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本县黄记卤菜店,从宋徽宗时开起,店内有一缸绝世老卤水,三百年间柴火从未断绝。留至今日,卤出的牛肝香盖全城。可惜黄家人丁凋零,到得这代,只剩黄炳台、霍玉兰夫妻二人经营铺面。
夫妻俩老来得了独女,名叫黄艳艳。艳艳前年及笄,给马公子看上了,差人上门说亲。夫妻俩起初不愿答应,奈何马公子家有权有势,拿卤菜店作为要挟。黄艳艳见父母左右为难,咬咬牙,昭君出塞,决定嫁过去。
黄炳台年事已高,又因此事发愁,在艳艳嫁前,居然愁得一命呜呼。艳艳今年出孝,当履婚约。
嫁妆备齐,婚服也缝好,却在此刻,变故陡生!艳艳失足落水,再醒来时,已故的黄老板黄炳台,居然附身到了女儿身上。从此黄艳艳身体之内住着父亲魂魄,天天穿男装,说话做事也完全是男人模样。
听罢这个故事,祁听鸿失望道:“哦,不吓人啊。”
句羊接道:“既然是借尸还魂,每天在铺面卖东西的已经是死人了,面色青白,不会呼吸,每天夜里泡药水,不然身体会坏掉。”
这么一讲,祁听鸿又不禁打个寒战,问老板娘:“是真的吗?”
客栈老板娘不置可否,笑道:“这可就不晓得了,不过今夜下酒菜,买的就是他家卤牛肉,味道如何?”
祁听鸿面色一白,说话不利索了,道:“还、还行。”
只可惜入夜了,今天肯定是无法一探黄记卤菜店。祁听鸿果然睡不好,在窄窄床上滚来滚去,把句羊也吵醒了。句羊睡眼朦胧,问道:“祁听鸿,你在江湖上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怕鬼呢?”
祁听鸿道:“人和鬼不一样的。”句羊道:“人比鬼可怕。”
祁听鸿摇头道:“不一样,人再坏,终究只有人力。我一时斗不过他,再练十年剑就打得过了。”
句羊道:“有些人是心里算计,打打杀杀斗不过的。”
祁听鸿笑道:“那我就找你算计回去。”又神神秘秘说:“但鬼不一样。鬼能飞、能穿墙,有些铁了心就是要害人,没有好处也要害人。”
句羊道:“你见过?”祁听鸿道:“我小时候见过几次,鬼吃了人,又变成那人模样、无冤无仇找别人索命……之类的。”
句羊心想:“肯定是蔺无忧讲乱七八糟的故事,害他晚上做梦了。”但句羊也不去反驳,只道:“照你这样讲,黄记卤菜的更不是鬼了。哪里有鬼不去吃人,反而天天卤牛肉给人吃的。”
祁听鸿想了想,说:“也是。”句羊又道:“肯定是那个黄艳艳,找个借口不要嫁了。”
祁听鸿问:“那她为何会变成男人一样?”句羊道:“扮的嘛,我义父……先帝靖难之前,还扮过被狗上身。总之你明天去看她,她肯定好端端是活人一个。”
寅时过一刻,客栈有只公鸡打鸣。祁听鸿腾地坐起来,说:“句羊!句羊!天亮了!”句羊迷迷糊糊说:“天没亮。”祁听鸿说:“鸡叫了!”句羊说:“鸡是假的。鸡睡糊涂了。”
祁听鸿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捱到句羊睡醒,迫不及待又说:“我们快去看看。”
句羊向来醒得早,现在也不过是卯时而已。拾掇一番,赶到黄记卤菜店,两人都吃了一惊。
铺面还未开张,檐下却已经排了五六个客人。有的提灯,有的空手,但每一个人呼吸间白气缭绕,显然都是活人。
句羊说:“去后院瞧瞧,看她卤肉怎么做的。”祁听鸿道:“不都是泡卤水?”
