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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3

这个人应该就是陈一新,伸出右手要与蕾蓉相握。

“您好,我姓蕾。”蕾蓉说着,手却并不肯伸出去,“冒昧打扰陈总了,我是——”说着她看了一眼罗谦。路上刘捷曾经告诉过她,警方在枫之墅安插了一个人,专门负责与她对接,并在向陈一新介绍时给她改头换面一个全新的身份,刚才罗谦跑过来,她以为罗谦就是这个对接的人,应该由他向陈一新引荐,谁知罗谦一脸茫然……

糟糕!蕾蓉心想,搞错了,罗谦不是接头的人!

蕾蓉到底是蕾蓉,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沉得住气,只一秒钟的工夫,她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身份:“我是从北京来的大郭先生。”又一指侯继峰:“这是我的学生。”

别说罗谦吃了一惊,就连侍卫在蕾蓉身边的侯继峰也是一愣,眼睛里流露出“大姐你这谎话编得真快”的崇敬之情。

陈一新神情一变,上上下下把蕾蓉打量了一番,看她那雍容的气度,还真有点大郭先生的意思:“失敬,失敬,今晚的聚会,我并没有邀请阁下啊?”

“职业习惯而已。”蕾蓉笑道,“我是来省城旅游的,听说了枫之墅的大名,特地来看看这宅子究竟凶在何处,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致人非命。”

陈一新咧开大嘴笑道:“蕾小姐快人快语,那就别在这儿站着了,请进请进。”说着将蕾蓉让进大门,然后对罗谦说:“你去叫汤米来,既然来了一位大郭先生,正好一起商量一下别墅改建的问题。”然后又对蕾蓉说:“欢迎您来我的别墅做客,晚上还有丰盛的晚宴,还望您不吝赐教。”

这意思摆明了是在说:我不收你参观别墅的门票和餐费,你也别管我要咨询费。

蕾蓉有点儿想笑,忍住了。

这时,一个穿着立领的休闲西装,皮肤略黑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打着厚厚一层油,锃亮得让人想起刚刚端上桌的松鼠桂鱼,手总在不由自主地校正一枚蓝宝石胸针,全不管那枚可怜的胸针是否歪斜。陈一新向蕾蓉介绍道:“这位就是枫之墅的设计者,汤米,国内最有名的别墅设计师,当初我请他出山为我的前任老板——也是这座别墅的前任主人设计这座别墅时,可没少花钱……现在我买下了这栋别墅,让他从头到尾把这别墅给我改头换面,省得里面的各种孤魂野鬼作祟,嘿,他不同意,非说这别墅是座吉宅,妈的照你这么说,吉宅还能发生两次凶杀案一共死了六个人?!今天好了,有大郭先生在,烦请你给指点指点,看看从内到外怎么调整调整,把那些凶灵该镇的镇,该驱的驱。汤米,你先给蕾小姐介绍介绍这栋别墅的情况吧。”

汤米看了蕾蓉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坦白地说,我不知道你想听哪个部分,换句话说,你的职业是不是只对死过人的屋子感兴趣?”

“贝聿铭说,最初是我们创造了建筑,而后是建筑改造了我们。”蕾蓉微笑道,“如果说谋杀是对人最彻底的一次改造,那么对于你设计建造的这栋别墅而言,既然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我就不是只对单一房间感兴趣,而是对整体都很感兴趣。”

汤米愣住了。

陈一新哈哈大笑了起来,罗谦也忍不住笑了。

“既然这样,我就从整体上做一介绍,看看你能不能找出这座别墅的问题出在哪里。”汤米说话时,腔调跟他的名字一样,有点半中不洋的油腻感,一边说一边指着别墅比比划划的,脸上写满了僵硬的傲慢,“一座好的别墅,重要的是能够体现两个词,‘至臻’和‘非凡’,当初设计时我就秉承这样的理念,我要将它建造成一栋体现欧洲新古典主义精神的、真正至臻非凡的建筑,所以在设计和选料上都精益求精。围墙采用深红色、呈亚光质感的定制式高级劈开砖;中心广场上的多重喷泉体现出了叠影水景的设计理念;别墅主体的石材选用的是德国莱姆石,运用无缝对接的工艺来建构,看到外墙上那些细腻的花纹了么?可都是手工雕琢的,绝对体现出法兰西的贵族身份。屋顶和架构部分,参照的是凡尔赛宫的御固处理,采用欧式壁柱来均衡支撑力,尤其那个坡顶,使用的是和卢浮宫同样珍贵的屋顶瓦——法国特立陶瓦构筑的。为了体现出一种皇家望族的威仪大气,我将室内挑空的穹顶从原定的8米提高至10米,正如查尔斯·摩尔说的那样‘高大应该是一切别墅的主题’!”

“那要看别墅里住多少人了。”蕾蓉插了一句,“《黄帝宅经》中提到必须杜绝的‘五虚’之中,‘宅大人少’可是第一虚啊!”

