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殒勒住马,她的坐骑是无觞送她的逐风,不知为何,逐风极明白她的举动,只要她一个命令甚至一点示意就会乖乖服从。现下逐风乖乖立在山前,紫殒仰首,看进云雾之中。
“这是瘴气,你莫要离得太近。”无觞策马到她身边,拉过她手中缰绳,转而向后,“雷族平素都藏在雷鸣山上,山外施了各种仙术和机关,小心伤到。”
“没有杀气。”紫殒忽然说道,无觞微微吃了一惊:“什么?”
“这座山上,没有杀气。”紫殒转头看无觞,“雷族真的在这里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山上有杀气?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无觞脸色微地一变,随即笑答:“紫殒,我就算再没用也不可能认错雷鸣山吧?难道在你心中,我是会迷路的人么?”
“可是好奇怪,明明外面施了仙术,看不透迷瘴,可我还是觉得这里没有战意。”紫殒锁眉,“还有那个五灵阵什么的,真的是结在山上么?我怎么不觉得?”
“雷族结界是很厉害的,你感觉不出山中情形也是正常。”无觞答道,“雷族多年来蛰伏于此,这次叛乱,也是在左近杀仙夺物,紫殒,你的感觉出错了。”
“……也许。”紫殒扬鞭落下,让逐风飞在半空,打量着这座山。透过毒瘴,能看到里面,却是山水秀丽,树木郁郁,甚至能见到未成形的精怪嬉闹其中。紫殒心中一滞,叹道:“这样活着不好么?为何一定要打来斗去的?我听说下界人都憧憬仙界,若他们知道咱们这般……”
无觞轻轻笑了:“紫殒,难道你不知,天规之一就是‘物物相克,无能得脱’么?天界仙人若想活着,就必须拿起兵刃!”
紫殒一怔:“为什么?”
“青火和紫火互斗,雷族袭击风族,有南军就会有北军,有天帝……”无觞顿了下,“就有帝君。紫殒,仙人长生,你有否想过这仙界哪里来的那么广阔?不断有精怪修成仙,又有天仙出生——虽然对于‘清心寡欲’的仙人来说,生子的可能相对少些——你以为他们都住在什么地方?”
紫殒心中惊甚:“你是说……天界的战争,是为了……”
“强者生,弱者死。天界,一直如此。”无觞道,眉间有淡淡冷意,“所以说天界纷争永不停,才会有那么多散仙去下界。否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好端端的天界不待,硬是要去人间寻一处所在?”
紫殒只觉全身发冷,雷鸣山侧吹来的风让她不住颤抖:“我……我以为这些征战,只是偶然才会发生……”
“那你以为,风族是怎么成为天界之首的呢?”无觞微微笑着,问道,“紫殒,下界的人都说天上住着神仙,在蓝天白云之上,逍遥地生活着。你以为,这可能么?”
“白衣仙子,羽衣霓裳……这些,都是人的幻想。实际上,每个神仙,都是血染红的颜色。”他忽然出了神,“不过,也有不一样的人……即使满身是血,也是纯白的颜色……”那个当真相信战争是保卫天廷的人,那个虽具有军事天分却天真无比的人。她只看着眼前能看到的事情,所以她天真,所以她清澈。
他是怕血的,也只有她会对他说,他全身都是血腥,还假惺惺装什么怕血。是啊,他只是厌恶血,厌恶自己手上沾血。但他对众生从无悲悯,而她有。
他从不亲手杀仙,因为他不用,不是因为他不忍。她则满手血腥,因为只有血才能避免更多的死亡。
于是最后,她染血而死,他洁白着双手,活下来。于是,他让自己满身是血。
“灵夕,你和我,是谁折磨谁。”他低低问道,眸光落在紫殒身上。
紫殒却只是呆呆看着眼前这座山:“我,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仗,自然还是要打的。紫殒是将军,无觞是帝君,天帝已经下了诏书讨伐雷族,他们不可能临阵脱逃。尽管紫殒很想这么做。
为保护自己而战和主动去杀戮是不同的,当对方举起刀子的时候,乖乖引颈就戮是傻子。但是自己先举刀,而且是没有理由地举刀,就成了坏蛋。
理由是有的,天廷现在奉风无咎为天帝,他下的诏书自然就该人人听从。可这天帝之位本是风族抢来的,别人想抢去,又有什么大不了?不过都是打打杀杀罢了,她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野心动手?
