么说是凶灵害的?”李文解突然发问。

“听说过烟雾病么?”须叔道,“一种奇怪的病变,病人像被魔鬼控制了一般,痴呆或发狂,无法自主自己的行为,给这种病人脑血管造影时,大脑里面弥漫着可怕的烟雾。凶灵无形,没手没脚,不可能自己去作祟,只能附身于活人之上,借其手脚行事,清代笔记《小豆棚》里讲过一事,有个姓孟的人家,家中遇到丧事,数口棺材停在前厅,有个胆子大的在孟家借宿,夜里被凶灵所附,‘浑身如立冰雪,心怔忡出顶际,两太阳凭空乱钟磬声’,正如烟雾病一般。所以,杀人者看似是甲,其实很可能是乙的凶灵附于甲身所为。”

“这样啊。”李文解点了点头。

须叔继续介绍道:“两个坐台小姐被杀的地方就在主卧,凶手好像对其中一个女孩特别仇恨,把她的尸体搬到洗手间,在浴缸里肢解之后,将尸块带到厨房,搁在锅里煮,太大的尸块就泡在装有硫酸的桶里腐蚀,总之是各种毁尸;另一个女孩的尸体躺在双层高低床的下铺,现场勘查认为未经挪动。所以,这个住宅的清理重点是主卧、厕所和厨房。警方已经将所有的物证都带走了。我们清理时着重以下几个方面:主卧地上、墙上、高低床上的血迹一定要擦干净;查看厨房还有没有残存的人体组织——就是细碎的肉块,有就捡走;洗手间的浴缸,务必用浴室清洁剂多擦几遍,大家都记住了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嗯”了一声。

“我先暖一下房,然后烧邪冲一下凶。”须叔说,“完事了,你们再把主卧通往大门的水路打开。”

唐小糖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着几个意思,见须叔在客厅的一个电插座上插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芒犹如拢起了一双老人的手,便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

须叔听见动静,回过头问:“小唐,你要干吗?”

“你点那小夜灯能看见什么啊,我找电灯开关呢。”

须叔猛地站起,大步上前道:“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点亮发光物!你自己夜里睡觉,突然有人开灯,会不会很不舒服?凶灵也一样!骤黑骤白,犹如雪地泼墨,最是扰动灵魄,你非把凶灵激怒了不可吗?!”

“那你这算什么?”唐小糖有点不服气,一指小夜灯。

“这叫暖房,是用温柔的黄色光线给清洁工照亮,使工作能正常展开,但又不至于刺激凶灵。”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白天清洁呢?”

“凶宅清洁工和普通家政公司的工人一样,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白天晚上都可以,他们之所以选择天黑后工作,完全是为了迁就我。”

“迁就你?”

须叔点了点头:“他们的工作不需要天黑,我的工作不行,作为郭先生,我必须选择在阴气最重的酉时、戌时、亥时、子时、丑时、寅时这六个时辰进入凶宅,这也是凶灵最‘活跃’的时候,我在这时才能找到并驱走凶灵。”

唐小糖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须叔冷冷地说,那意思很明显是提醒她:你已经问了太多的为什么……

“算了吧须叔,小姑娘刚来,不懂事。”王红霞劝了一句。

须叔不再说什么,来到鞋架旁边,弯下腰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番,找到一只女式拖鞋,拎着走到主卧。

这是一间约有十六七平米左右的房间,贴墙摆有一张铁制的双层高低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横梁,像宋体字中的黑体字一样碍眼。床上的被褥早已被撤光,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床的对面有一张粉色的梳妆台,镜面不知涂抹着什么,脏兮兮的。梳妆台的上面挂着宛如古董一般的春兰牌空调。梳妆台的左边是布制的简易衣橱,拉锁像开了膛一样咧着嘴;右边是黑色的铁艺书架,上面零七散八地堆着一些书刊和几个金属物件。靠窗有一张铝合金桌子,窗台上的收腰铝制花瓶里插着的几株绿植,又黑又瘦地折着腰,早已枯死。

张超在地上铺了四块半透明的块状物,须叔将那只鞋放在块状物上,喃喃念了几句口诀,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竖起,在耳后一撩,只见一簇绿色的火苗“噌”地一声在指尖蹿起,他旋即将手指在耳畔不停地画圈,一圈的轮廓大过一圈,就在火苗于绕游间变成了火焰的一刻,须叔将指尖“唰”地向下一甩,火焰蛇一般滑至胸前,腾起半空,悬虚而舞,旋转不停,火光将须叔的双眸映射成灼灼的两粒红炭。

站在主卧门口的唐小糖惊得目瞪口呆!

