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挣钱之外,想到替客户化煞,这就强过很多隐瞒房子发生过凶案的无良中介了。”须叔指指天花板道:“本是燕雀巢栖之所,可惜这个横梁如长蛇注穴,所以回头你告诉买房子的人,天花板做个吊顶,一定要把这横梁找平,不然只恐祸不旋踵,如果实在不愿做吊顶,便用红绳在梁上悬挂两支竹箫,箫口向下,呈45度角相对,亦可化解煞气,此其一;其二,此屋金性过强,再居者务必要在家具选择上多木少金,另外,再居者最好是火命,方可化克为生,化恶为善;至于镜子不能对床,床头不可悬虚、一室不可为空之类的,就无需多说了。”
张超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方法,都是化解形势派的有形之煞,而真正可怕的无形煞气,还要靠理气派的方法破解。”须叔饶有意味地看了李文解一眼,继续道,“属金的煞星为破军星,可用人造纤维材料的挂帘挂在西北面遮挡;另外,淫邪过重,即是阴邪过重,好的住宅,阴阳比例应为阴四阳六,此屋阴气恐怕要占七到八成,所以屋子里可适当采取一些添阳之法,如墙壁刷鹅黄色的漆,被单、地毯宜红色,多装一些投射灯——注意不要投射蓝色调的冷光;还有最重要的,在几个跟凶案有关的房间,都要摆放一些驱凶之物。”
“驱凶之物?”张超眼珠子骨碌了两下,貌似明白了,“挂把龙泉宝剑?”
须叔大摇其头:“我给文解讲授,是因为他与我有师徒之义,你在旁边,好歹也听一听嘛,这屋子本身就金性过盛了,你还要再挂个杀人的家伙?”
张超嘿嘿嘿地笑了:“那您说,都摆放些什么?”
“三样就够。”须叔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主卧放一个如意玉瓶,要桃木底座的;厨房摆一个纯桃木的平安瓶,注意切不可在其下方摆金属物品,否则金克木,就没效果了;厕所挂一个桃木八卦葫芦盘。”
“记下了,记下了!”张超喜不自胜,“多谢须叔,回头我少不得有厚礼奉上,您老可一定给我个孝敬的机会!”
须叔摆了摆手:“不必不必,但有一事,你须得同意。”
“您说您说。”
“那三样驱凶之物,价格加起来也不到你卖这房子获利的一成,你便买了直接送给新的住户,行善积德。”
“好说好说。”张超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贴着须叔的耳朵问道,“刚才烧邪之后,文解问您凶灵是不是都驱走了,我看您一直没言语,我这心里有点儿没底啊。再有人住进来,不会再出命案吧?”
须叔沉默了片刻道:“我只能告诉你,刚才我烧邪时,确认无疑的是驱走了一个凶灵,而且它遁出窗外不会再回来了,但另外一个,烟雾弥漫中,竟没有寻清它的去向,所以刚才唐小糖在次卧中了邪时,我以为是那个凶灵一直藏在次卧,想要附身于她,趁机作恶,可是却又没有发现——”
话音戛然而止!
张超觉察出了气氛的异样,望向须叔,虽然主卧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加上须叔的脸孔大半为浓密的胡须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确凿无疑的是,须叔的眼睛里放射出了无比惊诧的光芒!
须叔正在盯着唐小糖。
坐在高低床下铺床板上的唐小糖呆呆地看着正前方,两片红唇半张着,一双大眼睛像被挖掉了一般空空荡荡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她的周身犹如入了水的褪色衣服,正在一点点变淡。
须叔顺着唐小糖的视线——准确地说是看她眼睛正对面的目标,看到了一面镜子。
梳妆台上的那面椭圆型的镜子。
镜子里也有一个唐小糖,也那么呆若木鸡地坐着,但是那个虚像似乎跟本人相反,色彩正在一点点加深,而且,嘴角似乎发出难以察觉的狞笑……
说时迟那时快,须叔从书架上抓起一个铜质的工艺品转经筒,猛地砸向那面镜子,只听“啪啦啦”一声响,镜子裂成了七八块,镜中的那个唐小糖顿时成了满脸裂纹的怪物,然而须叔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将转经筒倒转,用尾柄将碎裂的镜片一块块敲下,直到裸露出镶嵌镜面的背板。然后他冲到唐小糖面前,从黑袍里扯出一张不知写着什么文字的黄色符箓,手只一摇,那符箓“腾”地便燃起了火苗,火光直逼唐小糖的双眸,唐小糖打了个哆嗦,从睡梦中醒来一般,猛地站起,头“哐”地撞到上面那层床板上,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燃烬的符箓化成飞灰,慢慢地飘落到地上。
“怎么了?怎么突然着火了?”唐小糖揉着头顶,莫名其妙地问。
“你被凶灵摄了魂了!”须叔说,“另外一个凶灵一直隐藏在镜子里,我竟没有发现。”
李文解赶紧上前道:“须叔,这个怪我,是我把她扶到梳妆台对面坐下的,我一边说着床不能对着镜子,一边竟让小唐坐在镜子对面,真是太蠢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唐小糖更加奇怪了,“刚才在次卧里我是有点害怕,因为出现了幻觉,可是坐在这里之后,我一直在想事情,压根就没有什么被摄魂的感觉啊。”
“你在想什么?”须叔冷冷地问。
“没什么……”唐小糖嘟囔了一句,“我只是觉得,这屋子里的凶杀案不大像是那个房主干的……”
“小唐我看你是真糊涂啦!”王红霞正在客厅,把手压式旋转拖塞进不锈钢篮子里拧干,“公安局都说了,房东是杀那俩女孩的凶手,那还能有错的时候?”
