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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书咄咄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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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溪流无声

作者:书咄咄

备注:

存小白文,男主无聊高富帅,女主楞头灰姑娘。男主各种装,装酷装B装内啥,女主各种呆,呆瓜呆萌呆内啥,喜欢纯言情的小女生们,我是你们的菜。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小溪卓帆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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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

1999年夏。

钱江大学,全省最好的大学,在国内也是拔尖的高等学府,此刻,正笼罩在大喇叭制造的说不清是噪音还是什么的气氛中。主楼前面的大广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两个学生主持人正在上面歇斯底里地说着什么。

广场上密密麻麻席地而坐的是全校的师生,最前面一排贵宾席,就座的当然是校院系领导,还有,贵宾。

舞台上空挂着横条幅“热烈欢迎老校友卓青云先生回乡建设母校”。不用说,这是一个迎合新贵的学校公益活动,目的嘛,自然是为了翻修图书馆了。如果从舞台上面往下看,如果舞台上的灯光往下打,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排摇着纸扇疲倦不堪的校领导,而坐在正中间的,应该就是50多年前该校毕业的老校友卓青云老先生了吧?且慢,不是,前排贵宾席正中正襟危坐的是一位年不过三十的青年,这大热的天,别的领导都是短袖衬衫,挥汗如雨,他倒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只有额头和鼻尖上,沁出微微的汗珠。

这位,其实是老校友卓青云先生的小儿子。卓老先生于40年代毕业于钱江大学后,赴港继承了一个无后叔辈的大宗遗产和家业,在香港打拼了几十年,近来因为叶落归根思乡心切,携全家将生意也带回了钱江市。卓老先生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卓岭和次子卓洋现在基本上在打理家族企业,港陆两地跑,卓青云自己则空担一个董事长的名号,总把全局。这次替他回校的,是小儿子卓帆,也是老来子,卓青云的最爱。但是这个小儿子生性散淡,最不耐烦在商场人际里混,在瑞士读了一个学位回来,说什么也不愿意进家族企业任职。卓青云无奈,又不舍得小儿子出外打拼,干脆就留他做自己的亲善大使,人老了,总想为将来子孙积善行德,到处做做公益事业,就派了这小儿子四处当善财童子。

卓帆原本是个自由自在的性子,又从小受父母兄姐宠溺,养成了一番无可无不可的脾气。卓家家教甚严,也没有什么机会成为花花公子,这位卓家三公子就这么在父母的荫护下过着稀里糊涂的日子。他已经年近30了,父母兄姐也时常催他早日成家,但他就是定不下心来。从心底上说,他感觉自己是不自在的,什么都要听父母的安排,但是因为生性随和,所以往往自嘲一番,也就撂开心思了。至于这个婚姻大事,他原本也可以学长兄,让父母定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但潜意识里,好像还要给自己留一点抗争的余地,所以就一直未曾松口。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不抽烟,只喝一点酒,和几个朋友保持不远不近的来往,在父亲的机构里干一份不咸不淡的差事,领一份可有可无的薪水,平时的爱好就是在家听听音乐画画画儿,难怪他那个心直口快的二嫂要叫他宅男了。

此时钱江大学的校领导,脸都快拧出水来了。台上那个女主持,怎么搞的,谁选的?钱江大学是国内名校,不说美女如云吧,至少找几个清秀可人的校花也不是问题,校文化部怎么组织的,弄那么个傻不楞登的女孩子上来了?此时那个傻不楞登的女孩子,正在声嘶力竭地讲笑话,调动气氛,但是底下观众席只传来不屑地“嗤嗤”声,别无动静。主陪的张副校长斜眼瞥了一眼卓三公子。只见这位善财童子不声不响地盯着台上,明显也就是个礼节性的关注。“糟了,这新图书馆的投资,别是打了水漂了吧?”

台上那个傻不楞登的女孩,是钱江大学工学院96级一个本科生,名叫安小溪。按理说到大三,别的同学都混到校部长级了,她还是个小小的干事,说是干事,其实就是个跑腿的。本来这么大型的活动主持也轮不到她来登场,但是这个任务下得很急,说话就要上台,而且领导说,事关重要,必须搞好。部长手下本来有几个常上台的主持,一听这话,就找借口避了,不得已,只好让安小溪当一次替死鬼了。安小溪的确是没有经验,本来不干的,拗不过部长三番五次的好话,催促,打保票,绝对不会出问题,这才战战兢兢第一次上台。她不知道,底下领导可阴着脸儿,打算这事儿要是黄了,就给这个小替死鬼一个小鞋穿穿那~

