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文看完消息，气得差点直接把手机砸地上。
好在愤怒中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关键时刻调转了方向。手机被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弹了一下，安然无恙。
慕念文一屁股坐在了床沿，深呼吸了几口，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百桃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珍珠珠娜儿”，按下确定，界面很快跳转到了一个正在直播中的直播间。
入眼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孔。
“你们也不要怪小文，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去责怪他，我根本不想牵扯到他身上……我……”主播泪水涟涟，吸了吸鼻子，“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到他了。”
慕念文登录的是小号，当即冷着脸在弹幕框输入：婊里婊气。
这句发言被淹没在弹幕的海洋中，本以为不会被注意，却不料原本泣不成声的主播忽然顿了顿，说道：“小车轮饼，你是慕斯小文的粉丝吗？对不起，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把我拉黑了。你能替我传达歉意吗？”
慕念文翻了个白眼，还想再骂两句，收到了新的消息。
——你在看吗？你真的把他拉黑了？
慕念文没好气。
——狗屁！从来没加过好友，我又不认识他！！！
对慕念文而言，整件事都非常莫名其妙。
上个月，百桃直播区开了一个激励活动，可以凭借粉丝赠送的活动专属礼物获得积分，兑换额外推流。每周还有积分排行，前一百名可获得点数加成。到了活动截止期限，积分累加排行靠前的主播还能获得特殊奖励。
活动有总榜单，也有分区榜单。
慕念文在总榜勉强能挤进前一百，但在分区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每周积分奖励前三名一个档次，第四到第十名一个档次。上周慕念文全程第三，和第四名差之毫厘，竞争激烈。
第四名，便是这个珍珠珠娜儿。
慕念文对他有点印象。这是一个新人主播，入行不到半年，但势头很猛。
跟多少带点逗比风格的慕念文不同，珍珠珠娜儿长得十分美艳，非常擅长撒娇，衣着性感撩人，最厉害的是游戏技术也极为出众，光速俘获了大量粉丝。
慕念文偷偷去看过一次他的直播。
珍珠珠娜儿跟观众约定了惩罚游戏，若输掉一局就跳一支舞。
一贯标榜技术出众的他在大杀四方后时不时会犯些奇怪的错误，输掉比赛后可怜巴巴检讨“都怪我，娜儿好笨”，然后不情不愿地起身，穿着短到露出半个屁股蛋的热裤展现诱人舞姿，扭得带劲极了。
慕念文当时连连感慨，这可真是个全才。
几天以后，他从主播朋友那儿辗转听闻，这珍珠珠娜儿压根不是什么新主播，以前是舞蹈区的，混不下去后改头换面，做了鼻子和嘴唇又换了套美颜效果，跑来游戏区混饭吃。
他算是来对了地方，游戏区的观众很吃这一套。
慕念文当时对这个人还是挺佩服的。再怎么说，他的游戏技术是实打实的好，在游戏区生存，这是一切的地基，其他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慕念文和他从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这次活动，两人为了第三的宝座战得一派焦灼，最终还是以慕念文获得胜利告终。
慕念文原本对结果是没那么看重的，嘴上说着“想赢”，其实就是希望观众能多刷一点。心里想的是输了也没关系，第四又不差，正好下个礼拜还能装可怜。
只是最后那天他做出一脸难过的样子叹着气说“大概会输了吧，好遗憾哦”的时候他的好友萧璨恰好进了直播间。
萧璨当即换了三个小号给他一通狂刷，瞬间把快要赶上他的珍珠珠娜儿给甩开八丈远，甚至一跃成为了第二名。
萧璨从前就一直是个捧场王，自送上了综艺逐渐走红后更是财大气粗，挥金如雨。
慕念文私下同他算账，说这钱你花在打赏上，先要平台分一波，再被公会分一波，最后到手还得交税，很不划算，不如直接转账。
萧璨根本不理他。
当然，无论如何，赢了总是好事。
慕念文很快就把这段插曲抛去脑后，却不想几天以后，珍珠珠娜儿那边却闹出了一个大动静。