这当口,王红霞戴上套袖,用塑料桶到厕所接了水,把墩布蘸湿,迅速在主卧到大门的这段客厅过道上擦了一番。

“须叔,水路开了!”李文解说。

须叔似没听见,口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在这斗室里竟有恐怖的回音:“遍体雨血,骨碎筋连,离乱悲苦,俱在今世,轮回往生,无须执着,去彼净土,寻彼安乐!”

墙壁和天花板上,一时间怪影憧憧,忽如飓风撼树,忽如车裂活人,忽如万蚁噬蛇,忽如岩浆四溢,让人生出整间屋子都在熔化的感觉!

这小小的一簇火焰,如何能投射出如此巨大的影像?!

唐小糖正惊恐莫名,只听须叔念完了口诀,双唇一吐,“咄”一声,笼在一起的双手,左手后背,右手向下一指,那火焰仿佛《天龙八部》里钟灵的闪电貂,“嗖”地一下正打在地上的那只鞋上,四块块状物显然是什么蕴力极厚的固体燃料,顿时燃起大火!

滚滚热浪,爆炸一般,将屋子里所有人的头发都蒸腾得扬了起来!唐小糖吓得瑟瑟发抖,身子求饶似的蹲了下来,扒着门框的手指几乎抠进了木头里面,她发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突然由原来的奇形异状,渐渐变成了一个、两个抑或三个人形,它们不断颤抖着挣扎着撕裂着痉挛着,仿佛在狂风中剧烈地抛洒,将天花板和墙壁染上了斑斑鲜红!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比这一切更加令唐小糖恐惧的是,背对着她站立于主卧正中的须叔,忽然扬起双臂,昂起头颅,面对千蛇吐信般的火舌,万魔扑爪般的鬼影,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这恐怖的空间和情境完全融为了一体,不知他究竟是人,是鬼,还是站在人与鬼之间,自由操纵着丝线,驾驭生与死、魔与道的傀儡师!

直到地上的鞋被烧得几乎烬了,须叔才放下双臂,伸出一只手,张超连忙呈上一个布袋子,须叔从袋口里抓了一把,撒在残火上,“沙”地一声,原来是一把沙砾,将火彻底熄灭。

李文解上前道:“须叔,凶灵驱走了吗?”

须叔神色凝重,没有回答。

“须叔几时有过失手的时候?”张超一边打开窗户放烟气,一边笑道,“如果房东就是杀人凶手,恐怕他不会再回来了,一旦落入法网,这屋子就充公了吧?”说着掏出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敲了起来,不知道在计算什么,突然就听见老皮在洗手间里喊:“超子,快来帮把手,这儿太他妈恶心了!”

张超把计算器揣进兜里,向洗手间走去。

须叔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唐小糖,对李文解说了一句“你们开始清理吧”,然后走到阳台抽烟去了。

3

李文解在唐小糖面前蹲下,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唐小糖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她接过面巾纸,一边拭泪一边哭着说:“你们这是搞的什么啊,跳大神似的,把妖魔鬼怪都招来,太吓人啦!”

李文解看着这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女孩,哭得满脸花,觉得又怜悯,又好笑:“不就是烧个邪么,至于吓成这样吗?”

