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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书咄咄 当前章节:15582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7:36

安小溪当然去爬山了,而且还在马头山底下等了好久,从天亮,等到太阳出来。那个该死的家伙始终没有出现,安小溪很后悔没有带call机出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留口信。最后,看着实在是应该不会来了,安小溪也没有上山,而是怏怏地回到了出租屋。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call机出来看,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由嘀咕,不是欠费了吧。今天是中秋节,当地的学生都回家了,没回家的也各有各节目。今天系里有迎新晚会和舞会,本来这个是大三学生会组织的,一般大四的学长们是不屑参加的。但是安小溪实在是无聊,她决定晚上去看看热闹,好歹她也曾经是组织里的人嘛,说不定能给学弟学妹们出把力。

数力学院的迎新晚会设在“大学生餐厅”,说是餐厅,其实就是宿舍区的一个小礼堂,平时可以举办一定规模的活动。安小溪进去以后才知道自己没什么用武之地,大三学生会已经组织起来挂拉花,吹气球,忙而不乱,井井有条。看见她进去,有人贫嘴,“师姐来检查工作了,大家努力啊。”于是安小溪又不好意思了,搭讪着走了出来,她实在无处可去。从大学生餐厅出来,安小溪信步往西走,那里有个小小的花园,叫“琅园”,设计得很中国风,一个古朴的园拱门,进去是石子漫成的羊肠小道,一边是飒飒的细竹,另一边则有种着豆棚的凉架。这会子凉架上绿叶浓密,让人身心为之清爽。凉架下面有混凝土的“石桌石凳”,模样也很仿古。小道走到头,则是一个小小的莲池,种着睡莲,养了金鱼,还在池子中间立了假山。莲池周围种了花,现在开着月季,要是春天的时候,还有芍药和牡丹,品种不算名贵,但是很养眼。安小溪百无聊赖地往莲池方向走,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安小溪,安小溪。”

回头看,一个高高瘦瘦穿短袖衬衫的男生正快步走过来,他叫邓志波,是数力学院研究生,也是从数力学院本科直升上来的,其实比安小溪也就高一级。安小溪站住,叫了一声,“师兄。”邓志波说,“刚才就看见你了,没敢叫,还真是你,在晃什么?今天是中秋节,没节目吗?”安小溪不好意思地笑笑,只好岔开话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个小老乡,今年才考进来,我爸妈打电话让我去看看,我刚从他宿舍出来。”

“哦……”安小溪想不出别的话说。

“怎么样,听说你在考研,准备好了吗?报哪个老师?”

安小溪老老实实地摇摇头,“还没想好。”

邓志波很热情地说,“那报我们老师吧,别看我们老师是副教授,但是是学校百人计划里的,算是新学科带头人,有前途呢。”

这就好像迷茫的时候有人点了一盏灯,安小溪不由眼睛一亮,“我也正发愁呢,有名的教授,报的人多,竞争肯定也大,而且我不是很清楚自己该选哪个专业。”

邓志波说,“我老师是欧洲回来的海归,听说和欧洲那几个大学还有着联系,我们下一年,就有到那边做交换项目的机会,如果效果好的话,可能就作为固定项目了,你感不感兴趣?”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好像改变了安小溪未来的生活轨迹,欧洲,长这么大,她还很少离开过本省。她突然觉得有一股热流涌到脸上,欧洲!邓志波好像看出来师妹的心动,笑着说,“好好考虑考虑,其实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最主要的是考过分数线。”安小溪抬头看着邓志波,两眼亮晶晶的,她使劲点了一下头,说,“好!”

邓志波很少看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妹有如此热情的姿态,系里和安小溪熟识的人,都对她的身世略知一二,所以,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发自内心地去爱护这个可怜的女孩。但是安小溪始终和大家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对那种怜惜和爱护有一种自尊一样的抵制,这导致她在众人面前始终有一种清冷的态度,虽然很讨巧,但是很疏淡。

数力学院是以“和尚”多闻名全校的,学此专业的女生太少。所以,每逢新生进门,那些学兄们就好像蚊子见血一样纷纷攘攘个不休,以致该学院有一句名言,那就是“爱国爱家爱师妹,防火防盗防师兄”。差不多略平头正脸点的女孩子,到了大三,就基本被勾走了。安小溪长得不算不平头正脸,虽然五官平常无奇,但身材娇小皮肤白皙,在“和尚”成堆的学院里还算是有吸引力。在刚入校的时候,邓志波就和寝室的兄弟们打赌,我要泡那个看上去很胆小的美眉。可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听到传闻安小溪是个孤儿,再后来,又听说和她相依为命的祖母也去世了。这下系里看上安小溪的男生都息了火,谁敢去动动这个楚楚可怜的“林妹妹”啊,那简直就是没人性趁人之危。再加上安小溪刻意的和大众保持距离,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和她“非礼勿视”了起来。

这一段时间,也许是和卓帆的交往,也许是和王家华陈东的合住,安小溪的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好像初春的河面,虽然还结着冰,但是泛起了融融的春波。她直盯着邓志波的眼睛,点头说“好”,然后又露出一个很亲切的微笑,突然让邓志波的心扑通扑通了两下。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第一次码文,所以前面拉了很多线,后面都不了了之了,比如这里出现的这个男配就是。