这是把上午从须叔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没想到陈一新在一旁频频点头,原本目光中的一丝怀疑,淡了许多。

汤米瞪了蕾蓉一眼,带领着一众人等登上汉白玉石阶,向别墅内走去。

经过拱形外廊时,本来就阴暗的天光被留在了身后,一阵寒气忽然撩过身体,接着,耳畔听到某个非常辽远而又空旷的地方传来的笑声……那笑声疯狂而凄惨,像是电影里的冤魂因为复仇有望而发出的狂笑。

蕾蓉一惊,四下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也许,只是一阵凉风吹到某个风洞中形成的声响吧。

那个寒冷的夜晚,砍伤女仆的赵洪波,是不是就坐在这里,望着仆倒在庭院的女仆,望着她后肩上微微颤抖的菜刀,望着一地的鲜血,目光呆滞,形容枯槁呢?

他们走入客厅,入眼便是从莲花浮雕的巨大穹顶上吊下的一座千钵万盏的水晶灯,在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令人目眩的金碧辉煌。一体化的麻质壁纸让视线所及之处,居然有绵柔的舒适感。双弧形楼梯直通二楼,黑金柚木的扶手好像把背景墙上那面巨大的油画,用岁月熏染的丝带挽了起来。蕾蓉走到油画前,细细地端详着:浅蓝色的天空下,一座墙壁斑驳的屋子和它那土黄色的巨大屋脊,遮挡住了远方的田野,两棵枯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戳向黑洞洞的窗口,好像扎进喉咙的一排鱼刺。

那边,汤米也没管蕾蓉在不在听,自顾自地继续给众人吹嘘他的别墅采用了多么高档的材质,为了生态和环保,还安装了中央新风系统、中央除尘系统、地源热泵、恒温恒湿系统等等……正说得来劲,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嘎嘎嘎的大笑声:“老汤,你咋把舞伴给丢啦?”

蕾蓉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绘有阿拉蕾的白色帽衫、身材略胖的女子站在门口,圆乎乎的脸盘上,一双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哎呀呀,这不是苏大记者吗?”陈一新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欢迎,欢迎,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啊,一看最近就在减肥呢吧?瘦了,瘦了。”然后拉着苏姓女子过来给蕾蓉介绍:“这位是我们省城日报社政法新闻部的首席记者苏皖锦,我们都叫她苏苏。苏苏,这位是北京来的大郭先生,姓蕾——”

苏苏一把抓住蕾蓉的手:“蕾老师,我是苏苏,就是我给您打的电话,邀请您来省城的,没想到您直接来这边了。”

侯继峰不禁一惊,但蕾蓉面色如常,微笑着与苏苏握了握手:“听出来了,你这一嘴爽口萝卜似的东北腔。抱歉,没跟你打招呼就先过来了。”

陈一新张大了嘴巴:“怎么,你们认识?”

“那是!蕾老师虽然低调,在京城,可是上流社会最吃香的大郭先生。”苏苏又喜滋滋地对蕾蓉说,“您千万别客气,本来我就是想请您参观一下枫之墅的,看看有什么异样,这俩月出了好多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我们这大企业家陈总不信邪,专门买下这栋别墅,已经找新的特种清洁工清洗了一遍,还请我们本地的大郭先生——名叫须叔的来驱了凶,明天开工重新装修,特地请我做个报道,我一想,陈总和咱平日里关系杠杠的,这回咱也不能白来一趟是不是?干脆就把您从北京请了来,帮着看看这别墅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拆补的地方。”

蕾蓉这时已经心知肚明,苏苏正是刘捷介绍的那条“内线”,本来她应该先于自己来到这里,但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耽搁了。

苏苏像是一团火,本来客厅里冷冰冰的气氛,随着她的走动,变得活跃了许多,她照着汤米的胸口擂了一拳,故意打歪了他的胸针;当罗谦上前说“我特地去门口接您结果没接到”时,使劲捏了捏他的胳膊,疼得罗谦直叫唤,然后大喊“老吴,给我拿杯水来,渴死我了”,姓吴的老管家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给她端了一杯白开水,又突然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了。苏苏一口气喝光了水,把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摘下黄色双肩包,径直向沙发扔了过去——

“哎哟!”只听沙发上传来了一声惨叫。

“哎呀妈呀!”苏苏吓了一跳,“那上边有人啊?这沙发背对着我,我也没看见啊……”

接着,他们看到一个瘦得麻秆一般的人,从沙发上慢慢地坐了起来,他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毫无血色,仿佛刚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一具僵尸。

客厅里的气温,瞬时间又降到了零度以下。

5

第四个问题:赵洪波遇害的那一刻,陈一新跑到书房隔壁的套间去做什么?

