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子吓得一缩,灰溜溜摸摸鼻子,说道:“艳艳,你爱演你爹,我也陪你演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黄艳艳不为所动,一手按在菜刀上,一手指着马公子说:“讲人话你是一点儿听不懂,再要死缠烂打,休怪我动手了!”
小厮看见主子吃瘪,献计道:“公子,俺两个把她店面砸了,怎么样?”这话明摆着问马公子,实则是在威胁黄艳艳。黄艳艳提刀又是一剁,对那小厮道:“你只管砸,看老子剁不剁你的爪子。”
祁听鸿感慨道:“黄艳艳如今也不过是十七八而已,做到这份上,胆子真大。”
句羊道:“你那时在干啥?”祁听鸿没明白什么意思,问道:“嗯?”句羊道:“我晓得,你十七八岁在害怕鬼。每天醒来闹蔺无忧说,师兄,我见着一个吊死鬼。”
祁听鸿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十七八岁蹲在伙房,舔冰糖块呢。”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俩一个在练剑,一个在杀人,现在反倒青春重返,在屋顶上面没声没息打起来。
闹将一阵,只听马公子说:“艳艳,再给你一天时间想清楚,后果我可说过的。”放下狠话,转身走了。屋顶上两人怕闹出来动静,各做了一半的小擒拿手都停在半空不动。
等马公子大摇大摆走远,黄艳艳才慢慢拿了抹布擦案板,小脸渐渐地煞白。霍玉兰从屋里出来问:“他又来了?”黄艳艳摇摇头,端起二十来斤的木头砧板回屋。
大门落闩,屋里传出轻轻的啜泣声。黄艳艳说:“姆妈,我不晓得怎么办了。”
祁听鸿和句羊躲起来听,听懂一些来龙去脉。原来马公子并不是普通富户,而是地方某官的表亲,县太爷也要给他三分面子。他放出话来,过几日把黄记铺面占了,不仅要她母女开不成店,还要叫她们无家可归。
霍玉兰道:“姆妈拼了命不要,把他杀了,怎么样?”
黄艳艳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哭,说道:“使不得,姆妈,我就是为你开着这店的。”
祁听鸿面色一变,说:“不好了。”手按隙月剑,贴近门缝等着。屋里静了一会,霍玉兰幽幽说:“原来是为了我么。艳艳很能干,没有姆妈做拖累,早早能够享福了。”
屋里黄艳艳尖叫一声。祁听鸿剑光划下,斩开门闩,拉住了要撞死的霍玉兰。
堂屋忽然闯进来两个陌生人,霍玉兰吓了一跳,道:“你们是谁?”黄艳艳略镇定些,先道了谢,才问他们二人来历。祁听鸿收起隙月剑,道:“我们从外地赶来,听说这家卤肉好吃,想问问还有没有得买。”
黄艳艳戒心颇重,看着句羊不响,显然认得他是上午的顾客。
句羊只好换套说辞,道:“实不相瞒,我两个是马公子表亲的对头。此番见他欺男霸女,看不过去了,愿意帮姑娘一个小忙。”
黄艳艳道:“借这件事把他表亲扳倒了,你们也能得利,是这样么?”活脱脱商人口气。
祁听鸿答道:“正是如此。不过马公子逼得太紧,先解决他为好。”又拍拍句羊肩膀说:“这位最爱装神弄鬼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定了一个计划。
是夜,马公子喝得醉醺醺回屋。跨进门槛时,脚下莫名其妙一绊,当即摔倒了。贴身小厮赶紧来扶,马公子嫌丢脸,把下人全部挥退,踉踉跄跄爬到床边。朦胧中,只听有个声音冷道:“马公子?”
这是黄艳艳的声音,虽然听起来非常冷淡,语气更是不耐烦,马公子却不以为忤,一骨碌坐起来道:“艳艳?你藏在哪儿?”
黄艳艳的声音说:“马公子,你听我讲来。其实我是当真死了,不过心里挂念你,借了一具尸回来瞧瞧。”
马公子一愣:“借、借尸?”