“火克雷,紫殒,我们可以用火攻破雷瘴。”无觞说道,手在新画的地形图上指点,“只要在山脉此处点起天火,应该就消除瘴气。不过……”
“那山上精怪怎么办?他们并不属于雷族吧,多年修练就快成形,难道我们就为了攻山把它们都烧死?”紫殒侧头看无觞,眼底现出极重的不满,“无觞,这个将军,我不想做了。”
“紫殒,你不要胡闹……”
“我不是胡闹!”紫殒打断他的话,“从我有意识起,我就一直斗啊斗啊。那些人告诉我说紫火族已经在山前,若不能打败他们,那么就只能以我为毒引,用术挥毒杀死他们。我好不容易醒过来,我知道我不想死,于是我……呃,那话是叫运筹帷幄吧?我当时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虽然会派兵布阵,但是太多地方都有问题。于是他们找来卫天将军当初的阵图和兵法给我,我学了,然后胜了。于是我开始觉得这人好厉害,我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原来我们必须杀来杀去,是天界的规律。我即使当了将军,也不是为了让天界和平,让大家都过着安稳的日子,而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活着所以杀死另一部分?”紫殒说着,渐渐有些激动了,“我、我并不要这样,这和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我……像是……”她想着该怎么说,想了半天却没有合适的比喻,脸有些胀红了,表情却更加着恼。
“就像是,想做英雄行侠仗义的人,发现自己其实不过是一名刽子手。”无觞静静说道,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就是这样!”紫殒惊喜道,“你明白?”
无觞苦苦一笑:“我,是殇帝君。天廷之中,唯一可以和天帝抗衡的人。”他目光落在一旁,有全然的出神,缓缓道,“天帝,是我的哥哥,我们小时总在一起,长大之后却必须分开。在爹娘死后,他成了天帝,我成了帝君。他是天廷第一人,我却是唯一可以限制他的人。我曾以为我的任务是看好他,不让他滥杀,不让他倒行逆施,让他成为好的天帝……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存在,是为了和他作对,为了……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亏得我还去人间,去考查他们的官职,看他们办事的章程,学习他们的经验……原来我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必须和我的哥哥为敌,直到我们中间有一个,或者两个都死亡为止,像我爹那样。”无觞淡淡说道,眼底什么划过,“我曾以为我是天界很重要的人物,我曾以为我和哥哥齐心协力,就可以结束这么多年来天界的动荡,我也曾在私下嘲笑过爹的无能……直到我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我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个世界,被改变的只能是我!”
无觞说完,只觉身心俱疲,靠着椅背,长长出了口气。这番心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压在心中不知千百年,早已经压得他想吐。天界诸仙人虽然也都是钩心斗角以求活下来,但他们毕竟地位较低,没见过那所谓的天规,不知道上面那些冷酷的条文。而他从上而下,俯视天界种种,心中除了厌倦,更无其它。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紫殒问道,即使不能改变,也可以远离,不是么?
“开始不离开,是因为身为帝君的我根本不能离开。后来不离开,是遇上了牵挂的人。最后不离开,是因为……有事情要做。”幽深的眼看着她,她不会明白,而他必须去做。
“那如果我要离开呢?”紫殒侧头问他,“无觞,我不想作将军了,我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作一名无拘无束的小散仙,可以么?”
无觞摇头:“紫殒,你不要任性,莫忘了你的本体还在南宫,天帝手中。若你没有受制于人,只要你一句话,天涯海角我都可以保你平安,可……”
“青拂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她最大的牵挂,是青火族。你那次出兵,其实也是为了威慑她吧?即使天帝不相信你的话,她也不会拿我族命运来冒险,对么?”紫殒抬头,问道。
“紫殒,你一向聪明。”无觞轻道。
“比之卫天将军又如何?她也很聪明,但她不会想些鬼蜮伎俩吧?”紫殒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许是因为这几个晚上阖眼之后,都会梦到无觞和灵夕种种。梦中的灵夕意气飞扬,正如自己曾经猜测过的神气。然而对她对她却起了恶感。因为在梦中,更多是看到无觞的表情,无觞的行为,看到他隐藏的关心,和无奈。而女子,因着自己的坚持,在猜疑,在怄气,在用有心或无心的态度伤害对方,连同自己。心中起了对灵夕的愤怒,也起了对眼前男子的怜惜,尽管只是隐约的想法,却也足以让她在此刻问出这样带着些许酸意的傻问题。
无觞听出她口气,反而呆住了。敏锐如他,怎可能听不出紫殒的几许妒意。他欣喜之下,却也有几分好笑:谁听说自己跟自己吃醋的呢?
当然这种想法,却不能显露出来。他笑着,手从她脸侧发边拂过:“你是独一无二的。”
无论是身为天仙,正直到不知时务的她,或是身世飘零,对他人处处提防的她,都是独一无二的她。
差别的,只是因生活环境不同而导致的识见和处事的差别,灵魂并无改变。
紫殒脸微微红了,无觞心头一热,忽然开口道:“紫殒,若此事完结而你我都安然的话,你愿意作帝君的帝后么?”