☆、逛街

邓志波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后,立马脱口而出,“今天过节,你有节目吗?”安小溪摇摇头,她本来想说,要去看姑姑,但是没说出口。邓志波又说,“你知道今天市中心有一家新的商业广场开业吗?我们去看看热闹吧?”说完,有点后悔,他等着被安小溪无情地拒绝。可是没想到安小溪似乎根本没有过大脑一样,回答了一声,“好”。

今天街上好热闹,人人都喜气洋洋地挤来挤去,路边的店铺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喇叭声,双节跳楼大甩卖。有很多店铺干脆在人行道上摆起了摊位,卖漂亮包装的月饼,带霜的鸭梨、葡萄还有红彤彤的火龙果挤在装饰漂亮的果篮里。邓志波和安小溪一前一后挤在人流里,身上沁出细细的汗。小邓同学说的那家新的商业中心其实就是卓氏集团开张的那家,两人赶到的时候,剪彩仪式什么的都已经结束了,披着绸带身穿大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们正在门口彬彬有礼地迎宾,对每一位进门的客人弯腰伸手,“欢迎光临”。安小溪从来没有和男同学一起逛过街,她一直走在邓志波的身后。邓志波呢,看来也没啥和女同学逛街的经验,只顾大喇喇地前面开路,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对方是否跟上。

底层大厅的中央空调让两人感到一阵清凉,邓志波左右看看,都是卖名表和珠宝的,电梯旁竖着各楼层服务的标识牌,就直接和安小溪说,“咱们从顶楼往下逛吧?楼上好像是卖吃的。”安小溪点点头,两人就乘了自动扶梯直接略过女装层、男装层、家居用品层,到了最上层的美食娱乐广场。一到顶楼,先看了标识牌,邓志波就很激动地喊,“啊,那家伙搬这儿来啦?会不会涨价啊?”安小溪莫名其妙,“什么?”邓志波推推眼镜,“我有个老乡,开了家麻辣烫店。当然了,我知道人家是老乡,但是人家不认识我是老乡,嘿嘿。”安小溪问,“你家是哪儿的?”邓志波吸了一口气,感到深深地被伤害了,这个学妹,从上大学第一天起,他就决定追她,可是,人家居然还不知道他的老家是哪儿的,“湖北,我家是武汉的。”安小溪“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兴趣。

邓志波说,“他们家的热干面做得很地道,但是不经常做,走吧,我先带你去尝尝那里的麻辣烫,这个全国都一样。可是你们这里人不太能吃辣,所以别家店做得都太不够地道,他们家的分辣等级,很好吃的。”安小溪心里合计,自从我认识了卓帆这个怪人之后,好像和吃辣的就攀上交情了,先是王家华小两口,然后又是邓师兄,人生无处不狗血。按照标识牌的指示,两人转到了一家店门口,安小溪抬头看见“悦慈麻辣烫”五个字,真奇怪,麻辣烫店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邓志波小声告诉她,“悦慈”是老板娘的名字。因为是第一天开张,而且离中午的饭点还有一段时间,所以顾客并不多。邓志波告诉安小溪,先选菜。他们一人端一个盘子走到自助式的菜摊前开始选菜,据说菜底是青菜、海带、粉皮还有粉丝,这些算在底价里面,加一串蔬菜5毛钱,加一串肉类1块钱。安小溪选了油豆腐、茼蒿、菠菜和鱼丸,邓志波还选了肉丸、牛肉片和猪血块。两人送至柜台,邓志波选了“超辣”,还说另外加一碗辣油汤,安小溪没这么豪气,只选了“微辣”。两人领了号,找位置坐下。

这一个多月里,安小溪平生第一次地频频和男士吃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有点,骄傲?她不是很清楚,那么,到底骄傲什么呢?卓帆那个家伙,今天没来爬山,也没有留call机口信,他在干什么?邓志波背对店门,和安小溪面对面坐着,终于找到个两人都能感兴趣的话题,“你要是报我导师的话,跟他聊聊,我老板人很好的,不摆架子。”安小溪问,“你老板是叫卞新华吧,他主要做什么?”“两块,一部分偏数学,主要是研究边界元方法,一部分是偏结构计算。对了,你们马上要写本科论文了,他有个题目,你可以跟他做。”安小溪笑着说,“跟你老板有什么好处啊?”

邓志波说,“我现在可是开门大弟子,你要是来了,也算是开门弟子。我听系主任陈老师说,其实,跟年轻导师有好处,年轻导师有精力有干劲,带学生认真,倒是跟了那些老家伙,说不定就把你扔给副手了,说起来名头好听,其实学不了什么东西。”安小溪说,“看不出来,你和陈主任还挺熟?”邓志波抓抓头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当导员了吗?”听到这里,安小溪想起系里一个流传很久的小道消息,感到有点烦躁。

