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雪仗是在一声惊呼中结束的。我那时玩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夜一被我打在地上只顾躲闪,结果:“天哪!我忘了晚上还有……今天先到这儿,快点走。”
她拽着我就跑,我站在那儿原地不动,“先回去换衣服,我们都湿透了,不然会感冒。”
“那……那就你回去吧,队长不能迟到。”我特认真的点点头,心里开花开的万紫千红,夜一走了几步,又飞速转身,她的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初影,如果我今天晚上没看到你,那很遗憾,我会要你好看!明白什么意思吧?”
我吞了口唾沫,点点头,“一定去!”
接着‘嗖’的一声,夜一没影儿了。
回去以后,我先泡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向女佣要了壶茶,坐在窗边,赏雪品茶,呼出一团团白蒙蒙的热气,感觉无比惬意。其实我不会品茶,但始终保持了‘品’的速度。
“岚院大人,宴会已经开始30分钟了。”女佣第一次来提醒时间,我点点头,把茶壶递给她,“帮我加点水,谢谢。”
茶水由绿色变为浅绿色。
“岚院大人,已经开始两个小时了。”女佣第二次来提醒时间,我把茶壶递过去,微笑不语,她认命似的加水去了。
茶水由浅绿色变为无色。
“岚院大人,您再不去小姐回来一定该生气了。”女佣姐姐都改哭腔了,脸上梨花带雨。我站起来,掸掸有些褶皱的衣服,“姐姐帮忙拿件外套好不好,我怕冷。”
片刻后,我被裹成了只北极熊,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本来我还在郁闷当初没问夜一地址,结果发现其实并不难找,整个静灵庭只有一个地方灵压杂乱无章、此起彼伏。
十席以上必须到场,以下随意,所以想必没什么事的就应该都来了。一进门,黑压压一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
里面人多,我身高不占优势,基本上处于别人看不到我,我也看不见别人的状态,外加穿得多,活动极不方便。用不了多久,我便发现想找夜一也不困难,因为我听到:“岚院初影!你再不出现我晚上就一刀劈死你!喜助,你别拦我,我现在就去劈了那死丫头。”
我打了个呵欠,鉴定完毕:声源夜一,辅助设备麦克风,地点主席台,分贝至少80Hz,级别暴走状态。
“谁借我把刀?”夜一吼道,结果一群喝的半醉的死神把斩魂刀递过去,我咽了口唾沫,知道再不做点什么我肯定后悔一辈子,于是,“谢……丫头?”我勾住夜一的腰,向浦原使了个眼色,脚下一跃,速度不慢,所以在大多数人眼中看似夜一消失了。
大厅角落的沙发,把夜一往上面一撂,我坐在旁边掰了只香蕉,皮还没剥,夜一拎起我的衣领,表情特别危险,“晚了不少嘛,岚院分队长。”
“夜一要不要吃香蕉?”
“做什么去了?”
“我帮你剥皮。”
“回答我。”
“要不要喂你?”
夜一嘴角上扬45°,贝齿雪白闪亮,“装,是没有用的。”
“那个。”我瞟了一眼旁边的浦原,他很遗憾的摇摇头,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满脸坏笑。我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夜一,“今天晚上你真漂亮,真的。”
“拍马屁,也是没有用的。”夜一睫毛扑扇了一下,眉眼弯弯。
“嘿嘿。”我干笑两声,认命了,“我洗了个澡。”
“洗澡?”
“还有,喝茶。”
“喝茶?”
“没了。”
“没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夜一也满意的点点头,玩味道:“洗澡喝茶,两小时三十五分,速度不赖嘛,嗯,初影?”
“我错了。”第二次看向浦原,我用口型说‘在不帮忙我就炸了你’,浦原嘴角一扬,两鬓亚麻色的碎发微微翘起,到有几分俏皮可爱,他清清嗓子,说:“夜一,差不多先这样吧。”我点点头,夜一的目光在我和浦原之间游走,最后叹气说:“你太宠她了,喜助。不过,先这样吧,你出来,我有事和你单独谈。”夜一抬抬下巴,浦原指指自己,夜一点头,然后她眼睛一眯,低声道:“不许乱跑,不许让我找不到你,不许回去,明白?”
“明白。”望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我摸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出了一身虚汗。
室外,白雪皑皑,枯树荫下,一双黑影。
“喜助,你到底在做什么?恐怕要不了多久,初影就会察觉到‘那个’,没有时间了。”夜一放低嗓音,眼神犀利,目不转睛地盯着浦原。
“我知道。”浦原沟沟嘴角,眼中却全无笑意,“初影一点也不笨,所以总有一天会发现十余年前的秘密,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不是吗?”
