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这样的天,突然打起雷来、下起雪来,也不会让她更惊讶了!
青青脑中轰然作响,她的反应神经在听到青涛说到男朋友时就已经停止工作,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蹲在她眼前,握住她手的这个男人,他那无表情的眼睛,在青涛说话的时候亮了一亮,又黯淡下去,恢复成不动声色。
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她才迷惑地看向青涛。
“男朋友?哪个男朋友?是不是就是我男的朋友?”她喃喃自语,对啊,一定是这样,可是好象又讲不通。。。。。。
“就是男朋友,不是男的朋友。”青涛很明晰地替她解释,知道打破她的幻象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但是他不得不如此。
没有人说话,只有客厅内的大钟滴答滴答走着,然后敲响了四声,四点了?四点了!青青有点回过神来了,脑子里还残存着二哥的说明,对面这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她仔细打量着他,或者说,只是茫然地打量着他,根本不指望自己会看出他长得帅或是丑。
对她刻意询问似的注视,他似不想让她看出什么,垂下了眼帘,仍旧是面无表情,事实上,从她敢正眼看他开始起,她就没见过他有什么表情,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倒是下午他发火那一幕,而讽刺的是,他,居然当初没有认出她来?青青对着他发呆,很希望就此到天荒地老,然后两眼一闭,从此万事皆休。
“从我查到的资料看,你们在M国相识,因为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又同是天才少年。对了,我忘了提一句,他是机械方面的专家。然后,你们就……”青涛含蓄地省略了后面的字句,然后再继续,“好象,后来出了一些事情,你们在某地旅游的时候不巧正被某恐怖组织抓去当了人质,等政府将你们救出来之后,两人已经通通昏迷。那时,我们接到消息把你接回来,你没有任何外伤,却整整昏迷了半年,醒过来后就把这两年的事情全部忘了。原来我是想,找到你的那个朋友,或许可以找出你失忆的关键,但刚好我们又在办移民,事情很多,过来后忙着适应,又忙了大半年,再去大学找这个人已经找不到了。后来我也想,像你们这么年轻,这样的恋爱,又过了这么一段时间,大概除了你失忆,他也会忘得一乾二净了,但显然,”青涛无奈地摊开手,“我错了!”青青沉默不语,能说什么呢,她的过去还要别人来告诉她,她,又能说什么呢?更何况,其中,疑点重重,只是她现在的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她只知道,她脑海里盘旋的通通都是她突然冒出了个男朋友这件事情,无暇他顾。
“青青,你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失忆的真相吗?”青涛问,“小米说,他要征得你的同意他才愿意说。”
青青一声不响地看着地板,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不,我不想。” 无视于大家的目光,她抽出被小米握住的手,站起来往楼上走,“我很累!我要上去休息!”
众皆愕然,唯有青涛稍稍了解她的心情,知道她今天受了太多的刺激,需要平静一下,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等一下,青青。”青涛喊住她,“有一样东西我想你应该看一下,小米!”
她木然回头,却见他——小米打开那只惹祸的箱子,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地板上。是什么?她走近,蹲下身子。
都是一些小东西,有一个方形的盒子,做的像擂台,上面还真有两个人作出拳击的姿势;一个长方形的塑料盒,像是有夹层,样子做的很精美,她用手轻轻一掰,立刻变成了阶梯状的样子,还弹出了一个很滑稽的小人,从阶梯的顶端一路滑下来,随即屋内响起了“哆来咪……”七个音阶清脆的响声,还有,还有其它很多希奇古怪的小玩意。“这些都是小米在这五年内为你做的,他说你最喜欢这些小东西,”青涛的声音有些黯然,“我们都不知道,你原来喜欢这些东西。”
青青没有费事开口告诉他,其实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这些。很讽刺是不是,他没有认出她来,而她居然会因为动了原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受了伤?她牵出一丝微笑,自己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哀。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在她胸口蔓延,蠢蠢欲动,似乎要撕开她多年来为自己设下的保护膜,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她竟然会有心酸的感觉呢,不应该,不应该啊!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动,然而,却未料到,泪水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庞,满手都湿了,泪,不听使唤,越流越多,她惶惶然,仿佛身处不知名的世界,又仿佛整个人被看穿,什么情绪都难以掩饰。猛得站起,她不管身后的呼喊,直直奔上楼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青明开口了。
“青涛,你开的头,就由你来结尾!青亭,你去看一下青青!” 收到大哥的示意,青亭立刻上楼,虽然很想留下来看好戏,但是青青离去时的表情也让他担心,唉,爱情这么麻烦的事情,阿弥陀佛,但愿他不要碰上!