唐小糖有点看不起她:“公安局搞错的案子多了去了……”
王红霞一副‘拧自己的墩布,让别人说去吧’的架势:“那你倒说说,你凭啥认为这屋子里的凶杀案不是那个房东干的?”
“我也说不大好,只是有很多非常不对的感觉……”唐小糖想了想说,“首先,一个房东,房子就算再怎么出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吧,总不希望自己的房子变成凶宅吧,所以在自己的屋子里杀人,本身就令人费解。就算激情犯罪,在自己的屋子里杀了人,分了尸,用锅煮了用硫酸泡了,接下来的处理方法难道不是运到外面去,找个荒郊野地埋了吗?为什么要把尸块留在厨房,贴上胶带加以密封?这个行为,表现出的不是逃避刑罚,而是不具备运输或掩埋尸块的能力,只能想办法让尸臭晚一点被邻居闻到,留给自己足够的逃跑时间。那么,弃尸荒野和留下尸块逃跑,对于房东而言,哪个‘性价比’更高?毫无疑问是前者啊,所以我怀疑这案子不是房东干的。”
王红霞笨嘴拙舌的,顿时哑巴了。
“不一定吧。”李文解道,“坐台小姐不上班,妈妈桑肯定要上门来找的啊,如果发现失踪了,报警怎么办?”
“但是,最终证明发现尸体的还是闻到尸臭的邻居,而且隔了很久。”唐小糖说。
老皮说话了:“文解你是个雏儿,不懂。小法医说得不错。这坐台小姐是分级别的,绝大多数都是出散台的,跟打游击似的,没个准地儿,只有姿色、身材到了一定档次,才有固定场子肯包,才有妈妈桑肯管。我这么说吧,租这种屋子的,绝对不会是有固定场子的,被大卸八块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的有别的小姐找上门来,一句‘搬家了’谁也说不出什么。小姐这行当,‘打死不报警’是规矩,真要被道儿上知道你跟警察有勾结,那别说你卖了,你买都没人理你!”
“还有吗?”须叔问。
唐小糖慢慢地摇了摇头:“还有一些地方,比如厕所里血迹的分布情况、门框上的胶带、那个被分尸的小姐死亡的位置、空空如也的次卧,都让我觉得很不对劲,可我就是想不出来不对劲在哪里……”
须叔忽然笑了。
笑声很尖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犹如一只无形的怪鴞发出了刺耳的鸣叫。
唐小糖畏缩着身子,小田鼠一样。
怪鴞扇动着翅膀,终于将利爪落下:“小唐,虽然你说你刚才在思考房东并非杀人凶手,但是我其实深表怀疑,现在说话的到底是不是你……”
“你……你说什么?”
“《噬磕卦》一书有云,害命之妨,不妨无罪之辈;凶灵之附,必附有咎之人。”须叔阴冷地笑道,“我一直很好奇的是,为什么凶灵偏偏挑上了你作为附身的对象,而不是其他人呢?”
唐小糖有点发呆,好像突然在课堂上被老师逮到看课外书的小学生:“我……我怎么知道?”
“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须叔摸了摸胡子,浓密的胡须中间露出咧开的嘴唇,“呵呵,只是你不愿意说出,不愿意承认罢了,一如你来到我们这支清洁队的目的,不为人知,更准确地说,不可告人……不过,既然你愿意留下,就最好老老实实,乖一点,夹起尾巴,不过估计也有难度吧,毕竟搞鬼易、装鬼难。”他把脸对准唐小糖的脸,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入唐小糖的眼球,“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权当是一场游戏,看看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其实,也许连你也不知道,这场游戏早就开始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寒之气,冻得唐小糖上下牙捉对儿地打,她结结巴巴地说:“须叔,你……你误会我了,我来加入你们完全是为了——”
“好了!”须叔断然地一挥手,“这里清洁得差不多了,你们到楼下等我一会儿,我们准备去下一座凶宅吧!”