她还没叫出声来,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拉了上来。

饶是惊魂未定,蕾蓉的表情依然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沉静,微笑着对救了她的罗谦说:“谢谢,看你挺瘦的,没想到力气却这么大。”

“这叫干巴劲儿。”罗谦笑嘻嘻地说,“您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发现啥……线索了吗?”

蕾蓉轻轻地摇了摇头,迄今为止,她还拿不准眼前这个人在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罗谦似乎急于表白自己,压低了声音说:“蕾警官,您放心,我绝对是站在政府这一边的,别看我给陈一新鞍前马后,其实对那个家伙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早点完蛋,这么说吧,假如刚才差点滑下悬崖的是他,那么我毫不介意再推他一把!所以,您在调查中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说话。”

蕾蓉点了点头:“我听说,赵洪波出事那天的晚宴上,陈一新曾经当众训斥过你?是怎么回事?”

“那个王八蛋!”罗谦气愤地说,“‘凶宅战略’明明是他提出的,非要往我身上安!”

“到底什么是‘凶宅战略’?”

“今年年初,陈一新在公司高层的一个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构想,他说凶宅的购入价都很低,而一间屋子是否是凶宅,关键要看公安局是否有备案和记录,换句话说,即便是一间屋子真的出过命案,只要公安局的记录上没有,那么它就不是凶宅。所以,公司可以大量低价购入凶宅,然后他出面到公安系统去‘疏通’,把这些凶宅的案件记录‘抹掉’,然后再卖的时候,就可以以正常价格卖出了,中间的利润很大……我也是没脑子,迎合了几句,他就让我来写策划案,现在倒好,把整个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了。”

蕾蓉说:“现在警风警纪抓得很严,而且所有案件的存档与记录,不是只有在案发地的派出所、市局、省厅有记录,终端要记入公安部的资料库,我不信以陈一新的能力,真能把整个公安系统收买了!”

“嗨,其实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陈一新是在忽悠,但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还真让我们以为他手眼通天。策划案一出,陈一新审核通过,然后重新拟了个文件,号召中介们大量收购凶宅——‘洗白’那事儿当然只字不提。这一下,各个门店的中介都抢着找凶宅、买凶宅。要知道,二手房市场,中介主要吃的是佣金,但对于类似凶宅这种不易卖的、又并非全无价值的‘鸡肋房’,如果长期无法交易,卖方就有可能选择其他的中介公司,这种情况下,为了保住房源,中介往往会选择一种名叫‘内部贷’的方法——就是由中介跟公司签一个合同,以比商业银行低得多的利息,从公司贷款买下房子,限定期限卖出,卖不出去,中介就会成为公司的债务人,这有点儿像是借钱赌博,不过以现在二手房需求量之大,极少出现砸在手里的情况……不过,令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凶宅大量购入后,陈一新只字不提‘洗白’的事情,还强行勒令各个门店改变凶宅售价按同等房屋70%的价格销售的行规,变成按照正常售价出售,这一下,那些凶宅根本无人问津,中介们正群情激愤,平日里雁过拔毛的陈一新突然下令:所有‘内部贷’的时限延长两年,利息降得更低,这一下中介们都不闹了,等于圆满地产自己囤了一大批房子。那天晚宴上,陈一新指责我导致大量凶宅变成了‘烂在手里的不动产’——他妈的,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好么!”

蕾蓉沉思了片刻道:“那么,陈一新为什么要这样做?”

“坦白地说,业内议论纷纷,都猜不出陈一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狗尾巴翘得再高,拉出来的也一定是狗屎,陈一新收购凶宅也好,囤积凶宅也罢,一定是为了获取更加巨大的利益。”

他们一边聊,一边往返回枫之墅的路上走,蕾蓉继续问道:“赵洪波死亡的当晚,你是在场人之一,你当时有没有感到什么比较奇怪的地方?”

“老赵被害的时候,我不在场,我那会儿尿急,去洗手间了,正好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就在洗手间里跟他聊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楼上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叱骂声和尖叫声,我赶紧出来直奔三楼,就看见所有人都挤在老赵的书房门口,往里面看,赵洪波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把刀子,地上有一滩血……”

“我注意到你用了‘被害’这个词——难道你不认为赵洪波是自杀的吗?”

“怎么可能?老赵可不是那种给自己一刀的人!而且那天晚宴上他对陈一新说的话,很明显是搞清楚了陈一新为什么要囤积凶宅,准备揭穿他的阴谋,而陈一新恼羞成怒,上楼后捅了他一刀。”

“仅仅是囤积凶宅吗?”蕾蓉回忆了一下刘捷给自己介绍过的案情,“我了解到的情况,赵洪波是不是说掌握了陈一新‘刻意制造凶宅的证据’,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罗谦抬起头,想了一想:“好像老赵确实是这么说的,刻意制造凶宅……什么意思?修改公安局的档案,把好端端的屋子改成发生过命案?他疯了?”