青明现在才终于有心情细细打量这个才一出场就把他家弄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他不动声色地将眼前帅到可以去当电影明星的小米浑身“扫描”了一下,对他身上散发的那种忧郁小生的气质相当不以为然,青青怎么会看上这种“金玉其外”的人?他在心里暗暗嘀咕着,不是青青“色迷心窍”吧,像她当时那样的年纪,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说。任青涛把他说得花好桃好,什么整整找人找了五年啦,一副痴情种子的样子,他才不相信那一套!对他来说,他一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自己感到的……但当他回上去碰上小米的眼光时,青明刚才不以为然的心态有点动摇了,嗯——眼光很清,即使是失魂落魄的现在,虽然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在他这个老江湖眼里,还是看得出他空白表情背后浓重的伤心,也许——这个人不是那种自己原先以为的那种……
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青明的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他再转头看向自始至终带着斯文浅笑的青涛,决定不插手管这件事情,他该信任青涛的。要做生意他驾轻就熟,可是谈到感情问题,算了吧!他自己都……他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已经尘封的记忆就让它永远成为过去吧,如果有可能,他还想失忆呢!现在青青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青涛做事一向细致,对于青青的事,他一定已经妥善安排好了,干脆放手让青涛去做吧! 青涛望了他大哥一眼,目光中有着感激。
“小米,你跟我来!”
两个人来到青涛的书房,却都没有落座,而是深沉地互相打量。
小米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从脑中闪过的第一印象是,他和青青长得好像!他们两人曾经在可视电话中通过话,当时并没有这种感觉,但亲自看到本人,这种感觉就非常强烈了!青涛和青青不但貌似,而且神似,兄妹俩连气质都如出一辙,看人时带着一种冷淡和疏离,不同的是,青青是防卫性的,青涛则是攻击性的。而现在,青涛在看他时,眼光中更多了一份审视的意味。小米知道,这是必须要过的一关!
这是一个值得青青托福终生的男人!青涛在评估完后,下了个结论。虽然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可是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坦白、清澈而且诚挚!
精细如他,自然不会放过在初见青青时,小米脸上表情的任何一个变化。错愕、不信、伤痛、黯然……种种复杂情绪的交织,他都看在眼里,那份真情流露是作不得假的!
一个成熟的男人——也是一个很“真”的男人!青涛并不意外自己会用到“真”这个字。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很“奸”的人,哪怕在面对亲人,他都能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点滴不露;而“无商不奸”,大哥在商场跌爬滚打多年,自然也当得起这个字;至于青亭,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已经得到了“奸”的精髓,能够将他的真实本性完全掩盖在他嬉皮笑脸的外表之下。两下里对比,越发显得小米的“真”是多么难能可贵!
“坐!”沉寂半晌後,青涛才总算开了口。
小米这才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面试已过,但恐怕接下来的那一关会很难对付!
“可以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吗?我想身为她的家人,我应该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吧!”青涛缓缓道,“虽然青青不想知道!”
果然!小米在心中暗叹,为难啊!
“对不起!恐怕——不行!”他苦涩地开口,俊朗的脸上沉郁的气质越发突出,“我知道,也了解你们想保护她的心愿。但是——我有我的苦衷,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其实,我也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回忆起有我……我们的过去;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实在不忍心唤起她……”小米痛苦的抱住头,一个大男人,此时却像孩子一样无助!
