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羊起初想,路上碰到的红衣鬼与槐树有关系。槐树生有根,无法挪动,只要他们加紧赶路,说不定能甩开红衣女鬼。
结果走到城门,祁听鸿立刻发起高烧,还咳了一口血。句羊大骇,不得不折回客栈。老板娘听及此事非常愧疚,愿意借他们上房。但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晓得真正撞鬼了应该怎么办。
句羊找了几个闲汉,几人去往佛寺,几人去往道观,他自己留在房里守着祁听鸿。祁听鸿高烧不退,还有闲心和他开玩笑,说:“我好久没生病了。你晓不晓得,我上次生病是为什么?”
句羊信口说:“是着凉了。”
祁听鸿道:“是念书念的,所以念书就和撞鬼一样。”
句羊忧心忡忡,哪里有心思笑。但是祁听鸿又道:“干嘛拉着脸?”句羊也就扯扯嘴角,说道:“你还是睡一会罢。晚上就不睡了,看那女鬼怎么办。”
祁听鸿道:“肩膀疼,睡不着。”句羊用上一点力气,给他按着,问:“有没有好一点?”
按不按差不多,肩头之火吹灭,不是靠推拿可以解决的。然而祁听鸿靠在句羊腿上,心里很快乐,竟然真的犯困睡着了。
未时,几个闲汉都回来报信。句羊怕声音太吵,拉了半边床帐,把祁听鸿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才叫他们一个个讲。第一个道:“大人,我去问过法华寺住持……”
句羊抬手打断他道:“小点儿声。”那人放低声音往下讲,句羊靠在床头,一手垫在祁听鸿脑袋底下。虽然比较大逆不道,但他总觉得自己像什么荒淫无度的皇帝,搬去卧室听政。
搜罗到的办法不外乎是用糯米、用桃木驱邪,又或者贴符纸诵经,都不太靠谱。句羊把符纸四处贴了一番,心无法静,越发闲不住了。他差人买来一大堆方术书本,单手翻看。一下午看了有十来本,仍旧找不到方法。
中途祁听鸿睡醒,打个呵欠说:“句羊,你歇歇,死不了的。”
句羊斥道:“别提那种字。”祁听鸿失笑道:“你怎么信起这种东西了。”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真的没事,我心里有预感。不会死的。”
听前半句的时候,句羊神色还比较平静。听到最后一句,又有一个“死”字,句羊立刻恼了,恨恨地说:“你完全不把性命放在眼里,是不是?”
祁听鸿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不会……”眼见那个字又要说出来,句羊怒目盯着他。祁听鸿住嘴了,又道:“你看,我也没在故意气你。”
句羊把手从他脖子底下抽出来,一把撩开床帐,气冲冲地走了。
一刻钟后,他气冲冲地回来,把手里一袋生糯米在门口穷洒。洒完了,句羊蹬掉鞋袜,钻进床帐,将一柄二寸长的桃木小剑贴身放在祁听鸿内袋。祁听鸿说:“我病好了。”
句羊不咸不淡说:“好厉害。”
祁听鸿道:“所以有没有带吃的回来?至少做个饱……”
“饱死鬼”三个字没说完,句羊横他一眼,丢过来一块红糖馒头。
不晓得馒头是在哪买的,祁听鸿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舍得放糖的店家。勉强吃完了,祁听鸿指着书说:“都讲的什么?”
句羊于是念给他听。五行八卦生克之理,往往和术数有关,经常又要演算。如果说四书五经听着像和尚念经,这个东西听着就像天书。祁听鸿听得脑袋发涨,赶紧说:“别念了,别念了,你怎么啥都看得懂?”
句羊面色苍白,翻去封面看了一眼,说:“今天恐怕看不完了。”
祁听鸿知道他心里焦躁,安抚道:“没关系。我有预感,不会有事的。我撞鬼也有预感,这种事体得信我吧。”
句羊“嗯”了一声,换了一本书看。祁听鸿帮不上忙,只能抓着他一只手玩儿。天色将晚,句羊翻书动作越来越快,忽然颤声道:“祁听鸿!”
祁听鸿说:“怎么了?”句羊把书摊在他面前,说:“我找到了。”
这是一本县志,某节题为“官道边古槐树”,讲它宋初被某红衣厉鬼寄居,常常现身骗行人转头,夜里即取行人性命。
几百年来,被它缠上者少有幸免。唯独有一回,一名真人路过本县,指点说,在夜里关紧床帐,须关得一丝缝隙也没有,绝不允许开。屋里要黑,帐中却要点一盏油灯,长明不灭,捱过子时即可。
祁听鸿道:“有人试过么?”
