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旁边的小旅店，上房五十文一间，厢房二十文一间，大通铺两钿铜板就能住一宿，提供水壶水桶，但井水须自个儿打，柴火也要自备。
过往马帮、镖师、比较穷酸的卖货郎，为了省银钱，都爱住在这种地方。每至夜间，客人聚在堂屋里面，天南地北，东扯西讲，什么都有得听。
今夜大家在讲鬼怪故事。众人围坐一圈，挨个讲来，吓不到别人的，又或者被别人吓到的，就把面前黄酒喝了。
轮到祁听鸿，祁听鸿道：“嵇康，大家都晓得吧，《广陵散》那个。”
座中几乎都是粗人，不知道《广陵散》的也不少。祁听鸿说道：“总之是一个人……有天他夜里弹琴，看到一个鬼。他把灯吹熄了说，你这鬼太丑啦，不想看见你。鬼就被气死了。”
这是个老传说了，人人早就听过，而且也不晓得有哪点好怕的。客栈老板娘道：“小兄弟，你这是敷衍我们罢？该罚一碗。”
祁听鸿也不辩解，端酒喝干。他一面喝，一面听见句羊说：“你师兄不是挺会讲这种东西么，到你怎么讲不出了？”
祁听鸿擦擦嘴说：“他讲那种谈情说爱的，又不讲吓人的。”
句羊道：“哦，你是骗酒喝。”
下一个该轮到句羊了。讲一大串话，一惊一乍地吓人，不太像是句羊的风格，但不讲又要罚酒。祁听鸿好奇不已，竖起耳朵听。
句羊煞有介事，说道：“我以前在顺天府当差，有次办事路过，听一位真人讲过……你们知道歃血为盟，为何要往酒里滴血么？”
大家都不知道。句羊说：“传闻如果鬼在屋子里，滴血入酒碗，阴气四溢，油灯就会熄灭。这时大家就晓得，盟誓的人里面混进来一个鬼了。”
祁听鸿问：“真的假的？”句羊说：“白云观的真人说的，当然不会有假。”
众人道：“这故事虽然新奇，但也不吓人。”句羊恍若未闻，食指放在嘴里一咬，点进酒中，说：“看吧，因为我是人，灯就不会灭。”
他把沾了酒的手指抬起来。这个瞬间，众人眼前齐齐一暗，屋里两盏油灯全灭了。桌上登时乱成一团，有个人叫：“鬼来了！鬼来了！”还听见几人失手摔了酒碗，丁零当啷，有人喃喃说：“好兄弟，当初在华山不该推你，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祁听鸿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句羊旁边靠。句羊只觉怀中热乎乎的，笑道：“你怕鬼？”
祁听鸿反应过来，把他一推，说：“不怕！原来是你弄的。”
被这么一推，句羊的碗没拿稳，酒全洒在身上了。祁听鸿摸到湿的，说：“哎呀，要不要换身衣服？”
句羊不答，却把一颗米粒大的珠子塞给祁听鸿，说：“还剩一颗，还给你。”
祁听鸿摸这珠子眼熟，想了半天，是他披风上的珠绣掉了三颗，自己不会缝，姑且放在腰带里面。珠子不知何时被句羊拿走，又拿来熄油灯了。他埋怨说：“乱拿我东西。”
当油灯重新点亮，桌边众人七倒八歪，什么情状都有，他们两个反而不太显眼。句羊对众人拱手道：“承让。”大家虽然不忿，但规矩就是要吓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有老板娘神色自若，说道：“这也不算什么。诸位有所不知，就在此地，就在这里镇上，有两件真事才是真正吓人。”
老板娘六十多岁，鬓发花白，手脚粗大，一眼看去就是个普通村妇。但听她谈吐别有韵味，大概是见多识广的缘故。众人央她往下说，她道：“第一件事呢，就是在官道边上有棵老槐树。子时经过，会听见有个女鬼叫你名字。”
她顿了顿，捏着嗓子学鬼说：“小兄弟，小兄弟。”烛影摇曳，满堂屋鬼影幢幢。老板娘面带冷森森微笑，朝大家脸上挨个盯了一遍。祁听鸿给她看得遍体生凉，又往句羊旁边凑了凑。
末了，老板娘笑容突然收住，说：“若是你答应了、回头了呢，你就看见有个红衣女鬼，倚在树底，说，过路的客人，今夜我来找你呀。八字轻的，命就这么给她索去了，八字重的，也要大病一场，十天半月才好。”
祁听鸿抓着句羊手臂壮胆，道：“一回头就把自己肩上火吹灭了，对不对？这传说到处都有，不稀奇了。”
老板娘不以为忤，道：“别的地界是传说，在这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诸位夜里若要赶路，记得小心就是了。要听稀奇的么……”众人一迭声道：“听！听！”
老板娘却卖个关子，道：“稀奇的明天再讲。不急着赶路的客人，请在小店多住一两天吧！”
讲到此地，夜已深了，大家各回各屋。祁听鸿洗漱完了，百无聊赖坐在床沿，忽然听到屏风后面一笑。他问：“笑啥呢？”
句羊坐在浴桶里，说：“你过来看。”