慕念文事后看了录屏。
珍珠珠娜儿在直播画面中明显心情低落，一副受了委屈的憔悴模样。有人问他怎么了，他鼻头一酸，当场落泪。
那之后他抽抽搭搭好久，在弹幕的再三追问下，含含糊糊地表示，自己被欺负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要在这个圈子里生存，这些都是没办法的。是我天真太不成熟了。真的很对不起，娜儿不该让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影响到大家。”
他这么说，观众就算不心疼，肯定也好奇。
又被追问了一阵后，他委婉地告诉大家，其实上个礼拜的竞争有内幕。
他说得非常模糊，谜语一般地透露了一些关键词，“公会下场”，“我一个人力量有限”，“吃了哑巴亏”。
末了又含泪微笑着表示，这点小挫折打不到他，只要还有观众愿意支持，他就愿意继续努力。
录屏到此为止。
慕念文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想主动参与这种闹剧，姑且忍着没有发作。
不料短短两天，这件事不断发酵，直接一把火烧到了他身上。
一群人从珍珠珠娜儿的话中各种分析，最后拼凑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
众所周知，慕斯小文和珍珠珠娜儿那段时间在争夺分区周榜排位。慕斯小文虽然全程领先，但优势微弱。最后，就在他几乎就要被反超时，突然出现了几个小号刷了大量的礼物，这才稳住了排位。
本来嘛，真金白银的较量，就算是慕斯小文自己开的号，那顶多是有点丢人，但也算不上原则问题。
毕竟送的礼物拿到手之前还得各方抽成，一样是花了钱的。
但若是公会下场，性质就不同了。
经过一番探查，有人发现慕斯小文和珍珠珠娜儿签的是同一家公会。
公会的资金是哪儿来的呢？当然是旗下主播赚来的。也就是说，公会拉偏架给慕斯小文打赏的钱里，也有珍珠珠娜儿的一份。
这么一捋，整件事顿时变了味，成了慕斯小文这个知名大主播和公会联合起来欺负新人，甚至用的还是新人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公会躲在幕后，虚无缥缈，“正义人士”的矛头便指向了欺负人的知名主播慕斯小文。
慕念文在百桃的评论区被冲得一塌糊涂。不少人出言讥讽，笑他一个所谓的大主播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才能赢一个新人，实在贻笑大方。
慕念文气坏了。
这事儿最好的应对方法，是让萧璨发个声明，告诉大家那几个都是他的小号。
可慕念文却有点儿开不了口。
萧璨总给他打赏，他心里其实是挺不好意思的。这段时间萧璨忙得脚不沾地，要操心的事本就已经堆积成山，慕念文不想把火引到他身上。
毕竟就算解释了，肯定还是会有人不相信，甚至连萧璨一同攻击。
那是慕念文不愿看到的。
网络时代，清者早已不能自清。
慕念文一方面联系了公会的人，要他们代为联络珍珠珠娜儿，希望能给个说法。另一方面，打算当晚开播时主动解释一下。
不就是哭唧唧装可怜吗，谁不会似的。
事实证明，慕念文还真不太会。
他平日直播时撒娇卖萌很有一套，自以为是个挺能装模作样的人，可实际对着摄像头，委屈是表现出来了，眼泪却是半滴也挤不出。
比起诉苦，他更想大骂一通。
可惜不行。很多围观群众之所以站在珍珠珠娜儿那一边，只是本能地同情看起来更弱势的一方。
若他由着性子一顿攻击，对比珍珠珠娜儿在镜头前的楚楚可怜，未免太不讨喜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那几个小号是我朋友的，之所以开小号可能是不希望我知道吧，因为我都有叮嘱大家不用特地给我打赏，”慕念文说着叹了口气，“这完全是误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他当面沟通一下。”
弹幕里马上有说他假惺惺，嘴上说要沟通，实际却把人拉黑。
“我没有拉黑他，我们根本没有加过好友，怎么拉黑呢？”慕念文问。
弹幕却说：那人家怎么会平白无故说你拉黑？
“这你应该问他呀。”慕念文说。
弹幕却还是不信，有说“反正就是甩锅”的，有说“敢做不敢当”的，还有更过分的，直接开始骂街。
骂街的很快被房管禁言，于是又有人跳出来说慕念文捂嘴不让人说话，是心虚。
这毕竟是慕念文的直播间，安慰和支持他的人也不少，但攻击的言语夹杂在其中，总是更刺眼些。
此时有人跳出来，告诉大家珍珠珠娜儿不久前发了动态，说自己给慕念文发过私信，却被无视，还给出了私信的截图作为证据。