其实邓志波本来比她高两届而不是只高一届。在98年本科毕业的时候,系里有一个去老少边穷地区支教一年的志愿者名额,其奖励就是一年之后回来可以直接保研。据说,当然这个是据说,这个名额本来系里是决定给另外一个师兄的。但是听说邓志波很是和系办的老师们拉了一番关系,把这个名额搞到手了,于是支边的人变成了他。这次刚回来,直接保送上了研究生。这时学院要选一个品学兼优的研究生兼职做本科新生的辅导员。据说,这个也是据说,按惯例应该在研二年级的学生里选择,但是邓志波认为自己如果不是支边一年的话,也已经是研二了,总之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这个名额又落在他的头上了。

本来系里这些恩恩怨怨的事情,跟安小溪一向无关,她也不怎么关心。今天邓志波真正打动她的那番话,其实是卞老师和欧洲的合作项目。安小溪是个很敏感的人,她突然想,和眼前的这位师兄,拉开距离。就在这时,服务员叫了两人的号,两人举手应声。服务员把两个超大的盘子端了过来,一人面前一个。安小溪看着邓志波眼前的那个盘子,吓了一跳,光切成细丝的红彤彤的朝天椒就堆得岗尖,整个汤里都浮着红红的辣椒油。自己眼前的那个,虽然没那么夸张,但是闻者就有一种要打喷嚏的感觉。服务员又给邓志波端来一碗他要的辣油汤,邓志波都毫不犹豫地撒在自己的盘子里了。

真是,一个比一个狠那!安小溪开始低头对付起自己面前的大盘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惭愧地认为自己写吃的是不是写得太多了?

☆、鹦鹉前头不敢言

邓志波让服务员又端来两杯橙汁。两人不再多话,埋头眼前的大盘子,饭点也到了,周围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小店里很是纷杂热闹。男生就是食量大,吃完眼前的菜,邓志波又去添了些,他一回来就愣住了,安小溪把自己份内的钱放在他那边桌子上,刚才是邓志波付的帐。邓志波很是不悦,“你干什么?”安小溪则是一脸的无辜,“怎么了?你也没说请我吃饭啊。”

“那我现在说行不行?”

“好像有点晚。”

“你这人怎么这样,做学长的请学妹吃顿饭,不过分吧?”说着邓志波要把钱还回去。安小溪却没有伸手接,她微笑着说,“不好。你别推来推去的了,人这么多。”

邓志波有点尴尬,但是好像也没有办法,这么让来让去的,给别人看见了也挺没意思的,刚才还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一下子就心律正常了。邓志波感到超没劲,原来这个“林妹妹”这么多年没人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脾气太别扭了。男生请女生吃顿饭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她怎么就这么隔瑟呢?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冷。这时候,邓志波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喂,我在市里……哦,知道了……一会儿见”。抬头问安小溪,“晚上研究生院有个迎新舞会,一起去吗?”安小溪说,“我不去了,今天过节,我一会儿要去看我姑姑。”邓志波更失望了,在这个和尚系里,能邀个舞伴不容易,当然外语系管理系倒是有很多漂亮美眉,但是可怜的工学院的男生不会追啊,既没有才能在楼下弹吉它唱歌,又没有心思折一千只纸鹤写上心仪姑娘的名字放在对方的宿舍传达室里。如果在工学院的女生楼下弹吉它的话,噪音只会招来从天而降的装满水的塑料袋。

两人默默地从悦慈麻辣烫店出来,准备找楼梯下去,刚朝左传,就迎面碰击几个人。邓志波没有反应,但安小溪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送走市委领导的卓氏集团在此商业中心的两大核心人物,卓帆和他的能干下属尹诺。因为是开业第一天,他们是按照香港的一些商家的习惯来“巡铺”的。为了不那么显眼,几大核心人物分头巡铺,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假装成游客的样子,看看商家运转是否正常,五楼这一块包给了很多小商铺,所以卓帆决定亲自来看一看。尹诺则很自然地和他并肩而行,看上去不像上下级关系倒像是介乎男女普通朋友和情侣之间的关系。卓帆也看见了安小溪,心里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但是没有表现出认识的样子,还是继续和尹诺的巡视。两人四目相对仅仅不到三秒钟,却顿生同样一种“含□□说宫里事,鹦鹉前头不敢言”的感慨。走到楼梯口的标识牌前,安小溪装模作样仔细看了看,对邓志波说,“唉,五楼还有几家小书铺子啊,我想去看看,你要是赶时间,就先回去吧。”

邓志波本来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但是人家姑娘都发逐客令了,再赖着是不是有点脸面上不好看。于是他说,“那我先回学校了,你一人小心。”看着邓志波的背影消失在自动扶梯上,安小溪立马回头,晚了,那两个人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了。安小溪爽然若失,只好骗自己,真的想去那几家小书铺子看看,捱到晚上买几块月饼去看姑姑好了。于是按着标识牌上的门牌号,安小溪来到了五楼的一个角落,这里相对就冷清多了,几家不大的书铺子比邻而建,入口倒是敞开式的,不像别的铺子是窄窄的门。她蹭进去,在几排书架子前面茫然地踱来踱去。也没什么好看的,欲要撂下走人吧,不知为何心里总不甘,好像要当面问问某人,今天早晨为什么失约。失约?似乎也不算失约,因为根本就没约。安小溪心里乱得很,踱到古典文学的牌子前,信手拿起一本“陶庵梦忆”,随便地翻了起来。