“啊?”紫殒微微张开口,呆住了。
“我说,若雷族之事完结后,你我都安然的话,我们成婚好不好?”无觞笑道,眼神极尽温柔。
她不是为了他这句话才去努力攻山的,绝对不是。
紫殒手中狼毫重重在纸上点了下,然后颓然趴在桌上。
自己当时的反应也实在太丢人了,从呆愣中恢复过来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可我本体还在天帝手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若不是担心天帝用自己要胁他的话,她是很乐意嫁他的么?
实在是……没脸见他啊!
所以逃了两天,躲着他不见面,胸口又痛了起来,倒不是单纯因为没有琴音调理的关系。这两天闲着无事,去雷鸣山巡查了几遭,又研究了下雷族灵术以及破解之法,渐渐胸中有了成策。即使不想作将军,她也不想死,因此只能举刀。只是,她会尽量把伤亡控制在最少之内……诶?类似的话,好像有人说过?在哪里呢?
想不起来,紫殒把胡思乱想放到一边,专心继续研究地形图。不得不承认火攻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山上精怪大多尚未修练成形,肯定是抵不过的。而他们,是她的同类。她,也不过是块石头而已。如果因一己私欲伤及无辜,那么她与那些拿她炼毒的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她长于军事谋略,可她不喜欢杀伤。所以即使麻烦,她也要研究出其它方法攻山。只是,之后的杀戮,怕是避免不了的。
想起无觞的话语,她心底一冷,微微打了个寒战。真奇怪,明明他的说法和所有人都不同,可她就是信他这话。青拂说天廷是正义的,天帝说他要她当将军以维护天界和平,只有他说天界无正义,本多杀戮。而她,最是信他。
也许是她早已察觉。青火紫火二族相斗,只是为了争不周山。而被拿来炼毒的她何辜?却成了牺牲品。所谓的天人啊,哪里是青拂拿给自己的书上写的模样?
想起自己作为毒蛊受的苦楚,身体深处什么又沸起,心头闷闷的。她知道那种似是立魂之苦的病痛又要发作,忙叫帐外守卫去叫无觞来,自己则卧在床上,咬着牙苦苦撑着。幸好体内相斗气息在无觞月来的琴声调养中已去了大半,发作起来不若之前那么难忍。然而她之前发作,每每有无觞陪伴抱拥,他一旦不在,便觉空落起来。
果然,依赖这种东西,习惯了就难以抛下。而出生便寂寞的人,最容易渴求温情和依赖。
紧闭双眼,听到脚步声,被人抱在怀中。琴音在不远处响起,铮铮平息了体内的异动。男子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紫殒,你还好么?”
她勾起唇:“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翌日,征雷军在雷鸣山五处布下火界,由将军紫殒发动紫火阵,破了笼罩着山的雷瘴。
而散去雷瘴的雷鸣山,并无人迹。
“就算是不想和天军正面交锋吧,可为什么连家都不要了呢?”山水养仙,仙护山水,向来如此。找一处适合自己的所在并不容易,何况雷族在此多年经营,这么消失不见,实在是有些说不通,“而且什么五灵阵啊,言之凿凿说在这山上,哪里有?山上除了空房屋和未成形的精怪之外,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也许雷族另有打算,我们还是再去搜山比较好吧?”无觞道,“我以前曾经来过雷鸣山附近,但始终没有上来过。”
“是她要攻打这里之后么?”紫殒问道,想起了无觞和灵夕最后的悲剧,起因就是要攻打雷族。
“是啊。”无觞微微笑了起来,“其实那时,雷族并没有谋反之心,是有人想除去灵夕……我其实早觉不对,却没想到他会对她下手,以至犯了大错……其实我该想到的,他岂能容我势力坐大?”
紫殒激灵灵打个寒战,侧着头:“你们……好歹是兄弟啊。”
无觞苦笑,望着雷鸣山主事厅中间悬挂的一幅人物像:“兄弟,又算得了什么呢?”
“禀帝君……”响亮女声在厅外响起,人却没有进来。无觞喊了声,示意对方入内禀告,摇光方才进入,“禀帝君、紫殒将军,在雷鸣山西侧发现大军行进过的痕迹,留影也显示他们曾经从西离开,我们要追下去么?”
无觞看着紫殒:“你说呢?”
