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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雷鸣山下。.2

作者:沾衣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9:49

“好强的怨气。”黑暗之中,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嗯,只是……力量不足,怎么吸啊?”

她挣扎着,怎么也挥不去眼前的黑暗,忽然听到女子声音再度响起,倒是带了几分喜悦:“对,怨气相冲,这样就简单多了,等到契机使其发作就可以了……”

她听不懂,魂灵四散着,似乎要分开。她知道若魂灵散开,她便真的再无思想意识,于是用尽所有力气聚集着。在漆黑中抓住可以抓到的每一点闪亮魂魄。忽地,眼前出现一片紫光,她靠近,紫光聚拢处是一个人形,沉沉睡着,全身上下都是紫色,看上去竟不似生灵。

然而她身上有种熟悉气息,熟悉到让她感觉亲切。这种气息,自己灵魂里似乎也有的……她飘到那身体边上,散开的魂灵聚到一起,在身体上徘徊。身体里的气吸住了她,如荧火般的魂魄慢慢渗入身体内。

她睁开了眼。

眼前的人很陌生,她起身,觉得有些别扭。那人按住她:“紫殒,你晕倒在天宫外面,是赶得太急了吗?”

紫殒?她叫谁?

她看着对面女子,还说得过去的容貌,头上的云天髻昭示了她的身份,淡青洒金的织锦袍显出她颇受宠的事实。她皱眉:“天妃娘娘,我……”她看看四周,透过拼花窗棂可以看到外面的雕梁画柱,“我怎么会在天宫?”

“你忘了?雷族来攻打天宫,天帝召你来救驾啊。”女子说道,“结果你昏倒在天宫外面,是因为赶得太急所以晕倒吗?天帝说你带来的天军在天门之外,什么时候开战啊?”

她有瞬间的怔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雷族已经打到天廷了么?

“天帝呢?”她下地,问道。

“他出去抵挡雷族进犯了,他说你醒来之后,飞阁会来帮你。”女子道。她微觉女子对她态度有些过于熟悉,但也未多想:“战事要紧,烦劳娘娘通知那……飞阁一声。”

奇怪,那个飞阁是什么人,为什么天帝让他帮她?

她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那个时间去究其究竟。飞阁很快来了,对她说了局势。她挥笔画出一张图,指向一点:“这里有兵马么?”

“……似乎是有,但好像不是雷族军队。”飞阁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探了……”

“不用探了,进犯的恐怕并非只有雷族军,我,已经知道这里是谁了。”她冷冷一笑,心中仇恨弥漫无尽,“召我军进来,我要出征!”

然而待到她的卫天军来的时候,她不禁皱眉:“怎么,才一半的人?其他人呢?”而且放眼看去,都是卫天军里面比较直率莽撞的,当真奇怪。

觉得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了,努力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哦!对了!我要一把兵刃,可以拿凌风剑吗?”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她转头问飞阁。飞阁低头恭敬答道:“天帝交代,只要将军需要,天宫中兵器任由取用。”

她眼底露出兴奋,仇恨染尽一切,让她无暇考虑更多。也忽略了卫天军中有些人的诧异。

无觞在军中,焦急地走来走去。紫殒已经离开半日多了,却没有半点动静,他实在是忧心忡忡,几次想冲进去。要不是想到紫殒的本体还在天帝手中,他早就闯进去了。

紫殒紫殒,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想着,却见远处尘土飞扬。他见到服色和旗帜,知道是紫殒回来,忙上前去看。远远便见到紫殒端坐在逐风之上,他心中大喜,忙迎了上去。

“紫殒,你拿到了么?”无觞靠近,却见紫殒神色有几分不同,隐隐觉得诧异,胯下马知他心意,便是一顿。

这一顿使无觞躲过了紫殒刺来的一剑,天马感到对面杀气,立时警醒起来。马背上的人却呆了,无觞看着对面女子:“紫殒,你作什么?是我啊。”

“什么紫殒?”女子再次听到奇怪的二字,眉头皱起,“风无觞,我当然知道是你,我要杀的就是你!”

她语气冷凛,带着无尽恨意。无觞和她目光相对,脑中忽然“嗡”的一声。

她的眼中,只有恨,漫无边际的恨!

“灵……夕?”

一样的眼,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神情。他起初认出她,是因为她那双清澈倔犟高傲的眼,她的眼所说的,远比她言辞更多。紫殒是灵夕,灵夕是紫殒,但是他竟然忘了,灵夕面对他的时候,不可能如紫殒那般平和——即使紫殒曾有厌恶他的时候,但那是对于陌生人的讨厌,而非对于仇人的仇恨。

而灵夕对他,大概是刻骨的恨吧,一如现在这样的眼神,说着永远永远不能原谅的宣言。

这是灵夕,只是灵夕,没有半分紫殒的痕迹。紫殒短短几个月的生活,在眼前这人灵魂里,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盯着眼前女子,心头已经不知是什么情绪了:“灵夕……你恢复了记忆?”