也不过就是不到一个小时的节目,总算是结束了。安小溪累得浑身酸痛,主要是紧张。从来没有化过妆的她,在抹上唇彩的那一刹那,就有一种被马蜂亲了嘴的火辣辣感觉,说话也比平时更加不自然。好容易借隔壁寝室同学的卸妆水擦了脸,对着镜子一照,眼眶上海残留着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安小溪不想打开电脑上网,学校bbs今天肯定充斥着诸如“今天的女主持是哪个系的,难道钱大没人了吗”之类的帖子。安小溪不是美女,也从来不想当美女,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安静,像一条藏在深林里的小溪,慢慢的,缓缓的,把心事都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同寝室的姐妹倒是很好心,催她赶紧泡个脚,早点睡吧,累几天了。从她们的眼里透露出深深的同情,那份安小溪自幼就很熟悉的同情。她感激这份同情,有时候也痛恨它。

洗漱完毕,安小溪爬到床上,把蚊帐拉得严严的,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打开床头的小台灯,她抽出一本书。同寝的华颖一巴掌推开门,风风火火冲进来,“唉,你们知道么?”安小溪没有说话,另外两个许勤和郁钧正在埋头和方便面做斗争,同时把头抬起来,问,怎么了?

华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说,“我刚到物理系串门去了,碰到她们导员来通知,今年暑假咱们学校宿舍楼要封楼,装修,今年暑假不好留校了,都得搬出去,行李全部集中放在18舍。”18舍是去年装修好的新校舍。华颖回头问“小溪,你怎么办?”小溪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向温柔腼腆的许勤就说,“小溪,要不,暑假你去我们家住吧,反正我家也就在本省,家里房子也够,你去了咱俩还能做个伴。”

安小溪想了想,说,“算了,咱们学校校规大四考研的学生可以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干脆就租一个算了,反正以后毕业了考不到研的话也不能住宿舍……”她没有再说下去。

是的,小溪是个孤儿,在她的记忆里,是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的一次事故中同时罹难。她对他们没有印象,她的记忆里只有奶奶,那个慈祥的,耐心的老人。奶奶靠在中学教书的微薄薪水把她带大,但是在大二那年,奶奶……从此小溪再也没回过家,她托几个远亲帮忙把房子卖了,带着奶奶留给她的一点点钱,就这么一直住在学校。暑假学校允许学生住宿,寒假的时候宿舍楼封楼,所有留校的学生都要集中住到一个宿舍去,开学再搬回去。这一年多里,小溪就像校园里的候鸟一样,搬来搬去。

租房子,迟早是要租的,但是价钱也要考虑,最好是和几个相处好的女孩子合租,但是,安小溪不好意思跟室友提,也不好意思问同班的其他女同学。在同学眼里,小溪为人随和,性子很好,但是和人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虽然大家都愿意和她交好,但是交心的不多。大学女生,除了谈恋爱的,总有一对一对的闺蜜,比如她们寝室的这四个,许勤和郁钧就是合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华颖这个家伙心好嘴巴快,爱得罪人,本班没有蜜友,只好跑到物理系去交朋友了。安小溪从来不推托别人的请求,要不然也不会勉为其难地去当这个让校领导和全校师生极看不过眼的主持人了,但是她从来不求别人,从来都不。

作者有话要说:  

☆、邂逅相遇

暑假前期的钱大校园,慢慢地从活力四溢变得沉静起来。林荫道上走着很多拉着行李箱的学生,满脸的喜气,马上要回家看望父母和旧同学了,一个个简直是迫不及待。尤其是今年,学校要改造旧宿舍,原本很多暑期留校的学生也不得不回家,所以诺大的校园,经常只能听到蝉们悦耳的歌声。

卓帆刚和几个校领导碰过面,商讨了一下新图书馆的建设问题,按照卓老先生的意思,新馆最好以青云馆为名,校方也答应了。青云青云,对莘莘学子来说,原本也是个应景的好名字。卓帆尽力按照老父的意见办,但是他个人的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照这位三少爷看来,花钱买名声,便不是真慈善。不过呢,这是他的心里话,不会傻到跟别人讲,谁也不行。

卓帆拒绝了校领导盛情邀请的午餐,推托下午还要回父亲的公司开会,一个人,从主楼溜达出来。他的车,也没有停在校园里,而是远远地停在外面。钱大有一个规矩,外部车辆一律不得进校。但是以卓帆现时今日的身份,只要向校相关领导打声招呼就行了。何况,打过招呼能进校的车辆他也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他觉得没必要,所以他总是老老实实地把车子停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附近,然后步行出入。

卓帆很喜欢钱大,香港的大学楼高而地窄,他在那里接受完第一阶段的高等教育,去了瑞士。欧洲的大学和山水景致相融,如同花园一般。但是钱大又不同了,钱大背山临湖,自然风光是不消说了,又受着中国传统园林思想的影响,与自然中点缀亭台,这些无论在香港还是在欧洲,都是不多见的。从小时常听老爷子念叨钱江大学,不知不觉中卓帆对这个学校生出一种很难言明的亲近感。他穿过主楼前面的广场,没有直奔学校正门,而是拐上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道,直接往东门去了。他的车停在东门外面不远的一个小区门口。