紫殒不知怎地脸上一红:“我去西边看看,再做决定。”
紫殒毕竟多了份谨慎,并未将大军全带着,而是分成几队,向西的由她和无觞带领,人数最多。留守雷鸣山的则是摇光。
其实本应她和无觞分别带兵的,但二人均未做此提议。幸好南军北军右营的将官大多是当年灵夕手下,随便揪出来一个都可以独立带兵。练兵如斯,难怪天帝提防。
而两人感情,终在暗中萌生。紫殒在梦中看多了灵夕的遮遮掩掩胡思乱想,坚决不让自己有同样的情态,因此虽然有些羞涩,却表现出来。只是心中常常因这些梦而郁郁,看着这男子对灵夕种种,便让她怀疑她终不过是个替身。
轻轻挑眉,若他只把她当替身,她是断然不会和他在一切的。她什么都没有,傲骨头还是有两根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大战在即,有些准备还是要做的。手下南军被她清理了一番,凡是天帝那边的人都去担当无实权的职务,或者是加派精干的副手以监视限制。
无觞劝过她几句,怕她打草惊蛇,见她行动还不太张扬,也便罢了。紫殒的本体始终是两人心病,紫殒明白若天帝知道他二人关系,定会以自己本体来要胁自己,到时候……怕是难以两全了。
若为他而死,他会不会记得她比灵夕多些?
紫殒笑了,这种小女儿心态,当真不像自己会有的。她又不是什么苦情女子,就别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的了。反正她在天界活了这些日子也是白得来的,还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怎么也该满足了。
“紫殒,你看这琴。”一路上诸事不穷,行军甚慢。天未黑已经扎营,无觞取来那具三弦琴给她看,“琴上三根弦,现在第一根几乎已经半白了,剩下两根还是透明的……”
紫殒一直未曾留意这琴,听无觞说起,凑近一看:“呀,果然呢,看起来好奇怪。无觞,这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无觞方才想起得琴的时候两人尚有敌意,他也未对她说过,于是道:“就是那次在不周山你昏迷之后……我当时抱着你,”他脸上忽然有了几分赧色,“有人进来弹了这首曲子,留下这琴。”
“不会是天帝设计的什么阴谋吧?”紫殒皱眉,她可不想像灵夕一样,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应该不是,玉衡说你体内有两股怨气,而这琴音是消怨气的。”无觞道,手抚着琴弦,“起初的时候这根弦只有一点白色,现在已经变成这样……”
紫殒心下一动,终于明白纠缠体内的是两股怨气。可……两股?
“这身体真是烂啊……”她叹道,“有的时候我会想,这么烂的身体,还不如作为毒蛊死了的干净。
”
“别胡说!”无觞斥道,“紫殒,难道你还不明白,若没有你,那我——”
本来是不惜这条命的,若不是因为她啊,他难道还怕死不成?以前不死,是撑着报仇,现在成功在即,想尽方法要活下来,是为了和她一起。
他盯着她,眼神认真无比:“你活,我活。你死,我不会比你多活半日。”
说完一笑,是啊,就算青拂拿紫殒本体要胁又怎样?反正他们,只是要夺他的命吧?大不了,替她死了。他不一直这么想的?
虽然,随着她对他渐渐钟情,他心下有了更多期盼,也希望两人能一起活下来。但若二人中只一人能活,那定然是她而非他。
“我,亦然。”两人对视着,紫殒忽然侧过头,轻轻说了句。无觞一震,胸中涌上狂喜。
若不能同生,何妨共馈第八章君子报仇雷族向西,是土灵聚集之处。紫殒和无觞追出千余里,仍未见雷族兵士,甚至连开始时能寻到的痕迹都不见,可见雷族只是以西方做了个幌子,实际上去了其它地方。于是二人领兵折回,转而向东。行到百里开外,果然见到雷族行辕轧过的痕迹,但追下去,却又不见。
紫殒终究勒住了马,一双晶亮的眼看着无觞:“无觞,我累了。”
“那我们今天就追到这里,在这里安营吧。”无觞道,挥手下军令。
“无觞,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懒的人呢。”紫殒轻挑眉,“一天行百里,你不觉得委屈了这些天兵么?虽然说天兵未必都擅云行术,为了保持灵力也最好不要用灵术,但这种速度,比人行军还慢上几分。你,在等什么?”
“我没有在等。”无觞道。无奈此时的紫殒早非吴下阿蒙,再不会被他这种“真话”敷衍过去,她盯着他问道:“没有在等,但是在拖延,对么?”她顿了顿,“除了起初建议火攻之外,这次行军你没有一件事不是在拖延。借口练兵、走岔道、反覆探查,还有日行百里然后安营。无觞,你不愿意攻打雷族我知道,但你这么拖延又是做什么?雷族的人到底都哪里去了?”
“紫殒,为什么你要这么敏锐呢?”无觞叹了口气,“没错,我是在拖延,因为——”
“不好了不好了!”碧海匆匆忙忙策马上来,他马术不佳,这么一来坐不稳马匹,半个身子探出鞍外。他施了个法,方才定住,满脸惨白地大喊,“帝君!紫殒将军!快班师回天廷!雷族来袭!”
“原来,他们竟然不是往西也不是往东,却是向北。”紫殒忽地抿嘴笑起来,“倒如我所想,是引蛇出洞之计。只是无觞你在这场诱兵事件中,又是唱得哪出呢?”