5
他们站在楼下的门厅里等着须叔。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已经过了归家的高峰,出来进去的住户之少,可以用“稀零”二字来形容,站了有十分钟左右,只见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这群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人,被老皮凶巴巴的一个瞪眼,吓得赶紧溜掉了。
“老东西!”老皮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张超,张超抽出一支,老皮给他点上,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儿,就这么让自己被弥漫的烟雾缭绕。
静谧的门厅,静谧到感应灯都不知不觉地熄灭了。
黑暗中,每个人的侧影都像轮廓模糊、却又对命运之手的粗糙无可奈何的剪影。
两根香烟的火光犹如一对儿疲倦不堪的红眼珠子,绝望而又不甘心地眨啊眨的。
法医研究中心是绝对禁烟的,加上身边又很少有吸烟的人,所以唐小糖受不了香烟的气味儿,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敏感的感应灯瞬时间亮了。
刺眼的白色光芒,将每个人在黑暗中须臾的自我麻醉驱散,这让他们像凌晨4点被吵醒的人一样恼火。
“操!”老皮发作了,他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一捻,瞪着唐小糖说,“你他妈是不是专门来给我们找不痛快的?!”
唐小糖哪里料到自己一声轻咳,惹出这么大的祸,登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躲在家里吃奶的小绵羊,跑来和我们混在一起,天知道你耍的什么花花肠子!”老皮猛地逼近了唐小糖,龇着歪七扭八的一排黄牙,恶狠狠地说,“须叔说得没错,你肯定有鬼!说,你到底为什么要钻进来!你到底想要干吗?不说实话我弄死你个小丫头片子!”
唐小糖吓坏了,她看看四周,试图用目光祈求援手:王红霞摆弄着墩布杆,偷偷窥视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张超仰起头,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匪夷所思的鞋印,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李文解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目光与她相碰的一瞬间,站了起来——
“文解,你是兄弟不是?要是,今天这事儿你别管!”老皮大声说,“你看我非把她蝎子尾巴上的那点儿毒汁儿挤出来!”
李文解上前一步,挡在唐小糖面前:“老皮,你是兄弟不是?要是,今天你就不能碰她一根头发!”
老皮没想到李文解真的敢出来挡横,而且口吻是那样的严肃,反倒愣住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文解,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这小法医了?要是的话,没说的,哥哥我立刻闪退,并且保证你们家孩子出生时,红鸡蛋的奉上。”
“老皮,你想多了!”李文解清俊的脸孔依然紧绷着,“我帮她纯粹是因为她心地善良,绝非须叔说的那种喜欢搞鬼的人。”
“嚯嚯嚯!”老皮的嘴巴圈成了一个圆圈,“见面不到俩小时,你就对她了解得这么……深入了?”
李文解点了点头:“因为她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去年我在北京做流浪歌手时,给过我一百块钱的那个女孩……”
此言一出,老皮、张超和王红霞都大吃一惊,唐小糖更是一头雾水。
“原来是她啊!”王红霞本来有点提防的神情立刻松弛了下来,笑呵呵地说,“我说文解怎么一个劲儿护着她呢。”
然而老皮和张超还有点将信将疑,这当口,李文解已经轻轻抓着唐小糖的胳膊,将她拽出了楼道,一直拽到楼外面。
夜色正在由灰黑向深黑过渡,小区里到处可见高的矮的、一棵棵或一丛丛的各类植物,都像黑夜尚未整理的磁盘碎片一样零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不远处是一道缠着藤蔓的铁栏杆,把小区和外面的世界分开,再遥远的地方,传来哗啦哗啦的波浪声,昂起头,沉沉的天空如浮尸灌满水的肚皮一样臌胀发亮。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一百块钱啊?”唐小糖问李文解。
李文解苦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帮你解围吗?”
“吓我一跳。”唐小糖喘了口气,“这一天过的,各种意想不到……对了,他们说我看起来不像是个清洁工,我看你也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做这个的啊?”
李文解道:“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北京打工,做过流浪歌手,也给企业做过内宣。”
“什么是内宣?”