紫殒的颜,灵夕的心,她扬着眉:“什么恢复?风无觞,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灵夕,难道你……全忘了?”记得过去,忘记现在?记得他杀她,忘了他的解释?甚至,不知道中间还有二十年的空隙?

“我忘了?我忘了什么?忘了你夺我灵力,忘了你杀我?”灵夕冷冷问道,心中却蓦地一惊:她,是被他杀了啊!

无觞看着她:“我杀你?灵夕,过去几个月,难道你真的不记得?难道你没发现这具身体并不是你的么?灵夕,离最后那天,已经过了二十年啊!”

灵夕只听他前半段话,已是惊呆。她在眼前施了个水镜术,呆呆看着水中的自己,手抚上脸颊,眼瞪得极大。她惊讶以及,略一分神,水镜术已经消失。她更加吃惊:“我的灵力……”

她忽然觉得脑中一片晕眩,醒来之后种种奇怪的事情聚在一起,确实有什么被忘记,然而一试图碰触,就觉剧痛无比。她咬住牙,一勒缰绳:“撤兵!”

好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灵夕按着太阳穴,脑中混乱一片。好奇怪,自己不是自己,时间也对不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相貌平平的身体,极微弱的灵力……她到底是什么人?

逐风带她奔回天宫,临水自视,水中之人,她不认识,却有熟悉的眼神。是她,又不是她……“紫殒将军,紫殒将军,您怎么了?”飞阁追了上来,他是灵夕随行,实际则是负责监视灵夕(紫殒)的,自然要看紧她。

“你叫我什么?”灵夕转过头,问飞阁。飞阁一愣:“紫殒将军啊,不对么?”

“紫殒……”灵夕念着这个名字,“那你知道卫天将军么?”

“卫天将军?她不是已经死二十年了?”飞阁一怔,不知道灵夕怎么会忽然问这种问题。

“二十年?”怎么会?她刚刚醒来啊!“那……左营将军呢?就是靖华……”

“……”飞阁在脑中寻找这个名字,终于想起,“他死了,十年前他犯上作乱,被殇帝君杀了。”

杀人者人恒杀之,灵夕冷哼一声。想当初他杀她的时候多么决绝多么干脆,岂不知狡兔死走狗烹?十年之后,也终于轮到他了吧。

“紫殒将军,您为何突然撤兵?有什么事情吗?需要属下做什么吗?”飞阁看着灵夕,小心问道。灵夕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问题没搞清楚。现在明白些了。”她唇边泛起冷笑,“风无觞,你曾经带给我的,我都会十倍还于你,你慢慢等着吧!”

灵夕问过属下一些旧将官,天人向来没有借尸还魂之说,她也怕他们不信,并没有说明身份。随她来的都是南军中人,性格粗豪鲁莽,竟然也没注意到不对之处。灵夕旁敲侧击,知道自己到北军当了将军,和殇帝君一起伐叛乱的雷族,结果扑了个空。同时,雷族进攻天廷。天帝召她回来救援,她和殇帝君在宫外分离,带着手下独自入宫。

是风无觞又施什么阴谋了吧?大概是要她和他里应外合吧?幸好她及时醒来,否则搞不好就让他的阴谋得逞了。至于属下说她和殇帝君行止亲密,也该是他控制她的吧?那个无耻小人!

灵夕满怀仇恨,也不顾什么雷族之事,只是带着兵围剿风无觞。然而那天之后,风无觞也有了戒备,竟然带着手下北军在宫外到处绕圈子。她追了两天,心头极怒,而飞阁也不断催促她快和雷族开战,说天帝要支持不住了。

幸好第三日上,她发现了北军痕迹,沿着一路追过去,在宫外临近幻山的地方追到北军。

尽管飞阁苦劝灵夕不要太接近幻山,灵夕自己也知道幻山附近属土,生风而克水,却还是带着手下军队冲入。阵前勒马,她紧盯着对面的男子,眸光极尽冷冽。

“风无觞,你我二十年的旧帐,今天可以清一清了吧?”她冷道,水样双眸中,更无半点感情。无觞见她目光,心中大恸,喉头一热,血几欲涌出。他强行收敛心神,总算是平静了些,开口说话,声音却已喑哑,幸好二人相隔不远,能听得到:“紫……灵夕,二十年前杀你的,不是我。”

“不是你?”灵夕提高了声音,手中凌风剑出鞘,“风无觞,我知道你奸猾,但若你认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你的当,那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她策马而前,“被你骗过那么多次,难道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听你的胡说八道吗?姓风的,你拔诛仙剑吧!”

“诛仙剑不在我手里。连斩灵刀都不在我手。”无觞坐在马背上,静静说道,“当日左营将军从我北宫中窃出刀剑,就再未归还过。”

“窃出?他是堂堂左营将军,是你手下心腹,还需要窃?”灵夕冷笑,“废话少说,拔剑!”