出了东门,是一段微斜的山路,这个小区因为距离学校比较近,平时有不少学生情侣在那里租房子的。九十年代的大学,学校已经对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因为是暑期,所以今天这条山路上也显得十分安静。卓帆慢慢地往上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丁呤哐啷的动静。他往路的左边靠了靠,无意中回头一看。一个瘦弱的女生正推着一辆简陋的平板车,哼哧哼哧地爬坡,真不知道从哪条小道上拐过来的。坡度虽然不大,但是小车上满满地摞着皮箱子和纸箱子,看上去分量不轻,那女生咬牙切齿青筋暴露,一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看就是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了,怕是爬不到坡顶,就要连人带车地滚下去了。

卓帆站住脚,等那女孩吃力地把车子连推带拱地蹭到跟前,问了一句,“要帮忙吗同学”?这位欧洲留学回来的少爷,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女孩待要说“不用,谢谢”。可惜已经连这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刚听见有人问话要停下脚步,车子便往下滑。卓帆一把拉住车子,说了句“我帮你吧”,就绕到后面推起车来了。那大学女生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道谢。

车子很快推上坡顶,上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那女生叉住腰,大大地吸了几口空气,这才稍微口齿清楚地再次道谢。卓帆微笑着说,“去哪里,我帮你推过去?”女生稍微迟疑了一下,打量了卓帆两眼,看他不像个坏人,才犹犹豫豫地回答“往左,枫林小区”。路平坦了,推起来也轻松了。卓帆忍不住看看那女生,以他多年前学画的锐利目光来看,这女孩的五官长得非常平庸,简直可以说乏善可陈,但是凑在一起还蛮顺眼的,看上去很亲切。太沉默了,如果一个陌生人这样无端施与援手,是不是应该没话找话地多谢几声呢?于是卓帆只好没话找话了“你是钱大的学生?”

“是啊……你呢?”

“我?”卓帆稍微窘滞了一下,接着很快地对下去,“我是刚来工作的。”他心想,我现在是在跟钱大谈工作,也不算骗人啊。

“哦,你是钱大新来的老师?”那女生明显把他当成了准备报到的青年教师了。

卓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直接自我介绍名字了,“我叫卓帆,你呢?”

女生好像很勉强地回答他,出于礼节性地回答“我叫安小溪”。

搬家的就是新租了房子的安小溪。学校要求封舍的通知下达以后,不能再拖了。小溪看报纸找中介,最后还是在学校bbs上看到一个毕业研究生退租的消息,才算是把房子给定了。枫林小区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不新不旧。小溪去看房子的时候,房东是个和蔼可亲的胖阿姨,姓朱。朱阿姨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大一点的屋子租给了一对学生情侣,小一点的屋子才空出来。朱阿姨对房客要求甚严,那对学生情侣也是熟人介绍才进来的,所以她一看到小溪是单身女生,就很中意,女生爱干净啊,不怕糟蹋了屋子。于是三下五除二,两人讲好了租金,押金,小溪就趁着放假,决定直接搬过来。

她不好意思求同班男同学帮忙,女同学们又急急忙忙地回家看父母去了。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她问楼里传达室的大爷接了平时在系里拉拉杂货运运东西的小平板车,把宿舍的东西打包都装了上去。

卓帆帮小溪把车子推到枫林小区门口,心想我好人做到底吧,看这个小姑娘浑身没有几两肉,要是往楼上搬,那肯定是要命了。于是他直接问,“同学,你住哪个楼?”

安小溪很踌躇,要不要告诉他呢。看他也不像坏人,都帮了这半天忙了,可是这年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起了歹心……

卓帆又追着问了一句,“同学,你住哪个楼,我看你东西挺重的,帮你抬上去好不好?”

安小溪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人家,人家都热心到这份儿上了,自己还在想是不是好人。于是她犹犹豫豫地回答,“3单元7栋,我住六楼。”

两人来到三单元七栋,卓帆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到地上,对小溪说,“那你在底下看着东西,我给你搬到六楼上去。”不等小溪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就捡那个最重的皮箱,哼哧哼哧爬起了楼梯。“大陆的高层建筑真要不得,居然没电梯……”

就这样,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了上去。安小溪看卓帆的短袖衬衫被汗塌在身上,灰色的布裤上也沾满了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说,“卓,老师(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叫什么,还是叫老师吧,估计他八成也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太谢谢你了。”卓帆大咧咧地摆摆手,说,“没关系,我是男人嘛,这东西可不是你们小姑娘能搬得动的。你快上去看你那些行李吧,我不知道是哪个门,都堆在走廊上了,不要让邻居投诉。”

安小溪再一次道了谢,转身往楼道里走,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哎,同学……”她回头看着卓帆。

卓帆在心里暗笑了自己一下,自从学会“同学”这个叫法,他就一直想试一试。他问“你是叫安小溪,对吗?”小溪点点头。

“是安静的安,小溪流水的小溪吗?”

