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小菜喝了几巡之后,简姑把楼外楼定的菜端了上来,都是招牌菜啊,有叫化童鸡、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蜜汁火方……素菜也有油焖春笋、火丁蚕豆和莼菜,最后上来的是以鲍参翅肚为主要原材料的一品煲。卓夫人不时招呼尹诺吃菜,招呼得旁边大小姐开始生起闷气来了,也不寒暄,也不和人打招呼,只顾朝自己喜欢的菜下箸。卓夫人目视儿子,“阿帆招呼尹小姐吃菜啊,你这傻孩子。”尹诺赶紧说,“伯母,叫我Even就好了。”卓帆只好尽义务地问,“Even你喜欢吃什么,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的口味。”尹诺说,“我不挑食的,在英国住了几年,回来什么都好吃。”卓夫人笑眯眯地说,“在英国要自己做饭吧?”尹诺有点心虚,那时候有男朋友照顾啊,所以赶紧回答,“我那时候懒,吃得很西化,也就是常吃面包啊生菜啊三明治之类的。”卓夫人说,“我们阿帆那时候就吹嘘自己会做这个会做那个,还时常夸口要回来做给我吃,可是回来这么多日子了,我也没尝过他亲手做的菜。”尹夫人接着话茬说,“那阿帆还真难得。我们这个,赶上计划生育,独生女儿都给惯坏了。”
卓帆没有吱声,他把龙井虾仁给尹诺盛了一勺,又给崔太太盛了一品煲汤,基本上这一顿,他就招呼左右这两位女士了,看她们杯子空了就帮忙倒饮料,简姑上菜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帮简姑端上桌。这孩子,真是一点纨绔习气都没有,尹怀山夫妻真是越看越喜欢。
吃过饭,喝过甜汤,大家回到客厅坐下饮茶。两杯之后,尹家便起身告辞。卓帆便预谋好地执意开车送他们回去,这在大家看来是个危险的信号,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丫头,问问她怎么回事。无论是那个刺激难忘的陕西小吃之夜,还是荒草坡上被蚊子追击的早晨,抑或是在简陋的出租屋里酣畅淋漓的饺子下午,卓帆感受到的,是他这二十八年来从没感受过的轻松和欢愉,是的,安小溪虽然阴晴不定情绪敏感,但是,他本能地发觉,安小溪那里有一种他寻找了很久却始终不能确定的东西,虽然,他现在也不能肯定,但是,他不想失去,至少现在不想。
也许科学家的假设是对的,月圆之夜对人的情绪有很深层的影响。如果不能找到安小溪,至少今天晚上,卓帆肯定会一夜失眠,甚至发疯,当然了,也许第二天就正常了。
感谢月亮,她来了,像个小小的影子,有点虚幻和不真实,但终于回来了,而且,她看见了他,并且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那一刹那,卓帆的心欢喜得像过年放鞭炮的小男孩。于是,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又吃上了。更完算了~~~
☆、此生此夜不长好
就在被拉手的那一刹那,安小溪这一整天的郁闷,早晨等不到人的失落,中午没有被约的失望还有晚上看到姑姑的伤感,顿时烟消云散。她好像脚下踩着棉花一样,晕晕乎乎地任其摆布。不过拉手也不过十来秒钟,卓帆并没有拉着她不放。两人在车上,一语不发。过了半晌,安小溪好像才清醒过来,她偏头看看卓帆的脸色,开口问,“你喝酒了吗?”
卓帆笑了,“是啊,还是十二年陈酿的女儿红。”
“那你还敢开车?”
“怎么?你害怕了?”
“我当然怕,虽然我见多了生死,可是我还是很怕死。你要是真喝酒了,就放我下去。”
卓帆这一天的烦闷,也随着这几句话烟消云散,他很好笑地回答,“放心,我只拿眼睛尝了,嘴巴没喝。”
这微笑就好像安小溪布满乌云的心上闪过的一道阳光,她又问,“去哪儿?”
“去一个真正看月亮的地方。”
“哟,看月亮还有真正的,假假的?”
卓帆耸耸肩膀,“那当然,湖边那些又唱又闹的人,你觉得他们真的是去看月亮的吗?”
安小溪想起今天买的那本书,不觉好笑,“这么说,你也觉得‘杭人看月’是‘避月如仇’咯?”