“他自然要窃,需要诛仙剑来杀的神仙并不多,若他直言取,我定然不会应允。”无觞仍是不动,任灵夕将剑对准自己,“灵夕,若诛仙剑在我手中,也许你今日已经见不到我了。”他伸手撕开自己衣襟,胸前纵横伤疤露在她面前,“若我手中有诛仙剑,哪里还会零零碎碎受这么多苦而不死?”

他说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左营将军死后,他曾多方寻找他取去的刀剑下落,却始终不见。是被天帝取去了吗?可他手中亦有神兵,不该会在意这两件的啊。还是他怕自己寻仇,但诛仙剑用来杀天帝,就略嫌不足了。

灵夕目光落在他胸前,秀眉微微蹙了起来,这些伤看来有些碍眼。她几乎要问他这是怎么弄的,但又怕被他言语所骗,于是冷哼一声:“你受伤关我何事?姓风的,你要是不拔剑,就不要怪我欺你空手!”剑尖一挑,刺向无觞。

无觞不动,胯下马向旁一侧,躲开这一剑。他定定看着灵夕:“灵夕,若我真想杀你,你过去几个月都在我身边,我为何不下手?你现在根本没有多少灵力,想除去你,对我来说丝毫不费力。”

“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最擅长欺骗人心,让人为你所用了,难道不对么?”灵夕冷道,“我刚刚恢复记忆,过去在你身边那个只是这具身体,不是我!”

“灵夕,你也知道天界是没有借尸还魂这一说的,你这具身体和原来的灵魂已经分开百余年,所以过去的人,也是你。”无觞道,“只是……紫殒没有了灵夕的记忆,而现在的你,又失去了紫殒的记忆……灵夕,若不是知道是你,我怎会允许天廷再出现一名将军?”

他向前,幽黑的眸直对着她的,眼底柔情清晰:“灵夕,我知道是你,我一直知道。即使换了身体,没了记忆,即使因为身份而改变了些思想,我也知道是你。否则我怎会说爱,否则我怎会问你可否嫁我……灵夕,难道你都忘了么?就在几日前,你还吻过我,对我承诺同生共死,你忘了么?”

“你给我闭嘴!”灵夕只觉无尽怒意涌上,她几乎红了眼,“风无觞!三天前这身体里面的人不是我!你少拿你的猎艳史跟我说!”

她身体向前探,手中剑起,军旗随之挥动,手下南军冲了出去,和无觞身后军士短兵相接。无觞伸出手抓住凌风剑,左手挥起军旗,北军竟然向后退去。灵夕示意手下摆腾龙阵追击,右手一抽凌风剑,从无觞手中把剑夺了回来。只见他手上顿时鲜血迸出,沿着手指流下。

“苦肉计。”她冷哼,挥剑继续攻击。虽然没有多少灵力,但她招式精妙,自信不会输给眼前这怕血帝君。

无觞见她剑来,竟然不躲,而是迎了上去。灵夕一愣,不及收势,剑在他左肩上险险擦过,自己却被对方抱住。她心中更是大怒,无奈剑长,无法撤回直刺抱着她的无觞。而凌风剑全凭剑尖锐利,剑身根本没开刃,自然也无法横削。她用力推无觞,但她又有多少力气,自然是推不动。她抬头欲骂,无觞头俯了下来,双唇捉住她的。

唇舌相接,明明是从未有过的经验,偏偏觉得这样气息交换很熟悉。头痛欲裂,什么景象在脑中出现,却又抓不住痕迹。

沉浸之中,意识渐渐模糊,身体里却有种灼热升起。有什么感觉涌上,沿着喉管到了嘴边。她眸光忽然由迷蒙转为清冷,张开口,牙齿重重咬了下去。

血涌在两个人口中,无觞却还不放,任她肆虐。灵夕眼神一闪,这一幕,似乎也发生过……她心中一软,放松了牙齿的力道,喉中灼热却立时冲了上来。她奋力推开他,一口血喷在地上,只觉体内内息纷乱,竟然有什么在身体里争斗着。

无觞身后一里开外的地方,两军已经相接,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惨叫声伴着铁锈味道传了过来。她放眼看去,尽管有白色的雾遮挡,也能看到弥漫空中的血雾。杀戮,带着怨气的杀戮。而扑过来的怨气,聚积在她身边,随着她的一点动摇侵蚀她身体。

“我恨……恨……”她低低叫着,鲜艳的血从唇角落下。对,她恨,她必须恨,否则她体内体外的怨气会杀死她的灵魂,她不能不恨。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无觞知道她这是内息紊乱,心中大急。幸好他让开阳拿着那具三弦琴,此刻忙吩咐他取来琴,也不顾这是在战场之上,下了马坐在地上,竟然就此弹了起来。

灵夕只觉琴音铮铮,隐有杀意,每一声都从体内取走了什么似的。她闭上眼,竟觉忽然平静下来。直直看着无觞,心头恨意竟然消了大半。

不对!我怎么可以不恨他!是他杀了我啊!他害我魂魄无依,害我这么……痛苦……而他竟然还和这身体的原主人调情……灵夕想到此处,重重一咬唇:“风无觞!你弹什么鬼曲子!给我停下来!”