小溪再一次点点头,很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卓帆笑着说,“没什么,我帮了你,你总得记住我,你要是把我忘了,下次我看到你直接叫你的名字,让你请我吃饭。”

安小溪很少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开这种玩笑,有时候她在很熟悉的朋友面前,也会露出活泼健谈的一面,但是对一个初次相见的人来说,这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她有点窘住了,好像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幸而卓帆看出了她的难堪,又笑着摆摆手,“好啦,和你说笑的。我叫卓帆,卓越的卓,帆船的帆,你也记住吧,下次我要是把你忘了,你也可以在大街上叫住我让我请你吃饭。”

说着他冲小溪一笑,转身走掉了。

小溪摇摇头,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好心路人,一口气爬上六楼。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一片安静,原来那对学生情侣也回家过暑假去了。小溪不由一阵狂喜,太好了,可以和往年独自在宿舍一样,过一个安静的暑假了。她把东西一件件拖进自己的屋子,房间不大。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书架。小溪很满意,虽然简陋,总算是自己的家啦。

她把洗漱用具拿出来,走进浴室。看来学生情侣也很客气,留了足够的位置给她摆放东西。

小溪草草地洗了一把脸,觉得有些饿了。她走进厨房,把自己的饭盆,还有一个小煤气炉子,找地方放好。这个小煤气炉子啊,在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学集体生活里,给她们几个正在发育的小姑娘,补充了多少营养啊。多少次偷着点炉子煮方便面,冬天的时候买来羊肉片和蔬菜,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涮火锅。门要关好,要防止楼里那个讨厌的宿舍阿姨,每次用完,还要藏得严严实实的,免得被检查卫生的给翻出来。宿舍里私藏危险品,这可是要记过的大罪啊。现在不用怕了。小溪没有用房东厨房里的煤气灶,仍旧把自己的小炉子点着,放了一个锅子,煮开水,下了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顿时,整个厨房香味四溢,温馨无限。

作者有话要说:  

☆、家庭成员(一)

卓帆开着车,径直往家去了。

卓家在滨湖小区买了一套别墅,这是九十年代中期新开发的湖滨楼盘,环境是没得说的,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商家。卓帆停了车,按了门铃。从香港和他们一起来的管家简姑姑来开的门。简姑姑的父亲就给卓老先生那个无后的叔叔做花匠,所以简姑姑虽然是个下人,但其实是他们家的世交,卓家的几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感情非常好。简姑姑看到卓帆一身的汗泥,就笑着说,“又到哪里运动去了,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全家就等你了。”

卓帆叫声简姑,就往门里走,刚进门就被左右一边一个给夹住了,“不许动!”卓帆回手一捞,一手薅住一个,“杰仔,德仔,你们又调皮,看一会儿爷爷训你……”从他身后绕出两个十五六的男孩子,长得很精神,都是半寸短发,穿着体恤,短裤,运动凉鞋。这两个分别就是两个哥哥的宝贝儿子了啦,一直在香港读寄宿学校,这是回大陆来过暑假的。两个相差不到半岁,平时见面就打得惊天动地,不见了又会互相问,“小杰呢,小德呢?”

两个人笑嘻嘻地缠着卓帆,“三叔,礼物呢?礼物呢?”这时,大厅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小杰,你不要没礼貌啊。”这个是小杰的妈妈,二少奶奶,江心霓。随着这声音,这位二少奶奶慢慢地从大厅里走过来,她今年四十不到,保养得很好,乍一看,就像一个二十□□的少妇。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穿一条家居的素色连衣裙,怕冷似的在肩上搭着一块丝织的披风。一双细长的眼睛永远是慵懒的,娇嫩的。这位二少奶奶当年是香港的一个二线演员,没有大红大紫。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卓家二少爷。卓家家教甚严,原不许这样的人过门的。但江心霓有手腕,把二少爷卓洋软禁在自己的香闺里大半年,居然有本事让他不和家里联系。这边任由卓老爷子大发雷霆。就这样过了大半年,肚子大了,才放卓洋回家谈判。卓青云是个老派人,他纵然是对这个媳妇再不满,也不会任由自己的骨肉流落。于是约法三章,一个是江心霓断了娱乐圈的社交,专心进卓家当少奶奶,二个婚礼什么的就别指望了,只是送两人去欧洲小度蜜月,不大开宴席请宾客亲友,只说两人是在国外结的婚,三是孩子生下来要由老夫妻亲自教养。就这样,江心霓答应了这些条件,嫁了进来。

大概是江心霓过门的时候,卓帆还小,所以全家人都对这个二夫人侧目相看的时候,卓帆倒一口一个二嫂叫得很亲密。所以江心霓对卓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亲热的。卓帆走进大厅,只见父母,哥嫂姐姐都在,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天热,太脏了,大哥二哥先陪爸妈坐着,我去洗个澡换衣服再下来。”说着就往楼上跑,后面卓夫人赶着叫,“慢点,老三,你倒是吃块西瓜再上去啊。”原来这会儿全家人正坐在一起吃水果呢。