那声音道:“你抬头看。”
马公子拨开床帐,抬头一看,居然看见一个黑衣男人。此人披头散发,阴森森坐在梁上,对他冷冷笑道:“马公子呀,借不到女人尸首,只好借了一具男人的。”
这人正是句羊。按照他们计划,到此地步,马公子应该知难而退了。谁知马公子借酒壮胆,色迷心窍,又想:“这人声音是艳艳,看来没有骗我。一个娘们儿有啥可怕的。”盯着句羊说:“那、那也行。”
句羊跳下房梁,一步步走近了说:“好呀。”
祁听鸿躲在外面听,本来还兴致盎然,听到这句话简直魂飞魄散。马公子痴痴去探句羊领口。句羊握住他手腕,柔声说:“别急,我如今既然是死了,在阳间留不得太久。马公子还想要成婚,请先死上一死,下阴间来找我罢。”说着另一只手掐上马公子脖颈。
他办事十分缜密,来之前双手都在冷水里浸过,凉冰冰的,非常瘆人。不出一会,马公子面孔憋成紫色,一个劲翻白眼,眼看就要憋死了,句羊才松开手。
马公子酒被吓醒,蹭在地上往后退,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句羊微微俯身,似笑非笑看着他。结巴半晌,马公子说:“不、不要……”
马公子想说的大概是“不要杀我”,句羊却笑道:“不要什么?不要娶我啦?”马公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句羊提醒他:“我家的生意,你还管不管啦?”马公子道:“不管了!”仍旧摇头。
祁听鸿轻声叫道:“见好就收罢!”句羊笑道:“我不答应了。”又把马公子掐了一遭。涎水快要流到他手背,他才放开了说:“真脏。”照准马公子胯下狠踩一脚。大摇大摆走了。
过上几日,马公子果然没再来黄记卤菜店,反而经常上药铺延医,或者去庙里烧香。这桩事体大致了了,祁听鸿和句羊也打算上路,向客栈老板娘结房钱。
老板娘看一眼祁听鸿,道:“不多听几夜故事了?”祁听鸿挺起胸膛说:“都是假的,没甚么好怕的。”
老板娘失笑道:“见过艳艳了?”
句羊在旁边说:“老板娘认得艳艳么?总讲黄记的故事,给她家招徕不少生意吧。”
老板娘道:“认不认得的,小姑娘家家,生意难做。说她自己做卤肉,大家觉得差点味道,说她爹做的,就好卖了。随便帮衬一下咯。”又正色道:“不过大槐树底下的故事可是真的,你俩今天出去,务必当心。”
祁听鸿得意道:“我们去看过啦!是只八哥搞的鬼而已。”结清银子,拉着句羊出门。
老板娘本来想说提点说,这附近八哥是上月才养的,女鬼的说法却是早就有了。但现在时值中午,光天化日,料想没什么危险,也就不说了。
然而物壮则老,物极必反。既然有“否极泰来”,当然午时正午,看上去是一天中至阳时刻,实则在老阳之中,反而滋生出少阴。
街上一个人影都无,白亮的太阳高悬中天,万物影子紧紧缩在脚底下。古槐树通身树皮照得明晃晃的,白得教人目眩,唯独中央有一颗黑洞洞的树眼,深不见底,好像在盯着人看。
祁听鸿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走到槐树旁边,他抓着句羊手臂,轻声问道:“句羊,那颗树眼不是对着客栈么?怎么转过来了似的。”
句羊看了一眼,说:“没有罢。”
句羊心细如发,他这么说了,祁听鸿也就压下不安的感觉,继续往前走。句羊有点担忧,摸摸他额头说:“不会中暑了吧?”
深秋了,天气也凉快,中暑不大可能。祁听鸿摇摇头说:“太晒了,稍微头晕而已。”
其实他心悸得要命,浑身都在冷。老槐树刚刚看他那一眼,恶毒幽怨,凉冰冰黏在脊背。祁听鸿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太阳普照,官道两边根本没有遁形之所。他心想,快点走过去就好了,拉着句羊要跑。
此时此刻,老板娘在后面叫道:“小兄弟!你们忘了样东西!”
祁听鸿回头正要应答,觉得句羊握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掐得死紧。他声音哽在喉中,没发出来,但脑袋已经转过去了。
槐树底下站着个红衣人影,肤色死白,神情带着说不清的得意。祁听鸿但觉肩头一冷。
那红衣人好像要说话,嘴唇轻启,然而口中黑洞洞的,居然是一颗树眼。祁听鸿越来越难受,冷汗涔涔流下,几乎要站不住了。
句羊反应过来,飞快转身,朝那人打出一颗铁莲子。
句羊的准头不可能偏,然而铁莲子“嗒”地一响,撞上树干,掉落在地。祁听鸿觉得肩上又酸又沉,耳朵后面吹来一种陈腐味道。好像有个人压在他身上一样。他心里着急,抓着句羊手腕说:“快、快走。”
句羊却不为所动。
祁听鸿觉得手心触感不对,低头一看,他握着的手穿着红袖子,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朝他比了个眼睛的形状。祁听鸿大叫一声,松手退了一步,撞到真正的句羊身前。
红衣人也不去追,只说:“小兄弟,今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