卓帆没听懂,反问,“什么?”他侧头看看安小溪,虽然光线昏暗,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嘴边的笑意,于是他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安小溪,我警告你,不要老在我面前卖弄国语,然后说我不是中国人。”安小溪忍不住咯地笑出一声。
卓帆在路边熄了火,示意安小溪可以下车了。这里果然清静,人没有街里那么多。安小溪敏感地嗅到水草的腥味,她问,“这是哪里,大运河?”卓帆一边检查车门有未锁好,一边嘲笑对方,“你还是地道的钱江人呢,怎么,不认识?”安小溪不服气,“天这么黑,我也不习惯坐小车,认不出来当然是正常的。”卓帆领着她,转过一个弯,就听见淙淙的流水声,还有蟋蟀的低吟。眼前闪现出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被灯光打得神秘无比。安小溪惊呼,“拱辰桥?”卓帆笑着说,“看来你还算钱江人啊,还知道拱辰桥。”
安小溪当然记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她来这里玩过,那时候堤岸上还没有那些高楼。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服择菜,光屁股小孩跑来跑去,不过这都是很模糊很模糊的回忆了,模糊得和梦境分不清真假。安小溪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趴在桥头的栏杆上看落日,金黄的,璀璨的落日,在运河上撒下一片碎金子,真正的落日熔金,这,大概是她对美好事物最初的感受了。
此刻的拱辰桥,也不乏赏月的游人,这些人,是真正来看月亮的,有一对一对牵手的情侣,有老夫妻,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甚至还有独自前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也陪伴着这百年古桥丝毫不会寂寞。安小溪低声地问卓帆,“你怎么会熟悉这里?”卓帆得意地说,“我是钱江人啊。”见安小溪不屑地撇撇嘴,他又用了诚恳的语气,说,“我来过这里写生,很美的地方,特别是有月亮和落日的时候。”和别处相比,拱辰桥的灯光打得并不明亮,既没有五彩缤纷的霓虹,也不是很耀眼的白灯,而是一种昏昏的金黄,在月下愈发显得古旧、沉默而雅致。
卓帆侧头看看安小溪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地方是来对了。他们沿着石头台阶慢慢地登到拱顶,卓帆问,“你在想什么?”安小溪摇摇头。这时候,月亮显得格外清亮,水上也一片清明,好一个晴天,天上连半片云都没有。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倚着桥栏,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运河,看看桥上走来走去的行人,看着追逐嬉戏的孩子……就这么,什么都不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转西,桥上的人明显少起来,水面上浮起一层凉气,围绕在两人周围。安小溪不由地缩缩脖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卓帆说,“很晚了,送你回去吧。”安小溪点点头,真的到中秋了,夜里明显很凉,但是她真的舍不得这里的月色,真美。
坐回车上,卓帆突然问,“我猜你心里肯定在念叨一句国文的什么句子,然后耻笑我不是中国人,对吧?给你个机会,说出来吧。”安小溪笑着说,“我就这么讨厌啊?随时要耻笑你?”卓帆打着方向盘,回答,“你经常很讨厌,我也习惯了,你在想什么,说吧,不过这次你要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不放你走。”
“我还真没在想什么,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可得好好想一句,嗯,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等等,你先别解释,让我自己想想,这句好像很浅显。此生,我懂,就是这一辈子,此夜,这个我也懂,就是今天晚上,不长好,为什么?”
“他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亮。”
“真的?”卓帆有点调笑似的问,“是他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还是你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他是谁?”
安小溪气得又白了对方一眼,“当然是他,他是苏东坡,这个你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常听我爸爸提起,跟我爸爸好像很熟。”
安小溪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胡说八道,你爸爸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爸爸。”
“那么接下来呢?明月,我懂,明年,我也懂,何处看,啊,我明白了,他怕明年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月亮了,是吧?”
他这么一注释,安小溪突然有点伤感起来了,是啊,明月明年何处看,到了明年,会不会又成了“风景依稀似旧年”的物是人非了?卓帆没有等到安小溪的答话,就自顾自地说,“其实,明年的明月,说不定更好看,既然还没到明年呢,谁知道明年的就不好?”安小溪说,“也许明年有云,也许明年下雨,要是再严重点,明年千禧年,说不定世界末日了……”
卓帆说,“小姑娘,不要这么悲观,不只是明年可能世界末日,说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又怎么样,我们今天都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那就让世界末日来吧。那些今天晚上喝酒跳舞唱卡拉ok的,应该比我们更遗憾,你说对不对。”安小溪心里偶然的阴霾被这句话扫得一干二净,她笑着用力点点头,“你说得对!”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路上人很少的缘故吧,回程感觉特别短,不多时就到了枫林小区的门口。安小溪多少有点依依不舍地下车,卓帆也下了车,对她说,“晚安”。她也笑着回了一个“晚安”,就往回走,其实她想问,“下周末还爬山吗?”但是,没好意思说出口,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某人轻轻地“喂”了一声,于是急忙转身,问,“什么事?”