句羊吓唬他道:“万一她是鬼,拿人心肝做呢?”祁听鸿又是一阵恶寒。
二人绕过排队的一干客人,翻越屋顶,只见院内支了一块案板。左边那人男装打扮,头巾底下却是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应该就黄艳艳。右边妇人满面愁容,皱纹多,是黄艳艳的母亲霍玉兰。
黄艳艳手拿一柄大铁叉,往桶里搅搅,一叉一提,将一整块牛腱拍到案板上。祁听鸿还记着刚刚的话,小声说:“看吧,是牛肉。”
句羊学舌道:“看吧,是活人。”
的确是这样。昏黄油灯光下,母女二人也都会呼白气,面色算是红润,不像死人那样青青白白的,也不像僵尸那样直挺挺地动作。
如是叉出来一整桶肉和肝,霍玉兰叹了一口气,似乎要说话。黄艳艳朝铺面一瞥,霍玉兰又叹一声,说:“炳台,要是那小子今天又来闹事,该怎么办?”
黄艳艳摇摇头,没有答话。母女一人抬着案板一头,抬到屋里,开了铺面大门。客人要多少斤牛肉,多少斤牛肝,黄艳艳操一把大菜刀,手起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片开,拿一把秤飞快地量好,几乎不需要再增减。
有的客人说:“黄老板,还是你做的卤肉香。你老婆做,就差点味道。”黄艳艳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说话。
祁听鸿说:“看着真像卖了二十年卤肉。”
句羊道:“她要出生的时候开始卖,至今也不到二十年。”说着跳下去排队。排到句羊,黄艳艳低着头,照例问:“要几斤?”
句羊道:“要半斤牛肝尝尝。”
趁着黄艳艳切卤肉,他冷不丁说:“黄艳艳。”
一般人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就会抬头应答,但黄艳艳只默默地切肉。切完称好,拿荷叶包了,交给句羊时,她才说:“小女前些天走了。”
句羊诡计未能奏效,回到屋顶上,跟祁听鸿并排坐着。祁听鸿展开荷叶,拈了一片牛肝尝尝,说:“她家牛肝的确香呀,怪不得有人早早排队。”
句羊说:“嗯。”祁听鸿道:“你尝尝?”将那包牛肝捧在两人中间。句羊并不去接。
他原以为句羊是没骗到人,心里郁闷。但仔细想想,应该是句羊不想弄脏手。他于是拈了一片,喂到句羊嘴边,说:“尝尝。”
句羊叼着一个小角,慢慢吃掉了,才说:“一般般。”
祁听鸿摇头道:“你不懂。”句羊一言不发,跳下屋顶。过了一刻钟回来,揣了一个红糖烧饼、一块冰糖糕,都用油纸包着。
句羊各掰一点分给祁听鸿,手垫着油纸,果然不愿意弄脏。祁听鸿吃了说:“一般般。”句羊也摇头道:“你不懂。”从怀里拿出一个白面馍馍,递过去又说:“不懂的人就吃这个罢。”
各自用罢早餐,黄艳艳这一锅卤肉也卖到了尾声,准备收摊了,对街却走过来一伙人。当先的那个肥头大耳,应当就是马公子,后面跟着的则是几个小厮。
见了黄艳艳,马公子远远地就叫道:“艳艳啊!”
黄艳艳自顾自收拾案板,并不理睬。马公子习以为常,走近了又说:“艳艳,今天还装我老丈人呢?”
黄艳艳冷道:“马公子自重,小女已经走了,婚约不做数了。非得想娶,下地府结冥婚罢。”
马公子嬉皮笑脸,说道:“老丈人,我昨日想到一件事。既然我是男的,老丈人也是男的,教我摸一摸是没什么问题罢?”
句羊作为一个新晋小侠,问道:“要不要去帮忙?”
祁听鸿看了看,黄艳艳神色越发冷,倒是不怎么慌。于是他说:“再看看吧。”
只见黄艳艳一刀斩下,菜刀贴着马公子指尖,差一点点就要砍断他手指,叉着腰道:“再动手动脚的,下次就不是吓唬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