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灰色天空》

1

父亲是个痞子，这件事我小时候就知道。

我八岁那年就死了妈妈，所以对“妈妈”这个词语称谓我感到即亲切又陌生。关于妈妈的死因，我是长大后听满嘴假牙的爷爷叙述的，他说，那时父亲人脉广常帮别人借钱当担保人，然后从中抽利。父亲从小就在我们县城混出了名，自恃有些威望，不怕别人借钱不还。可结果并不如他单纯想的那样，好多借钱的朋友，都因无钱可还，躲到外地，常年不归，断绝与他的联系。他做过最傻的事、就是借钱给朋友不收欠条，其结果导致他里外不是人，债主找他担保人的麻烦，欠债的人家见到他就烦。

我妈就是因为那时受不了债主常到家里催债才跟父亲吵架闹矛盾，久而久之矛盾升级，才让性格倔强的她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那天，我目睹了妈妈死的全过程，至今记忆犹新，从未因时间的消磨而变的斑驳：我站在那时还是茅草屋的门框中央，看着妈妈凶着一张脸对着父亲又吵又闹，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愤怒，仿佛跟父亲是有深仇大恨一般。父亲霍然从窗台的椅子上起身，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通耳光，我吓的哇哇大哭，站在门框中央不知所措。他们之间争吵的非常激烈，对我的嚎啕大哭置之不理。我哭的越来越大声，仿佛有意让他们对我的悲恸产生怜悯与关爱然后放弃战争。

妈妈是个身体瘦弱的女人，根本不是身阔体胖父亲的对手，她被打的满屋子转，但她在这场战争中并没有显的怯懦，仿佛秉持正义的战士，不畏生死。妈妈当时被揍的披头散发，眼睛都肿了，鼻子仿佛被红墨水涂抹过似的，血红血红的。

当她被父亲一脚踹出门外撞倒我时，我竟然没有上去抱住她，而是因受惊躲到墙边死命的哭，仿佛从此不会再有人疼爱一般。

妈妈在门前屈身躺着，她并没有因暴打而痛叫，只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还要像一个勇士般重新站起来决斗。

她站了起来，手脚迅捷的取下挂在土墙上的黑色农药瓶，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喝了下去，仿佛迫不及待的要离开人世间。她喝了一大口就开始对着我哭，我见她哭，我也跟着哭。

我父亲满脸凶相的冲着我嚷：“哭他妈什么哭！你再给我哭一下试试！”他见我不听话，继续嚎叫着，跳出门外要动手打我，他气呼呼的甩了我一巴掌，见我妈如死尸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他的脸瞬间铁青，抱着她就像家门外冲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时，满村的人都被惊动了，大家都出来帮忙看热闹。我在人群中不停的哭着、叫着、喊着：“我妈，我妈，我妈……”我被村里的人抱到奶奶家，奶奶泪流满面的抱着向医院跑。

2

父亲汉条大，从小就又胖又壮，常在学校打架闹事，无人敢欺。小学时，有个孩子因为偷我家菜地里的胡萝卜，被他打的一个礼拜不敢去学校上课。爷爷每讲起此事，总会无奈的笑，有时候假牙都会被笑掉。我见他牙都笑掉了，也就跟着笑。

“后来呢？”我常这样问。

“后来——后来那个小孩家的大人就找上`门来了。”

“谁让他偷咱家胡萝卜的。”我那时曾为此自豪过。

“那也不应该打人，看把人家孩子打的，脸蛋肿的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赔钱没有？”

“不赔行嘛，不赔咱成什么了！不仅赔钱，还得赔礼。”

“那你当时打我爸没有？”

“打，不打的话下次他还不上天——大闹天宫。”我爷爷乐呼呼的说。

“你怎么打的？”

“用皮带吊在房梁上抽的！”我爷爷接着说：“你爸可真犟！怎么打都不认错。有一次我皮带都打断了，问他：‘你下次还敢不敢了？’他张口就回：‘敢！还敢！’跟革命英雄似的。”

“难怪他小时无人能敌，原来他是被你打出了一身铜皮铁骨。”我天真的笑。

父亲上了初中后，爷爷就管不了了，一是父亲常不回家，爷爷想管管不着；二是父亲打不怕、管没用、骂到最后气的是自己，逼急了不归家。索性放任自流。

父亲是在初二的第一个学期被学校强制退学的，那时他在学校威风八面，方圆百里的**当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见面都得叫声“胖哥”，以保周全。

那时他在中学拉帮结派，拜把子认兄弟，比他岁数大的都认他做大哥。父亲捅的篓子越来越多，爷爷常常像孙子似的跟人家赔礼道歉。有些家长以为有其子必有父，索性抱怨两句了事，不再过分追究。

父亲被强制退学的原因、是因为他把他的老师给揍了一顿，听说把那老师的眼镜片都打成蜘蛛网样儿。

我听爷爷说，父亲跟老师反目相斗的原因是那老师骂他是“**”，父亲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就跟他大干了一场。

自从此事一出，我父亲万里扬名，成天酒宴不断，认识他的人动不动就请他吃啊喝啊的，不认识的人也都慕名拜访。

村里人见到我爷爷就夸：“李远，你家李广要是生在乱世那可是位枭雄啊！”

我爷爷就笑道：“得了吧，别坏话好说，我看死的比谁都早，他就一愣头青，该装孙子的时候还装大爷，你讲傻不傻！？”

人家就笑说：“这叫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