卓帆好像也有点难为情,他说,“你有邮局地址吗?我可以给你寄信吗?”安小溪脱口而出,“为什么?”马上又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回答,所以很快地加上一句,“我们都是在系里收信,你写钱江大学数力学院96级就行了,邮编你自己查一下吧。”两个人又一次互道了晚安,卓帆目送安小溪进了小区大门。
安小溪拿钥匙打开大门,很快发现陈东和王家华还是没在家,也许和同学聚会通宵去了。她走进西向的厨房,推开窗,外面的月亮还是那么明媚皎洁,真美,此生此夜不长好。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是拱宸桥,故意把中间那个字改掉了。
☆、两个人
卓帆轻手轻脚进了家门,估计全家人都睡了,静静的没有声音。可是上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二楼起居室那边好像还有动静,于是下意识走进去。二楼起居室外面有一个露台,有时候老爷子喜欢在那里喝喝茶晒晒太阳,除他之外,没人喜欢在那里闲坐。卓帆看到起居室还留了一盏小灯,于是走过去,拉开露台上的拉门,“爸爸,还没睡。”
卓青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大躺椅上,眼前放着一个小几,一个茶壶一盏茶杯,悠然自得地赏着月亮,听到儿子招呼,老爷子回过头来,笑着说,“阿帆,来,坐会儿,今天的月亮多美啊。”卓帆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小几旁边,父子俩难得有这样轻松的单独相处的时刻。卓青云说,“我这几个儿女,就你大哥还耐烦听我讲那些古话,你们几个都不大喜欢呢。”卓帆一笑。
卓青云又说,“你知道,那些个古人中秋词句中,我最喜欢哪句?”
卓帆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知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卓青云倒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盯着小儿子,“我原以为,你也就知道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卓帆说,“这句我当然也知道,一到中秋节,到处月饼广告都打的这一句,不瞒爸爸你说,我们今天开张的促销条幅里也有这么一句。”卓青云沉思了片刻,“我明白了,阿帆,你真的是很喜欢钱江,爸爸不会再逼你回香港了。你就在钱江,把这摊子事做好。也许,爸爸以前错了,希望你能……”卓青云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其实是希望这个小儿子以后能接替他董事长的职位。于是老爷子又换了个方向,“阿帆,你该告诉爸爸,这两句诗你是从哪里看的?这还真说到爸爸的心坎里了。”卓帆挂着一丝神秘的,又有点恍神的微笑,“爸爸,这是我的秘密。”
卓青云以老狐狸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儿子今天晚上过剩的荷尔蒙气味。但是,他才和尹校长通了电话,知道尹家三口都已经到家,儿子没有和尹小姐单独约会,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还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暧昧气息。卓青云不是说非要儿子娶眼前这个尹小姐不可,娶媳求淑女嘛,但是这小子在老子面前鬼鬼祟祟欲盖弥彰,让老爷子有点警惕,当然了,他深知,以这个儿子的品性,决不会做出和他二哥同样的事情,但是终身大事,还是由父母慎重考虑为好。
卓帆还沉浸在今夜的美好中。他根本没注意父亲精明的脑袋在想他的问题,只是微笑着拉过父亲用过的茶杯,斟了一杯,一口喝干。卓青云就更骇然了,“阿帆,你不爱喝绿茶的,你不是一向都喝咖啡或者红茶加奶的吗?”哦,是绿茶?卓帆倒有些清醒过来,他仔细品品嘴里的味道,点头说,“绿茶好像也不错,很香呢。看来以后我也学着和爸爸一起品品茶了,这个是什么?”卓青云说,“今天老崔送来的狮峰龙井。”卓帆只认识“龙井”两个字,点头说,“龙井?今天晚上不是有一道菜叫‘龙井虾仁’?”老爷子顿时失笑,“所以我说你,今天一定是脑袋搭错线了,白绕了我一杯狮峰龙井,这才是明珠投于盲人。大概我告诉你苏东坡,你就只会想起‘东坡肉’。”卓帆也笑了,“怎么会,我知道你老人家和苏东坡很熟呢,那两句此生此夜的,不是苏东坡的诗吗?”
卓青云呵呵大笑起来,“这个中秋夜一定有鬼,我们阿帆不仅知道我心里最爱的两句中秋诗,而且还是知道是苏东坡的,难道是刚才尹校长教你的?”卓帆一愣,老爷子要钓鱼,我才不吞钩,回答说,“尹校长怎么会教我这个?尹校长倒是要把我引荐到物理系读研究生。爸爸,你还写字吗?”卓青云有时候会在书房练练书法,其实卓帆小时候也在父亲的逼迫下练过几笔,但是吵着嫌太慢太磨人,就撂下了。
“还写,怎么了?”
