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庄若敏心中仍有阴影,害怕被过去那群损友找到,所以无法安心待在某个地方,但汪士泉仍坚持要将她留下,留在便当店、留在骆家,留在他可以掌握的地方。
他将实际状况告诉了骆叔与阿姨,他们都很心疼小敏,也直说要小敏就住下,他们会负责保护她。
骆叔是这样说的,“既然孩子改过向善,做父母更应该拉她一把,绝对不能再让她走回老路。”
于是何欣美将庄若敏带在身边就近照顾,几乎可说每天都盯著——在便当店工作时,将她带身旁;出门采买时,也将她带在身旁;开车去送便当时,更将她带在身旁。
小敏虽然表情仍有些许畏惧,不过倒时乖乖跟著,这一趟离家,多年在外飘泊,让她吃足了苦头,能回家也是好事。
只是何欣美也发现,小敏的反应迟钝了许多,显得畏首畏尾的,尽管恢复了以往的乖巧听话,却完全不敢说话,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受到惊吓,真的让人很心疼。
但欣美不管,她是真心将小敏当成女儿看待,自己的孩子不管是什么模样,做父母的都很疼爱。
开著车,母女两人回到了便当店,今天一早就把小敏挖起来陪她去买菜,顺便联络一下中断多年的母女感情。
小敏看来精神不错,尽管很沉默,眼神里似乎还有著一丝不确定,透过小泉那孩子循循善诱,问出了这段时间小敏的经历,更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心疼。
原来小敏假释出狱后曾在别的地方住下找工作,想要重新开始,可是过去那群跟小敏一起鬼混的人到处找小敏,让她非常害怕,这才会到处流浪,根本无法安定。
几天前小敏流浪到便当店时,已在外飘泊了一个月,她身无分文,更别提吃饱,难怪那天看到小敏时,她会显得这般惊恐、疲累。
握著女儿的手,“小敏,我们回家喽!别怕。”
“妈妈……”
“没事了,乖,别怕。”
“妈妈,小泉哥哥呢……”
“他喔!”何欣美笑了笑,“他总要回台北啊!毕竟他还有工作,不过别担心,他有说过这个周末会赶回来。”
小敏脸上的表情隐约透露著失望。
“小泉一定会回来的,事实上,他也很不想回台北,这些年他一直念著你,你能回来,他比谁都开心。”打开车门,回头对著一旁的小敏说:“下车吧!”然后何欣美自己先下了驾驶座。
庄若敏则赶紧跟进,帮著何欣美将采买来的各色蔬菜统统用推车搬到厨房,何欣美笑看著女儿,心里很肯定那个贴心的小敏一直都没消失。
突然间,她的胸口一阵翻搅,剧烈咳嗽,咳到上气不接下气,著点没昏过去,即便停住了咳嗽,她开始觉得头昏眼花,精神显得不济。
“难道又感冒了吗?”于是何欣美从口袋里拿出口罩,罩住自己的口鼻,深怕等一下处理食物时会污染食物,这样对顾客也不好。
走进店里,恰好看见庄若敏将蔬菜推进厨房,这时几个原本聚在一旁交谈的员工看见何欣美走来,立刻涌上前。
“老板娘,你怎么了?”看她戴著口罩。
“人有点不舒服。”皱眉,“你们怎么不去帮小敏啊?”
“说到小敏……老板娘,真的要让小敏留下来吗?”
“当然,她是我女儿耶!”
“又不是亲生……”嗫嚅说著。
“你们在胡说什么?”
“不管是不是亲生,她……”比比脑袋,“这里是不是正常啊?有没有吸毒吸到脑袋都坏掉了?”
“不要胡说!”很生气。
“老板娘不要生气,我们会担心啊!况且那时候你记得吗?小敏有带人来店里闹……我们是真的很担心啊……”
何欣美不理,“不用担心,有事我负责。”走到厨房,厨房里有几个人正站在一旁看著小敏一个人搬菜。
何欣美皱眉,真弄不懂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那几个人看见何欣美走进来,也涌向她,七嘴八舌的讨论著小敏,当然问题也跟刚才那群员工说得如出一撤——
“这个小敏会不会有问题啊?”
“就是,她……她以前有吸毒耶!”