“为什么要烧那只鞋啊?还有你刚才说的‘水路开了’又是什么意思啊?”唐小糖抽泣着问。

李文解耐心地解释道:“所谓烧邪,是凶宅清扫前最重要的一个程序,就是由‘驱凶师’——我们私下里都这么叫须叔——在发生凶案的房间中间,用事先准备好的固体燃料,点上一堆火,烧掉一只鞋——必须是受害者穿过的,这就是所谓的‘烧邪’,驱逐在房间里因怨气所系纠缠不去的亡灵。亡灵无脚,被烟火所燎,被迫飘走或到其他房间,心里必定有一股怒火,所以在烧邪的同时,一定要把客厅和其他房间的地面用湿墩布擦一遍,叫做打开水路,这样亡灵一路走一路祛了火气,就不会伤害到我们了。”

唐小糖听得发呆:“这里面有这么多讲究啊!”

“可不是嘛,如果你多读一些相宅之书或古代笔记,就会发现,凶宅的产生、清理、翻新和买卖,早已成为一种文化,既然是文化,对每一个行为的意义与作用,必须有合情合理的解释,比如刚才须叔为什么对你要点灯那么光火,灯一亮,满堂白花花一片,惊着亡灵不说,让它看见驱凶师在烧鞋驱逐它,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你们俩让一下,别堵在门口啊!”王红霞把漂白剂倒在水桶里,重新蘸湿了墩布,一路淋漓着走了过来。

李文解和唐小糖赶紧站起身,闪开一条路,让她走进去擦主卧的地面。

李文解也去打了一盆水,倒上漂白剂,用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那张高低床裸露的床板,看样子,下铺的被褥上一定沾了不少死者的鲜血,所以警方把被褥全部拿走了。擦完之后,他将一个小型电筒叼在嘴里,拧开,用光圈照射着,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才发现墙上有不少血点,部分已经被警方提取,于是他将高低床往外挪了挪,用一把刮刀将所有染血的墙皮都刮到地上。

所有人都在忙碌,而自己无所事事,唐小糖有点不好意思,就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墙皮扫干净。

“也不知道床上这女孩是怎么死的……”李文解嘟囔道。

“应该是被锤子砸死的。”唐小糖说。

李文解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刚才刮下的那些血迹,有明显的Cast-off bloodstain pattern特征,就是‘抛射血迹形态’,血滴不大,形状为不规则圆,呈线状特征,有拖尾现象,抛射高位比低位更加密集,这种一般都是用某种重物殴打形成的。”唐小糖说完,才想起自己答非所问,然后低声道:“别忘了,我可是法医!”

李文解眨巴了半天眼睛,竟接不上话来,转身把高低床归了原位。

“我说,小法医。”不知什么时候,老皮站在了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包周黑鸭,撕开扔在嘴里,笑嘻嘻地说,“有没有兴趣看看厕所和厨房,那里估计更对你的胃口。”

唐小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所以连睬都不睬他。

“啧啧啧。”老皮转过身,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扭着屁股说,“还什么‘抛射血迹形态’,练得好口活儿,一打真军才发现——硅胶哒!”

站在客厅的张超嘻嘻笑了起来。

“你们俩差不多就行了啊!”李文解有点不高兴,“人家刚刚来的一女孩儿,你们就荤的素的一起上,不合适!”

老皮笑得满脸沙皮狗一样的褶子:“文解,你不会是喜欢上这小法医了吧?”

多亏小夜灯的灯光比较暗,才没人注意到李文解的脸红了。

唐小糖不想让他们看扁了,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低着头说:“走,去洗手间,看看就看看,有什么了不起。”

老皮吹了个口哨,朝张超甩了一下眉毛。

唐小糖走进没有窗户的洗手间,扑鼻一股恶臭。这里空间不大,但也不算逼仄,除了浴缸、洗手池和马桶外,在门后面还放着一个塑料架,上面堆着手纸、洗衣液、洁厕灵之类的东西。一盏小夜灯插在齐腰高的插座上,因为临近浴缸的缘故,所以将里面照得十分清楚。