“紫殒,你莫要生气……”
“我没生气!”紫殒说着,却一扬鞭,逐风知她心意,打了个旋,绝尘而去。
“紫殒!”无觞连忙追她,但起步略晚,逐风脚程极好,一时半会哪里追得上。直到一处树林前,无觞方才追上紫殒,从她身侧掠过,一拉缰绳,“紫殒,我不是有意瞒你……”
“不是有意,那是故意?”紫殒扬眉,“总之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吧?看着我团团转很有趣是么?还什么‘若此事完结你我安然’,我——”她想到自己信了他所说,竟然还像个小女儿一样羞涩期待,便觉又是恼怒,又是伤心。尤其想到无觞在这件事中的作用和目的,心头更加了酸涩和疼痛。这一痛牵动心疾,忽觉五内俱焚,什么力量胀大起来,在心中不停回旋。她张口,却是呕了口血出来,血竟然是紫红色,暗暗的惊人。
无觞几乎吓得呆了,伸臂把紫殒从逐风上抱过来,见她紧咬着牙,脸色极度苍白,懊悔和自责到了极点。此刻也不管天马了,算好营地所在,掐了个行云诀,瞬间奔回。这行云诀极费灵力,何况他们刚才已经跑出几百里,几乎已经在行云诀范围之外了,无觞回到帐中,已是疲累。但他也顾不了这么多,拿出三弦琴,铮铮弹了起来。
本来就只有半透明的琴弦愈加洁白,几乎已经无法透过琴弦看到琴座底色了。然而白色的琴弦上多了层血色,却是无觞心急之下不顾指法,伤了指节。
紫殒体内气息渐渐平复,抬眼看着无觞:“你是要为她报仇对么?我只是你利用的工具是么?”
“你在说些什么!”无觞听她这么问,忍不住气苦,喝了出来。他待她如何,难道她还怀疑?就算他瞒着她这件事,她也不能……说他利用她……“难道不是么?天廷之中,真正会带兵的仙人少之又少,所以你的计划本来应该很顺利的,却半途蹦出来一个我。”紫殒说着,又觉喉头发甜,忍了忍继续道,“你怕我成为南军的将领之后阻碍你的大计,所以把我带到北军来,用尽手段让我相信你,在雷族叛乱之后请缨和我一起征讨,实际上是把我调出,让雷族去攻打天廷……你的目的不就是这样么?说什么这件事结束后娶我为帝后,是你怕我怀疑才说的吧?你也知道我听了会心乱,所以你那么明显的拖延我都没看出来。还有你告诉我天界生存残酷,是为了让我厌倦杀戮,从而减缓攻山……”
她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几分凄凉:“什么替身啊,我确实不是替身,因为我连替身都不如。你说我是卫天将军,只是因为找个合理理由为你的行为做注解吧?她美丽至此,我相貌平庸,又是这样破败的身体,我和她哪里有半点相象。你对着我表现深情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恶心?做了这么久的戏,真是委屈你了……”
无觞握紧拳头,指尖没入手心,只觉全身旧伤都在叫嚣着:“你……你以为我对你是在做戏?”
“难道不是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本来就比任何人都能忍,否则也不会让那位左营将军多活了十年。卫天将军之死,另一个凶手是天帝吧?你一直等了二十年……也许还是我出现让你提早实行呢,毕竟我把南军带出来,还把天帝派来的将领都架空。”紫殒冷冷道,“想必当年你对那位左营将军是客客气气的吧?所以卫天将军的旧部才会那么怀疑你,你和他做了十年戏对么?表面上视他为心腹,实际上消他势力,夺走他的一切。帝君,你就是这样的人吧?就算心中恨我,也能忍着对我好……”
“够了!”无觞喝道,震得在他怀中的紫殒一个激灵,“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对左营将军也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但我对你并非如此啊!”
“你一直知道摇光喜欢你吧?可是你既不喝止,也不接受。让她为了你拼命,让她为你甘愿做一切?所以北斗星君之中,她虽然是最小的,实力和权位却都最高。她一直疑我,说我是天帝派来的细作,你重我而轻她,却把我放入尴尬境地,只能依附于你,是这样么?”紫殒追问着,眼神极冷。
心中痛极,却反而什么都表现不出来。紫殒和无觞此刻俱都如此。紫殒低笑着,女子宛转的声音笑起来别有种妩媚,即使是这种情况下的笑声。而忽地,男子的声音加了进来,却是高昂的狂笑。
“哈哈哈……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无觞笑得几乎连眼泪都要下来了,“原来你,自始至终,从未相信过我!”