“那麻烦爸爸给我写个条幅,就你老熟人这两句,我想挂到屋子里去。”
“你给我多少润笔费?”卓青云斜着眼睛瞥儿子,不屑地问。
卓帆嬉皮笑脸地说,“我好不容易就搞懂了这一句,觉得新鲜,爸爸要是不乐意,我出去找人给我写去。”
卓青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了。他想就今晚儿子的去向问题发个问,还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呢,慢慢清醒过来的卓帆心想,我可不能给你这机会,这是我的秘密,属于我一个人的,谁都休想打听到。于是他飞快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爸爸,累了,我上去睡了,明天还要去巡铺。你看大哥给我找的这个事,我连双休日都没有了。”他故意做出很愁眉苦脸的样子。卓青云慈祥地说,“去吧,好好睡,明天也不必起那么早。我还要坐一会儿。”
卓帆俯身在父亲的脸上挨了一下,说,“小心着凉,差不多就回屋吧。”儿子的温情和体贴,让卓青云很受用,这四个子女,也难怪他偏疼这个小儿子了。他拍拍儿子的手,表示明白。
卓帆稀里马虎地冲了个澡,换了睡衣。他睡不着,但是又不想让父亲看到他屋子的灯光,于是他关了灯,把窗帘拉开,让水一般的月光泻了一地。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安小溪站在系楼407号办公室前,鼓起勇气,敲了敲虚掩的门。一个声音传来,“请进!”安小溪推开门走进去。原本是背对着门办公的卞新华把大转椅转了半个圈,面对来人。这是一个很魁梧的男人,不像系里其他的知识分子那么清秀瘦削,这就是邓师兄介绍的新晋海归的导师了。
卞新华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学生,“你有什么事?”
安小溪吸了一口气,说,“是卞老师吗?”见对方颔首,又急急忙忙地说,“我是数力学院96级的学生,今年要考研,系里让报想选择的专业和导师,我想问问能不能报您?”
“哦?”卞新华透过眼镜看着她,“好呀,我很欢迎,你叫什么名字?”
“安小溪。”
“安小溪……”卞新华一边重复,一边顺手在旁边的一张纸上记下。他指着旁边会客用的沙发,“请坐。”
安小溪乖乖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两手很老实地摆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卞新华从办公桌前走过来,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
卞新华坐下后说,“我很欢迎你报考我的专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马上要做论文了吧,我可以选一个合适的课题给你做本科论文,你看如何?”
安小溪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简单,于是连连点头,说,“好的。”
卞新华微笑着说,“正好我手头有一个小课题,是关于边界元的计算方法的,难度不高,你们本科生只要求写20页的论文,这个题目比较适合你,等你参加完考试,可以来找我讨论一下。”
安小溪傻傻地问,“那我就可以去院里报您的名字吗?”
卞新华笑了笑,“当然可以。”
安小溪站起来,“谢谢卞老师,那我不打扰您了,再见。”
卞新华也站起来,将安小溪送到门口,客气地说了句,“再见。”
在安小溪眼里,系里这些老师都是遥不可及的,没想到很随和嘛,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记了她的名字就同意了。她的后背倒沁出微微的汗来。下楼时转过楼梯拐角,迎面遇到大嗓门华颖,“小溪,楼下传达室有你一封信,拿学生证去取啊别忘了。”安小溪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谢谢,那小妞风风火火就冲进了旁边的厕所。信?除了大一的时候和几个高中同学通过信之外,安小溪已经好几年没有收到过信了。她知道那是谁的信,于是,按捺住心头狂跳,她进自习室拿了学生证。
把学生证递给传达室吴大爷的时候,塑料皮上都是她的汗。吴大爷也没打开仔细看,看了一眼名字就把一个牛皮信封递了过来。信封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倒也不难看,不像外国人写的,下面落款只写了简单的“钱江市某某街多少号”。四号纸的大信封,摸上去很薄,安小溪不敢在人来人往的系楼大厅里拆封,她只能把它带到教室里,往书包里一塞了事。剩下几个小时太煎熬了,她努力说服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下午六点,安小溪去食堂打了饭菜,直接拎回出租屋,先顾不上把晚饭热热,她洗了手就拆信封。两张薄薄的透明的纸页,夹着一幅素描。月光下的拱辰桥,一个长发少女的苗条背影,少女穿着裙,大领,荷叶摆,微微扬头,对着月亮。拱桥、流水、少女、月亮……安小溪的嘴角弯出一个弧线,她微笑了。素描的左上角一行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致,“此生此夜不常好”,没有那让人伤感的下半句。右下角一个落款,简单的“帆”字。
安小溪仔细地又看了看素描,小心翼翼地按原样塞回信封,夹在一堆书的中间。她的心里不由自主要唱起歌来了,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爆棚的愉悦感了。她飞快地吃完晚饭,洗碗,收拾书包,冲出去上晚自习。这个晚上,她学得很专注,很踏实,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知道的,他不会call她,他明白她在复习考试,她也知道,他清楚她已经收到了信,也不会期盼她打电话告诉他。如果可以,周六就会见面,一起去爬山。
作者有话要说:
☆、应酬
中秋已过,连国庆黄金周也过去了,某个周五的下午,卓帆只觉得浑身是劲,他刷刷刷地在案前签字,几乎不带脑,还好手下有几个得力干将,Rita虽然是个中年欧巴桑,但是精明能干,能帮上司挡不少的刀。卓帆很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些老板宁可选择那些胸大无脑的漂亮秘书,而不选Rita这种有经验的中年秘书。虽然自从开店,周六周日也难免要过来看看,但是反正周六早上爬山时间定得早,倒也不耽误和安小溪见面,只是,到了冬天可怎么办啊?算了,到了冬天再考虑吧。这个秋天卓帆没有和安小溪约好一起看潮,甚为遗憾。
手机响了,卓帆看了一眼,按了键,“二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二嫂呢?”