坐在卓老夫人左手边的是大嫂。大少奶奶姓黎,娘家是卓家的世交,单名一个宁字。她原本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三媒六聘嫁到卓家的,和丈夫也相敬如宾,原本有点瞧不起江心霓。但是不幸的是,她过门虽早,腰杆也硬,但因为人家江心霓有魄力,所以她的儿子小德倒比江心霓的儿子小杰小了半岁,占不得长房长孙这个便宜了。而且小杰从小是随爷爷奶奶长大的,虽然他的母亲不大受人看得起,但两个孙子一比,老的不免要偏疼些自己教大的那个,这似乎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眼看老爷子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这新董事长的职位,势必在三个儿子中间选出一个。老三不是什么危险角色,但老二虽然年轻时候荒唐过,但这几年和大哥比着干,倒好像也卯着劲争这个董事长的位置。黎宁对老爷子的遗产没有兴趣,她是富家女儿出身,钱自幼见得多了,但是不知为何,对这个未来董事长夫人的职位,倒是耿耿于怀,在她心里,最好哪天象卓老夫人那样,当一个老封君,那才叫自豪写意那。但是这些,她都不能表现出来,她克尽职守地做一个儿媳妇,尽力在老两口面前表示出她和江心霓的不同。

卓老夫人右手边,坐着独生女儿卓如。话说这位大小姐,也算一个尤物了。卓老夫人的独生爱女,不免从小骄纵些,今年也是三十五的人了,却还是独身一人。年轻时候不顾父母反对,跟一个家徒四壁的文艺青年私奔,闹得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后来实在走投无路,带着姑爷投奔父母,撒娇耍赖非要在公司给姑爷安排一个职位,小的人家还看不上。卓青云夫妇无奈之下,送文艺青年上了职业培训,在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会计,其实也是个闲差,混口饭的意思。结果这文艺青年不满啊,只觉得岳父母为人势力小气,为什么两个大舅哥都委以重任,唯独让他做这个闲差?于是起了英雄无觅孙仲谋处的感慨,不是借酒浇愁,就是在家打桌子骂板凳,给老婆气受。后来,居然和一个投怀送抱的舞小姐私奔了,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宁做流浪人,不做富家犬,让卓家上下好自为之,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可是把卓老夫妇气个倒仰。于是这大小姐便搬回家住了。开始卓老夫人还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但是这卓大小姐自从丈夫跑了,便自己把自己扮成个怨妇,天天痛骂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从此只交一些小男友,而且有越交越小的趋势,再不谈婚嫁了。

卓帆冲了一个澡,冲到楼下,全家人正摆上了茶来饮。黎宁看了他一眼,指着身边的位置笑着说,“老三,来,坐到这儿。”卓帆应了一声,就在大嫂身边落座了。大嫂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她一向妆容清淡,除了玉腕上两个镯子微微碰撞出叮叮的声音,身上别无饰物。这位黎家大小姐,可是当年圈子里有名的美人,长得十分标致,杏眼桃腮,那一份天生丽质,光是那脸上的肤色真是可以称之为“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在一个舞会上,卓家大少爷卓岭被其绰约的风姿所吸引,回家向父母提及,上门求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没见过豪门,第二不懂粤语,胡乱写,胡乱看吧。

☆、家庭成员(二)

黎宁是商家小姐,自幼也见多了。所以自从进了卓家的门,倒是很坦然,守愚藏拙,省时随分,很得丈夫和下人的欢心。特别是简姑,因为瞧不起二少奶奶,所以话里话外就捧这个大少奶奶,暗地里弹压江心霓。但不知为何,黎宁始终和婆婆有点气场不合的样子。虽然两个人表面上亲亲热热姑贤媳孝,但是不知怎的,卓夫人看到黎宁就总有点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是不是八字相冲。婚后黎宁一再向丈夫要求,想和丈夫一起张罗公司里的事。但是卓家两个老的却总是哈哈,打太极,这事儿就一年一年撂下了。现如今,黎宁也死了这条心了,表面上在家里伺候公婆,养育孩子,背地里倒是不少和丈夫讨论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充当幕后诸葛亮的角色。

卓岭对这个美貌智慧的太太非常敬重,但是有一点。开始时,黎宁因为想去公司做事,得不到公婆的许可,时常向丈夫发牢骚。卓岭虽然怜爱太太,但是一旦太太对自己父母语出不逊就会大发脾气,两人一开始为此吵了不少架。后来黎宁渐渐摸到丈夫的脾性,只要不说公婆的不是,不嘲笑二叔娶的那个娱乐圈二流明星,两人便相安无事。于是黎宁就开始变通圆滑起来,平时对公婆恭恭敬敬,从来不在下人面前说江心霓半个不字。对小姑子的挑衅也是视而不见,对小叔子,倒是真心疼爱。所以,下人越发地觉得这个少奶奶大度,是个好人。

卓青云坐在最上首,他太严肃,一般他不发话,底下的小辈们谁也不敢先发话。此刻屋子里气氛有点沉重,小杰和小德已经跑到卓帆的房间去玩电脑去了。卓青云没话找话地说,“老三,你跟钱大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吗?”

