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若敏先走出医院,一个人发呆似的往大门口走去,表情孳生而哀伤,痛苦已不足以形容她内心的情绪。
走出大门,外头已经天黑,这里是郊区,自然不若白天时那般人声鼎沸,此时此刻,医院大门口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去,士泉没跟她走出来,待在医院里面帮爸爸的忙,而爸爸现在一心只想陪著妈妈,他们这些晚辈有能力自然应该多帮忙,让两个长辈彼此有多些时间相经陪伴。
汪士泉要庄若敏先走,在门口等他,他处理完事情就会到门口找她,到时再开车带她回去。
于是庄若敏独自一人走向医院旁的小花圃,就在花圃内的步道上独自漫步,思索著自己曾经走过的愚蠢人生。
后悔已经涨满了她的胸口。
出狱后流浪了两年多,尽管告诉自己,过去那群朋友一直在追她,她不能回到便当店给爸爸、妈妈带来麻烦,可是下意识里,她漫无目的的流浪,依旧往便当店的方向前进。
因为那里是她记忆里最美好的地方,承载了所有可供好回忆的一切美丽画面,画面里有小泉哥哥,有疼爱她的父母,还有可爱的弟弟、妹妹。
那种种画面成为她在勒戒所与监牢里可以撑过去的最大动力,她告诉自己,请上天帮她让她再活一遍,活得像人一点,到时候她要回去跟所有人说声对不起,就算别人可能不相信,她也愿意花时间做给大家看。
她好蠢,蠢到无法原谅,为了自己的身世这种已经无可挽回的事伤害自己,折磨别人,最后她什么好处都没得到,亲生母亲依旧不可能活过来,现在甚至连养大她的妈妈都……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到底想争什么?争一口气吗?
结果她变成跟自己亲生母亲一样,不自爱,连自己都进到勒戒所里,在里头努力戒毒,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滑落,庄若敏双腿发软,几乎走不下去,直接就坐在木质走道的地板上,身体更是不停发抖,不停啜泣。
“呜呜……”一开始还努力压抑哭泣声,最后完全忍不住内心的痛苦,干脆痛哭出声。
她想退开,别占据步道中间的位置,双腿却无法施力,最后只能选择用爬的,爬到步道两侧的柱子下,靠道柱子不停哭泣。
这些年她后悔不已,不只一次想过,如果她没蠢到放弃这幸福的人生,没有误入歧途,一切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不管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至少她不会让身边的亲人失望,包括小泉哥哥,包括爸爸、妈妈,尤其是妈妈,她为她担心到身体都病倒了。
她不只一次有机会可以回头,小泉哥哥给了她很多次机会,甚至包括到那些不良场所想要找回她,可是她没把握,更没好好珍惜。
她所承受一切痛苦都是自找的,她没有怨言,可是她周遭的人所承受的痛苦,却都是她带来的。
“啊——”曲膝,抱著膝盖,身体不停发抖,不停哭泣,幸好此时已经入夜,周遭没什么人,她才可以不顾一切的尽情宣泄自己的情绪。
她不断的在脑海里向上天祈求,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妈妈健康的身体,她还没机会做给妈妈年,让妈妈知道她好后悔,她想要重新活一遍,成为一个正常人,不想再浑浑恶恶度日。
她还凤有机会啊……
此时一双手温热的手掌贴著她的背轻轻的拍抚著,安慰著她逼近崩溃的心,透过手掌的热度,给她温暖与力量。
庄若敏抬头看见来人,是汪士泉,他英俊的面容就在她眼前,蹲著身子与她齐高。
看见他,她的泪掉得更凶,无法遏抑的掉落,此刻的她几乎快要灭顶,看见这个这段时间以来最关心自己的男人,她激动到无以复加,却也羞惭到无地自容,种种复杂的情绪只能以眼泪来说明。
“别哭了……别哭了……”虽说如此,汪士泉自己眼眶也红了。
直到此刻,他们必须承认自己只是个孩子,即便已经成年,终究无法摆脱这种可能失去父母的恐惧。
“我好……”她颤抖著声音凄楚说著。
他没听清楚,但也没试著再问,因为他自己的泪水也跟著滑落。
“我好后悔……”
“……”听清楚了。
“我真的好后悔……”
汪士泉点头,他听到了,没有立刻开口安慰,让她哭,把心中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哭出来,况且后悔是好事,幸好她后悔,后悔就代表前尘已逝,此后再也不受往事羁绊,可以大步迈向未来的人生。
她真的应该后悔,用后悔来忏悔,这是他们这些爱她的人对她的唯一要求,而她也只能藉由后悔,真正的重新开始。
“对不起……对不起啊……”她用力嘶吼著,哭倒声嘶力竭,想把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那已不只是悔不当初,简直就像是恶梦一场,几次苏醒都无法真正从恶梦里醒来。