“二嫂先回家了,她其实不知道我也来钱江,我们搭不同的班机。”
……卓帆甚感无语,这个二哥,让他说什么好呢?
“老三,晚上我约了人,也替你约了,一起吃个饭,再消遣下,有生意谈。”
“什么生意,爸爸和大哥知道吗?”
对面传来卓洋很不耐烦的声音,“爸爸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可是大哥要是不知道,能让我来吗?好了,一会儿你等我,我去接你。”卓洋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卓帆苦笑着摇摇头,这都叫什么事啊,在他这两个哥哥面前,他只有被搓圆捏扁的份儿,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有说卓洋的事,只说晚上有应酬,让家里不要等他一起吃饭了。再接到卓洋的电话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卓帆下了楼,看见他二哥坐在一辆奔驰车里跟他打招呼。卓帆过去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去哪里?”
他这个二哥,虽说年过四旬了,可是打扮得还跟二三十的花花公子一般,休闲的西服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卓帆看看二哥的装束,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大晚上的你戴墨镜,看得见路吗?”卓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其实开了也就不到三分钟,车子在一家酒店前停下。酒店门童过来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请两人下来,两人进了大厅,卓洋向服务生报了一个名字,两人便被引入一个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了人,见了他们就站起来招呼寒暄。
卓洋便双方介绍,“这是我弟弟,你们知道的,现在就是钱江那个最大的商业广场的负责人。阿帆,这是横山区的张副区长,谢秘书,荣安公司的朱总。”卓帆和几个人握手,这个张副区长和谢秘书一看就是公家的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显得很庄重。那个荣安公司没听说过,朱总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有点谢顶,微胖,鼻尖上都是汗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朱总旁边有几个漂亮小姐,据说是公司的职工,来陪老板公关的,大家就这么寒暄落座。看样子请客的好像是朱总,待大家坐定了以后,他就大声招呼服务员摆上酒水,准备上菜。
卓帆有点不明白这唱得是哪一出,就静静地坐着等着谁先发话。卓洋看来和谢秘书很熟,三言两语,卓帆才听出点意思来。横山区有个大的项目改建,就是横山北有个棚户区,在新的市政规划里要拆迁重建,这个项目也是市委区委的形象工程之一,打算以开工作为国庆五十周年的献礼。荣安公司的朱总是市委某领导推荐进行拆迁项目的,但事先卓洋从中得到了消息,也想把卓氏集团的房地产生意在这里划一块。荣安公司规模不大,完全由他们来拆迁重建在资金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港商也有这个意图,上面的意思是,共同开发。朱总怕的是,卓氏集团财大气粗,到时候再给他们甩半道上了,所以想出这么一个法子笼络。
其实饭桌上大家也没怎么谈未来工作的开展,只是聊聊酒聊聊菜,再就是朱总带来的几个小姐不时为大家劝酒布菜。卓帆身边就有一个,二十四五年龄,长发披肩,看上去很精明,他们都叫她小吴,酒到杯干,非常豪爽。朱总不时地恭维卓家兄弟,卓帆只是带着礼貌的微笑应付着,而他那个二哥,明显就带着一种鄙视对方的态度,看着朱总那么低声下气,卓帆都替他难受。不过卓洋倒是对吴小姐比较感兴趣,和她干了好几杯,然后夸,吴小姐海量啊,是北方人吗?