卓帆回答,“嗯,都谈妥了,学校的意思是开学再组织奠基仪式,爸爸,到时候可能会请你去参加。工期大概要五个月,之后还有一个青云馆的揭幕仪式,不过这是后话了,细节还没有谈。”

卓青云点点头,“让你一个留洋的高才生,给我干这个,倒委屈你了啊。”

卓帆笑着说,“那爸爸想让我干什么?”

卓夫人在旁边插话了,“你爸爸的意思,剩下的交涉,交给底下人去做好了,不如过两天你和大哥二哥回趟香港,在那边的公司历练历练。”

卓帆带着三分撒娇地口气说,“大哥二哥差不多过几天就回来一趟,他们是高层,不用老在公司盯着。我要去,得从基层做起,这不是把我发配回香港了吗?不要!”

卓青云对待这个小儿子,是完全没有法子的,“你看你没出息那样子!”

卓帆说,“爸爸,我也不是没出息,好歹,我有文凭,也有实习经验工作经验,不如我在钱江市找一份工作,我还不信我就找不到。”

卓夫人笑着斥责,“胡说!咱们自己有公司,为何非要去给别人打工,你爸爸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是没出息。咱们家虽然比不得香港那些豪门富户,也算是小具规模了,多少人巴都巴不上,你倒好,现成的工作还要挑拣。”

卓帆说,“人各有志。我就是不喜欢香港那巴掌大的地方,憋屈死了。钱江多好啊,有山,有湖,有寺,还有美女……”

听到美女两字,一向有点不大安分的二哥卓洋发话了,“老三,你喜欢美女,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带一个美女回来。爸妈要给你介绍一个,你还不乐意。”

二少奶奶江心霓用了那一贯懒洋洋的声音回了一句,“三弟是个正派人,不是见美女就要的。”卓洋看太太当众人面揭自己的短,欲要发彪,又碍着父母,只好咽口唾沫,回头瞪了太太一眼。

谁知道江心霓只顾给老公难堪,那边却惹恼了小姑卓如。这卓如原本就是个极品,对两个嫂子不大敬的。但是被大嫂人前人后拿话弹压过,知道大嫂不是个好惹的,所以还好些。江心霓出身又卑微,学识又差,所以经常是她出气的对象。江心霓话音刚落,卓如就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跟前的杯碟里,虽然不算太重,但是人人都能听出有情绪。卓如尚未开口,黎宁就抢先一步发话,“我听阿岭说,有个合适的小姐可以介绍给老三,阿岭,你说说。”

卓岭赞许地看了一眼太太,“我还没和爸妈说呢,其实,还真是巧。”

卓帆听到这些就腻烦,他屁股稍稍抬起来,嘴上说,“我去看看杰仔和德仔在做什么,别把我的新电脑搞坏了~”

正准备开溜呢,被眼明手快的大嫂一把按住了,“老三,你给我坐下,我警告你啊,你要不是个Gay,就给我把这些话老实听完。”卓帆被大嫂这么一训,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又坐回去。

卓夫人吩咐,“阿岭,你说。”

卓岭问,“老三,你和钱大打了几天交道,他们是不是有个常务副校长姓尹的?”卓帆想想,“好像是有一个,不过他不管工程这边的事情,交道打得少。”

卓岭笑着说,“要不怎么叫无巧不成书呢。前几天,我接到老崔(老崔是卓帆现在做的机构里的公关经理)一个电话,他问我香港那边公司是不是有个新人姓尹叫尹诺的。我说没错,我对这个尹小姐印象很深,英国商校回来的MBA,在英国实习过一年,经验比一般新人强,语言又很流利,不但英语说得好,而且还精通法语和德语,虽然刚到公司三个月,但是我们经理部的人已经看在眼里了,打算在基层再历练历练她,升到行政部门去。老崔说,尹小姐就是尹校长的独生女儿,尹校长知道女儿在咱们公司任职,特意托了老崔说是帮忙照顾照顾,当然尹校长说得很客气,说孩子小,出什么错,多包涵,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意思。本来这种事,老崔跟我说了,我心里有数也就是了,但没想到尹小姐是如此出类拔萃。我就请老崔转告尹校长,令千金非常优秀,请他放心。我冷眼看着,这个尹小姐似乎还是小姑独处,我就起了私心了,想把老三带到香港去,如果有缘分,发展一下也是好的。”

听了这话,卓帆倒是松了一口气,“什么跟什么啊,多扯淡的借口,就想把我弄到香港去,找这么个理由。”

大嫂黎宁说,“这么个能干的妙人儿,进咱们家做媳妇当太太,倒也相得益彰。”其实她的意思是,就你们家这德性,媳妇都得在老爷子老太太跟前守着,人家一个职业女性,能干么?