“而且……”
“不要再说了,我说不会有事就是不会有事。”
庄若敏其实都有听到,但她不敢搭话,只能装作没听到,赶紧离开厨房,可是前头也有一群阿姨聚在一起讨论,她也不敢过去,只好站在厨房通往前场的通道罚站、发呆。
何欣美走出厨房就看见若敏一个人站在那里,双眼无神,有点不安,她立刻联想到女儿可能听到店里那些阿姨的谈话,走向她,“小敏,怎么站在这里?”
“……”
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很受伤,却什么都不敢说,何欣美很心疼,只能伸手抱抱女儿。“没事,不要想太多……”话还没说完,一连串的激烈咳嗽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这一次咳嗽似乎更为激烈、剧烈,咳到连她都止不了。
庄若敏看到,反过来帮妈妈拍抚背部。
何欣美不停咳嗽,最后甚至隐约从她戴在嘴上的白色口罩外部看见一丝血丝,然后扩大为一摊血迹。
“妈妈……”
何欣美取下口罩,更骇人的画面出现,她的嘴唇也沾满了血,她赶紧用手擦去,嘴里直嚷著,“没事,没事,别担心,妈妈去清洗一下。”
庄若敏看著何欣美走远,一颗心已从先前的难过转为担心不已,一双眼晴望著母亲离去的方向,始终无法移开。
接著开始一天繁忙的工作,何欣美怕小敏再听到什么话,干脆把她带在身边就近照顾,让她帮忙切菜、炒菜。
不过何欣美也发现,小敏的手艺还不错,以前在便当店学的技艺她没全部忘记,这是件好事,将来可以藉此让小敏慢慢回到正常生活。
也许有一天,当她体力无法负荷便当店的工作时,就可让小敏撑起整间便当店……
转眼间到了中午时分,又是忙碌不可开交,装好的便当都分送给邻近的贫苦人家后,开始迎接上门的顾客。
每个上门的老顾客看到欣美,都是热情的打招呼,欣美尽管身体不适,也会热切的回礼,毕竟在这些左邻右舍的居民心中,何家便当历史悠久,早已成为第二个当地居民的活动中心,许多居民每天都要来上好几回。
在这里不但可以跟老板娘聊天,还可以跟邻居联络感情,又有美味可口的餐点可以享用,不过左邻右舍看到了小敏,每个人也都是忧心忡忡,拉著欣美就到角落交谈,内容都是关于小敏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再来闹、会不会还在吸毒的问题……
何欣美此时身体的不适状况已到达顶点,经过一个早上的忙碌,她的精神显得不济,只能靠著点头与摇头来应付左邻右舍的询问。
终于应付完客人,何欣美想要回到柜台继续忙,却发现此时她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才一转身就昏倒在地!
众人一阵惊呼,庄若敏立刻冲上前拍著母亲的脸颊,“妈妈?妈妈?”她自己已吓到脸色发白。
一旁有人帮忙打电话联络救护车,可是庄若敏等不及,立刻拉著母亲的双手,让母亲跨伏在自己肩头,然后一使力将母亲扛在背上。
真的可说非常吃 ,她自己就是个瘦弱女子,怎么有办法扛起另一个人?!可是看见妈妈昏倒,她什么都不顾了。
立刻冲出店门口放声大喊,“救命啊!妈妈昏倒了……”然后想这样喊不是办法,赶紧自己往前走去,看可不可以拦到计程车?
她非常费力的往前走,全身用力到不断冒汗,却不敢停下,因为妈妈还要靠她救,她不能停下……不能……
此时身后传来呼喊声,“小敏,怎么了?”
话才说完,立刻有人奔向她,一把接过她背上的何欣美。
庄若敏则是一回头看见来人。“小泉哥哥,妈妈昏倒了……”话一说完,泪水也崩溃而出。
汪士泉立刻抱著何欣美上了车,载著阿姨还有小敏赶到医院,同时联络人在公司的骆叔。
他嘴里不断念著该死,不过才回台北几天,怎么就变成这样……该死……
他心里隐约有著不好的感觉,一切都将改变,对于他和小敏而言,将是天崩地裂的改变。
何欣美住进医院接受检查,住院那天,医生只是大略看过她的状况,听到庄若敏叙述欣美阿姨咳嗽到吐血的事,不禁皱起眉头。“要做切片检查,一个星期后才会有结果。”
于是他们等了一个星期,这期间尽量正常度日,庄若敏继续在便当店帮忙,即便便当店里的员工与客人对她都不太友善,似乎有点排斥她,故意叫她去洗碗或倒馊水,她也没反抗,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都在妈妈身上。
至于汪士泉,他的变化更大,他趁隙返回台北一趟,辞掉了投资公司的工作,不管对方开出多高的价码慰留他,甚至愿意让他再放一个星期的长假,但他还是坚定请辞。
一来,欣美阿姨病倒,骆叔已无心工作,他必须进骆叔的公怀帮忙撑著公司运营,毕竟有多少农人靠公司来销售他们的农产品,有多少农夫的家庭靠著公司吃饭。
二来,小敏回来了,即便他人在台北,也会挂记著这里的事,既然如此,人总有一天要落叶归根,那就提早吧!
