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完全灭后,帐内独剩隙月剑淡月一样的冷光,照不清什么事物。屋外传来打更之声,这次仍然是“丑时四更,天寒地冻”,和那红衣鬼骗人的动静一模一样。
窗下有只蟋蟀,一整夜都叫得很大声。在鬼的幻境之中,更夫敲锣走过来,蟋蟀便静了。现在的情形也是相同的。句羊按着祁听鸿的手,说道:“不要出去。”
祁听鸿也不敢出去。不过单听着更夫走远,他又心痒难耐,道:“就看一看吧。”
句羊说:“看看吧。”
祁听鸿举剑靠近床帐。贴在帘上的人脸消失了,连褶皱也不剩。句羊又说了一遍:“不要出去。”
祁听鸿缩回来,好奇道:“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呢?”
句羊不响,祁听鸿自己拿了火折,对着一吹,居然吹亮了。句羊又提醒道:“亮了也别出去。”
祁听鸿道:“你是不是天生胆子大?刚刚发生这么多吓人事体,你就像没事人一样。”
的确,句羊手掌平静温暖,声音也很镇定。但当祁听鸿抬起头看,句羊眼眶竟然红了。跟喝酒喝多的红不一样,如今的红像是袖子擦过,上下眼皮擦得有点肿。祁听鸿一哑,说:“你怎么……”
句羊飞快道:“我没事。”虽然眼睛还是红,但他板起脸,努力演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祁听鸿说:“你有啥好怕的,那鬼是来找我,又不是找你。本以为你不怕鬼,没想到给你吓哭了。”
句羊气结,不肯再说话。枯等到五更,公鸡打鸣,又过一段时间,祁听鸿坐着睡过去了。东边窗子似乎照进来朝阳金光,铺陈在床帐上面。老板娘在屋外叫道:“二位客人,睡得还好?”
句羊仍然疑神疑鬼,不敢作声。直到老板娘破开门闩进屋,一把将他们床帐掀开,吓道:“怎么一声不吭,还以为你们碰上那玩意了。”
句羊说:“已经碰上了。”他让祁听鸿睡着,自己下床看了一圈。
夜里的经历好像大梦一场,县志好好儿是干的,要点也点得着。“官道旁古槐树”一节末尾,从来没有提过油灯灭了要往外跑。再往后翻,讲的就是别的事情,更找不到哪张纸上画了红衣鬼。再看雕花木床,完好无损,连个指甲印都没见有。门外看热闹的闲人笑道:“怕是做噩梦了吧?”
句羊指指地上洒的糯米,赫然有短短两串脚印。一串是老板娘进门踩的,穿着鞋;旁边另一串是光脚,显得别扭,原来左右脚是反的。众人看了都不响,句羊挥挥手说:“散了吧。”关上门,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有劫后余生的实感。
日上三竿,祁听鸿惊醒过来,叫道:“我做了个梦!”句羊道:“梦见什么?”祁听鸿道:“先是梦见那个鬼,然后梦见城隍爷了。”
这一梦的前半,红衣鬼背对他,像是要走了,却忽然回头说:“天亮了,夜里再见。”意思似乎是还要再来。
后一半梦,祁听鸿却梦见自己在庙里烧香。有个人慢慢走到他身后,说道:“日落之前,请来找我一叙。”
来人方脸长髯,非僧非道,气度却很是脱俗。祁听鸿心知肚明自己在做梦,想道:“传说梦里见到的人,能看清脸的是鬼,看不清的才是活人。”所以他警觉道:“尊驾是谁?”
那人朝庙里供的塑像看了一眼,笑道:“小官姓黄……”还未来得及说名字,红衣鬼从角落扑上来,把这人按在地上,扭打在一起。祁听鸿也就此惊醒,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这位官员。
句羊略一沉吟,说道:“他和红衣鬼打在一起,就算是鬼,想来也是两个派系。还是去见他一面比较好。”
祁听鸿为难道:“但我都不晓得去哪里找他,要不我再睡一觉?”