吴小姐笑着说,“也算是了,卓老板酒量也不错。”饭毕,狡黠的朱总又说,“饭后不要急着回去,我们一会儿去KTV包房热闹一下,再叫几个小姐。”张副区长严肃地回答,“这个我和小谢就不去了,朱老板你好好陪两位卓老板,我们就先告辞了。”送两位政府官员出门之后,卓洋说,“我也不行了,有点醉了,朱老板,我看还是下次吧。”朱总给吴小姐使了一个眼色,吴小姐当即笑盈盈地挽住卓洋,“卓老板海量的,怎么这么两杯酒就醉了,我一个女流之辈都没事呢。”似乎只有卓帆注意到吴小姐笑之前眼神里的哀怨和无奈,他在心里摇摇头。这时候朱总的另一个女下属也挨着卓帆,娇娇嫩嫩的声音说到,“卓老板不要不给我们老板面子,否则老板回去心情不好,炒我们的鱿鱼……”卓洋哈哈大笑,“你们老板要是炒你们的鱿鱼,你们就去商业广场找我弟弟,他心眼好,说不定把你们都收留了。”朱总嘿嘿笑着说,“卓老板真会开玩笑,挖我们的墙角,小吴和小关可是我们公关部的公关宝贝,不到破产那天,我是不会炒了她们的。”
那个叫小关的女孩好像真的有点醉了,脸上红扑扑的,走路脚也发软,本来是挨着卓帆,到后来好像卓帆得搀着她。卓洋搂着吴小姐,说,“既然朱老板有诚意,算啦,我买单,到对面的桑拿房去吧。”这时,卓帆在吴小姐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犹豫甚至恐惧,他圆场道,“二哥,你也是,今天第一天回来,就该早点回家去,桑拿房哪天不能去,非要今天。”卓洋用夹着烟卷的手指头指指卓帆,说,“朱老板,看到没有,今天我为什么叫我弟弟来,只要有我弟弟在,用你们大陆话讲,我就不会犯政治错误。”朱总又很憨厚地嘿嘿笑了几声,“今天有政府领导在,不尽兴,下次兄弟请客,一定要让两位老板玩个痛快。”卓洋把怀里的吴小姐搂得更紧了,“做什么要下次,就现在。”这下不光是吴小姐眼里恐惧更甚,连靠在卓帆身上的关小姐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卓帆在心里叹口气,用了极欢快的声音说,“那么就现在,朱老板,你不要和我二哥客气,我二哥说到的,肯定做到。只是,这两位小姐,先叫出租车送回家吧。”然后附耳在卓洋耳边轻轻地说,“二哥,桑拿房里什么小姐没有,别跟这两个女孩子再开玩笑。”声音虽轻,但是吴小姐显然听见了,投递过来一个很感激的眼神。既然弟弟这么说了,卓洋也不好再坚持,他松开可吴小姐的膀子。卓帆搀着关小姐,走到街上挡了一辆出租车。小吴和小关坐了进去,小吴又一次很感激地看着卓帆,“谢谢你,卓先生。”卓帆说,“不客气,你能送关小姐回去吗?”小吴说,“没问题,我们一起合租”。
出租车扬尘而去,卓洋嘲笑着说,“我弟弟,又怜香惜玉了。好啦,朱老板,今天我们到此为止吧,下次谈生意的时候再说。”朱总一听这话,就慌了神,“卓先生,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你要是看上了吴小姐,我这就打电话叫她们回来。”卓帆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作呕。卓洋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说,“不要了,来日方长,我们先告辞吧。”朱总擦擦脸上的汗,打手机叫司机来接自己,又问,“二位老板怎么回去,要不要兄弟送送?”卓洋说,“你走你的,我们兄弟有事情谈。”一辆宝马停了过来,朱总扶着车门又说了很多客套话,才上车走人。
卓帆说,“二哥你喝了酒,就别开车了,我们打车回去吧。”卓洋乜着半醉的眼睛,说,“老三,你真是越来越呆了,这里不是香港,喝点酒死不了人。不过,我不回去,我有地方去,你回去吧,爸爸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还在应酬,可能明后天就回香港了。”卓帆有点恼怒地说,“你不能,让我总替你撒谎吧?”
“算了吧,其实你不说,爸爸也不会问。老三,你就是老实,实话说了吧,我在钱江有房子,阿如也有,大哥有没有我不知道,就你傻呼呼的每天回家住。你以为爸爸不知道?你二嫂都知道,她只是不说,算她识相。好了,你不用管我了,自己回去吧。”卓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蹒跚着去找他的奔驰车。卓帆只想从心里狂啸一声,“这是个什么疯狂世界啊?”