所以他回家了,回到自己的家,进了骆叔的公司,帮骆叔暂时撑住。
骆叔说很感谢他这样的决定,因为此时此刻正是骆叔心中最慌乱、最痛苦的时刻。
看来欣美阿姨病倒的事几乎将骆叔给打垮,最亲爱的人生病住院,自己却无能为力,整天只能提著大包小包往医院跑,生死只能交给医生,甚至交给上帝。
还有小敏,小敏的情绪似乎也很不稳定,她哭的时间变多了,但都不是为了便当店那些阿姨对她并不友善而哭,而是为了妈妈。
汪士泉问过她,希望她宣泄心里的压力,但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擦干眼泪继续洗碗。
当然,他也曾试著去跟便当店的阿姨们沟通,那些阿姨们其实都是好人,只是始终记得当年小敏的言行,出于人性才会对小敏不友善。
那些阿姨只说,她们也不是讨厌小敏,反而有点怕她,现在的小敏看来很乖,可是都不说话,又很阴沉……
“而且怎么小敏一回来,老板娘就住院了……”
“这跟小敏有什么关系呢?”看著人在店外处理垃圾的小敏,汪士泉真的替她好心疼,难怪她会偷偷哭得那么惨,想来她也把这莫名其妙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吧!
在这七天的等待中,他们尽量过著正常日子,骆叔都待在医院,小敏则待在便当店帮忙,或是回家照顾几个弟弟、妹妹吃饭。
他则算是最忙的人,要进公司处理事情,要到医院跟骆叔讨论,顺便探视阿姨,也要到便当店看看小敏的状况,或是到骆家看看几个弟弟、妹妹,几乎要到很晚的时候才有时间回自己家。
这段日子,每个人心里都像是压著重担一样难以喘息,也笑不出来,尤其是小敏,她回来后一直害怕被过去的损友找到,似乎也怕会拖累便当店,现在阿姨又病倒了,她更是频临崩溃边缘。
终于第八天到了,汪士泉带著庄若敏,跟著骆子杰一起进到医生诊间,要听取医生最后的宣判。
三个人坐定在医生面前,医生看著手中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这样的表情让所有的人都坐立难安。
“我要跟你们说一个坏消息。”
“医生,”骆子杰声音显得沙哑,“直接说吧!”
“令夫人得到肺癌,而且是第三期了。”
此话一出,每个人都无语,只有痛苦的表情,骆叔是如此,小敏更是如此,就连汪士泉都握紧了拳头。
“怎么可能,她又不会抽烟,怎么可能得肺 ?”骆子杰激动问著,眼眶瞬间红了。
“家庭主妇长年待在厨房,煮菜时的油烟也有可能致癌。”
“煮菜?”骆子杰傻了。
欣美一辈子都待在厨房煮菜给别人吃,为了别人能不能吃饱而努力工作……怎么可以让她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怎么可以?这样还有天理吗?
骆子杰几乎失去主张,汪士泉看见骆叔这样,很是心痛,只好帮忙开口问医生,“请问医生,如果是这样该怎么救?”
“因为是小细胞肺癌,所以没办法开刀治疗,只能从事化疗,可是……太晚发现了,我必须很老实的跟你们说,我们只能试试看,包括投药与化疗双管齐下,试试看了……”
试试看……
三人走出诊间,低气压已笼罩著他们,骆子杰茫然失措,眼眶里的泪水不断蓄积;庄若敏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嘴里喃喃念著妈妈。
此时此刻,庄若敏心里的后悔已大到无法形容,几乎让她不能喘息,这些年她过得荒唐透顶,为了自己走不出来的心结离家出走,背弃了疼爱她的父母,拒绝了关心她的小泉哥哥,抛下所有牵绊,走上人生的不归路。
现在她想通了,决定走回来……难道太晚了吗……
终于她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放声痛哭,汪士泉含泪紧紧抱住小敏,却止不住她的泪水。
人生遭此大变,真的太痛、太痛……
看向一脸茫然,已经闭起眼睛,似乎正在沉思该如何是好的骆子杰,汪士泉颤声问著,“骆叔,要告诉阿姨吗?”
