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前曾有人告诉我,无论多美的夕阳都代表着逝去,那天的双殛之上,我看见了她眼底的悲伤。
时日不多,我到技术开发局工作刚满一月,可是我深刻地了解到助手等于小厮,等于保姆,等于清洁工……综上所述,我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清理事故现场外加叫局长起床,其中最后一项尤为困难。
“喜助老师起床了!”我有气无力的大过招呼,‘啪’的一脚踹开实验室的大门,沙发上倒着已经睡歪了的浦原喜助。
我移过去,双手插腰,无奈道:“以经超过上班时间45分钟了,起来。”
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动了动,嗯了一声,翻过去继续睡。
捅捅他,没反应;端起一杯蒸馏水浇下去,没反应;我捏住鼻子,补了一杯氨水,人家气息均匀呼噜打得特开心;我没奈了,举起拳头还没砸下,‘呼啦啦’几声门报废了,我看过去,门口青灰缭绕,小麦色皮肤,金黄眼眸,紫罗兰短发,健美的身形由如阳光般绚烂。
“喜助,我来啦。”那女人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嗓音略低却透着不羁,她轻松地拎起浦原,又飞速捂住鼻子,手臂一挥,那团白乎乎的东西飞了,“你身上什么味儿?”
浦原‘哇’的一声惨叫,随即乒乒乓乓落地,我倒吸口凉气,从里爽到外。
“初影那丫头倒的氨水。”他理理衣领爬起来,头发蓬乱,却笑得春光灿烂,“夜一来啦。”
听他这么一说,我愤怒了,扑过去卡住浦原的脖子一通乱摇,“你听到了还装什么状,下次我一定换盐酸!”
浦原胡乱揉揉我的头发,“逗逗你。”莞尔一笑,又看向那个叫做夜一的女人,“很像吧?”
“像是满像,尤其是眼睛。”夜一一手环胸一手支着下巴,笑得挺玩味,“不过嫣嫣温柔些。”
我板着脸,开始鄙视。
夜一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向我伸过手,“四枫院夜一,请多指教,小初影。”我满脸不悦,握住她的手,疑道:“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夜一捧起我的脸又揉又捏,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因为是我取的。”
我原本嘟着的嘴现在一下张的老大,浦原指指夜一,接到,“初影,叫奶奶。”椅子飞过去,“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来,初影,叫姐姐吧。”我点点头,说:“阿姨好。”浦原笑喷了,夜一表情一僵,眉毛跳跳跳,“还是叫夜一吧,不准叫别的。”我又点点头,没敢说话,脸已经被捏麻了。
“喜助,小可爱借我用一天。”夜一揽着我的肩膀,单手插腰,下巴一抬,两鬓的碎发跟着摇摆。
浦原坐回沙发上,看看我又看看夜一,“我有权利说‘不’吗?”
夜一嘴角一扬,道:“当然没有。”
浦原挑挑眉,扁扁嘴,“带走吧,只有一天,这丫头还挺有用的。”
从技术开发局出来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距离,夜一走在前面始终一言不发,我跟在后面生闷气,心里把浦原骂穿了。我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那个,阿……”
只是刚刚摆出这么个口型,夜一转身极快提起我的衣领,那时我没她高,所以不得不踮起脚尖,她眼睛眯得细长,声音很危险,“最后一遍,只许叫夜一,你敢说别的,我会不高兴。”我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道:“夜一夜一,我们要去哪儿呀?”她一连拍了我的脑袋数下,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你这丫头会做人,乖,到了你就知道了。”
瀑布汗,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像傻瓜。
半个小时以后,我拽拽她的袖子,“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夜一捏捏我的脸,说:“不远了不远了。”
她转身欲走,我加快两步当在前面,“可是……”
“哎呀,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呢?”
我火了,揪过她的衣领,吼道:“因为我饿了!”