想起二十年前那场争执,想起她对他的百般指责,甚至连他平素对她的好,都成了别有用心。然后他拂袖,却怕她仍然会去做傻事,于是禁了她灵力。然后她死了,直到死时,她仍然相信是他派人杀她。
他对她的一切,她都不曾相信。他给出真心,她只当别有用心。他当初未曾说过那句爱,所以她不知道,于是再度见面的时候,他记得告诉她他的心思。可是这个她不信。不管是哪一个她,最最相同的是,她们都不信他!
因为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因为他表面和善,实际杀人不眨眼?因为他纯白的表象下是污浊的血?因为他会对别人作戏,所以他待她也就是假的?可他若不伪装,他若不擅长做戏,他还能活到这个时候么?看他那位哥哥就知道,若不自己变得污浊下去,又怎么坐稳天帝和帝君的位子?
只是想找个人,把这身污浊和伪装卸下,只是那女子倔犟的眼,让他莫明放松下来。只是喜欢在她身边不用担心什么的轻松,因为她即使举起剑杀他,也会事先告诉他我要宰你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心过他。她不知道这世上他谁都会害,却不会害她。为了她,他可以灭天灭地,只要护得她安全。
“如果把心剜出来,你能看到里面是什么,就好了……”
留下这么一句,无觞把紫殒放在床上,转身冲了出去。尽管心中痛苦绝望,放下她的动作,却依然轻柔。
刚才追她的路上,好像有座山,是刚玉吧?若再用一次云行术,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碎石呢。
无觞轻轻笑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有病。
呆呆躺在床上,视线落在一边的琴上,觉得这琴好奇怪,三根弦有两根是透明的,却有一根,每弹一次就会白一点——咦?怎么还会变红?
紫殒呆呆地想着,意识却早跑到其它地方去了,手抚上琴弦,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完全不成曲调。她想起每次她疼痛发作的时候无觞抱着她的惶急,想着无觞弹琴时的全神贯注,想着他见自己好一些之后的欣喜……这些,做得出来么?
看得到的地方,也许他还可以做戏,那看不到的呢?他待她以礼,从未有半分轻薄。两人住所不在一处,然而她身边不曾短了半分周到。有些小节,若非此刻特意去想,早已经没有印象了。她出身寒微,本不是讲究的人,他这些用心实际很难落入她眼中,可他没有停过。
刚才一时气恼,一直以来所有怀疑穿到一起,形成了一套完美解释。然而此刻再想起来,却未必都站得住脚。若他真的是做戏,那么他付出代价未免太大,大到没必要的程度。他演得未免太真,真到比别人的全心还真的程度。她真的不信他么?她为什么猜疑,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害他?
她,伤了他。她知道。当然她可以想象他受伤也是做戏,只是这样的戏。比真实还真。
闭上眼,把头埋在手里,泪水渐渐倾泄出来。她记得她的梦,梦里她对灵夕大喊:你为什么不相信他是爱你的?为什么你不能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的心意?为什么你一定要猜疑伤害他?
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怀疑他,一定会相信他,会很爱很爱他……结果,当她在局中的时候,她不比那女子高明半分,甚至可能更蠢。当然她理由比她更充分——她有意识以来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若是逮到个人就相信,她的舍利——如果有的话——肯定早归尘了。
他是她爱的人,难道她还会不懂么?
这也是她说过的话,用来劝慰无觞的。原来就是因为爱,才更加容易不懂。若她一直没对他动心,他对她好也罢坏也罢,以她的聪明,不会不懂。只是因为她动了心,所以患得患失,所以入了蛊着了魔,犯了傻。
傻子啊,紫殒抬起头,半睁着眼,无奈低低笑了。迷蒙的眼忽然掠过什么,她一怔,随即忽地呆住了。
手心中有几道殷红,微微的铁锈味道散发出来,她用手去擦,很轻易地擦掉了。她手上没有伤,不是她的血。
红色分布得均匀,是三条线。眼光落在一边的琴上,琴弦的红色,原来是血迹。是他弹琴导致的吧?那他呢?
想起二人初见,想起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心忽然揪紧了——那男子,向来最喜欢为难自己,折磨自己的啊……用别人的错误,折磨他自己……她急急忙忙起身,跑了出去。
不管怎样,还是要回营的。无觞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三摇地走着。苦笑,有的时候也会想自己怎么这么傻,明明两人之间永远只有争执,可总是她一个眼神,他苦苦相随。
他知道他无耻,所以她从来不相信他,也是活该吧。只是,为何在不相信的前提下,她还能喜欢上他?若她一直对他无心,是不是心中不会失望至此?
对,紫殒她不相信他也是应该的,毕竟她一直对他有敌意不是么?她一直以为他拿她做替身——替身,他若是找个相貌相似的就可以爱上,那是侮辱了她,亦是侮辱了他。他对她的感情深入骨血,怎么可能容得下赝品?
