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两股灵压涌动,一个清晰,一个浑浊。
尸魂界远处的森林,疾风瑟瑟,枝丫鸣颤扰动,断叶满天纷飞,尖锐的讥笑无比张狂,响彻天地,竟渗透出最深沉的绝望,别人的绝望。
那男人站在树下,眼尾细长,剑眉入鬓,发丝凌乱,脸颊棱角分明,死霸装漆黑如夜。他直视树梢顶端跳动的黑影,双拳紧握,眼底有誓死的坚毅和怜爱的温柔,情愫交错,影影绰绰,很是混乱。
黑影灵活蹿动,速度极快,它尖声嘶叫,遂一跃而下。男人一惊,利落的抽出斩魂刀,没有丝毫退色。
‘轰隆’激烈碰撞,灰尘四起,顿时视野模糊不清,同样身着死霸装的女孩急切张望。迷朦中,一个黑影僵硬的站起,动作迟钝,形似僵尸,但那的确是女孩熟悉的身形,她心中一喜,待烟尘散去后,恐惧确立刻涌上心头。
那是她的副队长,可那双眼睛分明是虚呀!
男人迟缓的靠近,她唇口翕动,握着斩魂刀的双手不住的颤抖。
“不!”女孩惊呼一声,刀锋直直的刺入男人的胸膛,“不……海燕大人。”
我‘蹭’的一下坐起来,透过敞开的窗口望着很远的地方,外面虽然一片黑暗,但我明确地感觉到,尸魂界的某个地方,浑浊和清晰的灵压一同消失了,另一个灵压轻轻颤抖,似乎特别的悲伤。
醒过来后,我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坐在窗边吹夜风,果然,大概半小时后,就有人来了。
“小夜……”我原本微笑的转过身,但看到凌裳一脸阴沉,而且身后还带着另外两位席官,我知道发生了挺严重的事,便收起笑容,静静的看着他们。
凌裳是个温柔的人,平时很少皱眉,但此时眉毛竟紧紧地锁在一起,她胸口起伏均匀,正色道:“不久前的结束战门中有人员伤亡,四番队在检验尸体时遇到了一些问题,卯之花队长希望可以得到技术开发局的帮助,劳驾了,岚院副局长。”
“好。”我应道,起身理了理衣服,“请凌裳四席带路。”
她们走的很急,我也只好加快脚步跟上,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我看着凌裳凝重的面色,也没多问。
目的地自然是四番队,但去的似乎不是一般的手术室,我跟着她们左转右转,还往地下走了两层,左后停在一扇暗色的大门前。
“就是这里,我们不能进去,队长在里面等您。”说话的是凌裳,我点点头,二话没说正准备进去,结果凌裳拉住我的袖子,整个身体凑过来,低声说:“初影,拜托了。”
我握了一下她抚在我袖子上的手,微笑道:“我尽力,放心吧。”
推门进去,这是一个满大的房间,但比走廊亮不了多少,唯一的光源就是不远处的一盏惨白的手术灯,正下方的病床躺了一个人,身上蒙着白布,周围还隐约占了两个人影。
“岚院副局长,这么晚还有麻烦您来帮忙,真是打扰了。”
“卯之花队长客气了,技术开发局原本就是为静灵庭服务的,初影能帮上忙,还真是荣幸直至呢。”客套话终归是少不了的,我缓步走进病床,虽然是在对卯之花说话,可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个被白布蒙着的人。
“您好,岚院副局长,请看这个。”和我打招呼的是四番队副队长虎澈勇音,我微笑的点头回应,她勉强扯出个笑脸,遂低下头掀开白布,我一看心便往下一沉。
由于死亡时间不长,所以死者的身体还未出现尸斑,全身上下只有前胸一处伤口,边缘齐整,很明显是被利刃直接贯穿,而且从位置判断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但是这个男人……
“他是谁?”
“没有和您说明死者身份,真是失礼了。”卯之花抬抬下巴,勇音立马递给我一本病理,我正翻看着,卯之花又说:“死者叫志波海燕,生前就任十三番队副队长,在战门中他曾被虚寄生,后被队员朽木露其亚击毙。”
“寄生?”我问道,虽然惊讶之处不仅于此,但只有这点最引人注意,“卯之花队长怎么知道死者生前曾被寄生过,化验了吗?”