夜一先是满脸惊讶,随即开始狂笑,拉掉我的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形象全无,“初影,你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太可怕了——世界如此奇妙,真是什么物种都有。
“有那么好笑吗?”站在她旁边,我突然觉得很丢人。
“不是不是,我发现你们虽然性格不同,但你比嫣嫣好玩多了。”夜一笑得巨夸张,眼尾竟能笑出几点泪花,她伸手一抓像扛麻袋一样把我扛在肩上,出于本能我开始挣扎,她拍拍我屁股,说:“既然你饿了我们就抓紧时间,乖一点,不然一会儿我从上面把你扔下来。”夜一往上一指,我瞄了一眼,不动了。
她双脚轻巧的点地,整个身形宛如和天空为一体,平稳、瞬捷。风从耳畔疾驰而过,我觉得自己见到了整个静灵庭最完美的瞬步。
漆红门柱,青砖灰瓦,这样的一座院落前夜一敏捷停下,我一骨碌翻下来,听到她说:“就是这里。”
夜一走上前去‘咚咚’敲门,然后朝我招招手,我乖乖跟过去。开门的是个女人,表面年龄与夜一相当,实际年龄不敢斟酌,她吃惊片刻便面露喜色:“夜一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别问那么多。”夜一摆摆手,“去准备些点心,这儿有个小家伙饿了。”
我觉得自己嘴角眉毛一起抽筋,鄙夷道:“夜一,‘小家伙’是什么意思?按人类年龄算我成年了!”她已经走远了些,回过身,笑靥嘻嘻,脸上写着‘就是字面意思’,钩钩食指,“在不过来我就打算饿死你。”
极为不满的‘噢’了一声,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进去后我发现这里的人和其他死神的穿着很不一样,通体黑衣却不及死霸装那般宽松,蒙头盖脸,全身只有眼部的一块皮肤裸露,瞬步矫捷行进间却安静无声,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忍者,又形似午夜跳跃的黑猫。
在这里夜一似乎地位很高,那些人虽然行色匆匆,但每每路过夜一身旁均停下行礼,以‘大人’称呼之,夜一没什么尊卑概念,一路上点头微笑打招呼不下数十次。
拐进偏院,一栋日式木屋前我们停下,夜一伸手拉开门,侧身让了个身位给我,抬抬下巴,我进屋,她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环视了一下四周,我根本分辨不出这个房间的作用,目之所极,无论桌上柜上,角角落落,都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玩偶,而且还都是猫,“还不错,没什么特别感觉。”
“没想到你是这个反应……”夜一有些失落的看看我,走进屋里随手拿起柜上的一只玩偶,冲我晃晃,“你不喜欢猫吗?”
我耸耸肩,道:“我有点过敏,对猫。”
“可是嫣嫣明明就很喜欢。”她无限怀念的看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眼神无比温柔,“我一直让这里保有原来的样子,十几年从未改变,就是希望你能看看你妈妈以前的办公室……”
“你?”我竟一时语塞,平和下来,才说:“难怪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原来你们认识。”
“对,鸾绯笑嫣,我相信这是你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我点点头,夜一会心一笑,继续说:“她真得很喜欢猫,所以我每次来都会带一只猫的玩偶给她,她总是兴奋地抱着不肯放手,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记忆中虽然没有他们的影子,但许多年前我也常常幻想她的模样,只是从没想到过她会纯真的像个孩子。
“还有……”夜一拉着我坐到门外的回廊上,“我们以前经常坐在这里喝茶赏樱,就像现在这样。你看,每逢初春,这里便会开出尸魂界最美的樱花!嫣嫣擅长种花,所以这里的花比其他的方的花期要长很多。”
夜一摇手一指,软瓣盈盈洒洒,犹如春季一场温柔的暖雪,樱雨缤纷,翩跹而下,我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同一片樱树下那个埋头松土除虫的美丽女人。可惜,我并没有遗传她这方面的基因,难怪什么都种不出。
“想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夜一指尖一垂,柔声道:“就是樱花初开时投在地面的浅影,那时候啊,她都快要做妈妈了呢,肚子有西瓜那么大,她疼你,可你还没出生就开始欺负她。”
我说:“看来,你很爱她。”
“那是当然,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宠!”夜一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金色的瞳孔闪闪发亮,“而且我还威胁过你爸爸,说如果敢让嫣嫣伤心就一刀劈了他。其实我原以为嫣嫣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那样我更放心。”
“你是她的队长?”我问道。
“嗯,是我把她带进隐秘机动的,你别看她柔柔弱弱,当年我们的白打可不相上下呢!”夜一揉揉我的脑袋,笑得颇骄傲,“她是我最信赖的分队长。”
我脑子里对隐秘机动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疑道:“分队长是什么?”
“这里是隐秘机动第二分队警逻队,嫣嫣是上任二分队队长。”夜一答道。
然后,我们同时陷入沉默。夜一说了很多,却唯独每谈到他们的死因,我知道她不想说,也知道她心底的愧疚,便什么也没问。
放眼苍穹,似乎一成不变,但平静之上,是翻滚的云海浪涛,作为一个死神,当有所察觉时,或许早已时过境迁,岁月流走,长达百年千年之久。
“打扰了。”是刚刚为我们开门的女人,她将茶水和点心放在我和夜一中间,温和又不失礼貌地问道,“夜一大人很久没来了,怎么今天有空?”