他究竟怎样才能让她相信,骗尽天下人,他也不会骗她。虽然有些事情他确实没有告诉她,但也只是没有告诉,并非欺骗。何况他决不会容半分伤害加于她身,他的呵护,他的处处维护,她看不到?
哦,不,她看到了,然后将其归为别有用心,将其归为苦肉计。无觞身上疼痛已经麻木,心却痛得更加厉害。是啊,苦肉计,她不知最苦的是他的心啊。
痴痴立在她帐外,心下又是伤又是气,偏偏还想着她。若是平时,此刻该是两人研究兵法之时,说说笑笑,是难得的和谐温馨。只是,好景不常。
帐帘一挑,无觞想走开,却移不动脚步。想着许是她,虽然不想看她厌恶神色,不想听她伤人话语,竟还想见她。中毒已深,他知道。
出来的不是紫殒,而是随行的丫鬟,见到无觞,惊喜道:“帝君您回来了?是小姐找到您的么?小姐人呢?”
无觞霎时惊住:“紫殒去找我?”
“是啊,小姐出去找您,您没看到她吗?”丫鬟道,“她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吧?”
天色已黑,天界的黑夜,并不十分安全。何况紫殒根本没有多少灵力,她怎么……“她一个人?往什么地方去了?”无觞疾疾问道,心中懊悔以及——即使生气,他也不该离开的。过去的回忆忽然涌上,二十年前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想起他匆匆赶到荧台,却只看到火光中的屋舍。他疯了一般闯入天火中,见她尸身变成扬灰。
若再来一次……他是当真撑不下去的!无觞心急,冲了出去。外面黑黝黝一片,他想了想,设了个土咒,向回来的地方冲过去。
心提紧了,生怕看到她出了什么事情,每一步迈出都是担心。极目远望,见不到她,失望之余也有些庆幸:至少她还没有出事,还没有……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身影,无觞几步迎过去,熟悉的身影让他不加迟疑地抱住对方:“紫殒!”
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就算她伤他千万,他也不能再放她一人。她爱他也好,不爱也罢,信他也好,不信也罢,他总是不能不爱她,不能不护她安全。
“对不起,紫殒,我不该对你生气的……”无觞的声音在她发上低低响着,语中有无尽担忧懊悔,“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随随便便离开,我……骗你是我不好,你生气是应该的,我——”
女子仰起头,轻轻堵住他的口,眼泪落了下来。
她,怎么把他逼到这种程度?让他这样委屈自己,即使是她错,即使她无心无肺,也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明明是她任性,明明是她不信他,为何,最后是他受伤,是他低头,是他懊悔?
“对不起,无觞,是我不好。”她离开他的唇,看着他在黑暗中依旧闪耀的眼,说道,“我,不该怀疑你的。”
无觞一怔,随即眼睛变得极亮,心情忽然由痛转喜,却仍有分不敢置信。紫殒定定看着他,眼底是他未曾见过的柔情。他知此刻是两心相许,狂喜之余,眼前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紫殒大惊,方才注意他气息孱弱,身上又多了些伤痕。她知道是他又去折磨自己了,紧咬朱唇,又是不舍,又是气苦。
幸好她出来时是骑着逐风的,只是回来路上怕错过什么方下了马,此刻招来逐风,二人一骑奔驰回营中。
“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你再折磨自己!”无觞醒来之后,紫殒“啪”一掌拍上桌子,拍得自己手掌生痛。无觞表情微变:“紫殒,放轻点,你会伤到自己的。”
“你也知道会受伤啊,那你这样又是做什么。”紫殒瞪着他,“玉衡说你这次是土没之伤……无觞,你倒是存心让我难过……”她语声减低,觉得不自在,怎么也无法气势十足地说出这样柔的话语,“难道你折磨自己我就会高兴么,我……”
“紫殒,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不如此了。”无觞知她心意,伸手抚上她手背,“以后我不再瞒你任何事,也不再折磨自己,你不要不高兴,好么?”
“你说的哦?不许背誓!”紫殒张开手,与他五指交握,“那么,你先告诉我雷族是怎么回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其实我迟早是要告诉你的,只是……怕你多想。”无觞叹口气,“你说的没错,我一直打算为灵夕报仇,二十年来不断扩充实力,就是为了对付天帝。”
“你的兄长?”紫殒见他眉心褶皱,心微微痛了起来。不是不知道这男子,他虽然冷眼看这世间,但对于身边的人,其实还是极为关心的。此番竟然要和自己的哥哥拼个你死我活,他……也不见得冷漠吧?
无觞点头:“若他对我还有兄弟之情,就不该去害灵夕。我和灵夕彼此倾心的时候,要真的想对付他早就动手了,怎会等到他下手?他既然如此待我,我与他兄弟情分早断。”他微低下头,“况且,天界哪里还有什么兄弟?为了求得活命,父子亦可持戈相向,兄弟又算得什么!”