重新审视了一下已经死去的男人,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我们见过,他是露其亚的副队长,而且关系好像还不错,亲手击毙自己的同伴,也真难为露其亚了。
“关于寄生这一点,是朽木队员告知我们的。当然我们也化验过虚残留下的体液,从中发现了一些陌生的物质和以前不曾出现过的排列现象,这些还需要由技术开发局解答。”
卯之花说了一堆,然后我听懂了,说道:“其实技术开发局也并不是什么都了解的,我尽力吧。”
卯之花微笑道:“这一点我也知道,所以岚院副局长也不必太勉强,只请您如实告知结果便是了。”
“队长不信我又何必找我来?”我一不爽说话也就不知道拐弯抹角了,眉毛一挑,赤裸裸的看着卯之花,“技术开发剧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们想隐瞒的事自然也会抹煞的毫无痕迹,所以对于手法这么粗糙的事故来怀疑技术开发局,太愚蠢了。”
“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岚院副局长原谅,我们只是提取了体液,发现异常后就没再动过尸体了。”
“初影不懂事,卯之花队长别介意。”我叹了口气,说道:“那先解剖吧。”
我穿上医用白大褂,戴好胶皮手套,熟练的用手术刀个开尸体的腹部,浓稠的血液汩汩流出,颜色略带紫黑,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新鲜。对着尸体忙活了一阵,能检查的地方我都仔细看过,再度额定晚没有一场迹象之后,就交给虎澈副队长缝合伤口,志波是静灵庭的四大贵族之一,所以割成那样不管也实在说不过去。
“看来尸体没什么特别,让我看一下切片吧。”
“在这边,岚院副局长随我来。”
我应了一声,随卯之花来到试验桌前,俯下身看显微镜,我深吸口气,惊讶不小,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虽然组织构成和细胞排列仅有细微差别,不过是在太像了,眼前的景象几乎和假面如出一辙。
“怎么样?”卯之花问道。
思量片刻,我组织好措辞,“的确不同寻常,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您不觉得有人为改造的痕迹吗?”
“不错的想法!”我暗自感叹眼前这个女人的敏锐,“或许以后会有,不过现在应该没人能做到。”
这一点我没说错,因为我和浦原都是死神,而不是人。
“这样啊,看来在研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这次劳烦岚院局长了。”
我颔首笑道:“卯之花队长言重了,都没帮上忙又怎么谈得上劳烦,以后有时尽管找我,那我先走了。”
身后响起幽幽的声音:“岚院副局长,慢走不送。”
出门和凌裳擦肩而过,她进我出,时间短促,都来不及看清她的面容。身后的门应声而关,昏暗的走廊空空荡荡,心里一阵落寞,我缓慢的往外走。
已经很明显了,午夜的黑暗早已藏匿不住滋生的野心,以鲜血为代价的阴谋正在酝酿,而浦原竟是第一个牺牲品。
外面还是深夜,天是很深很深的深蓝,树叶刷刷作响,今夜无星无月,万籁俱寂。
刚走出大门,凌裳便追出来拉住我的手臂,正色道:“你没说实话。”
我坦然地望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最后莞尔一笑,“没错。”
“连我也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能,只不过没什么必要罢了。”微风四起,宁静的空气中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睛看着别处,“小夜,如果这件事会对知道的人带来不幸,那我就一定不会告诉你,放心吧,有我知道就足够了。”
凌裳摇头叹气,用食指惩罚似的点点我的额头,埋怨道:“你也真是,那么固执,告诉我一定可以帮你分担点的,明明已经长大了,还别扭的像个孩子。”
“嘻嘻~”我抓抓脑袋,笑得特调皮。
“可是……”眉头深锁,凌裳的脸上又浮显出我最不想看到的表情,她指尖一转,温柔的拨开我脸侧的刘海儿,“初影,我可以帮你,可以为你分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把所有事都放在心里,就像以前那样,对我敞开心扉,好不好?”