“不行不行,那是嫣嫣最不希望发生的,绝对不可以,而且……”夜一紧蹙眉头,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而且我根本无法想象,当初影知道她体内的‘中资’是自己父亲的杰作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一定会知道,也许已经知道了,事实就是这样,也许是昨天,也许就是明天。”浦原平静道,“或许这样也好。”
夜一身体一僵,纷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亦真亦幻,却有说不出的凄凉,“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阻止她去技术开发局,在那里,她会变得比常人敏锐,所以就更有可能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没错。”浦原坦然,却笑得颇骄傲,“可初影却是科研领域的天才,不来未免可惜。”
夜一猛地抓住浦原的前襟,语气有些激动,“我只要她快乐的活下去,其余一律不管,懂吗?”
语闭,松手,浦原理理衣领,“其实最宠她的人是你,夜一。”
“宠就宠了!”夜一不耐烦地摆摆手,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种子’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不清楚,至少现在是这样。”
夜一挑眉,发问道:“你不是一直在研制抑制‘种子的东西吗?怎么样?”
“还不错。”浦原神秘一笑,“不过,所谓抑制就是在力量上的强势,因此副作用可能会更大。”
“你……”
“我已经尽力了,现实状况似乎比想象中的要棘手的多。”浦原看向别处,望得很远,许久,才喃喃道:“初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当初的六名载体,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夜一,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屋里的人太多,二氧化碳超标,酒精浓度过量,所以为了寻求新鲜空气,我选择了房顶,不过没想到在上面还能遇到熟人,于是心情格外Happy。
我悄悄走到那个正在看雪的人后面,忽然蒙住他的眼睛,思量了一下,尖声细气地说:“猜猜我是谁?”
“岚院初影。”那人原本身体一僵,但片刻后就放松下来,“我猜对了,还不放手?”
“你怎么知道是我呀?”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在他身边坐下,满脸不高兴。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个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雏森现在一定在下面陪着蓝染队长,不会上来的,剩下一个就是你。况且你没隐灵压,所以我会猜到也很正常吧。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屋顶?”
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指下面,笑吟吟地歪头看他,“里面太吵,而且空气不好,所以我上来坐会儿,没想到能遇到白宝宝。”
东狮郎的眉毛以明显的幅度跳跳跳,看着我一脸没耐,“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有别叫我那个。”
“哪个?”我开始装。
东狮郎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道:“没什么,你现在怎么样?”
“我呀~技术开发局和隐秘机动两边跑,马马虎虎吧。”我呼出些白气暖暖手,嘴角一扬,
“白宝宝呢?应该已经是席官了吧?”
“嗯。”东狮郎眉毛又跳跳,“十番队三席。”
“果然,不愧是你呀。”
“为什么你不选择护庭十三队?”东狮郎表情有些复杂,问道。
我托着下巴,想了又想,“我不喜欢和虚战门。”
“因为害怕?”
“不,我觉得杀了它们太残忍。”我歪着头,看到他满脸不解,又继续说道:“它们不过是诚实追求自己的欲望,没有错,不该死。”
“幼稚的想法。”东狮郎不屑道,“虚以人类和死神的灵魂为食,这样难道都……”
“嗯。”东狮郎的声音越发的不清晰,心脏猛烈一震,我闷哼一声,随即是一阵莫名的绞痛,我用力按住心口,疼得直冒虚汗,脚下一软,便沿着倾斜的房顶一路滚下,摔进雪地里。
“初影?”我头脑不太清醒,隐约可以听到东狮郎的声音,我眯着眼睛,视野里的影像逐渐清晰。东狮郎抱住我,脸上万分焦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的声音有些虚弱,额头虚汗涔涔,那种怪异的痛感瞬间消失无踪,若不是现在还浑身无力,我几乎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初影!”不远处传来夜一的声音,我看到两个人影正向这边跑来。
“什么都别说!”我抓紧东狮郎的衣襟,不安地看着他,恳求道:“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求你。”
东狮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点头。
“初影,没事吧?有没有骨折?受伤了没有?”我虚弱一笑,这还是刚才那个领着我衣领满脸威胁的夜一吗?