“嗯……”女人的话把夜一的思绪从很久以前拉回来,她顿了顿,才道,“前段时间比较忙,一直抽不开身,今天主要是把这个小家伙带过来看看。”
我正在往嘴里塞点心,他们俩的目光一下集中过来,把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该不会是笑嫣队长的……”女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又转过头看看夜一,后者抿了口茶,接道:“是女儿。”那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到欣慰再到激动,最后差一点哭出来,“太好了,原来队长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夜一指指那个女人,说:“初影,她是嫣嫣的副官,你叫她……”我‘噢’了一声,说道:“姐姐好!”女副官高兴的眼睛都笑弯了,然后听见‘咔嚓’一声,我们转过头去发现夜一手里的茶杯变得粉碎。
“夜一夜一。”我吃完点心抹抹嘴,“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夜一站起来,双手插腰,我坐在那里顿时显得特渺小,“答应一件事,我们就可以走了。”我点点头,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初影,我要你出技术开发局出来到这里做我的分队长。”
“啊?”我非常非常惊讶得看着夜一,又看看那个女副官,她微笑着点点头,我没说话,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必须答应,这是她的遗愿。”夜一蹲下来,表情异常认真,“而且她最不希望你去的地方就是技术开发局。”
我摇摇头,“还是不行。”夜一问道:“为什么?”我说:“我刚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况且我很喜欢技术开发局,不想换地儿。”夜一脸色沉下来,但并不是因为生气,“我十八年没换新队长,都是在等你,不要任性,好好考虑一下。”
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不如选个折中的方法吧。”那个副官姐姐提议道,“初影不用离开技术开发局,但作为条件要在警逻队做队长,怎么样?”
“很好!就这样吧。”我还在犹豫,夜一已经直接敲定,而且还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还有,你要搬到我那里住,不许说‘不’,这是为你好,今晚就过来。”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我起身欲走,结果直接被拉回去。
“你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要回去了,一会儿跟我走。”这女人也太强势了吧,我觉得自己整个就一弱势群体,食物链底层。夜一捧起我的脸又是一通揉捏,坏笑道:“不要摆出一副被欺负的表情嘛,只要你乖乖的我们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以后有时间我好好调教一下你的白打和瞬步,我查过你的毕业成绩,似乎除了斩击其他三项都是优秀,好好努力,你还有待发展。”
我干笑两声,心里无比感慨:这是一个没隐私的社会!
聊聊侃侃喝喝茶,时间便过得飞快,趁那两个女人聊天的功夫,我趴在一边还补了一觉,当然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夜一捅醒的。
一般睡眠不足会导致黑眼圈、精神萎靡以及反应迟钝,于是趁我走神儿的时候,夜一伸手一提,我不得以再次变成麻袋。
她的瞬步精炼纯熟,于是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说的——瞬神?夜一
落地,张望,这次竟是双殛之丘。
我刚要说话,夜一食指靠在双唇上,作了个‘嘘’的手势,我安静了,她又伸手一指,轻声道:“看那边……”
顺着夜一指尖的方向,我第一次看到喷薄如血的夕阳,惊叹之余才喃喃道:“真美!”
“以前,我也觉得它很美,而且嫣嫣喜欢,所以我们常来这里。那时候她总是说着说着开始沉默,笑着笑着开始流泪,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从不回答。”夜一的目光望得很深,小麦色的皮肤被余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等到她去世以后,我一个人来这里,看着夕阳西下才明白是什么令她泪流满面——因为,无论多美的夕阳都代表着逝去。嫣嫣她对此一直怀有深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所以选择沉默。
“初影,你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她略微颤抖的指尖轻抚上我得脸颊,这个不羁的女人此时竟泪眼婆娑,“我……好想她。我喜欢看她那双眼睛,可是也很害怕。现在想起来,我竟从未看懂过,就连她最悲伤的时候,我都没能读出一点点暗淡——从那双眼睛里……”
“夜一,好好哭吧。”我把她搂进怀里,轻拍那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四枫院夜一是一个坚强的女人,那么她心底的脆弱就不会轻易示人。
余晖逝去,黑暗取代了光明,这是一个无星无月也无梦的夜晚,云层之上,夜幕之下,流淌着动人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