落叶翩跹,飞舞旋转,轻轻洒洒,横亘在我们之间,一瞬的恍惚,我突然觉得其间的距离很远很远,可望而不可及。
“再见吧,有空我来看你。”
我转身欲回,只听到凌裳淡淡的嗓音,她说:“数十年来,我还是原来的我,你也是从前的你,只不过,我的初影似乎找到了更重要更重要的人,而我……”
尾句带着轻微的颤音,我背对着她,平静道:“小夜,在我的心里,你无人可替!相信我。”
树影婆娑,远处的地平线呈现出暴风雨前的颜色,深黑中的淡灰竟有些许阴郁的惨白,显得格外沉重。
我匆匆赶回技术开发局,一进大门就有人递上来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同样颜色的宣纸上写着漆黑的字,内容是关于志波海燕的葬礼。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我看了眼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原来外面早已是白昼,只不过阴霾的天气令人丧失了时间的概念。
简单的梳洗过后,我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衣,又把头发用黑色发带挽在脑后。
临出门前,我把今天的工作向属下交待了一遍,最后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缓步走向静灵庭边缘的志波宅院。
远远便能看见雪白的院墙和青灰色微微翘起的屋檐,原本气度不凡的宅院此时却笼罩着一丝凝重的悲伤,不知何时下起的蒙蒙细雨更显气氛的沉重,不过却反而把沿路的树木冲刷得鲜亮。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皆沉默不语,一席黑衣,手捧白花,烟雨之中,缓步慢行。
雨势又急了不少,我送上请帖,面容爱上但不是恭敬的老管家俯身行礼,我点头回应后步入庭院。志波家并不像其他贵族那般奢华,宽敞的院子里反而处处透着简洁,没有姹紫嫣红的名贵花果,几株绿竹倒也别有另一番韵味。
青石板错综铺成的甬道旁,白衣素布的用人静静而立,他们半垂着头,是迎接客人的造访,也是缅怀主人的离去。
雨纷纷而下,细细锁锁,如思如念,雨声嘈嘈切切,轻哼一曲哀怨。
黑绸和白绸布置而成的正厅,最里面挂着志波海燕的黑白照片,英气的眉眼依旧生机勃勃,使人怎么也连想不到白布之下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我走上前去,弯腰放下花束,十指相扣放在胸前,低头默默祈祷。
灵堂之中人来人往,不过大家为死者悲悯,连低语的声音都没有,安静的氛围更是不由得使人悲从中来。
屋檐边缘落下的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美丽的凄婉,放眼望去,水天一片,雾气蒙蒙,亦真亦幻。余光扫过院角,翠竹林边是一点轻飘的身形。空鹤,比我上次见到时瘦了好多,背影也十分憔悴。
我冒雨走近,伸手抚上她湿冷的肩头,安慰道:“不要难过,都已经过去了,淋久了会生病的,进去吧。”
她转身看我,原本明透的眼眸中除了悲伤还充溢着满腔愤怒,“我恨死神!”空鹤声音有些哽咽,语调不高但十分坚定。我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可她却已远远的跑开。
“空鹤!”我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她拼命的炮,速度不慢,直至跑出宅院,我追着她跑进附近的树林里,才看监控和整个人跪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
“大姐,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这么快你想要我命呐?”说这句话纯属是为了活跃气氛,我知道空鹤是一个干练开朗的女人,有时候甚至和夜一极为神思,所以我认为任何悲伤软弱都不应该属于她,也不希望属于她。
“滚!”她泣不成声,双手紧抓着树干,用力到指尖泛白,渐渐的,有殷红的血液从掌心渗出来。
蒙蒙的细雨已经变得磅礴,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啪啪’作响,空鹤的湿漉漉发丝紧贴在她的脸颊和颈背,看上去狼狈不堪。
我走过去蹲下,强行扳过她的身体,原本白净的脸上交织的泪水和雨水,犀利的深色眸子也变得模糊不清,我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柔声道:“还有我,你还有我,空鹤,坚强一点。”
“初影……”她用颤抖的声音唤了句我的名字,之后便失控地扑进我怀里,雨势急骤,空空洞洞,整个林间回荡着空鹤悲痛欲绝的恸哭声,而我也只是用力抱住她的身体,静静的沉默不语。
两周之后,我等到了一个令整个静聆听都为之震惊的消息:四大贵族之一的志波家被遣散,二小姐志波空鹤带着最小的弟弟岩鹫离开静灵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处和离开的原因。
只有我很清楚,他们恨死神,恨整个静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