“就是做企业内部的杂志什么的。”
“那怎么不好好在北京待着,回到这里做什么凶宅清洁工?”唐小糖有点好奇,“这两份工作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对我这样的人而言,人生就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倒挂,无所谓天上和地下。”李文解的口吻不无酸涩,“工作了几年,节衣缩食地想买套房子,可攒的那点儿钱,连六环外的蜗居都买不起;租房子住吧,房租也在不停地涨。去年年底,女朋友跟我分手了,我没法怪她,爱情是浪漫的,婚姻可是现实的,除了气球,谁也不能一天到晚飘在天上不落地。我一算账,房租今后要一个人负担了,从临河里到雍和宫上班,地铁单程票价就得六元,还有吃饭、通讯费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工资剩不下多少,工作压力可大到长出白头发了。有一天我坐上八通线,看着呼啸的列车驶入黑洞的一瞬间,突然感到特别特别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逃脱跌入黑洞的命运了,就是暂时靠站,暂时下车,暂时来到地面,暂时照到点儿光亮,也只是为了跌入新的黑洞做准备……我今年28岁,可是我已经看得到自己38岁、48岁、58岁的模样——这就是一个二十多岁比六十多岁更加绝望的时代!于是,我辞职回省城了。”
唐小糖静静地听着。
“刚回来那阵子,真的是风餐露宿,身上就一点儿钱,不敢住旅馆;回乡下的老家吧,也不敢,爹妈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就培养出一跟他们一样种地的农民,他们得多寒心啊!正找不到路走的时候,看到报纸上招聘特种清洁工,我就来了,而且仗着自己大学是学古文献专业的,很得须叔的器重,他答应收我为徒,等出师后,就当一名郭先生,虽说到那时保不齐要经常和凶灵打交道,可我既怕纯天然的魔鬼,更怕人造的黑洞……”
“说真的,我不喜欢须叔,总觉得他阴森森的。”唐小糖看了一眼楼门,压低了声音说。
李文解笑了:“须叔是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带点仙气儿的人都这样。”
“你怎么就相信他真能驱赶凶灵呢?”唐小糖悻悻地说,“他一直是在装神弄鬼地表演独角戏呢!说什么凶灵附在我身上了,胡扯吧他就!”
“一开始我也将信将疑,可是后来他破解了‘中家冲灭门之谜’,让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什么灭门之谜?”
“中家冲是我的故乡,清朝末年,那里发生过一起特别恐怖的事件。当时村子里有两个大姓,一个是我们姓李的,还有一个是姓倪的。有一年,天干旱很久,没有水,田里的秧苗都要干死了。两家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倪家的男丁多,说干脆劈开后山,用古时候的木式抽水工具从山那边的一口大池塘,把水抽到田里;李家的族长不同意,说那座山让中家冲背后有靠,一旦劈开,只怕风水宝气会从岔口流走,惹来祸灾……倪家的人不听,当天夜里就开工挖山,没过多久,真把后山挖开了一个大豁口,用抽水机把大池塘里的水引到了中家冲——当然,都灌溉了倪家的稻田。”李文解停了一停,继续说道,“可是,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的一个夜晚,倪家几十口子人全都离奇地失踪了,可不是搬迁,是真的失踪,娃娃的小木马还在庭院里摇晃,室内室外却人迹全无了。”
唐小糖瞪圆了眼睛:“啊?怎么搞的?”
“不知道啊,我小时候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因为那时的后山根本就没有什么豁口,我去放牛时,发现那里除了有很多沙子以外,并无其他特殊之处。不过乡下各种传闻多,中家冲的闹鬼,多半发生在后山,鬼的种类七七八八:山上飞沙走石,沙子飞向一个路人,路人就死了,这是沙子鬼;还有谁谁谁经过那里,出来一个鬼,要比高,如果比不过,就死了,这是比高鬼;还有鬼撞墙,就是经过那里就迷路,一晚上都在原地打转,这是劳劳鬼……当然,还有各种破解之道,比如遇到沙子鬼,可以扎个稻草人,沙子就都扔到稻草人身上了;遇到比高的鬼,可以拿根扁担竖起一个草帽,就高过鬼了;遇到撞墙鬼,就撒一泡尿……”李文解说着,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诞,微笑着摇了摇头,“加入特种清洁工之后,有一天傍晚我跟须叔在河边散步,听他讲授驱凶的知识,不知怎么了,突然把倪家失踪的事说了一遍,他静静地听完,随口说,这么大的煞气,怕是施工时切了祖脉。为了田地一时的收成,却坏了祖宗的风水,正应了《子夏金门宅经》里的话,‘得地失宫,子孙当凶’。我问须叔,那么失踪的倪家人去了哪里?须叔说,正所谓‘生有生增,死须死补’,倪家那些人,恐怕就是被祖宗召唤填那个豁口去了。”
“这也太扯了吧!”唐小糖小声地嘀咕道。
“你听着啊,没过多久,有一天,我爸从家里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拉拉杂杂说了几句,他突然说,村子里有个大新闻,因为修路的原因,施工队开凿后山,发现后山有一处的砂土很松,有水利施工的痕迹,更加惊悚的是,在那里发掘出了几十具尸骨,尸骨身上的首饰是明显的清代式样,经过DNA比对,这些尸骨居然是邻县一户倪姓家族的远亲,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当年失踪的那些中家冲的倪家人!”