“你刚才说过,陈一新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获取更加巨大的利益。”蕾蓉说,“但是不要忘记,赵洪波可是死在密室里,门窗紧闭,陈一新是怎么杀死他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罗谦不无得意地说,“我可是亲眼看见陈一新通过隔壁套间的那个门进入书房杀了老赵的。”

蕾蓉大吃一惊:“你亲眼看见的?”

“对啊!”罗谦扬着脸说,“我不是到现场晚了一些么,看见所有人都挤在书房门口看里面的情况,我也挤了过去,就在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赵洪波的尸体上的时候,我的余光突然发现,陈一新从隔壁套间里走了出来……”

“怪事!不是说陈一新一开始挤在门口,被濮亮搡了一把,为此陈一新的保镖还跟濮亮大打出手吗?”蕾蓉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你把这个情况向警方反映过吗?”

“怎么没反映?我岂能放过那个王八蛋!不过我不敢明着跟警方说,而是后来偷偷告诉了濮亮,毕竟我还要在陈一新的手下混饭吃。但濮亮告诉我,警方勘查现场表明,套间和书房之间那道门,是从书房里面反锁的,从另一边根本打不开。所以我提供的情况说明不了什么——你说警方是不是故意包庇坏人?!”

蕾蓉皱起了眉头说:“罗谦,我觉得你的逻辑有点问题,据我了解到的情况,赵洪波被杀的时候,陈一新是站在书房外面的,从这时开始直到书房门被撞开,他全程都在众人的视线之内,而书房门撞开之后,赵洪波已经倒在地上,而这段时间赵洪波又是全程都在众人的视线之内的,陈一新就算是溜到套间了,除非他穿了隐身衣,否则也绝无从套间进书房捅了赵洪波一刀而不被众人发现的可能。”

罗谦笑嘻嘻地说:“不是说,陈一新是在餐厅等了十分钟,然后先上的三楼吗?后来大家听到一声惨叫才冲了上去,那一声惨叫是不是赵洪波发出的,谁也不能确定,也许陈一新上楼后,从套间进了书房先杀死了赵洪波,擦掉了指纹啥的证据,然后退出来站在书房门口,让我们都产生他一直站在那儿的错觉,然后大叫一声,引所有人上去……”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依然突破不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一新杀死赵洪波以后,是怎样退出书房,将门窗反锁的。”

罗谦顿时哑然。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枫之墅的主楼下面,抬起头,可以看到三楼最西头那间赵洪波殒命的书房,紧紧关闭的窗户像死人的眼脸。罗谦对蕾蓉说:“我先回自己的屋子了,别让陈一新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不然他该多疑了,有事儿您随时招呼我,要我说,今天这气氛不大对劲,晚上还不定出什么状况呢!”

罗谦刚刚走出几步,蕾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回过身。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蕾蓉说,“上午开会时,为什么一开始好多人——包括那个区治安办主任和生化危险品处理专家赵隆,都对徐三拗关于凶宅的话嗤之以鼻,甚至大加鞭挞,但须叔一进屋,一个个的立刻都噤若寒蝉?”

“这您还不明白?他们都有把柄在须叔手里攥着嘛。”罗谦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凶宅这东西,说是不吉利,但却是个穷人富人都喜欢的物件,穷人要买房,好地段房价贵,买不起,咋办?买凶宅能便宜得多;富人嘛,买了凶宅,自己不住,出租收租金,租房子的人跟买房子的人不一样,很少打听屋子的来历,所以大房东当得稳稳的。上午开会的那些人,除了徐三拗,哪个不是裤袋子里叮当响的主儿,别看一个个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真到买卖凶宅的时候,都请须叔驱过凶!”

“原来是这样……”想起了飘浮在刷牙缸中的那片指甲,想起了唐小糖毅然决然地离去的背影,蕾蓉心里的一根弦不禁再一次绷紧,“罗谦,据你了解,须叔跟陈一新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我这么说你就明白了,赵洪波死了以后,为了把枫之墅卖掉,他老婆童丽委托管家老吴,找到本市特种清洁工小组打扫屋子,还特地延请了小郭先生来驱凶,结果你也知道,接下来枫之墅第二次成了凶宅,童丽正发愁可咋办,陈一新提出购买,价格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很快成交。等枫之墅的业主换人之后,陈一新请的就是须叔来驱凶,而须叔还特地带上了自己新组建的特种清洁工小组,你就知道陈一新和须叔是什么关系了吧?”