“她,我知道了,后悔就好,小敏,感到后悔就好……”
“妈妈……”
双臂紧紧相互拥抱,互相寻求温暧,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不知道还能求谁,只能彼此相互安慰,一如年幼时相互陪伴。
“士泉……”
拍著她的背,用力的点头,小敏仍旧是小敏,尽管乖巧可人,却常常躲起来哭,这时只有他可以安慰她,让她止住泪水,继续用笑容去面对人生的考验。
她确实命苦,生母死于非命,她一直都不知情,难怪她知道了后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甚至伤害了她身边所有人。
但命苦更不能认命,至少不能任由自己屈于命运,进而放逐自己;他也命苦,小时候母亲受伤断腿,不能工作,奶奶也年事已高,全家饥寒交迫,如果不是欣美阿姨拿便当接济他们,早就饿死。
可是他没认命,甚至很感谢上天,如果不是这个便当,他怎会认识善良的骆叔与欣美阿姨,又怎么会认识她,认识这个在他生命中,陪他度过年幼艰苦岁月的小女孩。
尽管她始终不知道,他却很珍惜她的陪伴……“小敏,其实我也很后悔……亲手打电话报警抓你,让你在监牢里受苦,我也很后悔……”
“是我自己不自爱……是我自己的错……”
“可是,”他自顾自的说:“我想,你可以恨我,没有关系,只要你愿意改过向善,只要你可以藉这个机会重新做人,就算你无法原谅我,让我从此活在后悔中,那也没关系……”
“士泉……”
“小敏,我们只要你好,不管是我、还是叔叔、阿姨,只要你好就好,所以如果你想的后悔,那就让自己变好,重新站起来。”
“我会的……我一定会……”这本来就是她离开勒戒所时告诉自己的,替自己亲生母亲感到悲愤不已,却让自己也跟著沦落陷入这样可悲的境地,她终于想通,就算母亲还活著,也不会愿意见到她这个样子的。
“告诉你,我报警抓你那天,骆叔跟我说,当初他们曾经想过让你妈妈带你离开,是阿桃阿姨不愿意,她甚至拜托欣美阿姨报警抓她,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骆叔和阿姨可以照顾你长大。”
“你妈妈知道骆叔他们是好人,肯定可以给你正常的家庭,这才决定把你留下,一个人进勒戒所……”
“……啊——”她痛苦哭泣,涕泗交错。
抱紧她,“小敏,你亲生妈妈后来自杀了,我们都很遗憾,可是阿桃阿姨真的爱你,还有欣美阿姨也是,你有两个妈妈爱你,你不可以再沉沦堕落,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要妈妈……妈妈——”
“小敏,你已经长大了,我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说谎来哄你,安慰你,你的亲生母亲已经死了,欣美阿姨现在躺在里面,现在该你坚强起来了。”
“……”哭到筋疲力尽。
汪士泉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既然说要坚强,他就必须做个表率给小敏看;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著他们照顾,还有便当店,还有公司,还有等著吃便当的贫苦人家,还有等著把农产品卖出来养家的辛苦农户……
肩上的重担瞬间加剧,这些却是骆叔与阿姨这些年来一直扛著的重担,现在换他们了,再重都要担起来……
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不管如何,我都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陪你……”
“士泉……小泉哥哥……”
“我不会离开的……”这一次,他真的决定留下,不只是为了帮骆叔的忙,更是为了这个脆弱的女孩,他要照顾她、陪伴她,一如当年大人们在忙时,两个小孩彼此陪伴一般。
庄若敏含泪看著他,依旧心痛,却平静了许多,他的话真的给了她力量,尽管她心里仍然充满不确定、恐惧与不安,充斥著对失去挚爱母亲的忧心与害怕,但至少他牵著她的手,稳住了她的心。
她知道她非站起来不可,事已至此,为了不让病倒的母亲担心,她必须先让自己站起来,至少不能再人不成人,至少要能照顾自己,然后才能帮妈妈顾著那间便当店,帮妈妈完成心愿。
靠著他,主动感受他的温暖,就算是催眠也要告诉自己,她可以做到,她必须做到……
哭泣舒解情绪,但不能花太多时间在哭泣,人生在世有太多的杂事需要花时间处理,与其花时间擦干眼泪,平复情绪,还不如赶快看看周遭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的。
骆子杰很显然已经完全无心于工作,他很痛心,没能花更多的时间陪著妻子,才会疏忽了妻子的身体,甚至得到肺癌。