句羊往下看说:“书里讲,偶尔有几个成功的。”看到这里,他迫不及待,跑去买了一盏长明油灯,带回帐中。
两人把床帐仔细关好,缝隙处用针线锁死。做完这些,天色近乎全黑,祁听鸿点起油灯,开口道:“要是灯灭了怎么办?”
句羊又去看那本县志,指着最末一行字说:“灯若灭了,立刻跑出床帐,不许回头,向东方跑二里地即可。”
祁听鸿凑过去看,说:“我方才怎么没看见?”
句羊勉强打趣道:“你看书不仔细么。”
祁听鸿道:“也对。”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再往后翻,下一页赫然是一张鬼脸,在纸页上极怨毒地一笑。
句羊为了看书,凑得很近,猝然看见那红衣鬼,吓得双手一抖,把书合上了。
再翻开书,他怎么也找不见方才那页。不消去看,两人都知道,太阳肯定完全下山,厉鬼预告的时节已经悄然来临。
祁听鸿默默看着孤灯,抓紧句羊的手,说:“为什么许多人捱不过去?”
句羊心想,祁听鸿听故事的时候咋咋呼呼,现在却比平常人镇定。换个真正胆小的,现在恐怕已经吓得哭了。
他想了想道:“传说里都讲,厉鬼、精怪,会骗人的。”
祁听鸿笑道:“那我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是骗不着我?”句羊道:“恐怕它还有别的法术……嘘。”
他们两人武功都极高,静下来倾听,各种声响传入耳中。众住客围在堂屋喝酒聊天,叮叮当当,杯碟撞响。屋外阴风吹动,蛩声叫响,过一会儿淅淅沥沥地下起秋雨,也不知道是真正风雨,还是鬼来了。
房门突然“笃笃笃”给人敲响,祁听鸿心中一凛,说:“这就是在骗我罢?”
句羊点了点头。老板娘的声音笑道:“要不要出来喝酒聊天?”
他们两人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更不可能回答。老板娘没听见动静,又道:“堂屋人多,又有火可以烤,阳气旺盛,对不对?”
要是这位老板娘当真是鬼扮的,她语调、口音,也都学得太像了!
只听她又道:“刚好今日来了个高僧,我问过了,他说他有样破解方法,请你们出来商讨。”
祁听鸿轻声说:“傻一点儿的,恐怕就被骗出去了。”
句羊却在想,要是那厉鬼手段不过如此,只要呆着不应不动,捱个把时辰也不是难事。他捏了捏祁听鸿的手,说:“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祁听鸿反驳道:“没有说我不傻。”讲完了才觉得不对。句羊轻轻一笑。
外面那个老板,久久未得回应,也不再叫了。
只听帐外传来“嗒”一声。这是门闩被拔开的声音。祁听鸿道:“进门了?”
句羊摇头不响。鬼为何要开锁进门?恐怕也是吓唬他们,故意做出这种假象罢了。真正的红衣厉鬼,恐怕早就蛰伏在这间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站定在床头,气喘吁吁道:“祁听鸿,祁听鸿!”
祁听鸿一惊,这居然是句羊的声音。那声音说:“祁听鸿,快出来!”
祁听鸿想,这也是骗人。外面那声音急道:“祁听鸿!你被骗了!里面那个是假的,里面那个不是我!”
祁听鸿的手腕还被紧紧抓着。就和中午撞鬼时一样,抓着他的那只手,黑色外袍之中,露出一截鲜红的袖子。
他心中大骇,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句羊却抓得越来越紧,用上内力都挣不开。祁听鸿恳求道:“放、放开我。”
句羊道:“怎么了?”听起来也不大对劲,嗓子与其说是沙哑,不如说像树皮那样粗砺。祁听鸿抬头一看,句羊五官没有变,然而嘴角上扬,显得又阴毒又热切。
帐外的声音解释说:“我一觉起来,发现自己晕在官道上了。跟你回来的不是我!”
祁听鸿又怕又急,伸手就去抓床帐。帐里那个句羊将他另一只手也捉过来,死死抓着不放。祁听鸿一面挣扎,心念电转,想,要是帐里这个是鬼,他早应该吃了我,抓着什么也不干,是啥意思呢?