唐小糖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须叔是个神人啊!”李文解的口吻中充满了敬佩,然后话锋突然一转,“对了,小唐,说说你自己吧,你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加入我们这一群凶宅清洁工的?”
唐小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上面的牙齿咬住下面的嘴唇,黑暗中,那一排雪白可爱的贝齿,看得李文解一怔。
6
门厅里,老皮和张超又抽完了一根烟,忽然聊了起来。
“你说,小法医真的是文解在北京遇到过的那个女孩子?”
“谁知道,反正我不信,保不齐他只是为了把小法医从你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临时想出的一招儿。”
“妈的,我这么一琢磨,也觉得自己上当了。可是文解过去一说起那个女孩儿,俩眼就放亮,能舍得拿她出来给小法医挡箭?”
“那有啥,他又不损失什么……你就信我吧,十有八九是唬你的,13亿中国人,一面之缘,哪儿那么容易就在异乡又碰上了,你拿手机微信玩儿摇摇,能有几次碰到同一个人?”
王红霞想插话又插不上,有点无聊,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这小区可真是越来越冷清了,这么久了,才碰到一个住户。”
“没法子,都成了有名的凶宅小区了,这才几个月啊,好几起命案,能搬的早就搬走了。”张超一副对这个小区了如指掌的模样。
“刚才开车进来的时候,我瞄过一眼,这小区南边的三排楼和北边的三排楼,造型、楼层、建筑模式都差不多,可是外墙不大一样啊。”老皮皱着眉头说,“北边那三排楼,正经贴了金澄澄的瓷砖,南边这三排楼,就是刷了层黄漆好么!”
“里面更不一样。”王红霞可逮着说话的机会了,“这是啥楼?经济适用房!你看看这才几年的工夫,墙皮都掉了,地砖也裂了,头顶那管道看见没有,先漏水后生锈,都补了好几个来回了。北边那两排楼是啥?高档商品房!一进去,门厅金碧辉煌,电梯都是德国原装的,一水儿的美盾防盗门,室内送的精装修,诺贝尔的瓷砖、科勒的卫浴、博洛尼的橱柜,连可视电话都是日本货。”
“经济适用房怎么和高档商品房在一个小区?”老皮糊涂了。
张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也正常,上边为了捞政绩和应付舆论,要求开发商多盖经济适用房,开发商得挣钱啊,怎么办?先申请经济适用房用地,等地到手了,用很低的价格造几栋经适楼,意思意思,成本不亏,给上边有个交差就行了,剩下的地面盖高档商品房,从这里面挣钱。”
“对的,对的。”王红霞说,“所以这小区,不要说南边和北边的楼不一样了,南边和北边的花园都不一样。北边那才是真正的花园,凉亭、树林、假山、人工瀑布、音乐喷泉、绿色跑道……南边就种了些廉价的、好养活的花草树木,靠天喝水,靠鸟施肥,啥啥都疯了一样地长,楼和楼之间看上去都跟隔着一座座乱坟岗子似的。”
老皮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咋知道的这么详细?”
“你忘啦,我刚加入的时候跟你们念叨过,我过去在这里当过一阵子保洁工人,后来因为拆迁的事儿闹得太凶,连物业都跑了,我就辞职不做了。”
“拆迁?”老皮有点儿不信,“这楼虽然脏一点儿,破一点儿,可是还刚盖没几年,咋就要拆迁啊?”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王红霞摇摇头,“就知道市里要拆南边这三排经济适用房,补不了多少钱,业主们带头闹,闹得可凶了,后来领头的一个姓倪的死了,事情才渐渐平息下来,正好又闹凶宅,好多住户拿着拆迁款赶紧搬走了。”
“那我们岂不是白清洁了!”老皮有点儿恼火,“我们清洁完了他们就拆——还有,张超,这要拆的楼你卖谁去啊?”
“不懂了吧,买拆迁房,行话叫‘买矿’,至于买的是贫矿富矿,就要看命了,一旦押对了宝,可不得了,一买一拆挣补偿款,中间差价的收益可大了去了,如果能获得一套大面积的新住房,那投资回报率更加可观。尤其经济适用房,住的本身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在补偿金的要求上千差万别,你要一平米补一万,邻居老王就敢要两万,最后能炒出天价来。而且拆迁这事儿,拆得快的要三五年,拆得慢的保不齐能上省文物保护名单,所以买了拆迁房不能闲置着,自住或者出租才算不亏。咱不清洁干净了,新住户还没等到拆迁,就被凶灵害了,举家搬墓地住小户型去了,那不是坑人么!”