蕾蓉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望着罗谦道:“从你这番话中,我听不出须叔和陈一新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为了打扫出过人命的凶宅,必须延请驱凶师和特种清洁工,而小郭先生和上一组特种清洁工已经罹难,陈一新只剩下须叔这个必选项而已。”

罗谦讪讪地笑了。

“罗谦。”蕾蓉的神情格外严肃,“请你搞清楚,我是在向你了解涉及多人死亡的两起案件的相关案情,如果你再油腔滑调,把一些自己主观臆测的东西拿出来耍宝,那么将来需要你对你的证词承担后果时,我也希望你有勇气跟现在一样言之凿凿。”

罗谦有点惊惶:“您千万不要误解,我这不是在全力配合您工作么……老实说,陈一新那个人一肚子阴谋诡计,须叔您也见到了,一副不阴不阳、装神弄鬼的做派,他们俩之间到底是个啥关系,谁也说不准。不过,陈一新指挥手下大量购买凶宅,哪一座他不得请须叔和特种清洁工出马?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去啦,那可真是越往深了想,越是深不见底。”

6

第五个问题:胡岳真的是九门安保公司的保镖吗?或者他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回到自己的居室,蕾蓉重新将赵洪波命案的相关资料拿了出来,找到勘查记录,细细地看了一遍,里面确实提了一句:套间和书房之间有道门,是从书房里面反锁的。大概刘捷跟自己一样,觉得从时间上来看,陈一新进套间时,书房里的赵洪波已经在众人的视线以内,不可能从那道门进去杀人,所以根本没有重视。而根据目击者的问讯记录,当时站在门口的几个人都没提此事……

当濮亮和胡岳发生打斗时,楼道里有赵隆、汤米和一个女仆,后来罗谦赶了来,再往后是管家老吴。

难道只有罗谦一个人看到陈一新走出套间了吗?

她觉得有点口渴,沏了一杯茶,坐在靠背椅上,望着茶氛出了一会儿神,茶氛好像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每揭去一层,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一些,正当她进入一种黄昏时特有的虚无境界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她醒了过来。

她走到门前,却有些犹豫,假如门外是某个对自己不利的家伙,侯继峰能及时从隔壁赶过来吗?

门外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低声说:“是我,赵隆,上午和你见过面的。”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一边想一边取下了挂锁,将门打开,赵隆立刻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关上。

一张国字脸上,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赵隆的神情像屋子里的光线一样阴郁:“蕾小姐,我是自首来了。”

听他话里无一丝好气,蕾蓉一惊,但她极沉得住气:“赵教授何出此言,您请坐。”说完伸手一让。

赵隆气呼呼地在椅子上坐定:“蕾小姐,我和你今天是初次见面吧,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为什么要调查我?难道说我是杀死赵洪波和那几个清洁工的凶手么?我承认,我是买过两套凶宅,请须叔驱了凶,然后租出去挣点儿房租,这年头儿光靠死工资,不捞外快,哪个科学家能养活一家老小?我没有从科研经费里挖一勺就算对得起国家了,我一不靠偷二不靠抢,不过是当个房东,我犯了哪条王法?!”

蕾蓉才明白,罗谦和自己聊完,就跑到赵隆那里打小报告去了,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竟搞得赵隆勃然大怒。

蕾蓉坐下,轻轻地啜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说:“赵教授,既然您已经知道,我也就无需相瞒了,我从北京来到省城,就是要对赵洪波遇害案重新展开调查,而您那天晚上的表现确实有些疑点。”

赵隆一下子急了眼:“你一个公安人员,说话可要负责任!我那天晚上的表现哪点可疑了?老赵上楼,我一直在楼下;他的书房被撞开时,我在楼道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可以给我做证!”

“可是有人说,看到你进了隔壁的套间,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谁说的?”赵隆用指头尖“吭吭吭”地戳着茶几,“进套间的明明是陈一新,怎么成了我?!”

“你亲眼看见的?”

“那还能有假!那个警察和陈一新的保镖打起来了,大家都怕被误伤,能往哪儿躲就往哪儿躲,陈一新往后倒退着撞进了赵洪波的套房里,虽然一眨巴眼的事儿,但我还是看见了。”

蕾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那警方调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讲?”

赵隆一下子愣住了。

“看来传说你和陈一新有所勾结,并不是空穴来风。”蕾蓉翘起二郎腿,“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对他躲进套间一事缄口不言?”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赵隆的气焰一下子降了三分,“我只是觉得陈一新躲进套房的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那段时间我们都看见赵洪波倒在书房的地板上死了,他不可能杀死赵洪波。”

“‘你觉得’不代表你有权向警方隐瞒事实。警方在给你做现场目击笔录时,难道没有告诉你,你所看见的每一件事都要如实陈述,否则就是隐匿罪证吗?”蕾蓉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据我了解,每个商品房开工建设前,都要进行环保测评,而竣工后,又必须获得《环保验收行政许可决定书》,才能开始销售,而这些,你这个生化危险品处理专家都会参与吧,验收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会得到不菲的回报吧,过去,你依托的是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商赵洪波,而赵洪波走下坡路后,你迅速投靠了陈一新,所以你当然要竭尽全力保护好你的新主,我说得对么?”