他闭上双眼,尽力默念:“这是句羊,这是句羊。”念得几遍,抓着他的两只手渐渐温暖,不像树皮了。祁听鸿说:“我、我好了,你放开我。”
句羊却不肯信,还是把他抓着。祁听鸿再睁开眼睛,句羊面貌恢复如常,神情很担忧。祁听鸿道:“你刚刚笑甚么?要不是你笑得吓人,我也不至于害怕。”
句羊道:“我根本没笑。”
祁听鸿登时吓出一身冷汗。看来那厉鬼除了能发出声音,还能扰乱其余感觉。他把方才事体说了,句羊道:“我一点也没听见,只看到你伸手就要拉床帐。”
祁听鸿说:“你之前总学鬼说话,现在变成鬼学你了。”
外面厉鬼离间不成,“咚”的一声,砸在雕花床的床柱。整张床咯咯颤抖,床顶灰尘、木屑,簌簌地落下来。砸床的动静起初很有节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越到后面,那厉鬼砸得越急切,隐隐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油灯晃来晃去,仿佛风浪中一叶小舟,随时像要灭掉。句羊把那油灯拿起来,安慰道:“没事的。”
祁听鸿道:“床、床要碎了。”句羊说:“是假的。”
祁听鸿仔细想想,这张雕花木床,用的并非特别坚固的木料。以他自己的武功,一掌就能轻易拍碎。如果这厉鬼当真能够破坏木床,早就已经得手了。
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恐惧却是另一回事。砸床的声响好像狂风暴雨,用上铁锤、斧头,砍床脚,砍床柱,一声声传进耳朵里面。每一声等同知会他,厉鬼来索你的命了!最后他捂着耳朵,声音才多少弱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厉鬼不再砸床,万籁俱静,他才把手放下来。句羊说:“对吧,砸不开的。”
远远传来更夫喊声,道是:“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祁听鸿说:“丑时了?”
句羊心里也一喜,正要回答,却看见手里的油灯静静在烧。他本来已经摸到床帐了,如今把手收回来,心有余悸说:“不对。”
油灯的油才烧了小半呢。即便长明灯比较耐烧,现在也最多是亥时,至于过几刻就不晓得了。
祁听鸿长长叹了一声,说:“句羊,还好你在这里。”
外边厉鬼冷冷一笑,不再有甚么动作。帐中两人丝毫不敢懈怠,盯着油灯,偶尔说两句话,但谁都笑不出来。
看得久了,句羊觉出不对,说:“灯油怎么烧得越来越快了?”
祁听鸿道:“会不会是幻术?”
句羊仔细研究一番,说:“不对,是真正烧得快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还剩一大半的灯油就快见底了。照这么烧下去,不出一炷香时间,油灯就要烧灭。火苗已经开始变暗,句羊拿针挑了又挑,再也挑不亮。帐外传来“咯咯”笑声,好像是谁看见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憋都憋不住,笑得停不下来。而且灯越暗,笑声越大,四面楚歌,无孔不入。祁听鸿道:“你买了许多书,可以烧纸。”
句羊放下挑灯的针,点点头说:“试试看。”祁听鸿伸去床头摸书,惊道:“啊呀!”
句羊道:“怎么了?”祁听鸿把一本线订厚书抽出来,说道:“摸着好像湿了。”
书好端端放在那里,怎么会湿?祁听鸿撕了一页,凑近油灯,怎么都点不着,纸页是真正湿透了。
句羊道:“大概这就是它的本事?”也随手撕了一页,放到火上烤着。
油灯火苗压上两片冷纸,登时又暗一截,外面笑声更毒更大。句羊说:“算了。”把纸拿回来。
火光照到纸面的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撕的正是县志,是画着厉鬼,他却再也翻不到的那页。红衣厉鬼表情变了,张着黑洞洞的嘴,一瞬不瞬笑着。
油灯随时就要熄灭,火焰只剩绿豆那么大,慢慢变红,变矮,变成芝麻般一点点大小。句羊把火折子拿出来,无论怎么摇、怎么吹,火折子就像死了一样不见亮。事到如今,只能往东边跑了。句羊下定决心说:“祁听鸿,你轻功比我好,一会我们跑出去,你只管跑你的就是。”
祁听鸿说:“讲那么肉麻的事作甚,不像你了。”句羊说:“反正你要活着,晓得么?”
油灯彻底灭掉。句羊手指勾上床帐,正要一把扯开,祁听鸿沉声道:“等等。”
黑暗里亮起来一道幽幽的荧光,祁听鸿把隙月剑抽出来,颤抖着说:“我刚刚摸到的。”
他拿剑光一照,只见床帐凸起一块东西,像一张人脸,从外紧紧贴在上面,隔着布料隐约能看见五官。这张面孔咧嘴而笑,正等着句羊扯开床帐跑出去。
油灯的确烧得快许多,但也没有完全灭掉,方才的黑暗同样是鬼的幻术。一念之差,他们两个差点就要被鬼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