张开眼睛,眼里果然都是泪水,脑海里千旋百转,回想起许多以前的事,包括欣美抱著便当追著他跑的种种画面。“我这辈子从没瞒过她任何事。”
看向两个孩子,“其实你欣美阿姨比骆叔还要聪明,大小事我都会跟她说,她给的意见对我来说帮助很大……很多时候,没有她,我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想起老婆这些年的辛苦,想起她始终无悔的去做每一件事,包括在他坐牢期间每个月都带著便当来看他,包括她为了那些吃不饱的穷困人家自己缩衣节食过活,只为了多送便当给穷人,哪怕只是一个也好……
这样的人竟有如此境遇,天理何在……
泪水终地滑落,骆子杰用力擦去,“我会告诉她,我会亲口告诉她……”语气颤抖不已,喉头紧缩,如鲠在喉。
庄若敏捂住嘴,不停哭泣;汪士泉也已遏制不住泪水,潸潸滑落,他只能紧紧抱住小敏,透过用尽全身力气死命的拥抱,顺便给自己力量。
对庄若敏而言,此刻真是后悔不已,那种后悔已转换为对自己的恨,悔恨交加正在啃蚀著她的心。
她全身发软,想起自己曾经的无知与叛逆,想起自己曾经的荒唐与桀惊,人生若能重来,若能回头,她死也不会再这么蠢……
汪士泉擦掉眼泪,看著骆子杰,“骆叔,我们该怎么做?有什么忙我们能帮的吗?”
看向两个孩子,“孩子,把你们自己照顾好,可以的话,家里那三个孩子也要拜托你们。”
“当然……”
“至于我们,你们不用担心了,只要你们把自己照顾好,我跟欣美就能了无牵挂……”
听到了“了无牵挂”这四个字,庄若敏的泪水再度崩落,人生最怕的就是牵挂,最渴望的也是牵挂,牵挂才能证明自己还活著。
三个人擦干眼泪,却掩盖不住眼眶红红的,可是他们都决定,不要带著泪水进入病房见何欣美。
就算骆叔已经决定要亲口告诉阿姨这个残酷的事实,也不要把气氛弄得如丧考妣,就算不能开心一点,振奋一点,至少也不要哭哭啼啼的。
站在病房房门前,骆子杰还拼命的想要擦掉眼角的泪痕,别让老婆发现,真是年纪越大越不中用了……
打开房门,骆子杰提著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走了进去。
何欣美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似乎在发呆;也在想怎么老公到现在还不来陪她……
“老婆……”
“你终于来了,我好无聊喔……咦?小敏跟小泉也来了?”
“妈妈……”
“阿姨。”
骆子杰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站到病床床尾摇动摇杆,让病床缓缓升起,以便让欣美可以呈现坐卧的姿态,这样比较舒服。
“我就跟你说住一般病房就好,这样我还可以跟隔壁床的人聊天,也不会这么无聊。”何欣美假意抱怨。
“你要聊天,我跟你聊。”骆子杰故意安排老婆住单人房,以便可以充分的休养。
“你又不能天天待在这里,公怀的事也很重要啊……”
汪士泉挺身而出,“阿姨,公司的事我会帮忙,不用担心。”
“小泉,你……”
骆子杰解释,“他已辞掉台北的工作,进我的公司帮我的忙。”
“可是……你在台北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汪士泉笑笑,“说要帮骆叔的忙,那是藉口啦!事实上,我……”看著身旁的庄若敏。
何欣美恍然大悟,“这样我就懂了,很好。”
虽然故意说说笑笑,但何欣美明显感觉到众人的表情有异,尤其是小敏——小敏的表情一直非常哀伤,时而抬头看她,又立刻低头,似乎在啜泣。
“你们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骆子杰看向两个孩子,知道这非由他亲口宣布不可,眼睛再看向妻子,结婚这么多年,她这么懂他,几乎只要他的一个眼神,她就可以猜出他的心思。
他从没瞒过她,一直以来对她有话就说,夫妻两人几乎敞开心房,视彼此为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你现在觉得怎样?”