都是他的身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和她,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他又什么理由可以退出呢?
青涛没有开口,好一会后,他才慢慢点起一支烟,却并不抽,只是看着青烟袅袅上升。
“在青青失忆后,我们做过很多工作,”青涛出人意料地转了一个话题,“我们曾经带她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但——面对陌生人,青青她——就是不愿开口,这种情况,再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后来,我们听从一位医生的建议,专门请来一名催眠大师,并骗她说,是我们故去父母多年前的老友,可是——”
青涛停住,摇了摇头,看着那支烟快烧到自己的手指了,才掐灭了它。
“可是这位大师却差点被反催眠了!我们打发完全不了解情况的青青上楼后,那位大师才露出疲态,休息了好一会才从虚脱的状况下恢复过来。他说,青青是他遇到的最顽固的人,她的意志力非常强,他非但不能将青青催眠,还差点被青青反催眠了。我们也觉得这种情况很不可思议,但是他说,青青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是一种自我催眠,大多数是因为患者本人在受到外界强烈刺激之后,产生的自我防御机制,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没有人能够让她恢复记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来不知道,我那受到点风吹草动就慌得六神无主的小妹,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现在不愿意说,我也不想逼你。你自然有你的理由,当然,我也有我的理由,” 青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头,良久,才回身道,“现在我——不希望青青恢复记忆!”
一句淡淡的话语,却有如平地一声惊雷,小米愕然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青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看不出,一点也看不出,青涛的脸仍旧是平静无波的,好像刚才他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
小米的反应自是在青涛的意料之中,是,他是曾经说过要小米回来帮助青青恢复记忆的话,但是他刻意制造了他们独自见面的机会,就是希望青青在心绪不宁的情况下,又加上受到外界刺激,能回想过去。可是,事实证明,这是失败的,再回想那位催眠大师的话时,他又觉得也许不让青青恢复记忆,反而对她是一件好事,如果真如那位催眠大师所说,青青是因为在感情上受了强烈刺激才封闭了自己,那么,如果她回想起过去岂不是对她的二次伤害吗?“那我……”小米呐呐不能成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将不能留在这里看到青青?
“你可以留下来!”青涛一眼就看清小米心里在想些什么,本性就是这么坦白的男子,又遇上了“关心则乱”的大事,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在他那张惶急的脸上写着呢!
“我要你住下来,并且,”青涛微微一笑,“让青青重新爱上你!”
他没有听错吧!小米目不转睛地看着青涛那张带着温文尔雅笑意的脸,再度感知到什么叫做“有听没有懂”!不要青青恢复记忆,又要让青青爱上他,青涛以为他自己是谁,月老吗?这是可以想了就能够实现的事情吗?
“你不想让青青爱上你?”
“当然不是!”小米迅速摇头,他当然希望青青能够爱上他。
“那还有什么问题?”青涛故作不解地问着,应付小米这样的人实在太轻松了,稍稍绕两个圈子,他就晕头转向了,也是他的私心吧,谁让这个楞小子伤了青青呢!
“可是……”小米知道其中有着不对劲,就是无法找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常年待在实验室和机器打交道的他,要和青涛这样长了十几个心眼的人沟通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
“就这么说定了!”青涛起身,一副事情到此为止的样子,“对了,你有请假吧?”
“我……我有一年的年假!”小米尚在混沌中。
“那你住下来,房间在青青对面,以后接青青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青涛一口气说完,不等小米反应过来,已经把他拉出了自己的书房。
许久许久以后,小米才猛然醒悟,青涛是要他让青青“重新”爱上他,永远不再提起他和她共有的两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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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小米正式进驻这个家,四个男人统统心照不宣,尽量创造他们两个独处的机会。
但青青,仍旧对小米视若无睹。小米代替青涛接她放学,她每次都礼貌地说“谢谢”,客气而生疏;在家里,她更是能躲就躲,没有别的事情,她根本就缩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人人都看得出她对小米的排拒,却没有人敢插手这件事,更没人敢跳出来多事地想改善他们此刻这种冷淡的关系,连,向来最调皮捣蛋的青亭都安分许多!毕竟,这是感情上的事情,外人怎么能够轻易介入呢?