老皮挑了一下大拇指:“超子,道义!”
张超一笑。
“须叔干吗呢,还不下来?一个人在那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多吓人啊!”王红霞看着电梯面板上静止不动的数字说。
“须叔他怕什么!”老皮笑着说,“要我说,须叔就是一阎罗王派上来的判官。还记得不,上次去枫之墅,那地方可是死过整整一队凶宅清洁工啊,我这老混子,一过桥都肝儿颤,可是须叔呢,从进去到出来,脸不变色心不跳,神情从始至终就一副不起不落不咸不淡的样儿,尤其是清洁完了他验收的时候,从屋子到院子检查一溜够,边边角角的都不放过,哪儿有问题,挨个的给咱们指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装修验房的。在三楼的时候——那一层楼死过多少人啊,须叔突然说书房里好像还有个凶灵未驱,让咱们都下楼,他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天可都擦黑了,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正是最瘆人的时候,我望着黑糊糊的窗户想,别是他老人家被凶灵抓去,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吧,谁知,人家慢条斯理地从楼上下来了——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他就是一暗夜托生的怪物。”
“须叔是挺怪的,看不透的一个人。”张超说。
“咱们几个,谁能看透谁啊?”老皮嬉皮笑脸地说,“要是都能看透,王红霞你说说我今天穿的内裤是啥色儿的?”
“滚一边儿待着去!”王红霞粗声大气地说,脸上挂着笑,也不见得真生气。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张超幽幽地说,“一般人,我看不透他的衣服;须叔,我看不透他的皮。”
7
五根手指插入沙子当中,慢慢地抚摩着,好像抚摩一只猫的后脊。
小夜灯已经全部取走。
整个房间,本来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五指又尽没于沙中,好像自己埋葬了自己的断肢。
慢慢地把手从沙子当中抽了出来,沙子无声地滑落,积起一座小坟,指缝中残存的砂砾,让手指上的皮肤更有质感。
然后,重新伸出食指,把沙坟挖出一个坑,将一小截东西放了进去,又慢慢地抓起一撮细沙,将小坑掩埋。
站起身,向厨房走去,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冲刷指缝间的砂砾。
死寂的凶宅里,流水的声音清脆地打在铝制水槽的底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有趣,很有趣。
很多事,不必对结局考虑太多,只要有一个有趣的开始,就可以继续下去了。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权当是一场游戏,看看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其实,也许连你也不知道,这场游戏早就开始了——”
他把湿漉漉的手在黑色袍子上擦了擦,拿出手机,回到主卧,坐在高低床下铺的床板上,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嘟……嘟……嘟……”
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对方刚说了一声“喂”,他马上微笑着说——
“蕾法医吗?你好,我是须叔。”
无证之勘
在犯罪现场勘查的过程中,轨迹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痕迹。如果把痕迹比喻成一张张静态的图片,那么轨迹则是把这些图片连续放映的动态影像,它能告诉我们犯罪实施的过程、重要物证的去向、凶手逃跑的路径等……一个优秀的犯罪轨迹学家,甚至可以分析出2500年前的那位“掷铁饼者”用铁饼砸中路人的几率有多大。
——刘思缈《犯罪现场勘查教程》
1
江声浩荡。雄浑的江水缓缓流淌,一如此时此刻的夜空,在阴郁的压抑还是畅快的滂沱间踌躇不决,一筹莫展,只能默默地胶着着、凝滞着……唯有波浪与波浪的起伏间,涌动出一丝丝苦涩的银光。
张现河第一眼看到江边的那个女孩时,就呆住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美到让人无法具体形容她的五官,只觉得她是一缕遗世孑立的光芒,清高而孤寒,也许是因为太过完美的缘故,在她的眉宇和目光中,上苍特地描上了丝许哀伤,而这哀伤非但不能破坏她的美丽,反而将她的美丽衬托得更加诗意。
他使劲甩了甩头,一来证明那个女孩不是幻觉,二来是提醒自己:任务在身,不能分心。
他大步走了上去,来到那个女孩身边时,一向粗声大气的嗓门居然低了几度:“你好,你能暂时离开这里一下吗?”
如果是平时,对别人,他一般会说“哎,起开,那边儿待着去”吧!
女孩没有搭理他,继续凝视着远处,黑黢黢的江心起伏着什么,好像是永远不能靠岸的一叶扁舟……
张现河犹豫了,他不大忍心再次打扰这个女孩,但是任务在身,何况他又注意到女孩的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想来是在听音乐,所以没有注意到身边来了人。
没办法,只好提高嗓门了:“你好!”