句羊谆谆善诱:“他姓黄,又在庙里,你是苏州人,真不晓得他是谁?”祁听鸿道:“不晓得,看脸也不是我认识的。你认得么?”
句羊说道:“是黄歇吧。”祁听鸿道:“黄歇是谁?”句羊道:“是春申君,是你们苏州的城隍爷。”
祁听鸿恍然大悟,道:“那是让我去城隍庙找他了!”
事不宜迟,二人草草用了午饭,赶去本县城隍庙。繁华城镇的城隍庙,一般修作“工”字殿。前殿供人上香,后殿是城隍爷住所。此地城隍庙却只是个小屋,一丈见方,城隍爷塑像窝在里面,颜料几乎掉光了。
面前香炉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祁听鸿为表敬意,找来抹布掸干净了,点燃三根香,插在炉中。顷刻之间,平地生出一阵阴风,把庙门“砰”一声关紧了。
小庙不曾开窗,只有屋顶剩一二天光。句羊不着痕迹,捏住祁听鸿袖角,免得他又被掉包成什么鬼怪。
香烟缭绕之中,城隍爷声音在头顶响起,说道:“祁小友来了,为何还带个朋友?”
祁听鸿好奇至极,非想看看是不是那塑像在说话、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不动。他一面答:“这是句羊,昨夜和我在一起,也见过红衣鬼了。”一面抬头去看。塑像静静地不动,腹语似的一笑,说:“小官法力低微,就不现身了。二位请听我说。”
原来那红衣厉鬼本是一缕幽魂,阴阳差错,躲在槐树树眼中,躲过阴差缉拿。四百年来吃了许多活人,实力愈来愈强,本地阴官竟奈何不得它了。
近五十年,祁听鸿还是第一个从它手底逃脱的活人。城隍爷迫不得已,想叫祁听鸿帮个忙,将那红衣鬼引出来,方便阴差抓捕。
祁听鸿正要一口答应,句羊拦着他道:“既然这么多活人曾遭毒手,为何现在才想着捉它?”
城隍爷苦笑道:“不瞒你说,这只厉鬼如今煞气护体,阴差的勾魂索才套上去,立刻就被滑开,到头来反而叫它伤了几个阴官。”
句羊道:“既然如此,我们两个凡人也无能为力,帮不上大人的忙。”
城隍解释道:“是叫你这位朋友帮忙,不须你做什么。”句羊面色更不好看,说道:“我这位朋友,总是迷迷糊糊答应别人办事。我却不是那么好骗的。”
城隍冷下声音道:“昨天夜里,红衣鬼把县志改了,使你多看一句话,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句羊道:“有。”
城隍道:“祁小友却双眼清明,没有看到。这并非因为他看书粗心,而是因为祁小友功德深厚,才能不受蛊惑。”
昨夜油灯快要燃尽时,祁听鸿尚能维持清明,想到抽出隙月剑。反而平时机敏的句羊毫不怀疑县志真假,就要往外跑。这或许也是红衣鬼在作祟。
见他不响,城隍笑道:“世人最爱聪明,不管做何事,先计较自己占多少便宜,别人吃多少亏。其实这些账目,天道笔笔都记得。”
祁听鸿怕他们两个吵起来,赶紧打圆场道:“那须我做什么事呢?”
城隍道:“今夜你等在房中,等那红衣鬼近身,你默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朝它胸口膻中穴点上一指,别的就不消管了。”
祁听鸿问:“点上一指,要不要用内力?”