“你想杀他为灵夕报仇,但自己又不打算做天帝,甚至可能打算报仇之后以死殉情,所以勾结雷族?”紫殒问道,“你留下北军左营,是为了和雷族军里应外合吧?而我们带出来的右营军……”
“他们当年,都是灵夕手下。”无觞接道,“我护不住灵夕,可我不能让她的旧部丧生在这无聊争权之中,所以我带他们出来。”他顿了顿,“雷九音是个奇人,他想做天帝也是事出有因,他答应我不会为难他们……其实不答应也没什么,这天界中,谁能护得了谁……”
“那我们就在这里慢慢磨蹭,等到天廷那里胜负已分?”紫殒问道。无觞摇摇头:“碧海已经得到消息,天帝很快就会宣你率兵护驾,我们得回去。”
“为什么?让他们拼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不会带右营军去跟他们咬。”紫殒道。无觞的手拂着她的发:“紫殒,你忘了,你本体还在天帝手里。”
紫殒一震:“我……”她确实忘了。
“我本来希望能偷到那块紫乳石的,但他防范太严了。”无觞苦笑,“只要它还在天帝手里,你就不能违抗他的命令,而我,也只好和你一起。”
“可……万一他让我对付你……”紫殒皱眉,“无觞,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我的也是。”无觞对她笑笑,“我这条命,本来是要赔给灵夕的,结果遇到了你。若你不在,它也没有什么用……紫殒,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紫殒用力地点头:“好。”
第九章茫然若失一日后,无觞果然收到了天帝的调军令,同时,紫殒也收到了天帝的暗令,命她务必带兵救驾——自然,还有救青拂。
就算他不说,她也不会忘记自己本体还在他手中啊。紫殒叹道,和无觞议定好对策,故作争执,两军分开,紫殒带领南军右营回天廷救天帝。
当然,实际上北军右营就在南军后面缀行,而无觞压根就没离开过紫殒。直到了距天廷千里开外,无觞尚且不放心紫殒自己入内。
“你自己进去,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怎么办?你的病发作了怎么办?”无觞坚持着,“哪怕我化作他人模样,随你一起进去就好……”
“以天帝灵力,怎么可能看不出你化形?”紫殒坚决反对,“我自己去不会有事啦,而且我那个病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病不是因为体内怨气相冲突么?我现在……哪里还有怨气……”
她说着,低下头,有种羞涩布满脸上。此际她与无觞两情相许,怎还会有怨气这种东西。无觞知道她的意思,微微笑起来,却是喜悦无限:“那,你千万小心,别忘了我是要与你同生共死的。”
紫殒应了,策马率兵,向内而行。无觞早和雷九音打好招呼,他们所在处是雷族防范最松一处,紫殒闯入,虽小有交兵,却无伤亡,是作给天帝看的。
无觞见她身影渐渐消失,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重逢以来,他不曾有这样的不安,若不是因为紫殒本体在天帝手中,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让她独自冒险。
天若佑他——无觞低低笑了,天就在这里,天且不能自救,谁来佑他?
紫殒,你死我死,你活我活。天不佑,故自佑。
他低低说道。
紫殒策马向天宫,心下盘算的是怎么骗过天帝,找机会接近青拂,把本体取回来。想到无觞在等自己,心中便是一阵欢喜。
“真是没用呢,这么快怨气就消了,而颜色,才变了一半啊……”耳边忽然传来女子声音,柔婉却冰冷。紫殒心下一惊,抬头看去,却见触目茫茫一片,哪见什么人影?
“什么人?出来!”紫殒喝道,忽觉心头一痛,坐不稳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在身体未着地的时候又浮了起来。她心中惊恐,意识却渐渐模糊,终于晕了过去。
火,鲜艳的火,熊熊烧遍周围一切。
玉镯掉在地上,当的碎成千百片。剑插在她心上,心,很痛很痛。
魂,灭了吧?身为天仙,这身体是唯一的凭借,一旦身体毁灭,灵魂也随之破散——有的时候,神仙还不如人类。人类死亡之后至少还可以有魂灵可以转世,神仙,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所以,即使想来生再报仇,也是不可能呢。记忆中那张面孔,永远不得再见了。她的恨,她的怨 ,她的……都不会存在……消亡,不见。然后那人也会把她忘记吧,忘记曾以他的暧昧骗上过一个傻傻的女子,而那女子终被他所杀……他不会记得吧,他会把她忘记吧?
不甘心啊,愤怒,怨恨,不甘。她怎能这样死去,她不要这样死去!她见着自己的灵魂渐渐破灭,心中涌起无尽恨意,恨,弥漫了天地间。
护身的玉镯碎成无数片,每片之上现出一道灵光,护住她的灵魂。火光之中,忽然现出漆黑的裂痕,带着荧光的魂灵闪动着,瞬间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