无觞抬头对她一笑,手下却丝毫未停,琴音拔得极高,明明是杀戮之音,却平息她身周怨气。三弦琴上,本来半透明的第一根弦渐渐愈加发白,青丝成雪,再难看出本来的透亮。

灵夕纵身下马,提起凌风剑,对准无觞:“风无觞,你一直瞒我骗我,最后伤我杀我,若不报此仇,我灵夕誓不为仙。你……受死吧!”

体内种种气息在争斗,涌上又翻下,强行聚集起来的恨意一点点被琴音带走,剑竟然没有气力刺出。无觞手中,一曲也快到了尾声。白雾之中,灵夕手下南军仍然保持着阵形,与对面兵士交锋。百余人的骑兵在战场上纵横,每向下刺,必然削去敌军首级,血光冲天,染红了雾气。步兵数量虽然少于对方,但结阵相围,一小队一小队分而击之,倒下的人中竟以敌军数量居多。而此时,从敌军身后又涌出无数军士,手中兵器亦是向敌军招呼。灵夕的南军和增援军队一起,将敌军杀了个七零八落。

血气弥漫,而雾气渐消,怨气亦然渐消。无觞弹奏的曲调减低渐柔,到了最后,竟然有几分往生慈悲之意。灵夕心中平静些些,无觞对她温柔笑着,任她手中剑向他身前一分分递进。灵夕只觉一片茫然,手越来越软,竟几乎持不住剑。

忽然听到一声惊叫:“紫殒!你为何率南军和我相战?难道你真的归顺了殇帝君?”

她心中一凛,清醒了几分,向声音来处看去。漫天血腥冲去了白雾,一里之外的旗帜清晰可见,竟然是她手下的南军和雷族军队一起,与天帝手下的南军左营还有御林军战在一处,而天帝手下军队,已是所剩无几,溃不成军。

喊话之人,正是天帝。他此刻正盯着灵夕和无觞,眼中竟然有无尽惶急:“紫殒,你在做什么,你——”

对了,这里是幻山旁,终年有雾,只要施一点幻术,就可以让军队搞不清敌军来历。她,竟然又被这男子骗了。

这念头瞬间划过灵夕脑海,她看着对面男子笑容,手中剑探了出去,刺向他心口。

第十章殒灵无殇白色的衣衫染上了点点鲜血,像是画得鲜艳的桃花,一瓣瓣飘落,在洁白背景下洒成一片鲜艳。

剑从男子胸口拔出,殷红的血随着剑的离开喷出,染红她的衣服。

俊朗的颜染上了血的颜色,她记得他一向是讨厌血的,可何时开始,他竟然被血腥埋没而没有丝毫异状?

他仍是笑着,如清风般飞扬的笑容,用极温柔的眼看着她。她忽觉胸口空落落的,眼泪霎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不躲?”

“我要把曲子弹完啊。”他轻笑着看她,“我说过,若你要我死,我决不会多活一天。”

如受雷殛,他的笑他的痛他的伤他的喜在她眼前展开,他待她的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折磨自己,他宁可自己委屈也不要她有丝毫损伤,即使她要杀他,他仍是以她的病痛为第一啊……她,做了什么?

手中剑掉落地上,鲜血沿着剑身落下,落在尘土中。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

“可是我也说过,你活,我活;你死,我死。”泪水沿着光洁脸颊落下,透明晶石的剔透闪亮,“为什么你不听呢?”

无觞黯然的脸忽然亮了起来,一阵喜悦席卷了他的表情:“灵夕,你想起来了?”

“是……”她忽地扑上前,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心痛欲裂,“就算我忘了,为什么你不躲啊!!!!!”

“你为什么要我杀了你?就算我忘了,你怎么可以忘掉我们说过要同生共死的!你以为你让我杀了你我就会快乐活下去吗?”灵夕泪水落在他身上,盖住了血的味道,“你个傻子,白痴!呆子!你要是敢给我死,我就跟着你一起黄泉碧落,缠死你!”

当然她已在碧落,不过这种小事,也就无暇在意了。

“我……怎么会舍下你……”无觞举起手,拂着她的发,“笨蛋,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傻好不好?”

灵夕看着他胸口,轻轻伸手去揭他衣襟。无觞刚才已经揭开领口,倒不需要太费事。只是他二人虽然倾心已久,却始终少有肢体接触,灵夕自觉这举动实在有些暧昧,忍不住红了脸。

露出内中剑伤,虽然是对着心口刺下去的,却偏了些许。血流得极多,却不是致命的伤。灵夕又是哭又是笑,作势推了他一把:“无觞!”