为了那间他一手打造的农产品运销公司,他确实投入许多心血,有时甚至忽略了家庭、忽略了亲人,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现在他后悔了,他要陪著老婆一起度过治疗的痛苦。
汪士泉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没等骆叔开口要求,便主动辞去在台北的工作,进到骆叔的公司帮忙——骆叔本来是总经理,他则空降担任总经理特助。
本来空降部队就难以获得员工信任,幸好公司员工和股东、董事都知道骆叔的状况,也因为他大学时代已经拿公司奖学金,也曾进公司打工帮过骆叔,所以公怀内部虽有疑声,但反弹不算太大。
事实上,有能力的人只要有展现的机会,就不怕别人会没看到。骆子杰不在,也不知以后会不会再进办公室,但营运状况似乎不受影响,一来骆子杰二十多年来打下良好基础,二来汪士泉顺利接棒,这个年轻人够聪明,很快掌握了公司状况,使公司营运没有太长的空窗期。
骆子杰甚至告诉公司的董事,将来如果有一天他确定不会再回公司,士泉或许是个很好的总经理人选。
他一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肯定士泉是个难得的人才,事实上,他跟欣美都知道,懂得感恩的人最难得,这种人行事谨慎不躁进,更懂得带人要先带心的道理,而士泉就是这样的人。
这孩子从小接受何家便当帮助,长大了还常常回来帮忙,洗碗盘,送便当,不像其他吃过何家便当的孩子,功成名就后就船过水无痕了。虽然欣美做善事也不求这种浮面回报,但看到小泉懂得感恩,还是很感动。
事实上,不只公司要交给士泉,恐怕连小敏也是。
这次病倒,何欣美与骆子杰谈了很多,上了年纪的夫妻谈话内容除了过去共同的甜蜜记忆外,最多的部分就是谈孩子——谈孩子的过去,谈孩子的现在,更谈孩子的未来。
这其中,就以小敏最让他们挂心。
夫妻俩心里有数,士泉喜欢小敏,他们也只相信士泉,更肯定士泉爱著小敏,不然也不会为了小敏,这么多年来东奔西跑,甚至宁可自己亲手报警抓了小敏,也要拉这个傻女孩一把。
身父母,总希望女儿可以得到幸福,而她的幸福,就是小泉了……
汪士泉没有辜负长辈的期望,虽然忙于公司的事,也帮忙照顾骆家的三个弟妹,但他还是每天都会抽空到便当店帮忙。
可是,便当店里也有一件很麻烦的事——
那天他走进便当店,看见小敏很无助的站在角落,手里拿著抹布,不知道要干嘛,一脸茫然。
庄若敏看见有一个阿姨提著菜走出来放在枱子上,赶紧走上前说:“我把桌子擦完了,我可以帮什么忙?”
“不用、不用,你站在旁边看就好。”一转过头,“谁要你帮忙?谁知道会不会越帮越忙……”
庄若敏低头拿起抹布再把餐桌擦一遍,她很专心,竟然没发现汪士泉走进来,自顾自的擦拭著桌椅,定要擦到一尘不染才肯罢手。
此时又有另一名阿姨提著饭菜出来,这些员工都非常称职,知道老板娘生病住院,仍然继续开工,继续准备便当送给穷人吃。
甚至连左右邻居都知道何欣美住院的事,这几天客人甚至比以前更多,便当店的收入竟然逆势成长。
而汪士泉也告诉所有便当店的员工,他已接管便当店,全权负现盈亏,一切照旧——便当照送,饭菜照出,薪水照发,他以人格保证,何家便当店绝对不会关门,绝对继续飘香。
庄若敏看见那人,继续上前,“阿姨,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就跟你讲不用……好!不然你去后面洗那些碗盘,不要打破了喔!”语气有著无奈。
“好!”终于展露笑颜,“谢谢阿姨。”赶紧跑去。
汪士泉看著,心疼不已。
这时几名煮菜阿姨走出,相互交谈,都是在讨论该不安排工作给小敏做——
“谁知道她的状况到底怎样……”
“就是,士泉,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眼睛望向走道另一端,汪士泉心里叹息,看向众人。“阿姨,小敏其实已经改过了,请你们多帮帮她。”
“我们也会怕啊!谁知道她会不会跟以前一样,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的。”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讲话,一个人发呆……我们也不是欺负她,我们是怕她会不会还有在吸毒啊?”越说越小声。
汪士泉严正否认,“绝对没有,你们不用担心。”叹息,“小敏不说话是因为欣美阿姨的事让她很难过,她心情很低落,没有别的原因。”
“这样喔……”
“各位阿姨,我替小敏拜托你们,帮帮她让她回到正轨,拜托了。”深深一鞠躬。
如此大礼让众人都很讶异,“不用这么厚礼数啦!我们……我们知道啦……”
“是啊!只是也要慢慢来,便当店工作这么重,她才刚回来,总不能一回来就做这么累的工作吧?”