赵隆不停地吞咽口水的表情,证明蕾蓉完全说对了。

“你放心,我懒得查你跟赵洪波或陈一新做过什么内幕交易,不过至少在今天晚上,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办案,不要再有刚才进门时那样咄咄逼人的言行。一个脑袋上长角的人,智商绝对不会高过一头牛。顺便说一句,我也是科学家,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国家给我的工资,少到让我需要考虑是否侵吞科研经费才能活下去,事业单位的各种保障,虽然没让我锦衣玉食,但已经足够我把精力投入到我所热爱的事业上了,人贵在知足。就算是不知足也没关系,买凶宅出租挣钱也没问题,但拜托你不要像今天上午在会上一样,当面义愤填膺地骂,背后又卑躬屈膝地舔。”

赵隆目瞪口呆,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蕾蓉冷笑一声:“最后问一句,你有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陈一新?”

赵隆摇了摇头。

“出去时帮我把门带上。”说完,蕾蓉就拿起茶几上的材料,继续看了起来。

赵隆喘了几口粗气,迅速退出了屋子,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大概极少有人能想到,一向温柔娴静、宽和大度的蕾蓉能讲出刚才那么一番声色俱厉、刺骨剜心的话,事实上蕾蓉不但会讲,而且讲起来比刘思缈还恶毒,但她永远不会因为发泄情绪而讲,纯粹出于某种策略上的考虑。从上午到现在,赵隆的种种言行都表现出他是一个自视极高而又情商极低的人,这样的人,只要捏在掌心里轻重得宜地揉搓,早晚能挤出水儿来,自己刚才小小的试探,竟证实了陈一新曾经躲进套间的事,也是收获。

不过,对那个罗谦要更加小心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最需要提防。

书房,套间……

蕾蓉把茶杯举到唇边,杯子抬得很高,舌头却没有感到水意,才发现已经见底了,她望着那几片纤毫毕现的茶叶,觉得到了沥干水分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打开房门,阴暗的楼道里空无一人,贴着深灰色螺纹壁纸的墙壁和一扇扇棕色的门,将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先往东走,走到楼道中间,顺着唯一的楼梯向上去,厚厚的地毯将一切声音都掩埋住了,整座别墅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蕾蓉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几个可怜的凶宅清洁工一个一个遇害的惨况,想着他们在最后时刻发出的呼救声是何等的凄厉,身上的汗毛不禁倒竖了起来。

来到三楼,站定,楼道西头的南侧,就是赵洪波殒命的书房,而倒数第二间,应该就是他日常居住的套间。

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心情,蕾蓉沿着楼道向西头走去,每一步都仿佛朝野兽的消化道更深入了一点,也许在看清胃容物那一刻,自己也会被胃酸消化……

终于站在了书房门前,这座谜之别墅中的谜之屋里,隐藏着一切凶残一切血腥一切恐怖一切离奇的谜底,甚至可以说,这里是整个凶宅的凶核,而自己,即将打开这一终极凶间,直面那些盘踞不去的凶灵了……

她深呼吸了几口,把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等一等。”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的蕾蓉,不禁一哆嗦,回头看时,只见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眼皮耷拉宛如僵尸般的男人。

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一个人!

“你是谁?”蕾蓉的神情镇定,声音却有点发颤。

僵尸般的男人将脸凑近了一些,肥厚的嘴唇吐出四个字:“离开这里。”

蕾蓉纹丝不动:“我是陈总的客人。”

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居然没被吓跑,僵尸男的声音更加低沉和凶恶:“我再说最后一遍,离开这里!”

这种恫吓对于蕾蓉而言,反倒让她感到蔑视,她冷笑一声。

令蕾蓉没有想到的是,僵尸男轻轻地龇了一下牙齿,然后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弯成一把打开的铁钳,猛地卡向她的喉咙——

蕾蓉往后一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就在这时,从侧面“呼”地闪过一道黑影,横劈一掌,斩向僵尸男的手腕!僵尸男一瞬间露出了跟蕾蓉刚才一样“没想到有人跟踪而我竟毫无察觉”的震惊表情,但他的反应极其迅速,将手一缩,令攻击者的掌刀落了空,同时将腰一拧,身子钻进攻击者门户大开的胸前,猛地用右肘撞向对方胸口,不料攻击者两条前臂一竖,不仅挡住了他的攻击,而且顺势将他的肘关节拿住,双手一错,僵尸男像陀螺似的被他原地一盘,尚未站定,攻击者就飞起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小腹,僵尸男不但没有退缩,再次迎上,用后脚踢向攻击者的小腿,只听“咔”的一声,攻击者大叫一声,坐倒在地,僵尸男又抬脚要踩向他的心口时,突然整个身子僵住了——

攻击者的手中多了一柄手枪。

“NP22型手枪,好东西。”僵尸男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不过,这玩意儿好像只有警方才能配备吧。”

“知道就好!”侯继峰疼得脸色煞白,但吐出的字却格外清晰:“蕾女士是北京市公安局专门为特种清洁工小组配备的驱凶专家,我是省厅派来保卫她的安全的。”