“雪天太滑了,我没站稳,所以摔下来,没什么事。”看到夜一还是一脸担心,眉头紧锁,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但这个动作比想象中的要困难许多,我把头埋进东狮郎怀里,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扶我一下。”
起来以后,我只有扶着东狮郎的手臂才能站稳,所以动作看起来不大自然,夜一和浦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便知道自己掩饰失败了。
“没事就好,要不要让卯之花队长看一下?”良久无言,于是浦原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我说:“不用。”夜一说:“用。”我说:“真不用,摔一下出不了什么问题。”夜一还想说什么,但浦原单手搭上她的肩膀,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夜一的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看就不看,不过不舒服可要说话,知不知道?”浦原微微一笑,口吻无比温柔。
我点点头,心虚地看向夜一,她叹口气,责备道:“你也真实,这房子也不矮呢,你不在里面好好玩跑到上面做什么?万一着凉怎么办?这么大了还要我们担心。”
“我错了还不行。”趁这个机会,我扑进夜一怀里开始撒娇,“谁让你们跑出来玩,我一个人在里面太无聊了,对不起嘛。”
“你呀!万一哪天我们都不在了怎么办?”夜一宠溺的揉揉我的头发,看向一边的东狮郎,问道:“你是?”
“晚上好,四枫院队长、浦原队长,我是十番队三席日番谷东狮郎。”一派官腔的回答,听得我十分不爽。
“你和初影什么关系?”夜一口气不善,发问道。
没等东狮郎回答,我便说道:“同学加哥们儿。”
“毕业一年就位居三席,做得不赖嘛小子!”夜一伸手拍拍东狮郎的脑袋,看到他面部小小的抽搐了一下,我在心里暗自狂笑,“初影,他可比你强多了。”
“那是必然,东狮郎成绩出色,再过一段时间一定能晋升为队长。”
“Wow!”浦原难以置信的感叹道:“我没听错吧,初丫头在夸别人,你小子有品。”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其实,所谓的迎新联欢就是为那些平时见不上几面,见面又聊不上几句的死神提供一个喝酒聊天嗑瓜子的场所。
稍后,其他人围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我趴在窗台上困倦的不行。
安逸往往是短暂的,短到不足以做个梦。
迷糊中感到自己的腰带被人一提,然后双脚离地,耳边传来:“夜一,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小丫头?怎么看起来呆呆的?”
瀑布汗呀,光是听声音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强悍程度和夜一有的一拼。
“喂喂,醒过来,小鬼~”拎着我的那双手一阵狂抖,晃得我天昏地暗,睡意全无。
我瞟了眼沙发上笑得巨阴险的夜一,明白了什么叫做物以类聚,“大姐能把我放下来否?”
“否。”那女人身材火爆,眼神里五分不羁,三分挑衅,两分欠扁,默了,这种类型我最过敏。
“喜助老师,救我。”
浦原笑得风情云淡,“这个,我不合适插手吧。”
我挣扎了几下,无用,扬起头,逐字逐句地说:“我恨你们。”
“好了空鹤,别玩她了。”
“大哥!”空鹤的声音明显不高兴,那个男人抬抬下巴没说话,“好吧,小鬼算你幸运,我们改天再玩。”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闷响,我落地了。
“你呀。”男人刮刮空鹤的鼻梁,后者一脸鬼笑,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志波海燕,她是我妹妹空鹤,你呢?”
“岚院初影。”我握住那只手,海燕顺势把我拉起来,我仔细看了看,狐疑道:“你们是亲兄妹?”
“你有意见呀?小鬼。”空鹤吼道。
我摇摇头,正色道:“基因突变是很常见,但变这么多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惊讶而以,没有意见。”
“小鬼,你找死是不是!”
“大姐你好凶哦,我是男人都不敢要你,温柔一点嘛~”我嘴角一勾,笑得不伦不类。
“你!”空鹤脸颊羞得通红,她抓起一只香蕉朝这边飞过来,我利落的接住,剥好皮,三两下塞进嘴里,含糊道:“暴力姐姐,我还要一只。”
感觉到空气中有很凝重的杀气,来不及半分犹豫,我撒腿就跑。
一路上我上蹿下跳,要避免撞上人,还要不时留意后面飞过来的香蕉,结果我还是撞上人了,定神一看,还是个半熟。
“蓝染队长,对不起对不起。”我瞄了眼后面,然后求助是地看着蓝染,“帮个忙,我好像惹怒了一个很要命的人。”
“想让我怎么帮你?初影。”蓝染一幅悠哉悠哉、春暖花开的清淡笑颜,连声音温柔的不行。
“随便随便,让她找不到我,或者让我看不见她,二选一。”
“银,初影交给你了。”
我四下寻找,结果腰被夹住,身体一横,眼前的景象飞速转变,然后听到银说:“跟我走吧。”
双殛之丘,银把我放下来,我还未张口,空气中的宁静便消失在清利的爆破声中,一抹抹色彩斑斓的烟火点亮了静灵庭黑白的雪夜。
岁末的烟火,我几乎快要忘记。
姹紫嫣红中,银身形被映的半明半昧,白净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邪邪笑颜和细长的眼,看着看着,我却不禁莞尔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