就这么一翻,正好翻到“西湖七月半”一篇,想想今天是八月半,倒也应景。没想到看了一眼,安小溪就哑然失笑,文人尖酸啊,亏他怎么想来,第一句便是“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原来张岱眼里,那些赏月的,都是些“避月如仇”的俗人,他们其实是来喝酒打牌搓麻将唱卡拉ok泡妞的,就他清高,就他是来赏月的。他既然是纯来赏月的,干吗还要招朋友,叫名妓,竹肉相发呢?只不过,你们喝醉了没钱睡旅馆,只好睡在露天,就自吹睡在荷花香中,高雅得很……安小溪微微撅起小嘴,好像在和这位古人赌气,“你有型,你有派,行了吧,你吃瑞士巧克力,上个马头山都带着上吊绳,就显得别人是俗人,叫你睡在荷花香里,半夜被蚊子抬走活该。”

又信手翻到“湖心亭看雪”一节,及至看那舟子喃喃自语,“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不由得自己也出起神来了,何谓“痴”?不免联想到王徽之见戴逵“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真真叫洒脱,只是,洒脱了你,可曾苦了别人?如果那个戴逵原本在家里扫塌相迎,准备共赏美景的,被你这么一个“兴尽而返”,白白等候,到底谁痴啊?倒不如张岱和金陵客那样,邂逅赏雪,彼此不留痕迹。安小溪决定放下这本书,狠狠心,走吧。但是,偏偏手也不听使唤,腿也不听使唤,只顾把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只是叫“该走了,该走了”,身体却是顽固着,坚持不动。

自古以来,“痴”字才最难堪破。

尹诺发现身边这位上司突然又周期性地开始走神了。她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没有吭声,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基本上,也没什么问题,各处都有摄像头监视,第一天保安们工作也很卖力,看来会无惊无险地度过了。刚才,卓帆还不时地说说这个说说那,突然,从某一刻开始,他就在恍神了。两人再无交流,转了一圈之后,来到工作人员的专用电梯前,去了办公间。卓帆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电话打了传呼台,留言只有四个字,“你在哪儿?”半天也没有接到对方的回复,不由一个念头闪现,要不要找借口送她一个手机呢?不过这个念头只是略闪了一下,就马上被自己否决了,不,不可能,这个举动非把对方吓跑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反正已经码完了,多发几段吧,免得惦记。

☆、别扭

call机突然的响声把正在书架前的安小溪吓了一跳,不多的几个顾客不满的眼神已经瞥过来了。安小溪看着那条短信,感觉耳朵一点点地变热了,好像被人窥探到了什么秘密。她撂下手里那本书,快步走到书店外,左右环顾,都是陌生的面孔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哪里有公用电话可以打,也拿不准这个电话到底是回还是不回。也就几分钟吧,又一个传呼到了,“原地别动。”原来楼上那个福至心灵,灵机一动,让把楼里的监控录像调到办公室来看。就在五楼各家店一帧一帧地找过去,还真让他给找着了,而且,卓帆很得意,他的确是从最冷清的那几个店铺开始搜的,所以马上就发了传呼“原地别动”。

卓帆按了桌上的蜂鸣器,Rita进来,“卓生,有何吩咐?”“Rita,今天是中秋节,我们早就说好了放假半天,你去看看大家还有什么事,没事的就可以回家了。”Rita有点奇怪,“按惯例从下午三点才开始放呢,怎么?”卓帆笑着说,“没关系,也不差这两个钟头,让他们把手头的事情清理掉,就可以回家了。今天开业,又是过节,多放两个钟头也耽误不了什么。”Rita很高兴,她呢,其实也约了老公儿子吃团圆饭,于是马上答应着走出去。卓帆进隔间换了便装,立马就要出去。这时,手机响了,家里打来的。

“喂,爸爸。”

“阿帆,今天过节,有没有让同仁们早点收工?”

“有的,马上就可以放了。”

“嗯,很好。我打电话约了尹校长一家晚上吃饭,你看方便带尹小姐一起直接过来吧。”

卓帆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就回答说,“不好,爸爸,这样让同事们看见影响不好。公司里还是公对公比较说得过去。”

对面的卓青云沉思了一下,觉得卓帆说得也有道理,就不再坚持,而是说,“那你替我邀请一下。”

卓帆笑着回,“老爷子,你打电话约了尹校长,尹校长既然答应了,自然会通知他女儿,何必我在中间多事?”

卓青云又觉得此话有理,轻咳了一声,说,“你晚上回来吃饭的啊,今天过节,哪儿也不许去。”

“知道知道,能不能放我几个小时假,总之晚上六点,我准时在餐桌上出现,行不行?”