“这么说,咱们是同行喽,我负责保护这座别墅的主人以及这里的安全,以为你们是偷东西的贼,所以闹出一场误会,见谅。”僵尸男的狞笑分毫不减,“不过,你们的住所好像是在二楼,三楼是这里主人的私密空间,还是请你们离开的好。”

蕾蓉搀起侯继峰,慢慢地朝楼下走去,一直带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慢慢地撩起他的裤腿,发现他的小腿正面一片青紫。

蕾蓉赶紧用凉水投了毛巾,给他的伤口做冷敷。

“那个家伙不是个保镖。”侯继峰突然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蕾蓉有些惊讶。

“我说,那个名叫胡岳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个保镖。”侯继峰低声说,“你看过一部老电影《中南海保镖》吗?李连杰演的保镖和邹兆龙演的杀手,在搏击中前者重在防守,而后者重在进攻。在激烈的格斗中,所有人都会暴露出‘本门功夫’,刚才我和那个家伙交手之中,他的防守都是用攻击动作完成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保镖,而是杀手!”

7

第六个问题:那把枪是怎么回事?

晚饭是七点整开始的,就在一楼西侧的餐厅内。

餐厅与大厅之间以一道开有不规则圆孔的玻璃门相隔。走进去,与客厅的富贵奢华不同,餐厅虽然也很宽大,但天花板并没有挑高,不仅如此,青色的锈石地面、墨绿色黑板漆墙面和灰色乳胶漆顶面,使这里的整体色调偏暗,与客厅表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气质,而复古的烛台式吊灯、原木的餐椅和靠背椅,仿根雕造型的吧台以及整面都是用红砖打底的嵌入式酒柜,都让这里有一种粗放质朴的美国乡村格调。

“这里回头要打掉,重新装修。”

蕾蓉正站在南边的窗前往花园里张望,身后突然传来了汤米的声音,回头看时,只见他又在校正那枚别在胸口的蓝宝石胸针。

“我觉得这里还好啊,除了跟客厅的格调不搭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叫人很放松。”蕾蓉说。

“建筑的要点就在于内部风格的统一。”汤米一副内行教训外行的口吻,“听说过范斯沃斯住宅么,为了保证钢和玻璃构筑出的晶莹剔透的意境,建筑师连挂窗帘的轨道都没有预留。”

“但是也有莫弗西斯的建筑啊,在一座楼梯不安装扶手的至简主义房屋里,墙面正中心的佛龛位置却安装了一个精美的盥洗台,刻意追求房屋内部的断裂感;还有解构主义的代表‘莫比乌斯别墅’,通过绵延不绝的玻璃幕墙,在同一座建筑内构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蕾蓉笑着说,“坦白地说,我一点都不赞同你上午说的,一座好的别墅重在体现‘至臻’和‘非凡’,只要是住宅,最重要的就是舒适,其他都在其次。也许对于你们男人而言,屋子就像西装、皮鞋和手表,必须展现和炫耀自己的成功,而对于女人而言,走进一座屋子,最要紧的是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居心地’。”

汤米大吃一惊:“你……你读过中村好文先生的书?”

蕾蓉微笑着点了点头:“猫最喜欢的地方,没准儿凶灵也待着舒服呢,我岂能不仔细研究。”

中村好文是日本著名的住宅设计师,他提出的“所谓住宅,必须是个能够让人的心安稳地、丰富地、融洽地持续住下去的地方”,被认为是与西方后现代派追求离奇、解构、变形截然相反的建筑理念,尤其“居心地”一说,得到业界的广泛认同,所谓“居心地”就是指一个住宅中居、住、坐、卧都最为舒适之处,“猫最喜欢待着的地方即为居心之地”。

因此,汤米对蕾蓉顿时刮目相看:“失敬失敬,没想到大郭先生中也有您这样真正懂建筑的人。”

一句话,让蕾蓉对他做出了新的判断:这是个表面自视甚高,骨子里还算真诚的家伙。她看了看身后,其他的客人还没有来就餐,饭厅里除了他俩,只有管家老吴在往餐桌上摆放餐具,便装作无意地对汤米说:“我搞不太懂你们为什么要重新装修这座别墅,既然清洁工已经处理过了,大郭先生又驱过凶,我今天下午和傍晚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风水学上的违碍之处,何不保留现状,又省钱,又免得装修出什么别的是非……”

“陈老板的意思,我也只能执行。”汤米苦笑了一下,“当初建造这栋别墅的时候,一砖一草他都要说了算,我这个编剧只能听他那个导演的,剧本被改了无数遍,尤其是装修赵总住的套间和书房,他连我都不让参与,亲自当的监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蕾蓉一愣,然后试探道:“这么说,赵总去世后,警方一定把书房和套间当做勘查重点喽,你这个建筑师也没少吃苦头吧。”

“死了人的屋子和死人住过的屋子,警察肯定要掀个底朝天,不过我倒没吃什么苦头,毕竟我只是目击证人之一,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何况那次也是建好枫之墅后我头一次回来,对什么都陌生得很,要不是赵总请我,我才懒得跟陈一新见面呢!”