一阵冷凛的气息忽然传了过来,灵夕回头看去,是全身浴血的天帝。他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是受伤野兽一般的凶狠。她怔了下:“你……”她脑中记忆刚刚贯通,还有些混乱,前一刻天帝还是她效忠的对象,后一刻却明白了她的死亡与他有莫大的关系,无觞更被他暗害过多次。几种印象一起涌上,让她脑中混乱无比。

“你为什么要杀他!”天帝双目尽赤,手中拿着一件闪着紫色荧光的物件,“紫殒!你、你怎么可以——”

灵夕傻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天帝会这样激动。他不是一向和无觞为敌,甚至几次陷害他么?他不是派紫殒到北宫作奸细么?怎么……怎么这时候倒是怪起她来了?

“天帝,你要做什么?”无觞却没有呆住,他看着天帝手中物事,大惊问道。天帝手中是紫色的石头,光滑明亮,隐然有如玉的光泽。无觞脸色大变:“紫乳石!”

“没错,是紫乳石。”天帝低低说道,脸上表情让人望之生寒——三分像人,七分倒像地狱里的厉鬼,虽然似乎在笑,实则却在哭,“紫殒,我命你去北宫,命你去夺兵权,可我没吩咐过你杀无觞吧?”

灵夕心中疑惑,站起身来,挡在无觞身前:“天帝,你一直和他作对不是吗?就算我杀了他你也该高兴的不是吗?”

“早知道……就该一开始就毁了你的……”天帝喃喃道,“我就知道,善于领兵的女人……都会夺走他的……我就不该让你出现在他面前,二十年前我已经错了一回,二十年后我怎么还这么蠢!”

“天帝,你——”灵夕对上他充满恨意的眸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对啊,其实她还是灵夕的时候,天帝对她的眼神就有些怪异吧?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是——带着憎恨的……嫉妒?

“他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要他当什么帝君,谁也不该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天帝说着,神情狂乱,语声极低,“为什么,我和他明明是兄弟,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我为敌与我对立?为什么我只能成为他的敌人?我不要——”

“你……你没说过……”倒在地上的无觞断断续续说道,一双眼不再清澈,只是看着天帝。心中惊讶,属于兄长的这份心思,他从来不曾知道,甚至也不曾想过。

“无觞。”天帝向前几步,想冲到他身前。但此时大部分北军已经撤回,挡在灵夕身边,不让天帝接近。天帝失魂落魄之余,竟然没有动手,只是看着无觞呆呆地说,“就算我说,又能有什么用?你眼中没有我……你对我,不像我对你……所以我一开始也是不反对的,即使对立,即使处处相左,可是你眼中只有我一个,这样我也觉得很好了……若不是她——”

他语声高了起来,语气中不尽怨恨:“若不是那女人出现,夺走了你的注意,你会仍然只看着我……你们相遇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你们针锋相对,你们惺惺相惜……我知道你喜欢她,我知道她喜欢你……”天帝咬牙,“无觞,你怎么可以用那种眼光看那女人,怎么可以!”

灵夕终于完全傻掉,而无觞忍不住颤抖起来,带动了正在愈合的伤:“所以……所以你要害她?你、你杀了她,就因为我喜欢她?”

“如果不杀她,你会离开这里吧?找个地方和她一起生活,不再理会其它,两个人一起……”天帝看着他,“我不要,就算是恨,我也要你只看着我!”

无觞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要晕过去。灵夕连忙俯下身去抱他 ,在天帝眼中,却认为是她还要对他出手,便是一声大喊:“不许你碰他!你都害死他了,难道还不让他听我说完这段话吗?”

灵夕有点哭笑不得,天帝竟然到现在还认为无觞会死,而她是凶手——虽然这几乎是事实。不过她也实在没办法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无觞在她耳边轻轻说:“原来……你的死还是因为我……”她揽住他的腰,低低回答:“这就叫怀璧其罪,谁叫我……喜欢你呢。”

“无觞,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和你争夺权利,是因为我想让你注意我,也是因为只要我赢过你,就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天帝凝视无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死……如果你死了,我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结了个气壁,将紫乳石放在中央:“无觞,我没想到这女人会害你……是我不好,我料错了……但你不要担心,我会为你报仇,然后去陪你……我不会与你分开的……”