小米以为,见不到自己心爱的人已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但他却不知道,原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付出关心和爱意,是一种更啮人心肺的痛!在曾经那样温馨的付出之后,在他尝过爱一个人的美好之后,此刻的不能付出,不能爱,真的是——好痛!青青就在他的面前,甚至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衣角,触到她的脸、她的发……可是他不敢,他真的不敢,不敢对她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因为,初见面那一日,青青的表情刺伤了他的心,他领悟到了,原来所谓的美梦成真是另外一种梦幻的破灭!他的青青——已经当他是陌生人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曾经包含爱意的眼光换成了防备与冷淡,那以往在见到他时总闪着幸福光辉的柔美脸蛋,如今是一片陌生的疏离,红菱小嘴吐出的字句是那么伤人的客气,“请”、“谢谢”、“麻烦”、“对不起”……啊!他不要,他不要,她打他也好,骂他也好,就是不要用这样的客气来对他,与青青在一起两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青青用来对付她不想见到的人的绝招呢!
所以他不敢,不敢再靠近她,知道他的到来已经让她极为不悦,若是他再想有任何亲近的举动,那么一旦她在他身上贴上“坏人”这样的标签之后,他——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了!因此,他只能强收起满怀的恋慕,逼着自己用与她相同的态度来回应。
这情形,让他想哭,却又荒唐到令他想狂笑。曾经,他们——是最最亲密的人啊,如今却以着最最陌生的态度彼此对待……
站在窗前的小米,仰望着秋日夜空那弯孤独的新月,只觉得自己——也如那弯新月一般冷清孤独,原本开朗爱笑的脸上不再只有淡淡的忧郁,而是一份更深的伤心;曾经让青青无比心醉,总是闪烁着热情光芒的眸子,此时更是黯淡得有如今夜有月无星的夜空;嘴边上翘的笑纹也耷拉下来,似是不堪主人沉重心情的负担。
许许多多的记忆一一在这个凄清的秋夜里涌上心头,他记得,青青总是喜欢逼着他,听她念一些他一听到就头大的古诗词,教训他“身为中国人怎能不了解中国光辉灿烂的文化”,瞧准时机就在他耳边念叨,中秋、杨柳岸、初春……而他,总在她念到一半时提出一些及其可笑的问题,弄到后来所谓的“诗歌教育”总是不了了之,换成另一番的耳鬓厮磨,情意缠绵。而现在,那些原本模糊的句子,竟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小米喃喃地念着,忽然明白了当初怎么也无法了解的意思,原来,“触景生情”,就是,就是这样的啊!虽然是青青第一次让他知道了有这一句诗的存在,可是她恐怕不会想到,在事隔多年之后,他会在这样一个夜晚重新想起,并深深了解诗中怅惘的情绪与对往事的追忆!不知道青青知道他已经能够体会其中的感情,会不会高兴,会不会热情地吻他,啊,这是他的妄想,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知道这种意思,用这样的方法来知道,他不要,他不要啊!
此刻,他——在对月怀人,青青,青青又在作些什么呢?无论她在想些什么,小米知道,不会有他,她——已经忘了他啊!
青涛要他让青青“重新”爱上他,且不说这有多么难了,单单就是让他想到要忘掉那段温馨旖旎的日子,他就有揪心的痛,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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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同样的傍晚,同样的场景,何其闷声不吭地跟在青青身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已经发现这一个月来,接青青的人换了另一个男人,却没有这个胆量问她现在的这个是谁?