卓青云却说,“要是老三肯,两口子都留在香港,这位小姐如此能干,倒不失老三的左膀右臂。”

听了这话,黎宁的心里像泼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但是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只是低头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回手再给卓帆斟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无聊人做无聊事

安小溪走在滨湖小区,她刚从最里面的第79号走出来。这是她一直做家教的地方,是学校勤工俭学中心帮忙找的。自从大二奶奶去世后,小溪就一直在给姓何的这家孩子当家庭教师,教授数学、物理和英语。每周三四两个晚上,加周六下午。今天周六,也是本年度最后一节课了。

79号这家是当地的商人,赶上九十年代的下海经商潮,发达了,但是主人夫妇没多少文化,有一个独生女儿,非常娇惯。夫妻两个怕考不上大学,就专门到钱江大学请了家教。安小溪斯文有礼,姓何的这对夫妻一见之下很是喜欢,再加上那个顽皮女孩何蓁蓁,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就很服安小溪,这大概也是缘分吧。姓何的做皮鞋生意发家的,因为自己没怎么读过书,对大学生还是满敬重,第一次见安小溪,就直言不讳:安小姐,我们家孩子什么样子,其实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们不指望她以后能考上钱大这样的名校,只要你能在她面前表现出当代大学生的样子,给她施加一些影响,就可以了。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也不会让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吃苦,好赖高中读完,不管什么专业,读一个就是了。

小溪刚接手何蓁蓁的时候,这个刁蛮小姐正面临中考,已经赶走了三任大学生家教了,理由是,教不明白。小溪的奶奶是中学老师,所以小溪似乎天生就对学生有一手。她知道这孩子已经欠下太多的功课债,所以急着补初三的课是不行的。于是她先是出了几道初一的题让她做,调动起她的信心以后,再从初二的功课一点点补起。孩子的功课有了起色,学习的兴趣也就随之而来了。小溪也耐烦听她叨叨一些学校里小女孩之间的琐事,每次上课前,先空20分钟听她废话,然后再开始。何家夫妇特别高兴,本来是按小时算钱的,他们干脆每个月给小溪500块钱作为报酬,有时候还买些衣服啊鞋啊送给小溪。今天是最后一堂课,因为何家夫妇决定花钱把孩子送到国外去读大学。蓁蓁和安姐姐,倒也培养出了感情,全家人在何家一起吃了晚饭,留了影,小女孩才依依不舍地把小溪送了出来。

小溪嘘了一口气,觉得有些轻松,也有些伤感,不管怎么说,这三年,何家夫妻还有孩子对她是很不错的。她盘算了一下,暑假不知道哪里还可以打打零工,何家通知得有些晚,没有及早做打算。至于下学年,大四了,小溪打算考研,所以就不准备继续做家教。正入神地想呢,突然听见后面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叫,“同~~学~~~,安~~~小~~~溪……”

小溪很纳闷,这个地方,除了何家的人,谁还认识我?她回头看,哎呀,是上次帮忙搬家的那个怪人,他怎么在这里?小溪停住脚步,困惑地看着卓帆快步走过来。卓帆倒很自来熟的样子,“你是叫安小溪嘛?我们上周见过的。”安小溪点点头,“你是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卓帆笑着说,“我住在这儿啊,我倒要问问,你怎么在这里?”安小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给一个孩子带家教,她住在这里,我结束了,正要回去。”她倒是一点没意识到,卓帆住在这里,什么样身家的人才能住在这里。

卓帆问,“你回去,怎么走?”这个倒不是装傻,除了开车,他还真不知道钱大怎么走。

小溪有一句说一句,“我去外面坐公交车,到市中心换车回去。”

卓帆说,“正好,我也要去市中心,跟你搭个伴,行吗?”

其实,他哪有什么正经事去市中心,再说,他也完全可以开车去。他是在家里被烦得不行了,跑出来的。今天是周末,早上起来先给手下打几个电话,左右他那也是闲差,钱江大学也放假了,一切要到暑假后期再商讨。可是一大清早杰仔和德仔就跑到他屋里抢电脑玩儿。他们两个其实自己也有,但就喜欢用三叔的。无奈之下,卓帆把屋子让给这两个小猴子,跑到书房去躲清静。结果劈头就遇到卓老夫人。自从那日大哥说了什么尹校长的女儿,卓青云老两口就格外来劲,不出三天,就托人把尹校长的身底摸了个明白,那势头,真恨不得立马登门求亲。两个哥哥有去了香港,这回把太太们都带走了,卓如不甘寂寞,说是要去欧洲度假去,钱江太热了,也跑了。这剩下两个老人家,差点没把卓帆烦死。午饭是借口要和手下通电话,躲在屋子里吃的。这晚饭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老爷子家规严那,只要全家在场,晚饭就一定要集合起来一起吃。于是卓帆偷偷给公司里的哥们(太子爷除了手下,也得找几个兄弟,要不然不累死了)打了电话。到了快吃晚饭的点儿,哥们来一电话,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找了个借口就跑出来了。

正百无聊赖的,打算厚着脸皮去找兄弟们一起玩玩(几个兄弟正在追女朋友的关键时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陪这位上司兼哥们,但是卓帆打算不管了,今天晚上电灯泡亮到底),正好出来就看到安小溪。于是就打上招呼了。

这会儿才六点多,太阳的余辉慢慢地收了,树上的蝉也由中午高亢的合声变得柔和起来,从湖面上吹来阵阵凉风,这是钱江的夏天最美好的时刻。

卓帆说要和小溪搭伴去市中心,小溪一愣。但是转念一想人家还帮过自己搬家呢,也不是什么坏人。于是就笑着说,“那好啊,我记得您上次还说,我谢您要请吃饭。饭我请不起,我请你到市中心吃冰吧?”