饶是唐小糖跟蕾蓉出过不少犯罪现场,也被浴缸内的景象吓了一跳,倒不是说里面堆满了残肢断臂、烂肺流肠,而是白色浴缸的底部和四壁,遍布着足以让想象力达到恐怖极限的血迹:大片的血迹主要集中在浴缸底部,侧壁上有瀑布似的血痕,这应该是凶手在缸沿切割肢体时,血液流下汇聚而成的;缸壁和墙面有星星点点的喷溅型血滴,这无疑是切开动脉的结果;在头枕的位置有一汪特别浓稠的血污,可以想见是切割头颅时,颈部流出的血液,仔细看,甚至可以看见刀用力砍下时,将浴缸砍出的裂口和裂纹;零散可见像扫帚头一样的血痕,东一涂西一抹的,拖拉或甩动断肢时,断端最易留下这种痕迹……不过尤其令人作呕的,是几只又黑又长的蠼螋,探头探脑地从早已凝固的血渍中爬过。

分尸的现场有多么血腥,只看这些血迹,就足以想象得出来了。

相比之下,地面还算是干净,只在贴近浴缸的地方有一些斑斑点点的血滴。

“这是什么东西啊?”唐小糖指着浴缸内壁上的一些白色泡沫问,那些白色泡沫闻上去有橘子的清香。

对唐小糖居然没有当场吐出来,老皮感到十分惊讶,所以收敛了一点:“这是浴室清洁剂,本来是喷上后,用抹布一擦,就可以擦掉血迹的,但案子隔的时间太长,血迹早就凝固了,不容易擦掉,所以就先喷上,过个十几二十分钟再擦,效果会比较好。”

唐小糖直起身,叹了口气:“擦得再干净,也不会有人想在里面洗澡了吧。”

“没错。”张超笑嘻嘻地说,“在这儿拉完屎再洗个澡,成啥了——浴血粪战?”

“少他妈逗贫!”老皮悻悻道,“跟我一起擦浴缸,人家金盆洗手,咱哥儿俩今儿得血盆洗手了。”

“拉倒吧!”张超说,“这么窄的地方,一个人待着都嫌挤,咱俩一起擦,你别是憋着让我捡肥皂呢吧……”

唐小糖一怔。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完全找不到思绪,那只是甩出的血滴,而远远不是喷溅的血液。

张超突然又说话了:“小法医,看来你还真的当过法医,要不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过了铁胃这一关,算你行!有种的,你去厨房闻闻,试试你的鼻子够不够瞎!”

法医的鼻子岂但不能瞎,甚至要比猎犬还要灵敏。对于很多刑事案件——尤其是毒杀案件而言,有经验的法医甚至不用化验胃容物,只要闻闻死者口腔里的气味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比如苦杏仁气味是氰化物中毒、蒜臭气味是磷化锌中毒等等。问题是,一般来说,只要送到法医那里的尸体,并不总是玉体横陈的,相反,绝大部分都是被腐败细菌搞得臭气熏天的,许多闻到尸臭就恶心反胃的法医,习惯在鼻子下面涂抹一点风油精再上解剖台,这是蕾蓉法医研究中心严令禁止的,“今天遮住鼻孔的人,明天就会遮住眼睛!”蕾蓉每次说到这个问题,就异常严肃。

所以,当唐小糖走进厨房的时候,久经考验的鼻子并没有被血腥和腐臭熏倒,反倒是另一种为血腥和腐臭所深深掩盖的气味儿,被她敏锐地觉察到了:那是牙科手术时,伴随着钻头的刺耳声响发出的一种尖酸入髓的可怕气息……

应该是大量的尸块在硫酸中泡过、在锅中煮过的结果,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了,还挥之不去。

唐小糖看了看厨房,虽然尸块、锅、案板、斩骨刀、放硫酸的桶都已经被警察作为证物取走了,但这里由各种管道和炉灶叠合而成的阴森压抑,依然可以体验到案件发生时的情境……还有足底与地面接触时的黏稠感、水龙头不时的滴答声、抽油烟机附近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黄色油渍,更加让她不寒而栗。

一个人,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对同类产生非肢解不足以平息的仇恨?

幻觉,刹那间,出现。

那个往硫酸桶里浸泡尸块的凶手,慢慢地转过身来,满脸的狞笑——

“唐小糖,你记住,这辈子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要死死地缠在你的脖子上!”

她吓得一哆嗦,身子迅速向后一躲!

“滋啦”!

还好是幻觉,还好是幻觉!