老太爷一想,得,我也不能把你逼急了,倒笑着对儿子说,“七点钟之前出现在餐桌上就行了。”

爷儿俩挂了电话,卓帆恨不得把手机直接砸到墙上摔个粉碎,这破手机,要是在车里响多好,有借口不接了。不过算了,再不情愿,也不能和父亲大人发这个火。于是卓帆窜出了办公室,都没乘电梯,生怕遇到某个多事的同事,直接从防火楼梯奔下去了。这楼梯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因为预算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装摄像头,哈!卓帆暗自下决心,不给这儿装,谁要申报来装他就坚决不签字。

安小溪已经折过身把那本“陶庵梦忆”买下来了,她觉得很有趣,要仔细看看。这会儿她正站在卓帆少爷指定让她原地不动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翻那本书。一抬头,就看见有人不远不近地冲她笑,正是那个让她原地不动的人。她正要过去,那人却转身往防火楼梯方向走了。搞什么鬼?安小溪犹犹豫豫地跟着过去了,进了楼梯间。那小子正靠在墙壁上冲她傻笑,见了她劈头就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店今天开业?”安小溪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同学说要来瞧热闹,我就跟他来了。”她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早知道是你家店开业,我就不来了,真尴尬死。”卓帆张张安小溪身后,“那你同学呢?”“有事,回学校了。”

一时间,两人突然又无话,便顺着楼梯往下走。安小溪想问他为什么早上没有去爬山,但是没有说出口。快到底楼时,卓帆突然问,“今天你去哪里过节呢?”安小溪支支吾吾地回答,“晚上我要去看姑姑……”说完,心里有点后悔,如果,如果说自己没地方可去,这个人会不会约自己?所以她很快地又加上一句,“但是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家,所以,可能回学校,今天系里有新生晚会。”她把“新生”两个字说得很重,那意思是,我不是新生,新生晚会没我什么事,其实我没有事。卓帆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晚上七点之前,我得出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刚才我爸爸亲自打电话嘱咐的。我估计,待会儿我就得回去,家里晚上还请客呢,我不是客人,不能掐着点到。”

安小溪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什么跟什么啊,闹半天你让我原地不动,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没空。于是她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说,“我也要去市场买点东西看我姑姑,那,回见。”

卓帆听着声气不对,仔细看了一下安小溪的脸色,其实是他看了很多次的无表情,于是马上说,“找一天一起看潮吧?”安小溪硬邦邦地回答,“我可能最近没空,要考研了,得抓紧时间复习。”卓帆停下脚步,直接问,“你是不是生气我今天早上没去爬山?”安小溪摇摇头,“我今天也没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小溪拉开底楼楼梯间的门,径直走到热闹的大厅。她头也没回,快步走出商场,她要去买点东西看姑姑,今天人太多了,再不抓紧时间,就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了。卓帆紧跟了两步到大厅,看见一侧员工专用电梯间尹诺出来,于是就没有跟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安小溪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的秋阳里。

这个农历八月十五的晚上,安小溪,真的去看姑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穷街

安小溪徘徊在橱窗外面,天哪,月饼太贵了,包装是越来越漂亮了,那些描金的硬纸壳子,绘着嫦娥、玉兔、桂花的图案,还有金属盒子,估计里面也装不了几块。还有商家别出心裁出品的月饼形状的冰淇淋,小小的一块,极尽奢华。口味也不止从前传统的莲蓉、豆沙、五仁……除了这些,还有桂花月饼、梅干月饼、冰糖、芝麻、火腿、咸蛋月饼等等,甚至还出现了鲍鱼、鱼翅、瑶柱等海鲜月饼……光看皮,就有浆皮、混糖皮、奶油皮和酥皮若干,造型也琳琅满目。安小溪简直越看越心虚啊,算了,咬咬牙,还是去市场买些时鲜的水果比较实惠吧。

安小溪坐车辗转到了姑姑家附近,差不多折腾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到。就在旁边的小市场里买了几个苹果、鸭梨还有一串葡萄,散装的月饼也买了四块,用个大塑料袋拎着,就往田横巷来了。这是一片旧房子,比老矿那边的棚户区好不了多少,细细窄窄的街口。有人横在路中央拿大澡盆搓衣服,有三轮车哐当哐当路过,那人便把澡盆踢到屋子里去,等三轮车过去了,再继续挪出来洗。路口支着麻将摊子,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兴致勃勃地搓着麻将。安小溪上一次来,还是没上大学的时候,印象有点模糊了,不知道姑姑住在几号。一个老太太抬头瞥见她欲进不进的样子,就问,“你找谁?”安小溪问,“我找安永兰,她家住几号?”老太太又把注意力转移到牌面上,一边回答,“往里走,左手37号,你前面拐过去就看见她家了。小心别走到隔壁35号,那家是新婚夫妻,再给人撞着了。”几个老太太嘎嘎地大笑起来,一个说,“大白天的捂窗帘,不会走错的,天这么热,也不怕肚皮长痱子。”安小溪一愣,待明白过来,臊得满脸通红,小声道了谢,就往里走。还听见后面有老太太大声说,“这姑娘斯斯文文的,是安永兰什么人……”

安小溪跨过几条污水,又小心翼翼地躲开几个小男孩玩公用水龙头的火力。一个一个门牌号看过去,终于看到门窗紧闭的35号,再往里走两步,就是姑姑家。安永兰正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收拾一些废品,可以拿去卖。她戴着蓝色套袖和胶皮手套,低头干得很认真。安小溪轻声叫了一声,“姑……”倒好像吓着安永兰,她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安小溪觉得姑姑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倒好像有六十岁,头发也白了不少,鼻子上架着老花镜,眼睛从镜片上面觑人,完全是一副老态。