“拜托你们了。”结束交谈,汪士泉走到厨房后头,看见庄若敏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弯腰洗碗,他走上前,蹲在她面前。“小敏。”
抬头,“士泉,你怎么会来?”
“我来看看你……”看著她满头大汗,心疼不已,“我已经跟阿姨说过了,她们都愿意帮你,不要想太多,大家都愿意接受你……”
庄若敏苦笑,“不用怪她们,这是我自己的错,别人不信任我也是正常的,是我自己不学好……”
“我相信你。”
终于露出笑容。“谢谢。”
“不要太辛苦了。”
“不会,我闲了一个早上,有事做真好,而且妈妈在生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帮么妈妈的忙。”
“把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
卷起衬衫袖子,“我帮你洗。”
“不可以啦!”他空著衬衫,弄脏了怎么办?
可是他还是拿起菜瓜布帮忙洗盘子,动作俐落且迅速,这些事以前他就常做,称得上得心应手。
庄若敏看著,鼻头一酸,赶紧低头一起洗碗。两人围著脸盆彼此对望,如同围著了彼此共同的人生,圈圈内是两人的命运与情感。
尽管汪士泉亲自出马跟那些阿姨谈过,不过庄若敏还是没有太多事能做,或者说她还是无法获得这些阿姨的信赖,彼此间依旧存在著怀疑与不安。
不能怪这些阿姨,在这间便当店工作的阿姨都有多年资历,她们跟著妈妈一起打拼,自然从小就认识她。
当然,她们也亲眼见过她吸毒吸到神智不清的模样,甚至带著外人来店里闹,也因此,这些阿姨心里对庄若敏下意识仍存著敌意与不信任感,毕竟曾对店里做出这种事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庄若敏或许也知道这点,所以始终乖乖做事,什么话都不说,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乖乖的待在店里,哪里也不去,帮忙店里的工作,照顾家里的弟妹、让爸爸和生病的妈妈安心。
就算她有委屈也没关系,只要让妈妈可以安心养病就好。她自己尽管难过,却可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她曾经不乖,怪不得别人。
她也要汪士泉别再去跟那些阿姨说什么,只要让她可以帮到忙就好,不管她们怎么看她,她都会接受,况且她们说的都是她曾做过的蠢事,她无从否认,只能认错。
汪士泉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因为正如小敏自己说的,曾经的错误无从否认,只能认错,但他也相信这些阿姨都是好人,不然也不会在便当店工作这么多年,跟著欣美阿姨一起做善事,总有一天,她们一定会愿意接受小敏。
那天中午,便当店里依旧高朋满座,买便当的人潮络绎不绝,每个人都交头接耳,边吃饭,边聊天,气氛好不热烈。
何家便当店早就成为另一个里民活动中心,简直比里长家还要热闹。
只可惜柜枱前结账的换成了一位阿姨,不是大家熟悉的欣美,许多客人很不习惯,但是知道了欣美在住院,而且病得不轻,只能给予祝福,然后多多上门照顾便当店生意。
说真的,现在希望便当店不能倒掉的反而变成这些乡民,因为何家便当店一旦倒掉,他们就少了一个可以聚会、聊八卦、吃美食的地方了。
“欣美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谁知道!”
“老实说,我还真怀念欣美呢!”