城隍莞尔道:“内力无用,只是借你身上功德,破它护身煞气罢了。我已从后世召来一位阴差,他身手还行,料想不至于拖你们后腿。”
说罢这段话,香炉中三炷香齐刷刷一暗,城隍爷离开此庙。句羊走去拉开庙门,只见外面站了个人,身穿公服,低头摆弄腰牌。听见门开,这人凤眼一弯,拱手道:“下官严绣,见过城隍老爷,见过二位义士。”
祁听鸿也学他拱手道:“城隍老爷已经走了,这里只剩我们两个。有劳严大人。”
回到客栈,严绣拿了笤帚,把地上糯米清扫干净,又把窗户、门口贴的不伦不类的黄符尽数扯了。夜幕降临,句羊和严绣藏在床底,祁听鸿独自坐在床上。
晓得红衣鬼又要来,还须靠自己破它身上阴煞,祁听鸿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反复念那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不知不觉,天色全黑了,红衣鬼却没有动静。祁听鸿把县志拿在手里,前翻一页,后翻一页,什么都看不进去。
忽然有人一拍他肩膀,在旁边坐下了。祁听鸿手一抖,把书都扔了,见是句羊,才定下心埋怨:“你好生吓人,走路没声音的。”
句羊道:“我走路没声,不奇怪吧。”祁听鸿说:“也是。”
但他心里又有一点儿疑惑。自从离开紫禁城,句羊甚少主动提起片雪卫。没等他想明白,句羊拿了个包子,递给他说:“那红衣鬼还不来,你莫等饿了,先吃点东西,”
祁听鸿接了包子,正要说“你快躲回去”,抬头一看,只觉得浑身冷透。
客栈房里放了一张小桌,架着铜镜,供女客梳妆用,此时明晃晃照出他们二人。祁听鸿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旁边坐的是那红衣鬼,黑洞洞的嘴巴一开一合,问:“有什么不对么?你怎么不吃呀?你怎么不吃呀?你怎么不吃呀?”
祁听鸿强自镇定,说:“这、这包子是什么馅的?”
句羊道:“肉馅儿。”祁听鸿道:“什么肉?”
句羊答非所问,微笑道:“嘿嘿,放心吧。”
祁听鸿尽力不去看镜子,看着句羊的脸,说:“我不喜欢吃咸的。”
红衣鬼变戏法一样,又拿了一个包子,说:“这是豆沙。快吃吧。”
祁听鸿假意把肉包子递回去,手腕一抖,把包子掉在红衣鬼衣服上。红衣鬼催促道:“快吃呀。”
祁听鸿颤声道:“我把你衣服弄脏了。”红衣鬼道:“没关系。”
祁听鸿说:“但你不是最爱干净么?”
那红衣鬼顿了顿,大概是想装得像一点,扭过身看弄脏的地方。
趁它上身正对着自己,祁听鸿心里默念咒语,使出毕生功力,照那红衣鬼“膻中穴”狠狠按去。
金光一闪,那红衣鬼现出原形,尖叫道:“你怎么敢!”说着向祁听鸿猛扑过来。
祁听鸿和它离得太近,避无可避,只觉得一股树叶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红衣鬼黑洞洞的嘴巴越张越大,将它两只眼睛挤得移开,就要把祁听鸿囫囵吞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严绣叱道:“着!”勾魂索套上红衣鬼脖颈。因它护身煞气已破,这回再也挣不出去了。严绣又勒马似的一扯,红衣鬼被他扯到身前,安静下来,呆呆站着。只是张大的嘴收不回去,眼睛挤在嘴角旁边,怪异至极。
祁听鸿拍胸脯道:“好险,好险。”严绣却得意道:“也就算平常罢。”
句羊也从床底下钻出来,什么忙都没帮上,只能坐在旁边听二人聊天。祁听鸿对阴差生活好奇不已,问:“严兄弟,地府人手不够么?这么厉害一只鬼,只来你一个人。”
严绣比句羊开朗,话也多,抱怨道:“是不太够,做了阴官,这辈子没法再入轮回了。平时还得东奔西跑,还得写公文,很多地方城隍爷也不好相与……除非有什么夙愿,没几个人愿意做。”
祁听鸿道:“那你为何要做阴差?”