等看清了来人,安永兰急急忙忙站起来,甩掉大手套,激动地叫,“小溪,你怎么来了?”一边把那些废品往一边踢,好腾出中间的道让侄女儿进门。安小溪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楼下勉强隔成一个“客厅”和一间“卧室”,是用衣柜隔开的,里面那间“卧室”没有窗户,通了电灯,只是晚上才进去睡觉。旁边一个小楼梯,上面还有一个人腰都直不起来的“阁楼”,那以前是表哥的卧室,现在没人住,放了杂物。门外加盖了一个小小的窝棚,那是做饭的厨房。客厅的桌子上垛着一台不知道哪个年月出产的电视机,是全家最耀眼的电器了。

安永兰出来进去地不知道该忙哪些好,先急急忙忙拿了大茶缸,抓了一把茶叶,从炉子上拎起壶给狠狠灌了一大茶缸开水。然后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瓜子儿,摆在安小溪面前。安小溪连说,“姑你别忙,我今天是来看你的,陪你过节。”安永兰还是拖着她那条小儿麻痹后遗症步态利索的腿,哆哆嗦嗦忙来忙去,一会儿又跑到路上叫对门的半大小子阿强,“去把你叔叫回来,家里来客了,让他捎把菜,再买条鱼回来。”安小溪想到自己开学赚的那些奖学金,和请同学们吃的那几碟糖醋排骨,不由得一阵心虚。

安永兰找了一个洗菜的筐,把几只苹果、鸭梨和葡萄盛了,拿到外面去洗。安小溪则乖巧地要陪着她,她把小溪按到椅子上不让她动,自己一瘸一拐地跑去了。姑侄俩好容易坐定了,安永兰拼命让小溪吃那些水果,就好像水果不是小溪带来的,而是她自己买来招待侄女的。为了让姑姑安心,小溪拿起了一只苹果。安永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怎么看小溪都看不够。这些日子她因为愧疚而不敢去看望小溪,没想到这个高才生侄女还没忘记她这个姑妈,还专门跑来陪她过节。她不知道跟小溪谈什么,大学生的头衔让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畏惧,她只敢问小溪身体好不好,吃饭多不多,然后说,“你还是那么瘦,应该多吃点。”说完又是一阵惭愧,她都不敢说出“不要省钱,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的话。

姑侄俩正说着,姑父回来了。姑父叫黄茂源,文化不高,靠在旅游景点登三轮车拉游客为生。今天因为过节,景点禁了一些三轮车生意,只好回来了,刚才正在巷尾看几个老头赶象棋。黄茂源话不多,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袋子,手里提了一条鱼,居然还有一只鸡,杀好褪了毛的,另一手拿着一瓶酒。小溪站起来叫“姑父”。黄茂源只是笑笑,点点头,就拿着东西到厨房拾掇去了。安小溪说,“要不要帮忙?”安永兰说,“你坐下吧,厨房小,我和你姑父一个人进去都转不开身子,哪里还用得着两个人?”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烧鱼的香味,顿时弥漫了半条巷子,就听见斜对门有小孩喊,“要吃鱼要吃鱼”,接着就是大人的呵斥,“闹什么?没看见是安婆婆家里来客人了吗,吃什么鱼,吃饭!”这时就看见黄茂源拿了一只碗,夹了两块鱼,送到斜对面去了。一时间饭好了,安永兰从大桌子下面拖出一张小饭桌,摆在屋当间,又从里间的床底下摸出几个小板凳。黄茂源则摆上了白切鸡、葱烧鱼段、两样素菜、三只酒盅和白酒。安永兰白了丈夫一眼,说,“你喝吧,我和小溪不喝酒。”黄茂源听了这话,不声不响地又收起两只酒盅,然后给自己满上。安永兰搓搓手,遗憾地说,“你只顾给自己买酒,怎么不再买点雪碧和可乐回来呢?你看都没什么给小溪喝的。”小溪赶紧说,“姑,我其实也不喝饮料,不健康,喝茶就挺好。”听了这话,黄茂源站起来找了两只玻璃茶杯,给她们姑侄俩各倒了一杯茶。

安永兰端起茶杯,“难得小溪想着姑姑姑父,来陪我们过节,咱们就当酒干了。”黄姑父听了这话,就把酒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安永兰招呼小溪吃鸡,吃鱼。黄茂源连喝了三杯之后,脸开始泛红,似乎一开始那点拘谨也没了,他说,“难得啊,难得啊,小溪还记得她这个姑姑姑父。”小溪有点不好意思,“一直想来的,暑假在做点家教,就耽搁了。”黄茂源抿了一小口酒,乜着眼睛问,“小溪快大学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

“嗯,投了一些简历,不过回应并不多,打算考研。”

安永兰听了这话,很开心,“小溪真是咱们家的女状元,读了钱江大学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再读研究生嘛。”没想到黄茂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来工作,攒嫁妆,嫁个好人家,才实惠。”

作者有话要说:  