“不要!”无觞忽然察觉他要做什么,大喊出来。然而语声已晚,天帝毫不迟疑地运起五灵术,霎时水淹火灼雷殛风殇土厄一齐降下,对着那块小小的紫乳石砸了下去。

无觞大惊,生出无尽力气,飞速起身,挡在紫乳石前面。天帝收势不及,所有的术法都落在了无觞身上。他一口血喷出,倒在地上。

“无觞,你为什么……”天帝傻住了,两手不住发抖。无觞本已体虚,他这五灵术又是神仙难当,此一下断无生理。他想到竟然是自己亲手杀了弟弟,忍不住抖成一团。

“为什么还要这么费事呢?我不是说过,你活我活,你死我死么?”灵夕倒是笑了,笑容安然。她走到无觞身前,拿起他护住的紫乳石,举起手中凌风剑,想也不想地刺下去。

“灵夕!住手!”无觞想去挡,然而毕竟受伤太重,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灵夕手起剑落,将石头刺穿,然后微一用力,石头从中碎开。他拉住灵夕:“灵夕——”

他见灵夕脸色惨白,心中大恸:“灵夕灵夕,你撑住,我去找那琴……”

看向刚才弹琴处,却不见那具三弦琴。灵夕拉着他,轻轻摇头,笑得灿烂:“无觞,反正,我又不会抛下你独活。”

“你们——”一旁,天帝已经呆住,怔怔看着他二人,“你说她是灵夕?”

“天帝,灵夕自百岁以后,一步步成为将军,得以辅佐朝政。千年来荡平叛乱,卫护天廷,对你不可谓不忠。”灵夕向前一步,对他一揖,“灵夕出身天仙又只管带兵,心志单纯,天帝一直以来的提拔回护,我以往不明白,现在懂了,却是该谢的。”

“至于你害我一节,固然是你自身图谋,但若我能多信他一些,能多听他一些,也不至于落入你算计之中。如今看来,害我的,却是我自己。”灵夕低低道,转头对无觞嫣然一笑,“人一生不过数十年,我两番为仙,与无觞两次倾心,当年也有几百载相守,虽然还是不甘,但死在此刻,也没有什么太大遗憾了。虽然不能就此晨暮与共,但同生共死,也不枉了。”

她说到此处,脸上又是温柔,又是骄傲。尽管是紫殒那平凡的容貌,却现出极至的娇艳来。她退一步回去,揽住无觞:“今日他受你五灵术,我自毁本体,虽然天仙没有魂魄可以纠缠,但总比冷冷清清独活万年的好。天帝,愿您此后万仙景仰心想事成,千秋万载。”

天帝听了,脸色铁青,而后转为惨白,从灵夕手中抢过凌风剑,对着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轰”一声,却是雷打在剑上,天帝一时没持住剑柄,“当啷”掉在地上。腰身被人抱住,只听一人声音:“你,不许死。”

回头看去,却是雷九音。天帝愣愣看着他,这短短一时辰内,他受的惊已经太多,情绪起伏不断,因此这时竟然完全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雷九音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抓起他的腰,手一扬把他扛在肩上,竟然转身离去。

“你作什么!放我下来!无觞,无觞!”天帝不停喊着,雷九音想起来无觞还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风无觞,再见。”

无觞见他大踏步去了,忍不住低笑:“什么再见,分明是想说永别。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真不该帮他啊。”

灵夕惊奇看他:“他……他不是雷族族长,打过来篡位的么?为什么不让天帝自杀啊?”

无觞一笑:“你知道,我和天……呃,和他本应是势均力敌,谁也赢不了谁。这次之所以能赢,是因为我和雷九音相互勾结的关系……虽然我本来的打算是赖帐的,不过见了你之后,报仇与否,对我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和雷九音勾结的条件不会是你灭南军,他得天帝吧?”灵夕瞪大眼睛,问道。

“就是这样。”无觞道,“不过我直到今日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明明是盟友,他对我态度却总是很不好……原来是嫉妒啊。”

“你的意思是……他喜欢……天帝?”灵夕道,一副惊讶状。

“所以我才找上他的。本来是打算借他之力打上天廷,趁机杀死……呃,风无咎,结果你出现了。于是我和他商量,他得风无咎,我得紫乳石,结果就是你看到这样子。”无觞道,伸手去握她的。此时战事早歇,雷族军开始回撤,而灵夕手下的南军围在他们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却旁若无人,大模大样亲密着——反正,也是命不久长了,不是么?谁也无法打扰他们最后的时光。

“真是……让人吃惊啊。”灵夕小声说道,“那他们以后会怎样?天廷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管那么多,反正现在风族的两名首领一死一被囚,风无咎胜不过雷九音的,他们怎样就不是我能管的到的了。”无觞道,“雷九音向来率性,估计天界在他手下会更乱,但……我们是看不到了吧。”

灵夕扣着他的手指:“反正我们总是在一起了。”

“对,生死都在一起。”无觞对她笑着,“灵夕,没有你的二十年里,我是虽生犹死。那时候,真恨不得是和你一起去了啊……”

“二十年……”灵夕轻轻说道,“对我来说,却只是几天。”