卓帆问,“你是北方人吗?你这个您、您的,发得很好听。”

安小溪摇头,“我是本地的,只不过我习惯说普通话了。但是我听您好像不是本地人口音。”

卓帆说,“对,我们全家从香港搬来。”说完他就后悔了,钱大的学生,又刚有那么一个盛大的欢迎卓青云的活动,自己又报过姓名,难免不被人看出来,说不定会自动拉远距离。

可是安小溪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些信息,她只是“哦”了一声,那意思好像是说,难怪你发音这么古怪。

坐公交车,卓帆来到钱江,还真是第一次,这么久他不是开车就是打车。好在今天是周末,没有上下班的人群,车上人虽然满,但是不挤。安小溪掏出交通卡,刷了一下。看卓帆没有投币的意思,于是她又刷了一下。两人靠近窗口的座位旁站定。今天的安小溪,领了最后一份薪水,比较心满意足,表情也不如上次搬家时候那么刻板生硬。卓帆居高临下,侧目看着这女孩玲珑的五官,心里想,虽然不是什么美女,倒也耐看那,难怪从前时常听爸爸说,江南山青水暖,最养人,别的不说,单这女孩细腻的皮肤,现如今香港就找不出几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凉皮

车子到了市中心,下车的人很多,安小溪和卓帆也相跟着下了车。小溪左右打量看看有什么卖饮品的地方,好实现自己的诺言,请卓帆吃冰。可是卓帆突然说,“安小溪,你吃晚饭了没有?我还没吃晚饭,你能不能请我吃晚饭?我不想吃冰,肚子好饿~”

听了这话,安小溪不由微笑起来,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微微拨动。

安小溪是个孤儿,奶奶收养她的时候,她是左邻右舍的孤儿,东家做一口好吃的,不忘给她端一碗,西家给孩子扯布做衣裳,也会捎带着给她做条裤子。在那些心慈的大婶大妈们眼里,这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是,安小溪从小就会觉得别扭,她从别人眼里看到的那种怜悯,会让她发自心底地抵触,虽然,她很明白,大家都是心疼她。从小她就很乖巧,让那些邻居的大婶大妈又格外偏怜,但是,骨子里她会厌恶那种怜惜。所以,自从奶奶去世以后,她就再没回去看过那些邻居。

上了大学,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但是这种相处如果找一个不合适的形容词来比方,那就是“相敬如宾”。安小溪很文静、讨巧,即使是最是非的女同学也不会说她的是非,最惹厌淘气的男同学也不会调戏她。老师们喜欢这个不闯祸不惹事的用功学生,但是时常忽略她。系里本来有一个给贫困学生的资助能落在她头上,但是安小溪断然拒绝了,她宁可去勤工俭学办公室注册登记,出去做家教,也不愿意被这样特殊照顾。最让小溪感到不安的是,每逢有同学家里汇款或者拿了奖学金,大家起哄请客吃饭的时候,都不忘了叫她,但是从来没有人起过她的哄,让她请吃饭。所以一次两次之后,再有人叫她吃饭,她就推托不去。这样,有时候就显得不大合群。

大二结束的时候,她拿到了系里的优秀学生奖学金,非常高兴,鼓起勇气在寝室里宣布请室友们吃烧烤。但是在烧烤结束付账的时候,许勤突然提出,大家AA制。小溪没有争执,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许勤是为了她好,但是,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时常想大喊,你们就让我请你们吃一次饭吧。却一次也没喊出来过~

今天,这个帮过她一次忙的,从香港来的侨胞,居然讹着让她请吃饭。安小溪内心深处,有一点激动。她今天领了何家最后一次薪水,有钱请人吃饭。于是她难得地活泼起来,仰头看着卓帆(卓帆比她高出了一个半头),“我今天发薪,您想吃什么?”

卓帆自然不知道安小溪动的那些小心思,他只是暗暗奇怪,这个女孩子上周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刚才遇到的时候,也是一副漠不关心似乎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为何现在,脸上露出微微的调皮,好像有什么好值得兴奋的。其实卓帆也不是差她这一顿饭,他只是觉得这女生为难的样子很有意思,他想看她再一次为难。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居然中了人家的下怀了?奇怪的女孩子~不过,反正他也没地方去,既然不用去讨兄弟们厌,那不如和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度过一个美好的夏夜。所以他沉吟了一下,说,“其实我来了这几个月了,你们钱江的几样小吃我也尝过,我没有吃过北方菜,这里有没有地方吃北方菜?从前我来大陆旅行的时候,没有去过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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