祁听鸿毫无戒心，果真走过去。句羊说：“你怎么真的怕鬼呢。”祁听鸿争辩道：“说了我不怕。”
句羊抬起手，给他看上臂一排指印，说：“你掐的。”
祁听鸿气急道：“我只是觉得冷，下手重了。”
句羊说：“喝那么多酒，哪里会冷。”总之不肯听他分辩。
祁听鸿道：“好，好。”说着跑掉了。句羊以为他跑去生气，结果他拿了外衣回来，拽着句羊，又道：“好说歹说，你就是不信。那我们去官道看看，我到底怕不怕这劳什子女鬼。”
他们来时的确见过一棵大槐树，离客栈不过二里地之遥。出了院子，已能远远看见树影。祁听鸿就站在院门口，指着树说：“你看……什么也没有吧？”
句羊好笑道：“还没走过去呢，哪里看得清。”
祁听鸿心一横，施展轻功跑到官道上。眼看槐树近在咫尺了，树下只有一摊落叶，并无红衣女鬼身影，他又说：“看吧，我是一点不怕的。我又没做亏心事。”
句羊说：“别人是要从官道走过去。”
这条铺青石的官道上，阴风阵阵，往前往后都像泡在墨里一样漆黑，祁听鸿登时犹豫了，抓着句羊说：“走不走一样吧。”
句羊心想：“是你非要跑过来，要不然早就抱着睡了。”想到此地，怨气陡生，故意激他说：“你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的。如今来都来了，不试一试说不过去吧。”
祁听鸿只得松开句羊手腕，磨磨蹭蹭，走到官道上。从槐树旁边走过去二丈，忽然有个尖细女声幽幽说：“祁听鸿，小兄弟。”
祁听鸿眼泪都要吓出来了，叫道：“句羊！”
句羊没有应声。他想要回头去看，又想起老板娘说过的话，只能僵在原地不动。那女鬼又说：“对啦，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今天我心情好，暂且放你一马。”
祁听鸿颤声道：“好，好，谢谢姐姐。”女鬼轻轻笑道：“卖你一个乖。这片地方阴气重，一不小心和同伴走散，就会鬼打墙。”
祁听鸿道：“那、那怎么办才行？”女鬼道：“你们把手拉着，万万不要松开，就不会走丢了。好了，我走啦。”
祁听鸿这才敢慢慢转身。而且他转身时脑袋不敢动，生怕呼吸一偏，就把肩头火给吹灭了。直到看见句羊笔直站在路边，他才松了口气，小跑过去，紧紧地抓住句羊手掌。
句羊好笑道：“干啥呢？”祁听鸿道：“你什么也没听见？”
句羊道：“我只见你在路上傻站着，叫也不应。”
祁听鸿把他手掌捏得更紧了，心有余悸，说：“你可千万别松手。”把刚刚碰到女鬼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通。
句羊笑笑，祁听鸿急道：“你可别不信，我是真的听见了！”
句羊清清嗓子，捏着喉咙道：“小兄弟，你今日碰到鬼了，阴气入体，回到客栈要想办法补点儿阳气。”声音阴柔婉转，和刚刚女鬼一般无二。祁听鸿怔了一怔，恼羞成怒，把句羊的手使劲甩开，叫道：“好啊！又是你吓我！”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吹过，两人都听到一个嘶哑怪异的声音，用种平平的没有波澜的语调，说：“小兄弟。”
祁听鸿动作顿时停下了，发抖说：“句羊……”
这次他听得真切，声音是在背后。句羊明明在他跟前，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换个位置出声的。
看他吓得脸都白了，句羊哈哈大笑，说：“你仔细听，这鬼一会儿还要说话呢。”
祁听鸿一动不敢动，悄悄把句羊衣角勾来，抓在手心，害怕两人走散了。四周静了一会，那声音又说：“小兄弟，小兄弟。”
句羊指指槐树，说：“在那边，我们过去。”
祁听鸿说：“我们回去吧。”
句羊好笑道：“现在回去，你恐怕做一晚上噩梦了。”说罢大步走到树下，转了一圈，从树后提下来一个鸟笼。
祁听鸿定睛一看，笼中是一只八哥，被他们闹醒了，又平平无波地说：“小兄弟。”
句羊把鸟笼对准月光，笼子上歪歪斜斜刻了几个字是：“偷鸟者死。”祁听鸿惊道：“这是……”
句羊笑道：“老板娘讲的时候我就猜到。他们养鸟的人家，讲究点的，白天把鸟挂到热闹的地方。有时夜里忘了收回去，就把别人吓着了。”
祁听鸿叹道：“还好是虚惊一场。”再看这条官道，虽然还是阴森森的，心里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第二天入夜，祁听鸿振作精神，仍旧跑去听稀奇鬼怪故事。这次讲的是借尸还魂。
作者有话说:
番外之走出科学（目前句小人还觉得是走近科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