“对了,我还是很糊涂,你的魂魄怎么会保全下来,并且附到这身体上的?”无觞忍不住问道,发生在灵夕身上的一切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此刻二人面对死亡,反而闲适下来,觉得有她在伴,万事已足。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你记得我那个护身手镯么?那是幻空石。我当时被杀,魂飞魄散,是那石头以身代我,把我送到了二十年之后……”灵夕虽然一直意识不是特别清醒,但前因后果她也推出大半,于是道,“当然也许是我当时怨气……太重,总之就是瞬间回到二十年后,然后有一名奇怪女子……”

她侧了侧头:“那女子大概就是送你三弦琴的人吧?她好像需要怨气还是怎么的,说我这样没法吸收,于是把我的魂魄扔给紫殒身体。我想应该因为紫乳石魂体分离,怨气极重,和我魂魄刚好相通,所以我竟然能够附上这身体。”

灵夕说着,手轻轻抚上自己脸庞,她能清楚感觉到这具身体主人曾经的怨恨和不甘,被迫和自己身体分开,魂灵日渐毁灭,却留下无尽怨念。若非有这么强的恨意,她定然无法和这身体融合。天仙魂魄根本无法保持,大概这时早死了吧。

“那你之所以常常发作,是因为体内怨气冲突?”无觞自然聪明,马上明白过来,“而那女人给我那具琴,是为了吸怨气?”

“应该是这样。我必须以我灵魂的怨气压制身体的怨,一旦灵魂稍微输了,身体的怨恨就会把灵魂赶出来……”灵夕脸微微一红,想起自己屡次发作,其实都是因为对他有了异样情衷,“后来那女人给你琴教你琴曲,我魂魄渐渐和身体融合,但是她要的怨气还不足。所以她把我抓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可能是她搞得鬼,也可能是其它原因,反正她让我回想起过去,却忘了紫殒那段。再加上我重新靠近本体所在地,体内怨气又恢复到之前的情况了。”

也许是更深吧,以前只隐隐觉得要恨谁,这一次却是清楚前因的恨意。她想起死前那刻,她白衣上尽是血色,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她恨他。

不过,若没有这恨意,也许她活不到此刻吧。其实,笑笑,恨意,或是爱意,分得清楚么?她灵夕身为将军,不是没想过会在官场的明争暗斗中死去,若是别人杀她,她只会不甘,不会如此憎恨吧?

“不过我那是真的很单纯,也太自我了。若不是成为紫殒走上一遭,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会知道。”想起那些梦境,只有站在第三人的角度来看,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这么多年,害你受苦了。”她张开五指,紧紧扣住他的,对他笑道。

携手同归,只是,还是有些怨怼。她匆匆错过二十年,无知无识,除了一腔仇恨,连半点痛苦皆无。而他,只想着是他害她,苦苦折磨自己。

如果能再守在他身边,十年,二十年,就好了。他对她情深,她却没有时间来回报了。

“其实我不想死,刚才只是在气天帝。”她低低说,“我和你错过那么多年,或许我已经没有资格去奢求更多了,可我还是希望,一年,两年……不是共死,而是同生啊……”

无觞心中一痛,伸手抱住她。灵夕闭上眼,所有一切,一幕幕从眼前滑过。

南军开始清理战场了,大家看他们这般,都不敢惊扰。想到这二人竟然都要死去,有些忍不住倾了些英雄泪。然而,直到战场清得七七八八,他们二人竟然还在那里抱着。

“那个……将军,帝君……”不知道是该叫紫殒将军还是卫天将军,将官只好把称呼略掉,“好像……没什么事情了……”

灵夕睁开眼,和无觞对视:“怎么……还没……”

灵夕去看无觞胸前的伤,却已经开始结疤。而刚才五灵之击留下的痕迹也已经开始变淡。无觞苦笑:“其实我已经发现了,可能由于这二十年来我天天在各处之极受苦,已经习惯了水淹火灼雷殛风殇土厄,所以被击那一瞬虽然很难忍受,之后却能恢复过来……”

“那……”灵夕看向碎成万片的紫乳石,脸色刷白,“那我岂不是……”

“我说过,我们生死与共。”无觞笑着揽她。他其实早发现自己无事了,只是灵夕本体已毁,他也不打算独生,为了不让她觉得不值,连说也没说这件事。他持起凌风剑,“灵夕,你不必太在意过程,结果一样就好。”

灵夕忽然抓住他的手:“等等,无觞!”

“不可以阻止哦,难道你以为我还能再撑二十年么?”无觞对她笑着,想挥去她的手。

“可是无觞……我……好像也没事……”

“当啷”剑又落地,无觞上下打量灵夕:“怎么可能?紫殒的本体已经毁了,按理来说,本体已毁的身体会在迅速之间消失……”

不过,从刚才到现在,很多个迅速之间都过去了,她还好端端在他面前。

“没有丝毫异状,感觉不出要消失,甚至好像比平时更加适应这身体。”灵夕抬手,起身走了几步,转头说。

“难道……”无觞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设想,“灵夕,你我都是天仙,好像忘了修仙的特质……”

“啊?没有啊。”灵夕道,“修仙必有本体,由本体修出另外形体,本体为灵,人形为仙——”

她忽然顿住了,也想到了什么:“本体为灵!紫乳石里面,是紫殒残余的灵!”