“还好,躺了这么多天,舒服多了。”
拉过椅子坐下,握住妻子的手,眼睛凝视著她。
“我到底怎么了?”脸上带著笑容。
“你得了肺癌,第三期了。”骆子杰强自镇定,语气里却满是颤抖,听就可以得知他心痛到近乎碎裂,心疼到不能自己,却为了让欣美安心而苦苦压抑。
汪士泉与庄若敏凝视著何欣美,等待她的反应,看是要接著安慰,还是要跟著哭泣。
何欣美只是微微颤抖,用深深呼吸来平复情绪,脸上带著笑容,看著丈夫与孩子。
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是一家人,连小泉也是,他们相互扶持、互相依靠,她如果垮了,所有人也会跟著垮了。“这样啊……好吧!那我们只好好好休息了,反正做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了……”
真没想到,她的人生会停在这样的地方……
一直以为她会继续走下去,继续做她的善事,送便当给需要的人吃,即便将来老了,她还可以继续煮菜给自己最爱的人吃,包括老公、包括小敏,包括这些孩子们……
没想到……
骆子杰的泪水滑落,“当然要好好休息……”
“医生有说,要怎么治疗吗?”
“要化疗,还有投药。”
“好!来吧!我做好准备了……”
庄若敏站在一旁拼命忍住,终于忍不住了,她不停哭泣,泪水不断掉落,彷佛溃堤一般,无止境的宣泄。
何欣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毕竟这残酷的消息太震撼,她一时连自己都无法安慰,要如何安慰别人?
现场气氛陷入一阵尴尬,每个人都欲言又止,怕多说多错,怕多说一句会更加刺伤欣美阿姨。
何欣美再度深呼吸,先缓和自己的情绪,“好了!没事,你们这两个孩子别这么担心,妈妈没事的。”
“妈妈……”
对著庄若敏挥手,“小敏,来。”
庄若敏颤抖著身子,踉跄著步伐走向病床,伸手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
何欣美备极怜惜的看著她,对著她温言以对,“妈妈现在身体不舒服,没有办法照顾你,还有弟弟、妹妹,你是大姐姐,你要帮妈妈的忙好不好?”
“好!好……”拼命点头,泪水不断掉落。
“还有,妈妈也好担心便当店,有好多穷人都靠我们的便当过活,所以妈妈把便当店交给你了,你可以吗?”
“我可以……小敏可以……”
“你现在厨艺很好,妈妈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妈妈相信你,你一直都很乖……”
“妈妈……”
看向汪士拉,何欣美眼眶带泪,还是挤出笑容,“小泉,阿姨知道你现在很忙,可是还是拜托你帮阿姨照顾小敏。”
“没问题,这是当然的。”
“而且,别说阿姨没给你机会,现在让你陪在小敏身边,你要好好把握知道吗?”
汪士泉带泪笑著,“谢谢阿姨。”
何欣美看著丈夫,再看著孩子,不禁满足一笑,“其实我真的好幸福,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一个值得我投注心力的工作,还可以帮助这么多人,够了……真的够了……”
骆子杰也笑著,泪水却擦不尽,“是啊!记得吗?你小学时曾抱著便当追著我跑过整个校园,只为了要送便当给我吃,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是娶你,还是娶你的便当啊?”
汪士泉也笑说:“我也是,第一次被阿姨发现,阿姨提著便当追著我跑了好几条街,有够丢脸的,不过后来,我也很喜欢阿姨的便当,常常跑到便当店玩……”
“你以为我不知道?”何欣美故意取笑他,“你跟来便当店是为了找小敏玩。”
伸手揽住那个泣不成声的女孩,“是又怎样?”
庄若敏想说些什么,说出心里的歉意与感谢,如果没有妈妈,她会变成什么样?是跟著吸毒的亲生母亲一样过著不成人的生活,还是连自己也跟著误入歧途?
虽然后来她真的蠢到投入毒品的怀抱,但那是自己的错,跟妈妈无关……她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她只能伸手紧紧抓著汪士泉的臂膀,藉此攀住不让自己倒下,尽管心痛几乎击垮了她,尽管后悔几乎淹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