她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咋样?”身后传来了张超的声音,“受不了了?”

唐小糖没理他,歪着脑袋看刚才是什么碰到自己的肩膀发出的“滋啦”声:原来在厨房的门框上,贴着整整一圈黄色宽包装胶带。

“这是什么啊?”

“进来的时候就这样。”张超说,“估计是凶手为了防止臭味儿出来,所以用胶带把门、窗都给封上了,你看,门框这一边还贴得很紧实,开了的一边应该是贴门的。”

唐小糖用手在门的边沿上轻轻一捋:“嗯,黏黏的。”

她又仔细地看着贴在门框上那一边的胶带,虽然胶带的边沿紧挨着门框上的一溜凸槽,但确实如张超所言,贴得很紧实。

冷不丁的,她转身就跑,跟从阳台出来的须叔撞了个满怀。

一身的香烟气味儿。

“黑咕隆咚的,你瞎跑什么?”须叔皱起眉头问。

唐小糖小心翼翼地问:“须叔,你刚才看电脑里的凶案材料时,有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分尸的坐台小姐,是在哪里被杀死的?”

须叔想了想,指着主卧门口说:“因为尸体已经被挪动后肢解了,所以警方只能根据血迹推断,她是被人突然砍死在这里的,头在门外,脚在屋里,没有搏斗的迹象。”

血迹已经完全被擦干净,地面的水渍还没有干。

唐小糖蹲下来,呆呆地看着这片水渍,搞得王红霞倒有些紧张了,拎着墩布跑过来问:“咋了?没擦干净?我再擦擦?”

唐小糖摇了摇手,示意她走开。

王红霞大大咧咧的,也没在乎,跟须叔说:“主卧的地已经擦干净了,有血迹的墙壁也被文解喀哧掉了,我用不用再去把次卧也给拾掇拾掇?”

“次卧又没有发生案子,你管它做什么?”

次卧……

“两个女孩,为什么不一间屋子住一个人啊,非要挤到一个屋子里,你看看,死都死一块儿了。”王红霞嘟囔着走开了。

这种大妈是不能理解“闺蜜”这个词的含义的,女孩子要好时,真的是非要挤在一个屋子——甚至一个被窝里,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才开心的,她们就是喜欢那种彼此依偎、相互呢喃的感觉。她们可以分享一切,无论悲伤还是喜悦,无论花香还是月光,无论巧克力还是化妆品,无论早恋的秘密还是初次的经验,就像——

就像当初的我和李媛……

“唐小糖,你记住,这辈子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要死死地缠在你的脖子上!”

唐小糖闭上了眼睛。

仿佛黑暗还不足以遮蔽一切。

为什么我置身于这座凶宅之中,总是会想起李媛?

难道说——

唐小糖睁开眼,向前走去,推开次卧的房门。

黑漆漆的屋子,没人清洁,所以也就没有点小夜灯,但依然可以看出那些与背景迥然不同的、凸浮出的立体状物。

跟主卧不一样,这里十分冷清,只有一张单人床,地板和墙壁都十分干净,甚至连一张标示物证的楔形卡都没有,足以证明警方勘查后认定:这间屋子跟凶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那种非常非常不对劲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底油然而生,仿佛是表面毫无伤口的尸体运进焚化炉之后,忽然回忆起了牙龈一处不该有的挫伤出血……这种感觉既是第六感的作用,更是法医工作训练的结果,对某些微不足道、一眼带过的细节,能产生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并凭借这种不适感,找到隐藏在表相后面的可怕真相。

“不是这样的……”

有一张嘴在耳畔轻轻地说话,冰冷的双唇吐出的与其说是声音,毋宁说是寒气,以至于她的耳垂像快被冻掉一样生疼。

不是这样的?什么意思?那是怎样的?唐小糖有些糊涂了。

没有人回答她,一阵狰狞的笑声突然响起,一张脸孔犹如浮尸一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可是近乎无色透明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甚至连嘴都没有,只有能看见血红色的舌根在笑声中颤抖……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要将它浮尸一般的无色透明,将它血红色的狞笑整张贴在我的脸上,然后渗入我的脑髓……

一个激灵!