想到此节,她脸色变得难看:“那……岂不是我杀了她……”

“当然不是你,那紫乳石实际上只是一块石头,稍微有些灵气而已。”无觞叹道,“其实我原来就在奇怪,以青火族炼毒的方法,她的灵魂早该灭了,怎么还会醒来。结果,是你的魂魄进入她身体。”

灵夕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懂了:“其实紫乳石根本没有办法控制我,因为紫乳石若破,灭的是紫殒的魂,而她其实早就没有魂魄了。她从来不曾醒来过,这身体有意识以来,一直是我占据着。难怪……这身体里面怨气那么强,是她仅余的几缕魂吧?”

无觞点头:“而我又用那琴将你体内怨气消去,即使紫乳石坏掉,对你也没有丝毫影响,甚至因为毁掉了紫殒本体,反而让你成为这身体唯一的主人。”

灵夕低下头:“她……很可怜。”

“要替她报仇么?你我现在的兵力,灭一个青火族不成问题。”无觞问道。

灵夕摇头:“不了,我夺她身体,也不算好人。”

“别这么想,也许,你也是替她活一回。”无觞劝道,“你体内还是有她残留的魂魄的,而且你的性格也有些改变,是受她的环境影响……灵夕……”他抱住她,“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奢求。”

没说出口的是:为了你,就算让这天界所有人都死去,我也不在乎。何况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死去,是她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在这天界,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灵夕任他抱着,释然一笑:“我又伪善了,是么?”她看着无觞,“无觞,我们去下界吧?找一处清静所在,作一对散仙,不管天地人,逍遥自在,如何?”

“求之不得。”无觞笑道。

尾声天宝十四年,也就是至德元年,安史之乱起,人间刀兵处处,血腥四起。

为避战乱,有些百姓便躲入荒山野岭,只要带够粮食衣物,靠山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只是荒山多野兽,入得山去有进无出的也是不少。

黄河北的魏州临乱,百姓纷纷东逃,有些便入了山。魏州东南,有座无名山,山上云雾笼罩,苍苍郁郁,景色倒是很美。但山中野兽甚是凶猛,平时就是连樵夫都不敢去这山。

然而前有猛兽后有恶人,人倒比野兽还可怕上几分——落到野兽嘴里,张口咬了就算了。要是到了蛮子手里……阿仁想到这一点,激灵灵打了个颤。想也不想地向前走去,手拉紧了背上的包袱。

白天出来找吃的,晚上在树杈上搭个树床窝一宿,倒也过了两天。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久,眼看地上虫子乱跑,大概是要下雨了,怎么也得找个山洞避雨啊。

阿仁向山深处走去,这无名山秀丽中有险峻,峭壁侧必然有山洞。阿仁倒不懂欣赏风景,不过找路的本事还是有的,穿过草丛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忽然听到树叶哗啦啦叫起来,想着大概是要下雨了刮大风,更加快了脚步。传入鼻中的却不是雨前的湿润空气,而是……略带腥气的……“啊!!!”他回头,一只大虫扑了过来。他见大虫黄黑相间的毛在眼前,一双眼瞪得老大,洁白的牙冲着他下来。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捅捅。

再捅捅。

“玉衡,你确定这家伙没被下破胆死掉?怎么捅都不醒。”女子的声音响起,极为宛转动听的声音,阿仁哪里听过这样好听的声,本来就晕乎乎的,这一来就更意识不清了。

“摇光,你是不信我的医术?”男子声音亦是清朗沉稳,动听以及,“好了,别管这人了,夫人只让我救人,可没让你把他折腾起来。”

“可我们在这里好几年了,难得有个活人可以拿来玩玩,让他一直这么睡着多烦啊。”女子道,“而且看他这样子,也是个好庄稼把式。我们救了他,他替夫人种种花,总是可以的吧?”

男子无奈叹气:“就知道你不愿意照看那些花,摇光你要是不喜欢尽管跟夫人和帝君提啊,他们又不会强迫你。”

“切,这山上就这些事情可做,我可不想被赶下山去——”

“帝君和夫人没赶过谁。”男子打断她的话,女子接上:“是,但他们也劝走了不少人吧?我知道帝君恨不得我们都走了,他好和夫人两个人卿卿我我……”

“摇光!”男子打断她的话,忽然发现地上的人动了动,“他醒了!”

阿仁睁开眼,眼前是一男一女。

“神仙啊!”

三年后,阿仁下山。别人问他山上际遇,他封口不言。

回城之后,他拿山上木头做了些架子箱子,卖了出去。积了些钱,开始倒卖些小杂活,慢慢作大,成了魏州富商。还娶了个老婆,生了俩儿子仨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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