☆、姑姑的愿望

安小溪有点尴尬,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姑姑则瞪着老公,说,“乱说什么啊你,灌你的黄汤去吧。”黄茂源又滋了一口酒,“我可不是乱说话,小溪啊,以后姑姑姑父这里就是你娘家,一定要把对象领回来让我们看看,你们年轻人没经验,容易吃亏。”安小溪陪着笑说,“这个一定的。”姑父这时候的脸上、鼻子尖上冒出了密密的汗,整个脸好像在油里浸过一样,他又说,“我还和你说啊,学校里的那些毛头小子要是追求你,可千万别大意,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们小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以后一定要找个殷实点的人家做婆家,你姑姑姑父也能沾点父母光。”

如果说前面那一句安小溪还认为是好话,那么后面这一句让她听着非常不是滋味。黄茂源不顾老婆的白眼,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真的,你哥哥不争气,读到初中毕业死活读不进去说,现在只能给人打工,一个月混个仨瓜俩枣的,我和你姑要是指靠他,早就饿死了。所以呢,还是女儿好,女儿贴心。我要是有个女儿,婆家不拿个三万五万彩礼来的,就休想娶过门。”就听见“啪”一声,安永兰把筷子撂下了,“黄茂源,你找架吵是不是?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赶紧灌足了你的黄汤睡觉去。”见老婆真发火了,黄茂源不再吱声,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酒,连菜都不怎么夹了。

安永兰对着侄女歉意地笑笑,赶紧往侄女碗里布菜。安小溪被姑父的那几句话说得好像饭顺着脊梁骨往下滑,那个难受啊。这个姑父,她对他经常是非常尊重的,但有时候也万分瞧不起。当她瞧不起的时候,会在内心强烈地谴责自己,好像自己很没有良心,但是经常,她真的不想和他搭话。

并不丰盛的晚饭终于吃完了,黄茂源趔趄到衣柜隔开的卧室去,不一会儿就发出鼾声。安小溪要帮姑姑收拾碗筷。姑姑不让她插手,自己把东西拾掇到厨房去了,安小溪只好擦了桌子,把小饭桌推回到大桌子底下。天已经擦黑,安小溪和姑姑说,要回学校了。姑姑执意要把她送到车站。姑侄两个就顺着这穷街陋巷慢慢往外走,直到走出去,才能并排而行。车站上,安永兰的眼圈有点红,她说,“小溪,你常想着点姑姑,你姑父有一点说得也没错,这里就是你娘家。”安小溪点头说,“好。”安永兰又说,“你大了,该找对象也得好好找找,女孩子的青春短暂,不要把自己耽误了。你姑父说话是难听点,可也是为了你好。我跟你说小溪,年轻的时候女孩子容易被感情迷惑,其实说到底,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小溪想反问姑姑,“那么什么叫活得好?”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我们小溪条件这么好,找婆家的时候真的要好好挑挑,眼睛擦亮,能找个靠得住的婆家,也不枉你这前半辈子吃的苦,你奶奶也会放心。”

小溪又想问姑姑,“那么什么叫靠得住?”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苦笑着说,“姑姑,我哪里条件好了,论能力模样,钱大比我强的女孩子那可是多了。”她本来还想加一句,“论家世……”但是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

安永兰还想说什么,远远的看见车来了,安小溪拉拉姑姑粗糙的大手,说,“姑,你回去吧,我改天再来看你。”安永兰哆嗦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要塞进侄女手里。安小溪执意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一阵,小溪拗不过姑姑,收下了。安永兰说,“拿着,拿着,买点好吃的,你看你那么瘦。别推了,快上车吧。”

安小溪攥着钱,上车。她坐在最后一排,回头看着姑姑,安永兰花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微微飘动。直到看不见姑姑了,安小溪才发现,那二十块钱都被自己攥出了水,她闭上眼,不知不觉中,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转了几趟车,回到钱大校区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今晚的校园非常热闹,树上挂着灯,每个能利用上的舞厅、会场、食堂都是彩灯闪闪音乐环绕,有的场放着华尔兹,能看见女孩子飞扬的裙角,有的场放着迪士高,不时听见一阵阵狂呼和喝彩。有些情侣则躲开人多的地方,在林荫道上手挽手地走。每个人都那么喜气。安小溪抬头看看天,只有那月亮和自己一样孤独而清冷,不由想起“避月如仇”四个字,心里一阵凄凉。

奶奶,你在天上还好吗?同来赏月人安在,风景依稀似旧年。安小溪漫无目的地在校区里转来转去,可是哪儿都有人,都很热闹,也有学生一对一对地站在操场上“举头望明月”的,连几个花园里也有学生点着灯弹着吉他唱歌。安小溪转了一会儿,觉得无味得很,她想到一个没多少人和声音的地方,好好欣赏欣赏月亮,好好反驳反驳张岱那番杭人避月如仇的理论。所以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算了,回出租屋看看窗口能不能看到月亮吧。

出了校区东门,往小区方向慢慢踱过去,街上人虽然没那么多,可也不少,还有很多摊点在营业。真是,都不回家过节,还在街上晃什么呢?且慢,小区外面,昏黄的灯光下,那是谁,怎么看上去好像认识?安小溪惊了一下,稀里糊涂的脑子好像一下清醒了。她加紧了两步走过去,啊,真的是他,他来做什么呢?那个人,已经鼓足勇气上楼敲过门了,没人开,不消说,王家华陈东也不在家,安小溪呢,说了要去姑姑家过节,不知道今天晚上还回来不回来。