卓帆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慢慢地走回商业广场,刷了门卡,进了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停车场只亮着几盏应急灯,估计监控室里的保安都打瞌睡了,总之四周安静得怕人。卓帆上了自己的车,没有打火,这一瞬间他觉得很空虚很茫然,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坐着坐着,他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鸡汤馄饨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停车场里好像有点动静,可能是保安走动的声音。卓帆揉揉酸痛的脖子,扭扭腰,只觉得骨头咔咔响,头痛得像裂开一样,虽然昨天晚上比起其他人喝酒较少,但是也很少那么喝过。他又揉揉太阳穴,把钻心的头痛按捺下去一些,打开车里的小灯,看看表,已经早晨快六点了。这样也好,可以直接去大学和安小溪会合然后爬山,但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精神头。卓帆本来想上去到办公室冲淋房冲个澡再换件衣服的,但是身体软弱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想了半天,懒得去,直接打火启动了车子。在路上,他给安小溪留了一个口讯,“在小区前面等我。”
外面好像下起了蒙蒙细雨,卓帆不得不打开雨刷,不时刷一下,天还没亮透,一股寒气直往车里钻,卓帆连打了两个冷战,浑身发抖,后悔昨天没加件衣服。好在车子发动了一会儿,就暖和了些,但是卓帆仍然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气。早晨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了枫林小区门口。远远的就看见一抹黄色站在细雨里,正是接到口讯出来等候的安小溪。卓帆把车子停住,打开车门示意安小溪进来。安小溪掀开雨衣,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她还驮了个大书包。
卓帆问,“怎么?这次你也准备了上吊绳?背这么大包?”安小溪乐了,“不是,我看今天下雨,还真没想着你会来,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书包今天去上自习的,谁知道你一大早就留言。这雨天的,你不是真的要去爬山吧?路滑!”这时候她好像才注意到卓帆疲惫的神色,又看到他身上皱巴巴的西服,西裤和皮鞋,“你怎么了?通宵工作了?”卓帆疲惫地点点头,又用手指按按太阳穴,那里疼得厉害。安小溪问,“通宵了,怎么不回家睡觉啊?”卓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回家,也不想上班,只想到这里来寻找片刻的安静,有点厌倦。昨天晚上吴小姐和关小姐无辜的眼神还经常在他眼前晃动,不错,他也不是什么纯情少男,香港的风月场也不是没见过,但是这种□□裸地把下属当交易使的老板,还真是第一次见,以前的那些,也许隐晦得多,至少有些话,不能摆在桌面上讲。卓帆一想到安小溪马上就要大学毕业,走入这样的社会,就感到一阵由衷的悲哀。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答安小溪的问题,倒是反问了一句,“你的功课复习得怎么样了?”
安小溪腼腆地一笑,“专业课应该没什么问题,数学英语和政治要看统考的难度了,学校办了个数学考研辅导班,我正上呢。英语和政治挺没底的。”卓帆点点头,“好好复习功课,考进去,别着急找工作,外面工作就好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是大学里单纯。”安小溪看着卓帆越来越差的脸色,有些担心,突然灵机一动,说,“你等等啊。”然后套上雨衣又出去了。卓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脑子几乎不动,不知道对方要搞什么花样,他好像也懒得想,只是很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似睡非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安小溪敲车窗的声音,他睁开眼,打开车门。安小溪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带盖的一次性碗,“来,快接着。”卓帆稀里糊涂地接过手,只觉得暖烘烘的。安小溪帮他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带着香味扑面而来。安小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小勺,放在碗里,“快,趁热吃!”
嗅到这股香气,卓帆的肚子咕噜噜就叫上了。原来是一大碗鸡汤馄饨,上面撒了香菜末、榨菜丝和胡椒。卓帆先就着碗喝了一大口汤,哇,好烫,他含着眼泪把滚烫的汤硬咽了下去,张嘴直吸气。安小溪笑着说,“慢点啊,没人跟你抢!”卓帆不说话,用小勺帮忙,吸溜吸溜地把一大碗馄饨连汤带水地灌下肚。真过瘾,从头到脚都暖热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安小溪只在一边微笑地看着。卓帆说,“这个云吞汤真好喝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刚才去那边买的,难道我还能变出来?怎么样,舒服点了?”
“简直是舒服多了!你就是个小魔术师,呵呵。”
安小溪把一次性碗又装回到塑料袋里,用纸巾认真地把汤勺擦干,包起来,放进书包,“那你快回家休息吧,我去学校了。”不过,这个点去学校,貌似有点早。
卓帆有点不舍,他看看表,“再陪我坐会儿,七点钟,七点钟准时放你走,好不好?”安小溪点头说“好”,然后拿出一块电子表,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盯着它,一动不动。卓帆纳闷地问,“你在干什么?”安小溪一本正经地回答,“七点钟,我在看时间。”有时候她也会幽默一下。卓帆忍不住笑了,他很想揉揉安小溪的脑袋,但是克制住了。
安小溪侧头好奇地说,“你通宵干什么了?这么累,又不回家休息?”卓帆半闭着眼睛,头朝后仰,“昨天晚上去应酬了。”
“应酬?喝酒吃饭吗?”
“是啊!”
“你们做生意的是不是经常这样?”
“是啊!迟早得死在酒桌上!”
安小溪同情地点点头,“看你们当老板的,有钱是有钱,日子过得比我们学生还辛苦呢。”
卓帆微笑着说,“所以我宁可当学生。”
他说这个,安小溪却不买帐,“算了吧,你当学生也是衣食无忧的,也不会想着出去打工赚钱,赚钱都是很辛苦的。”卓帆把头支起来,回头看着安小溪,“你打过什么工吗?说来听听!”安小溪想了想,“大一到大三,我一直在做家教,有时候周末去街上发广告。好在我运气好,家教做得还不错,加上奖学金,就够我生活了。”卓帆看着眼前这个单弱的小女孩,从心里生出一种敬意,这是一股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就好像春天的小草一样。他又问,“想过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没有?”