“就是。”
“而且现在的菜都不是欣美煮的吧?味道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一讲我才发现耶!现在的菜好像比较不好吃……”
有个煮菜的阿姨听了很不开心,“老头,你说什么啊?你竟然当著你老婆我的面,说我煮的菜不好吃……”
“妈呀!我都忘了我老婆在这里工作……”赶紧走人。
追著跟了出去,现场笑成一团,气氛好不热络又开心,似乎暂时扫除了欣美不在的低气压。
毕竟欣美在每个人心中都是难得的大好人,她老公也是,骆先生又聪明、又善良,夫妻俩二十年来行善无数,早就成为乡民心中的神。
庄若敏在一旁整理碗筷,心里也想著在医院的妈妈,时而也想起人在公司忙的士泉,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饭?
妈妈有爸爸照顾,不用太担心;倒是士泉,他现在工作量很大,不知道身体能不能负荷,是否忙得过来?是不是该拿个便当去给他呢?
庄若敏脑海里想东想西,没空去在意一旁有客人正在谈论她,当然讨论的内容还是围绕在她最近表现怎么样。
“应该是正常了啦!看起来还满乖的。”
“希望啦!”拉过一个煮饭的阿姨,“小敏最近怎么样啊?”
“还好啦!只是不太讲话。”
“还有没有在……”欲言又止,却意有所指。
“我们也在担心啊!只是士泉说应该是没有。”
“没有就好……欣美都这样了,她应该学乖一点,别让大家失望。”
“就是,想当初她竟然还带人回来闹,欣美不生气,我们这些左邻右舍都气死了,真想打死这个小孩。”
“唉!欣美人好,还劝我们不要生气,帮小敏说话……怎么好人都没好命呢……”语气里满是感慨。
“就是啊……”也是叹息。
就在此时,门外竟传来叫嚣、吵闹声,所有客人都吓了跳,看向门外,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外头有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但每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群人中有人对著便当店员人大吼——
“庄若敏,出来!”
“庄若敏,你是不是躲在这里?出来!”
所有客人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收拾碗盘的庄若敏,那女孩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发现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扫过众人,然后看向门外。
一看见门外的人,庄若敏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一丝血色也无,双手甚至开始发抖,颤抖到碗筷都撒落在地。
“小敏?”一旁的阿姨也很害怕。
庄若敏吞了吞口水,颤抖著步伐往门口走去。就是这群人,在她出狱后不断追著她,一直希望将她带回地狱。
为了躲避这群人,出狱后这两年多的时间她不停逃,不停流浪,只为了避开他们,希望可以重新做了。
现在,他们找到她了……
站在门口,缓缓将玻璃门打开,那群人就站在她眼前,每个人脸上对她都充满诡异的笑容,似乎正酝酿著什么坏念头。“小敏,好久不见了。”
“……”
“你都不来打我们一起玩,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浑身颤抖,但庄若敏仍坚定摇头,她不愿再跟这些人做朋友,这些人不是朋友,是跟著毒品一起残害她的恶魔。
虽然是她自己洞开心防,允许恶魔住进她心里的……
“你怎么会回来窝在这间便当店啊?你不是说你最讨厌你养母吗?你养母可是杀死你妈妈的人喔……”
再恐惧,依旧要替妈妈辩驳,更替自己过去误会妈妈而忏悔。“你闭嘴!不是,我妈妈跟我一样,都是自己害死自己的……”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少跟她啰唆这么多!庄若敏,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逼近她耳边,“你跟我们混了这么久了,也知道我们有在买卖毒品,你以为我们老大会放过你吗?”
恐惧一下子掇住她的面容,她拼命摇头,浑身发抖。
“不愿意跟我们回去啊?那好,”对著一旁跟著的小弟下令,“把这间便当店给我砸了。”
庄若敏瞪大眼睛,眼眶里满是泪水,奋力大喊,“不可以——”
可是她一个人挡不住这些凶神恶煞,只见所有的混混都冲进店里,而店内的客人更是吓得全部冲出店外,包括那些煮饭的阿姨。
顿时店内乱成一团,所有桌椅都被推倒在地,饭菜全都撒落,地上又是菜汤、又是白菜,乱成一团。
“不要——不要——”庄若敏放声怒吼,泪水直落。
这是妈妈一辈子的心血啊……
她冲上前,一个弱女子想要阻止那些混混,却被一把推开,只见混混拿椅子砸向镜子,打破玻璃,惊人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庄若敏痛哭看著眼前的画面,她不知所措、无计可施,不得已,她双脚一软,双膝跪倒在地。“我求你们,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