唐小糖醒了!

我的天啊!这是凶灵,是那两个受害女孩之一的凶灵在试图附身于我,将我的肉身化为供她驱策的傀儡!在她的操纵下,我将像惨无人道的僵尸一般杀人或自戕,将这间已经浴血的凶宅,再一次涂满血污!

屋子里有如库布里克的恐怖电影《闪灵》中的景象:大团大团的血水翻滚而来,翻滚的血水中包裹着一团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似曾相识又绝无想起的可能,唐小糖只觉得寒透骨缝的凄惨,凄惨到她想哭,可是连哭泣都已经被冻结。

唐小糖用尽全身力气,倒退了几步,她本以为可以退出房间,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门竟被关上了!

她转身去拧门把手,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门把手竟然怎么都拧不动……管不了那许多了,她抓着门把手又推又拽,可是整个门板死死地锁住了!

她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间屋子了!

无色透明的脸越来越近,狞笑声在四壁的回响越来越大。

“救命啊!救命啊!”她魂飞魄散,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嘶喊着求救。

就在她慢慢瘫倒在地上,准备听任那凶灵像入脑的尸虫一般占据自己的躯壳之时,门外突然传来李文解的吼声:“老皮你干什么!”然后,门把手一转,门猛地被推开了,眼前出现了李文解清俊的面庞。

她扶着墙爬起来,一把扑到李文解的怀里,放声大哭。

李文解愣住了,两只胳膊不敢搂怀里的女孩,只能那么傻傻地张开着。

“文解你别狗咬吕洞宾。”老皮一脸猥琐地笑着,“我这可是给你创造了一个泡妞儿的大好机会啊!”

王红霞走过来,也很生气:“老皮,这孩子胆子本来就小,你吓唬她干什么玩意儿。”

“她一个法医,天天拿着刀子解剖尸体,应该比你这家政工人胆子大多了好么。”老皮耸耸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周黑鸭,撕开包装,把鸭脖子放进嘴里,一边嗞溜嗞溜地嚼着,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咱们国家的法医要都她这德行,得多少冤案啊!”

唐小糖慢慢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盯着老皮。

老皮嘘着嘴唇,挑衅地看着她湿漉漉的脸蛋。

唐小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死了,我亲自给你解剖尸体——你给我记住!”

老皮“扑”地一声把鸭骨头吐到地上,扭头对张超一笑:“就这!”

张超也笑了,笑得十分不屑。

李文解搀着唐小糖,来到主卧,扶着她在那张高低床的下铺坐下,蹲在她面前问道:“到底怎么了?刚才次卧里出了什么事情,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唐小糖抽泣道:“我好像看到一张无色透明的脸在慢慢朝我接近,它不停地说着一句话……”

“什么话?”

“好像是……‘不是这样的’。”

李文解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安慰她道:“估计你就是被老皮吓住了,他把门关上,又抓住门把手不让你拧开,那家伙就是开玩笑没个分寸。”

“未必。”不知一直隐藏在哪里的须叔,突然冒了出来,“文解,你跟我来一下。”

李文解有点不放心唐小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才走出了主卧。

唐小糖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对面梳妆台上那张椭圆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脸色惨白,腮帮子上还挂着一滴尚未滴落的泪水……

4

“宁可一屋冲,不可一屋空。”

须叔站在次卧的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说,然后回过头,问身后的李文解:“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李文解点了点头:“这是《相宅经》上的话,您给我讲过的,宅有五虚,屋广人稀乃为第一虚,因为屋亦有性,倘一屋人气甚旺,一屋荒如坟茔,久而久之,便会生嫌隙、生恨怨,所以宁可屋子和屋子之间出现‘壁刀’ 、‘天斩’ 之类的相冲之煞,也绝不可使一座宅子里单独一个屋子完全空置,否则易生精怪。”

“不错,不错!”须叔点点头,“这么一个两居室,两个女孩子租住,同处一室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这次卧四白落地,空得实在太厉害了,不过,导致此宅成为凶宅的因素,还有许多,你能一一讲给我听吗?”