女孩听到了,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忽扇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手机界面上显示:正在播放一首名叫《恋人心》的歌曲……
你问西湖水,偷走她的几分美,
时光一去不再信誓旦旦留给谁;
你问长江水,淘尽心酸的滋味,
剩半颗恋人心唤不回……
也许她正在怀恋一个深爱却永远不能再见的人吧,他们曾经一起在江边流连,时光荏苒,如今却只剩下她自己,形单影只地在这里,望着流动的江水,却怎么也洗刷不掉心中淤积的那份思念……
张现河有点儿不好意思,声音再一次降得很低:“你能离开一下吗?”
“为什么?”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冷冰冰的。
张现河突然为自己的窝囊感到生气,作为省厅刑侦总队重案组组长,这么多年了,只有他审别人的份儿,啥时候轮到别人对他的命令提出质疑。
他虎起脸来:“那边的草丛里刚刚发现了一袋尸块,我们要进行现场勘查,寻找有无其他的物证,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
张现河以为女孩肯定会吓得马上逃走,谁知她偏了偏脑袋,朝他的身后望了过去:果然,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从一个编织袋里往外掏什么,十几个便衣警察在草丛中低着头,手拿电筒,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来。
那女孩抬起右臂,与肩部等高,然后岔开雪白修长的五指,中指正对编织袋的方向。
科勒伯手势!
刹那间,张现河的血都要凝固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把手压在了腰间手枪的枪柄上:“你……你是干什么的?”
丹泽尔·科勒伯是英国著名的犯罪现场勘查专家,他在数十年的工作中发现,凡是野外抛尸现场,大部分物证都集中在一个沿罪犯逃走方向的、长约一百米左右的扇形区域内:平伸出五指,中指对准抛尸中心点,食指与无名指之间的距离是犯罪证据集中的最小区域(核心区),拇指和小指的区域则是犯罪证据集中的最大区域(包含核心区在内的外延区),对核心区要重点搜查,对外延区亦不可遗漏,而此外的区域则可以忽视或不做考虑——是谓“科勒伯手势”。
由于女孩背对江面,而抛尸地点的左边和右边又分别是一片水草茂密的沼泽地和一处建设中的岸基工地,所以罪犯抛尸后逃跑势必是沿着做出手势的方向。
“科勒伯手势”是刑侦工作中非常专业的手势,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
“问你呢,你是干什么的?!”张现河加重了语气。
女孩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整个团队的勘查重点没有放在核心区,而是集中在了外延区的外围部分,这算什么犯罪现场勘查?何况案子本身就是假的,你们既然是实习或者演练,就不应该打扰游客。”
一瞬间,女孩身上洋溢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强大气场,把张现河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醒过神来,由于过度紧张的缘故,他居然忘了追查女孩的身份:“你怎么知道案子是假的?”
“犯罪心理学。”女孩冷冷道,“大部分抛尸案的凶手,在选择抛尸地点的时候,都会选择更隐秘的一处,所以,如果他们来到江边,几乎百分之百会抛入江内,怎么可能扔在江边的荒草丛里?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是把试卷团成一团扔掉,还是拿回家放在书桌里?”
张现河一听傻了眼,当初设置实习考试的题目时,自己只顾着把勘查地点设在人迹稀少的草莽之地,却完全忽略了犯罪心理的因素,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跟后勤部那帮老爷们没完没了地掰扯,因为如果尸块设定投入了江内,涉及水域犯罪现场的勘查,必须要巡逻艇、潜水衣、扫描声呐等,哪一样不得后勤部批条子才能拿得出?真等一摞条子批完,估计江面都结冰了……为了一次实习考试,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好吧。”张现河硬着头皮承认道,“这确实是警方的一次实习考试,我承认我设置题目时忽略了犯罪心理的因素——”
女孩一声冷笑。
“你……你笑什么?”
“你这样的教官,难怪带出这么一群兵!”女孩指着那些在草丛中“勘查”的便衣们,“室外犯罪现场勘查,应该采取直线搜索法,直线搜索法的基本要求是所有勘查人员整齐地排成一排,以一臂的间距齐头并进,可是你看看你手下这一帮人,走得犬牙交错的,会疏漏多少东西?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黄色楔形卡?你别告诉我你打算用这种风一吹就跑的玩意儿标识证物所在位置,野外勘查对物证位置的标识必须用小木棍插入地面,你就是用冰棍棍儿都比楔形卡靠谱。还有,这里是水域周边区域,你们对土地湿度和植物属性了解多少?是否存在物证降解并下沉的可能?如果存在这种可能,为什么所有勘查人员手里连把手铲或耙子都没有?那个正站在梯子上手拿着尼康相机的家伙,是要拍摄概览照片吗?这么大范围的一片区域,又是晚上,应该采用Painting with light(光着色技术)获得正确的曝光,尼康自带闪光灯行吗?当然不行!必须用照明距离为150英尺的专业闪光灯!”