那个人,在家宴之后,送尹校长全家回家属区,然后绕道这里,已经踌躇半天了,走还是不走。哦,谢天谢地,她回来了。

安小溪一脸疑惑地走到卓帆跟前,眼前这个人,就好像在梦里一样,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她还没开口,卓帆就突然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车里,说,“走,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家宴

中秋之夜,卓青云老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安排了一个家宴,以私交的名义请客吃饭,尹怀山全家和老崔全家。两位少奶奶已经赴香港陪各自老公儿子过节去了,所以家里也就老两口和卓如、卓帆姐弟俩。卓如最近又失恋了,所以老实搬回家来住,而且,情绪不高。其实她情绪不高的时候,就是卓夫人最松口气的时候,因为如果她情绪高涨的话,还不定在饭桌上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卓帆情绪也不高,他还惦着安小溪呢,这丫头,突然闹什么别扭啊?卓帆叹了一口气,难道我上辈子欠人情债了。

家宴的大部分酒菜是在楼外楼预定的,虽说是中秋吃螃蟹的好季节,但是卓老爷子怕螃蟹禁忌太多,光吃螃蟹显得不诚意,索性就让在楼外楼定了菜,再加上简姑亲自下厨做的粤式小菜和甜汤,显得家常亲切些。老崔是老员工,算是卓家的半个主人,所以和夫人早到,就在卓帆上楼冲澡换衣服的时候,老崔在楼下书房和卓青云谈了谈商业中心今天的开业,不过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对两个年轻人的事情都心照不宣。虽然没有说破,但是老崔说两人现在工作上配合很默契,尹小姐非常能干,雷厉风行,而卓帆则有心细如发小心谨慎的一面,而且两人即使行事风格不同却并无冲突,进退合宜。卓青云听了非常满意。

卓帆换好衣服跑到书房,笑着说,“崔叔来了啊,我倒怠慢了。”老崔也笑着说,“阿帆现在越发懂礼貌了,小时候还是满口老崔老崔的,现在一色都换了字眼了。”卓青云得意地看看儿子,嘴上却说,“他们这种从小没吃过苦的纨绔子弟,知道什么人情冷暖,要是嘴巴不放乖一点,那真要活活打死了。”卓帆做了个鬼脸,没有吱声。

前门铃响,三个人同时迎了出去,在客厅的卓夫人、崔太太、卓小姐也起身相迎。原来是尹校长一家到了,带了包装精美的月饼,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酒瓶。卓青云说,“尹老弟,何必客气呢,又带什么礼物,都说了自己朋友吃个便饭。”尹怀山笑着说,“这个月饼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过节学校发的,算不了什么礼物。这个嘛,老校友可要好好鉴赏一下了。这个是十二年陈酿的女儿红,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弟弟送的。因为我不大会喝酒,就没有动。上次听老校友说到四十年代的绍兴花雕,突然想起来了,美酒应该增给会品酒的人,所以今天特地拿来请老校友尝尝。”卓青云闻言大喜,连忙招呼客人在餐厅就座。

卓家有两种餐桌,视客人不同而定,一中式八仙桌,一西式方桌。今天因为都是彻底的中餐,所以摆出了八仙桌。卓青云年龄最长又是主人,当然不让坐主位,旁边依次就是尹怀山,老崔。老崔旁边是崔太太,接下来是卓帆,然后就是尹小姐、尹夫人、卓如,卓夫人则挨在卓青云的另一侧。简姑摆上酒盅,凉菜。尹怀山看卓帆面前放的玻璃杯,就问,“阿帆不尝尝女儿红?”卓帆说,“不了,一会儿还开车送尹叔回去,就不喝酒了。”尹怀山不动声色地暗暗点头,果然是个有自制力的好青年。尹诺其实对父母的意图已有察觉,但是这事儿,似乎也不好怪父母擅自作主,再说了,一没有劝她二没有逼她,第三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尹诺对卓帆并无恶感,相反,她对卓帆有点好奇。卓帆身上,有一种她没有意料到的特质,那就是淳朴。

的确,卓帆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家教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做事井井有条待人彬彬有礼这都不稀奇。但是尹诺慢慢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多面的男人,比如,她曾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镶在镜框里的几幅素描和钢笔画,底下的落款居然是“卓帆”。她有一次忍不住很好奇地发问,卓帆承认那都是他自己画的。有一次公司下午茶聚会的时候,卓帆竟挽袖子给大家做了法式甜煎饼,就是把面浆在平底锅里摊成薄饼,再刷上巧克力酱或者果酱。倒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东西,难就难得这个男人对公司里简陋的厨具驾轻就熟,打鸡蛋、搅面浆、刷甜品,动作既娴熟又轻快。尹诺越来越觉得这个上司很有意思,包括他走神的样子。他走神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目视前方,两眼炯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失神几分钟后,会轻轻叹口气,然后好像嘲笑自己似的微微摇摇头,再回过神来做眼前的事情。尹诺觉得,他一定有一个很丰富的精神世界,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并不孤独,他在和另一个自己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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