“好的!”李文解一边向主卧走一边说:“阳宅三要:门、房、灶,房即是卧室。既然凶案发生在卧室内,那么纠刑削殃,必以卧室为要。《三元经》云,‘地善即苗茂,宅吉即人荣,人枯先问榻,榻凶宅必凶’,我刚才清洁主卧时注意到,此宅之凶,主要问题就出在那个双层高低床上,它至少犯了三个煞。”

须叔站定:“说来听听。”

李文解指着那高低床正上方的天花板道:“一煞名曰‘断头煞’,卧室中有一横梁,本身就属‘压身更压心’的不利之局,再将床榻摆在横梁正下方,横梁切床,此乃不折不扣的‘断头煞’,主大凶;二煞名曰‘无靠山’,人仰卧时,看不见头顶的情况,所以床头宜靠墙或实物,不可有空隙,否则就是头颈虚悬,恐有失魂之灾,主不吉;三煞曰‘摄魂煞’,反光之物绝不可以对着床,从小处来说,夜里醒来容易被影像所吓,从大处来说,镜中所含水银有阴阳两性,白天可以反照煞气,夜间却会吸食屋内‘生气’,令居住者元神受损,而这间屋子的梳妆台就摆在高低床的对面,此乃大凶!两个大凶加一个不吉,难怪会发生凶案了。”

须叔还不够满意:“还有吗?”

李文解一愣:“没……没有了。”

须叔道:“再想想。”

李文解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虽然没有大错,但大都是形势派的观点,而不是理气派的思路,还是过多探讨凶宅生成的外因,忽略了内因,追求了‘术’而忘记了‘道’。”须叔说,“天底下那么多屋子,并非只有这一间的床铺上有横梁、头无靠山、朝着镜子,但是为什么其他屋子没事,而独独这间屋子变成了凶宅,其中一定有不仅仅物件码放不合适之外的原因,这才是你应该深入考察和探究的。”

李文解拱拱手:“还望须叔指点。”

“这间屋子,除了你说的那些之外,最大的问题是‘淫气太重’和‘金性过盛’。”须叔走到那黑色的铁艺书架旁边,随手取出几份封面都是穿着情趣内衣的性感美女照片的杂志,“本来住的就是两个坐台小姐,平时读的杂志又都是如此淫秽,这房间也被熏染得一片淫邪之气,所谓‘万恶淫为首’,不单单是说淫邪本身是恶,也是说淫邪乃是招惹祸灾的源头。还有这些——”他将那几个金属物件拿了起来,丁铃当啷一阵响,原来是SM道具的手铐、脚镣、颈圈……须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叹了口气。

静了片刻,须叔又道:“《尚书·洪范》中将五行列为世间五种最基本的物质,住宅也不例外。神煞休戚、吉凶趋避都与五行的相生相克密切相关,金、木、水、火、土在室内一定要协调均衡,不可有单一属性过盛,否则大凶,尤其是金,从五行的属性分析,金性为刚、为尖、为角、为煞,为攻、为伤,处处皆是凶相,可是你看这屋子里面,铁艺书架、铁制双层床、铝合金桌子、铝制花瓶,就连这些手铐脚镣也是不锈钢的,所有的家具几乎全都是金属的,要不发生凶案才见了鬼!”

张超突然说话了:“须叔,您老说了这么多,倒是给咱讲讲,这屋子应该怎样化煞啊?”

“怎么,你还真的打上这房子的主意了?”须叔扶了扶眼镜。

“不瞒您,也瞒不过您。”张超笑嘻嘻地说,“我来做这清洁工,不像王姐目的单纯,就是为了挣几个清洁费,也不像他们几个,一肚子鬼胎,不知都揣着啥目的,我就是为了找到凶宅,估量价格,先人一步收购,然后卖出个好价钱。这房子我看着不错,虽说有个横梁吧,但户型周正,小老百姓住着舒服,价格又比正常住宅便宜三成,拿到市场上肯定是抢手货,这年头,停尸房也比没屋子强!但我这个人,生意要做,良心也要讲,我可不想买了房子住进来的人,过几天又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所以,您得帮我化了煞不是?这可不是给我一个人行善积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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