慕念文跑去翻了翻，发现还真有。
但他每天至少收到几百条私信，又不是互相关注的好友，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呢。
可这么解释了，那些人却还是不信。
有几个明显是小号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非常刻意地说了大堆不带脏字却火药味十足的话，阴阳怪气地对他进行全方位攻击。
有人存心挑刺的时候，解释只会给出更多的把柄。慕念文的话只要稍不谨慎，就会被不断地恶意曲解。
场面越来越混乱，慕念文车轱辘话说多了混乱中犯起糊涂，话语中矛盾频出，给自己添了不少绊子。
他在气恼之余心中愈发委屈。
就在此时，一个他有些眼熟的戴着直播间高等级粉丝牌的号发言：小文平时确实一直满装的，但没想到会做这种事，真的很失望。
紧接着，另一个戴着粉丝牌的号也开口：说了那么多，没有证据，让大伙儿怎么相信你？
这头一开，好几个粉丝都出言附和。
慕念文呆滞了几秒，鼻头一酸，眼眶真红了。
“你们好不好笑啊？”他声音微微带颤，“凭什么只问我要证据？你们的指控本身有证据吗？不信我？行啊，不信就不信，不信的爱滚哪儿滚哪儿去，”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我也不稀罕。”
弹幕顿时乱作一团，一半哄他，一半嘲讽他。
“反正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慕念文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他要是敢就来当面跟我对峙，我不怕他。就问他敢不敢？”
他说得倔强，眼泪却哗啦啦流个不停。
粉丝纷纷送礼，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之前故意挑事儿的小号开始嚷嚷，说他是在假哭装可怜提纯粉丝，还送礼的都是结晶的蠢材。
另一个小号一唱一和，说都这样了他这礼拜还是赢不了娜儿，毕竟傻子有限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慕念文在开播前看过，珍珠珠娜儿在哭诉过那一遭后积分暴涨，已经跃居分区第一。
“我又不在乎，”慕念文说，“我本来就无所谓第几。”
他眼眶还红着，声音也有点儿哑，毫无气势可言。
之前那个怀疑他的粉丝又发言了：你跟我们求礼物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念文被气得头晕，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掉。
粉丝心都碎了，礼物狂送，但大都不是活动限定的礼物，积分涨幅有限，排行分区第八。
那几个小号开始排队刷屏。
“没有公会作弊，老八就是慕斯小文的真实实力~”
“没有公会作弊，老八就是慕斯小文的真实实力~”
“没有公会作弊，老八就是慕斯小文的真实实力~”
慕念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骂，屏幕上忽然弹出特效，正中间出现了一行文字。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这次活动为了鼓励普通观众消费，礼物价值都不怎么高。心愿气球是活动礼物中最贵的，一个199元。
嗖的一下，慕念文的分区排行成了第二。
弹幕一片哗然，慕念文本人也有点儿呆滞。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屏幕上又跳出了一行文字。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慕念文呆住，不禁怀疑这是系统卡顿导致的显示BUG。
直到他操作鼠标点开今日礼物总额，才发现是那人真的又送了一次。
他的分区排行已经成为了第一。
“呃……谢谢娇俏拖拉机，你……”慕念文才说到一半，新的提示又跳了出来。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娇俏拖拉机 赠送了 心愿气球*999。”
慕念文目瞪口呆。
紧接着，整个直播间画面蹦出了十分梦幻的特效，一行金灿灿的粗体文字出现在正中央。
【恭喜 慕斯小文 在心愿爱语活动中成为全站第一 ，大家快来他的直播间沾沾喜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