以前的那个男人,和青青长得极像,显然是她的兄弟。虽然,上次他被撂在一边,人家根本不理他,但是,是兄弟嘛,他没有危机感,还有好多时间可以让他慢慢和青青培养感情。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尽管对他的冷漠程度和她哥哥一样,看向青青的眼光却温柔得像是找到了多年未见的珍宝,那份宠爱,那份怜惜,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
何其皱皱眉头,对自己居然用了外人这个泄气的词语感到很不满意,怎么说,他和青青也才是最接近的人吧,一个星期五天,每天都有8个小时,青青是和他待在一起的,他——还是有机会的,何其为自己打气,可惜,还是有点底气不足。比如,像现在,他就不敢问青青为什么换了一个接她的人,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不说话。唉!他居然也有自动自发不说话的时候,何其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没出息,到了关键时刻,怎么就说不出话了呢!
青青也自然不会没有理他,走出这幢大楼,她就不再负有教师的义务,也不必勉强自己对他和颜悦色。
下得楼来,一眼就看见小米正靠在车边,看见她,还是一贯的没有表情。她也只能回以淡然的表情,要她作什么样的表情好呢?一个月来,每天他们就是这样度过这半个小时的。心中强烈的抗拒早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淡去,她已经习惯了小米的存在,只要不去想他是她男朋友这个事实,她的日子仍然过得很好,平静无波。
“你好!”她礼貌地打招呼,“走了!”
刚想上车,胳膊却被人拉住,青青疑惑地看着小米:“怎么?还不走?”
小米看了看那个脸上明显写着爱慕表情的男孩一眼,努力将胸口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向她示意看身后:“你同事?似乎有话和你说?”
啊!她忘了,还有这个人,她回头看了何其一眼,何其则是一脸的欲言又止。她皱起眉头,实在不乐见有个人阴魂不散的跟着自己。
“如果是实验的事,请在实验室说;如果是私事,那你可以免了,我没有兴趣知道。”
说完,她转身就坐进车里。这种语气,在一般人看来绝对是不客气的,不过她一向就这么说,对导师也是如此,对于一个在半年之后就和她没有关系的人,她就更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对他客气,而且她想,他的心灵还不至于脆弱到听到这番话就痛不欲生的地步。
“他是我的学生。”小米一坐进车里,她就立刻声明,不想让他误会她有这么白痴的同事。
他点点头,表示了解。
照例,青青一上车就开始背诗,让脑子被诗句占据是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的最好方法。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
但是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让她想忽视他都做不到,尽管她时时刻刻在努力。他——和她的哥哥们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她的哥哥,无论是谁,在她面前,都会尽量收敛起自己的气息,担心吓着她!可是这个人,他浑身都散发着热力,哪怕是此刻他心情不好的现在……奇怪不是?她能确确实实感到他似乎在伤心,不管他的脸有多么面无表情。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她视他如无物,当他是透明般不存在,但她也知道,在她与他同在的场合,总会有道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打转,只是在她转过身后,这道视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其实并不讨厌。不由得,青青将他与实验室那个同样也会在实验间隙打量她的学生相比较,她可以对那个学生的目光毫不在意,却不能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 他——是她的男朋友啊……二哥介绍他出场的场景还在她记忆中鲜明地存在着,那份无法置信的感觉——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消除……
混乱的思绪中,乱七八糟地夹杂着断句的唐诗宋词和现代诗,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就偏偏抓住了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席慕容的诗。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的对待他。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若你们能始终温柔的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暇的美丽。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的说声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她的脸刷得红了,为自己竟然想到了“爱”,他们之间——他们之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青青努力说服自己。可是,他以前的确是你的男朋友呀,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是不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可以在表面上如此冷淡的对他,却在心里……
在心里什么?青青被自己的念头吓住!
“你怎么了?”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她的小米不得不开口,看着她的脸色由原来毫无血色的素白到涨的通红,及至现在的忽红忽白。他心里非常非常不是滋味,她的脸红是为了谁?为了那个学生吗?在这一个月里,她对他不闻不问,却会为了一个小男生脸红!
小米的心里翻着酸意的泡泡,一直以来,他以为心中的苦意已经让他很痛苦了,现在他又知道,原来酸意也可以让人这么这么地难受。
“没什么?”青青假装无事地回答,将头偏向窗外。
“我知道,你不会开口对我说的!”小米有点赌气地说着,他按捺了这么久,在嫉妒的刺激下,小米实在没有办法忍得住,他又不是圣人!他怎么可能再这么忍下去!