安小溪好像很茫然,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家,不知道奋斗的目标,我现在,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活着,也没有人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我很想到遥远的地方去旅行,去看看这个世界,但是现在好像还不现实。其实,我也在逃避,我为什么考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面的社会。也许,读完了研,读博士,读完博士,有能力就留在钱大,没能力就换一所学校当老师,就这么走一步算一步吧。”
听了这番话,卓帆觉得心底有一块地方好像被揪得很疼。他真的,很想给眼前这个单弱又顽强的女孩一个依靠,但是,他连自己是否是坚定的都无法肯定,就更不要说给别人什么承诺了。他只是脱口而出,“不管怎么样,有困难你就找我,我比你大,也比你有社会经验,我们是朋友,对吧?”
安小溪很感激地看了卓帆一眼,“是的,我运气很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卓帆的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又抬手揉揉太阳穴。安小溪关切地问,“你很难受吗?”卓帆点点头,“我想我可能生病了,你去温书吧,我自己开车回家。”安小溪担心地说,“你这样开车安全吗?要不,你把车停在哪里,打车回去吧?我去帮你拦辆车。”卓帆摇摇头,“不用,多谢你,我想回家的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好好温书,不要分神,有空我给你发message。”安小溪犹豫了一下,又略带点腼腆地说,“我有个email信箱,其实每天也都抽空看的……”她没有好意思说下去。卓帆拿出便笺和笔,“你说,我记着。”安小溪从他手里拿过笔,在便笺上写“xiaoxi_an1996@263.net”,又递了回去。卓帆笑了笑,说,那以后给你发email。
安小溪点点头,拿着书包,钻出了车门。卓帆目送她向校门方向走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打灯回转。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说,我馋死你们。。。这大半夜的~~~
☆、住院
卓帆又把车开回办公地点。刚进办公室,手机响了,他按了接听键,“喂,二哥?”
……
“我不去了,你自己就行,今天我这里走不开。”
……
“不就一个奠基仪式么?再说了,献什么礼啊,国庆都过去好几天了。”
……
“饶了我吧,我可不行这么夜夜笙歌……好好好,你替我多喝几杯……我知道了,爸爸那里我会说”。
卓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机丢在办公桌上,整个人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不觉睡着了。
尹诺今天本来是不用上班的,但是头一天Rita说请假,让她过来帮忙看看下周一该给卓帆签字的一些报表,所以两人换休了一天。今天因为是周末,公司很多员工都不需要加班,只留了一些去商场和超市巡铺,所以尹诺没穿那么正式,降温了,在尹夫人的逼迫下,她穿了一件纯白套头高领羊毛衫,披一件短夹克。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略留长了些,用了一支发夹将右边的鬓角夹住,显得既妩媚又干练。Rita的办公地点在卓帆的办公室外,尹诺直接进去打开了电脑。她看到卓帆的门半开半掩着,心想老板真用功。忙乎了一会儿把报表看完,尹诺抬手看看表,已经接近中午了。她想,既然卓帆在,不如直接拿进去给他签好了,这样不用等到周一。于是她打印出来,整理好,走到卓帆办公室门外,敲敲门。
就听见里面含含糊糊的一声,“嗯”,也不似平时爽快的“请进”或者“come in”。尹诺不由一愣,里面在搞什么?她又敲敲门,还是含含糊糊的一声。尹诺犹豫片刻,将门小心地推开一道缝,就看见老板整个人横卧在沙发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这么早?难道就喝酒了?尹诺走进沙发,弯腰去看,倒是没有酒味,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好家伙,眼前这位敢情已经烧得跟木炭似的了,整个脸庞红扑扑的。尹诺大吃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报表,上去轻轻地摇了两下卓帆。那位睁开血红血红的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看了眼前这位一样,又哼哼唧唧地睡过去了。尹诺这才知道,他病了,而且看上去还烧得不轻。
尹诺站起来,高跟鞋在办公室里哚哚两声,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喂,何叔叔?我是尹诺!”
……
“啊,对,是我!我在单位,我们有个同事病了,能不能派辆救护车过来?”
……
“120?”尹诺带点撒娇地笑着,“现在120不都是跟具体的医院么,那么长串数字,我哪记得?好,好,谢谢何叔叔,我们地址是……”
何鲁安副院长亲自跟车来了,他年过半百,和尹诺的父亲是旧相识,现在钱江医科大附属二院当副院长,当他问明白是卓青云先生的公子生病了之后,想了想,还是亲自跟救护车来了。就这样,卓帆在稀里糊涂间,住进了钱江医科大附属二院的高级单人病房,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窗外雨下得有点大,淅淅沥沥的声音很清楚,还有噼噼啪啪打在外面芭蕉叶上的声音。卓帆有点糊涂,他努力想,自己怎么到这儿了,想不清楚。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仰头看他的点滴瓶子,麻利地换了一瓶。卓帆问,“不好意思,小姐,这里是哪儿?”护士说,“钱江医科大附属二院。”卓帆想继续问,那我是怎么来的,但是想想,没问出口,看着护士小姐轻盈地走了出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