饶是江风如洗,张现河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汗珠,忍不住嘟囔:“我们这个……已经很专业了好吗。”
看他服软,女孩的口吻稍微温和了一些:“我没有提出过高的要求,我说的只是犯罪现场勘查中的基础。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犯罪分子已经不是过去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抓到后一顿恐吓,甚至拉到屋子里‘黑’一顿就什么都招的家伙了,通过观看法制节目、影视剧、侦探小说,他们逐渐‘提高’,升级了自己的犯罪能力,学会了各种逃避惩罚的方法,比如擦掉指纹、穿戴鞋套、躲避监控装置、减少微量证据残留、磨损凶器的个性化标识等等,给刑侦工作造成极大的困难,这就要求我们的工作更加细致、认真、一丝不苟、高标准严要求,甚至要学会在完全清洁后的犯罪现场寻找真相的能力!”
在完全清洁后的犯罪现场寻找真相。
这怎么可能?
张现河的双眼一片迷茫。
女孩的目光沉静,仿佛在告诉他: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很可能就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突然,他一个激灵,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完全被这姑娘“拐带”到别处去了,不禁有点恼羞成怒:“少扯那些没用的,身份证呢?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哪路神仙!”
女孩从亚麻色风衣的内衬掏出一枚证件,递给了他。
张现河打开只看了一眼——
眼珠子瞪得铜铃那么大,双手将证件呈给女孩,然后双脚“啪”地立正,举手敬礼,姿势标准到可以拿到阅兵式上当示范。
“刘处,久仰!久仰!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不是说您明天来吗?我已经报名听您的全部课程了!”
女孩不想告诉他,就在两年前的暮春时节,为了一起案件,她曾经和自己深爱的人一起来到这座省城,案件破获之后,即将回京的那个早晨,他们曾经在这里漫步,她问他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新出的流行歌曲,他说有一首《恋人心》很好听……
就在这时,她衣兜里的手机响了。
2
接听的一瞬间,话筒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思缈,你现在到省城了吗?”
刘思缈是中国最优秀的犯罪现场勘查专家,除了参与紧张的一线刑侦工作之外,她还兼任多所公安院校的教学任务。本来,她从明天开始在省城的警院安排了为期两天的公开课,根据自己最新的科研成果,对比不同品牌的手机在拍摄犯罪现场照片时需要注意的技术问题,但是因为想在江边走一走,特地乘坐高铁,提前一天来到了这里。
“是啊,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刘思缈问。
刘思缈心高气傲,对异性一向拒之千里,对同性更是爱答不理,唯一的“闺蜜”大概就是蕾蓉。这不仅因为在警官大学读书时,对她不怕脏不怕苦的学习热情和在法医研究领域表现出的某种天赋才能深表钦佩,工作后又一直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好搭档,更因为自己每每在感情问题上痛苦不堪时,蕾蓉以其对万事万物的沉稳和豁达,成为她唯一愿意倾诉的对象。所以,她也像很多人一样,对蕾蓉敬称一声“姐姐”。
“太好了,太好了!”手机里传出蕾蓉激动的声音,“没想到你真的在省城,这下子有办法了。”
怎么给人一种“可算得救了”的感觉?
这不像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蕾蓉啊。
刘思缈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蕾蓉就在电话里把自己来到省城参加朋友的婚礼,今早去探望唐小糖,受省厅副厅长刘捷的邀请,来到郊外的屠宰厂参加了一个关于凶宅的座谈会,然后又被刘捷“裹挟”着来到枫之墅,希望对这座别墅的前主人之死以及特种清洁工全部罹难的怪事一窥究竟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
听完,刘思缈冷笑了一声:“姐姐你可真闲,我要是你,理都不理那个什么须叔。还有刘捷,身为警务人员,正事不做,搞什么歪门邪道!”
这就是刘思缈,即便对最亲近的人,也是香舌如刀。
蕾蓉早已习惯了她的性格,只当没听见:“我下午来到枫之墅以后,这里渐渐地聚集了不少客人,我也尝试着和他们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接触,无论是他们每个人的表现还是彼此的关系,以及这栋别墅本身,都给我又诡异又离奇的感觉,我试图探寻某些谜团的答案,谁知越探寻谜团越多,陈一新和他的保镖一直对我存有疑心和戒心,其他的客人也都一个个地讳莫如深,搞到现在我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谁知更加糟糕的事情,就在刚才发生了——我突然接到了须叔的电话,而且是用唐小糖的手机打来的!”
“他打你的电话说什么?”
“他说现在唐小糖已经加入了新组建的特种清洁小组,正和他在一起清洁凶宅,不过他有个很好的提议,要和我玩儿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