刚才还叫陈总,突然改了直呼大名。蕾蓉问道:“怎么,那时你和陈总闹了很大的矛盾么?”

汤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掩饰道:“嗨,没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蕾蓉一笑,嘴角微翘,眉毛不动,这个笑容就大有深意了,似乎表示理解,似乎又告诉对方:你不说也罢,我已了然于心。

这一笑,反倒让汤米更要澄清了:“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别墅装修接近尾声时,卫生间做好防水之后,不是需要洒水试一下么,一个装修工人跟我请示测试的时间,我就统一安排了一天,结果就连赵总那套间的洗手间防水也测了,陈总正好到别墅来,知道后,很是不满,问我为什么没有请示他就测试,然后上楼到套间查看,那个装修工人也是糊涂,把水洒到洗手间地面后,拎着剩下的半桶水不知道放到哪儿合适,居然顺手放到一道门相连的书房了,等陈总上来时,不小心踢到那桶水,连人带桶全滚在地上,气得他对我破口大骂,我也生气了,我虽然是他请来的设计师,但不是他的奴才,从建设到装修一年时间,我受了他365天的鸟气,一时天灵盖上突突冒火苗子,不仅回骂他,还给了他两拳,就这么的拂袖而去,两年没再踏进枫之墅一步。”

“是吗?”蕾蓉有些惊讶,“我看陈总现在对你还不错啊。”

“那是因为我们彼此需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狞厉的笑声,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陈一新带着胡岳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蕾小姐不明白吗,成人之间如果在一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撕去外面那层包装纸,实质都是为了满足欲望。”

蕾蓉不置可否地一笑:“成功者的哲学。”

“失败者才讲友谊,成功者只谈利益。”陈一新咧开大嘴笑道,“蕾小姐这一下午,怕不是在看房子有没有问题,而是人有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的人不会盖有问题的房子,而没有问题的房子也不会住有问题的人。”蕾蓉淡淡一笑,“驱凶师在找凶灵,也在找制造凶灵的人。”

“这个我倒闻所未闻,我只知道本市的大郭先生是一位从来不管闲事的人,相反,那位小郭先生特别爱管闲事,结果你也知道了。”

蕾蓉望着陈一新那双狭长的眼睛,不禁想起了动物园里的鳄鱼,是的,这个人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但一对眼珠子里放射出的是极其冰冷和残忍的光芒,而且他似乎也并没有想把这种光芒稍加掩饰,只有对自己的恶行无所顾忌并因为自己的恶行志得意满的家伙,才会用如此的目光向所有人表达不可一世的张狂。

不过,蕾蓉一点也没有畏惧这种目光,反而觉得好笑。作为一位资深的法医,每每遇到这类货色,她总喜欢把他们想成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嗯,很可能,在他们临死的一刻,在半张的嘴巴、没合拢的眼皮、尚未松弛的脸部皮肤上依然会保有几许生前的狂妄自大,然而那种感觉丝毫不亚于一坨已经风干了的牛粪,色泽犹在,臭气无存。每个人都会死去,都有可能躺在解剖台上,都会卸下层层叠叠的包裹暴露出生物的本质,而法医又从来不是一个“主要看气质”的职业。

蕾蓉那种略带嘲讽的眼神,让陈一新有点没想到,眼看威胁和恐吓都没起到效果,他换了一副嘴脸:“哈哈,好啦好啦,北京来的大郭先生肯定和我们这小地方的不一样,就喜欢多管一些事情,没关系的,先吃饱了肚子再说,请上座,请上座。”

蕾蓉下午假扮大郭先生的身份,只为了四处调查的时候不至于引起陈一新的怀疑,行事方便,现在除了书房和套间,剩下的地方都查访到了,但说什么今晚也得去书房和套间看看,所以不好和他撕破脸,微笑着点点头,坐了下来,汤米坐在了她的身边。

原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孝感鸡煲、粉蒸野藕、辣子鳜鱼、干锅手撕笋腊肉、板栗上汤红菜苔等等,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这时,赵隆、罗谦、苏苏和童丽也相继来到饭厅,围着桌子坐下。赵隆还是正襟危坐,只不看蕾蓉;罗谦对每个人点头哈腰,脸上依旧挂着难以捉摸的笑;苏苏嘻嘻哈哈地大声嚷嚷着自己快要饿死了;童丽的脸色惨白,目光有些呆滞。

陈一新环视了一下座位上的人,皱起了眉头:“怜之干吗去了?”

管家老吴说:“我刚才上去叫他下来吃饭,他关着门说在休息,过一会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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