“不是的!”青青冲口而出,自己也被自己的激烈吓到。
“我们——我们,可以算朋友了吗?”她期期艾艾地问,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我们曾经——不止是朋友这么简单的!”他的话中有着委屈,如果青青只想和他做朋友的话,那他干脆去自杀好了!
这种带着酸意、赌气甚至是撒娇味道的话语,他脱口得自然而然,虽然时光已经向前推进了五年,在某些方面,他其实,和青青一样,也还像个大孩子。
闻得此言,青青终于由原来望着窗外的姿势,回转头来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却正好对上小米灼热的视线。
她慌了,忙又偏过头,心里受到的巨大冲击,使得她的心湖波涛汹涌,像刮起了十二级的飓风,手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嘴里也开始不甚清楚地念着不知是谁的诗句。
小米的心霎时就软了,特别是在看到青青这么慌乱的表情之后,他更是被吓住。她的眼睛游移不定地看着前方,睫毛颤动得似要凝出泪来,下齿更是死命地咬着唇,唇色红艳,不知道是血还是仅仅因为被咬的缘故。他想起这一个月来,青涛陆陆续续和他说过的青青的习惯,特别交代他,一旦青青开始无意识的念诗,那就代表她受的刺激已经超过她能承受的了……
“对不起!对不起!就当我没有说过这话,你——你,赶快把它忘掉!”小米立刻低声下气开始道歉,把刚才自己的情绪忘了个一干二净,不无懊恼自己怎么忘了青青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青青了。以前的青青,敏感而多疑,随便怎样都会将心事放在心里,冷漠是她的另一层外衣,一旦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就会马上武装起自己,用冷淡而尖刻的语言把她认为别有所图的人,刺得体无完肤。而现在的她,似乎完全失去了自卫的能力,那双清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脆弱与无助。
看着她那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小米所有的怨恨、不满、酸楚……通通烟消云散,只求她不要再这么样下去,让他的心——都拧痛了!
好一会,青青才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让她害怕的其实不仅仅是他,还有她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啊!
“我……这个,我刚才的意思是……”她想把刚才的误会解释清楚,她其实——不希望他对她,这么诚惶诚恐的!
“不要紧,慢慢说!”小米不敢再着急了,她愿意开口和他说话,他已经高兴万分了,不敢再奢求其他,而根据青涛的说辞,青青不太开口说话,一向习惯用短句子。
“我有耐心等你组织好语句。”
纤指习惯性的紧紧纠结在一起,她紧张得浑然不觉。
“我不是——不是想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青青清丽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但,有话直说的天性又使得她不想把这些话闷在肚子里,“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够这么相处下去,这种关系,实在很奇怪,你不觉得?”
他沉默。
真的奇怪吗?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是的,刚来时,他的确对这种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关系很不适应,他的爱人,和他同在一间屋子里面,却每天陌生得好像两个人都是初次见面,天天“请”来“请”去,他真的很难忍受!但是,在发觉自己有了对手之后,他忽然觉得,能每天看到她,知道她安然的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是一种幸福!
“有句话,可能我说了你会觉得不高兴或者不舒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可以说吗?”
青青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找了你五年,能和你在一起能每天看见你,我已经觉得很幸运了,我不在乎你用怎样的眼光看我!”
她怔住。
心口一阵疼痛,她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也不知道此刻心头那份不明所以的情绪所为何来?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没有必要夸张自己的在乎,五年的寻找已经是事实,然而正是这样的真话,这样的坦白让她深深悸动!
喉头干涩,她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而,她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虚假的安慰。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扬起漫天树叶!风乍起,吹皱的岂止是一潭春水呢!