严绣一愣,道:“我?我嘛……”他想了想说:“我生前是个巡检,官没当够,就做阴差了。”
祁听鸿笑道:“若我师兄知道这些事体,肯定编出一大堆风月故事。某人做了阴差,是为了等某人,在暗处默默看对方生活,诸如此类。”
严绣静了一会,说:“嗯。”他看了看天色,又道:“祁前辈,其实我们有个规矩。捉拿鬼魂的时候,如果找了活人帮忙,就要答三个问题作谢礼。祁前辈问了两个,现在只剩一个了。”
祁听鸿愕然,严绣道:“前辈可以好好想想。想久一点,明天我就说捉鬼捉到天明,不去点卯了。”
严绣每次答活人的问题,问的不外乎是“我能活几年”。答完以后,这些活人有的生气,有的忧愁,也少有几个高兴的。
不管心绪如何,他们最后都得喝下药水。一觉起来,忘记这一番阴阳奇遇,同样忘记问题的答案。
想了好半晌,祁听鸿说:“人死以后,并不是烟消云散,而是都变成鬼魂,仍旧存在着,是这样吗?”
严绣万万想不到他提这个问题,哭笑不得,说道:“你已经见过红衣鬼,也见过我,当然是这样。”
祁听鸿笑道:“那太好了。”
严绣有点替他不值,还想问问他要不要重新想个问题,祁听鸿却自己说道:“好啦,我已经问完了。”
旁边句羊许久没说话,忽然插嘴道:“就像东坡说的一样。”
严绣问道:“东坡是谁?东坡肉?”
句羊说:“你这样的,公文写不出来吧。”
严绣摆摆手说:“我就是这方面学不懂。当年考武举,若非策论交白卷,我妥妥是第一名。”
祁听鸿顿感相见恨晚,替他解围道:“东坡肉也算说对了,东坡肉就是他做的。苏东坡名字叫苏轼,他讲过一句话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严绣半懂不懂,说道:“还有这么一句话么?我回去问问苏东坡。”
答罢三个问题,严绣拿了两个小碗。倒入茶水,又从腰带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要把东西往碗里倒。句羊问:“这就是孟婆汤?”
严绣瞧他一眼,说:“差不多罢,但是要兑很多水。喝完以后,你们就不记得我们这些阴差啊、鬼啊的事体了。”
句羊道:“我能看看么?现在也还早,这个时辰回去,还是要点卯的。”
严绣听见更声,知道句羊说得不错,便把瓷瓶递给他看。句羊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还回去,笑道:“地府的药瓶,竟然也不画些标记。宫里的瓶罐都要画这个画那个的。”
严绣道:“大家死都死了,不在意这些花花绿绿的了。”
他小心倒出两颗药丸,溶在茶碗里。看着两个活人各喝光了,严绣道:“你们睡罢,我先走了。”一翻腰牌,身影当即消失无踪。
翌日清晨,祁听鸿又说:“句羊!我有件大事体!”
句羊前天熬了一宿,昨天也睡得晚,缩在被子里不愿起,问:“梦见什么了?”
祁听鸿惊喜道:“不是做梦!你记不记得红衣鬼?”
句羊打个呵欠,说:“什么鬼不鬼的,世上哪里有鬼。”祁听鸿便把来龙去脉絮絮讲了一遍,最后说:“那阴差告诉我,人死了并不是就没有了。人死不过是换去阴间生活。”
句羊道:“这就是做梦罢。”
祁听鸿恼道:“不是做梦,是真的。只是不晓得药水为何没起作用,我还记得这些事体。”
句羊笑了一笑,好像不怎么信这番话。
但是过了半晌,他从内袋拿出个没有标记的白瓷瓶,“啪”一声放在床头。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寒假快乐!元旦快乐!
突发奇想练手了一下无限流,感觉还是缺点东西,所以下本大概还是武侠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