“对不起!我的到来给你带来了烦恼!”咽下喉头的那份梗塞感,小米语气平平地开口,幸好五年来他的自制力有所长进,否则以他以前的性格,他会发飙到把车开到最高时速来驱散心口的疼痛。
青青觉得她很不喜欢他这样的说法,更不喜欢他说话时候的口气,这种口气,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恐慌。
车窗外是喧嚣的都市,只一窗之隔,心情却大不一样,她突然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失去记忆呢?
但是,她真的愿意知道真相吗?心里有个声音隐隐在问,她可以开口问他的,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说,她知道。但是她怯懦,她无法否认这一点,她真的怯懦,她害怕知道真相,所以——不敢开口,只能逃避,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她害怕,如果知道事实后,她还能不能保有此刻平静安逸的生活!更何况,知道真相未必见得就等于她会恢复记忆,与其活在残破的记忆中,苦苦拼凑记忆残片,不如活在无知的快活中。 但是,但是她也应该做一点让步的,是不是?尤其,在她接受他那么用心地找她五年的事实之后!
“那,至少要让我了解你一点吧,”她对小米露出一丝怯怯的善意的笑容,“我只知道你叫小米,其它的就……”
“米子衿,”他唇边微有笑意,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一紧,有点失神地看着自见到青青以来她第一次对他流露出真心的笑容,多少年来,这是他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啊,“我的名字。” 停了一停,他再度开口:“为玩具公司开发高科技玩具,我的工作。”
“哦,”她似懂非懂得哦了一声,“你好象很空。”
“我积累了好多年假,现在正在休假中。”
“我——25岁了。”
她疑惑的看看他,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不累吗?
“为什么你不想好了一起说,要说这样的断句?”
“说实话,”小米也觉得有点尴尬,“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说长句子了,基本上,我不太和人交谈。也许,是我的工作性质决定吧!”他向青青微微一笑,虽一闪即逝,却灿烂得像是云翳间偶尔露出的阳光。他自己并不曾察觉这样的变化,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情一松,总盘旋在他眉宇间的那份忧郁气质竟淡去了,代之而起的,是他本性特有的阳光气息。 原来这样的人不止她一个啊,青青想笑,又抿嘴忍住,在两颊上抿出了两个可爱的小小酒窝,脸上也浮现出少有的因羞涩而起的红晕。
车内,原本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隐隐带着暧昧。也许,男女之间,最美的时间片段,不在彼此沉浸爱河中的浑然忘我,而在彼此心意未明互相试探的暧昧时刻吧!
谁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中,有什么在慢慢滋长、发酵着,星星的,有燎原之势。
忽然,路口闪出一个少年,在他们车前踩着滑板呼啸而过,还好小米刹车踩得快,但即使这样,他们两人还是被惯性狠狠地震了一把。
青青惊魂未定,那少年倒似毫不在意,还给了他们一个飞吻才扬长而去,她哭笑不得,以为小米会生气的,谁知转头看他,他却笑望着那少年远去,竟似毫不在意。
“咦!”她讶异,没有想到他会笑,“这样你还笑?”
“没事的,我只是想起以前,我比他玩的还疯。”
“你?”她不相信,从认识他开始就见他像大哥一样整天面无表情,他会是那种像小哥一样疯玩的人吗?
“不相信?”他笑意渐增,表情因回忆而变得益加柔和,看起来年轻又开朗,连车里的空气都因此带了暖暖的阳光味道,“我当初玩滑板还参加特技比赛呢!每次我想教你,你都不肯学,说要是学会了,就不会那么专心看我滑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
他忽然住口,发觉自己的失言。本来青青倒也不觉得什么,就当是别人的故事一般听,但他这么一停,两人都不好意思起来。青青很正经地目视前方,然而脸却热辣辣地红起来。
但听得小米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呃,这个,我说岔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不是故意提起来的。”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声音低得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给他听,“我知道……”
不经意间两人目光相触,却又各自急忙别开头去。小米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是怎么了,填满心头那种甜甜涩涩的感觉,倒似又回到他们相恋的最初。
青青其实心里好奇死了事情后续发展如何,却又不好意思问他。毕竟,哪有人会问自己的“男朋友”,他们彼此是怎么认识的呀!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