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做担保人的几年里,有两个欠债的朋友因为到期还不上账都到外地躲他。他被债主逼的紧,一气之下把欠债的朋友家砸的稀巴烂,情谊从此断绝。还有些要不来账的,他就把人家的拖拉机、电视机之类值钱的东西全都搬去抵债,行为十分卑劣。
债主们隔三差五就黑着脸到家里来要账,他还不上钱,又理亏,不好跟债主起争执,整天在外面瞎逛躲债主。债主们为了找他讨债,常赶到饭点上`门,要不就在我家待上一天。那时我妈和父亲就开始天天吵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闹,根本没法安稳的过日子。
父亲把他老婆逼死后,受到村里人的一片指责,人人都骂他是“混账东西”。我爷爷时隔十年后又大显身手暴揍了他一顿,家里人边劝阻我爷爷边责骂他,说他不仅毁了自己,还害了膝下的三个孩子。
妈妈办丧事那天,娘家来了人。我外公和舅舅守在她灵前痛哭流渧,万没料到会有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幕。舅舅那天不停的报怨自己当初不该跟我妈斗气,把她逼出了家门,逼上了死路。
父亲被我爷爷揍的旧伤未愈,又在那天被我舅舅给痛打了一顿,整个人灰头土脸,得不到任何人怜悯。在之后的两个月,他都抬不起精神,悒郁不快,仿佛在自怨自艾。
父亲自己都难以照料自己,我们的日常生活自然都堆落到爷爷奶奶身上。家庭状况在我妈死后开始慢慢走下坡路,晕菜半个月都难见一次面,衣服裤子都是亲戚邻居家的大孩子穿剩的。
父亲渐渐开始**,吃喝嫖赌样样来。我爷爷常常收到消息他在哪个赌场赌钱,就会拎着鞋底跑去抽他。
父亲浑浑顿顿的过了两年后,爷爷拖远房表亲给他找了个对象。相亲那天,父亲一眼就看上了她。和父亲相亲的女人叫赵侠,比父亲小五岁,年轻貌美。不过听爷爷讲,赵侠脑子不好使——精神有点问题,她也是个有婚史的人,年青时在外地打工跟自谈的男人跑了,结婚后常犯傻,不讨公公婆婆喜欢。听说赵侠的婆婆在村里开个小商店,有次她照看铺子,邻居来买盐,那天她心情不好,张口就对人家说:“没有!”人家也不开心,顶了一句:“你看都不看咋知道没有的?”赵侠回:“我说没有就没有!看都不用看,没有!没有!”顾客常来买东西,知道盐的位置,冲进店里把盐翻了出来,气呼呼的嚷:“这不是盐啊!你不是说没有吗?你这像做生意的吗?”赵侠面不改色的说:“做不做关你什么事?钱也不进你兜里,卖不卖是我的事!”
事后顾客把这段对话告诉了她婆婆,她婆婆又把这事告诉了儿子,说赵侠这女人脑子有病。最后因为赵侠一直不怀孕,男方就跟她离了婚。
爷爷得知此事后,本想推了这桩婚事,但父亲满心愿意,我想那时父亲一定是孤单久了,本能欲wang大于理智。
父亲在我十岁时,迎来人生的第二春,酒席置办的很热闹,婚房是新盖的瓦房。那时我年幼无知,见自家院子里人多热闹就跟着乐,完全不知道父亲结婚对我有什么影响。婚事过后,我的两个姑姑就再三叮嘱我和弟弟如何跟父亲的新老婆相处。她们说,我们兄弟见到赵侠要开口喊“妈”。我说:“我妈不是死了吗?”她们说:“这是新妈妈,也得叫妈妈,不然会被大人教训的。”
我那时人小天真,嘴也松,在大人们的怂恿下就对赵侠喊“妈”;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并没有让“妈妈”这个词语称谓在她身上连续下去。
父亲二婚后的一年内,可谓风调雨顺,人也变的和顺许多。记得在婚前的那段时期他脾气特别暴,我在那时常闹牙疼,每天都要疼个三四次,一疼就哇哇叫,他听着心烦,悻悻的找到我、用吓唬的口吻叫我闭嘴。我从小就怕他,被他一吓,就用手捂着牙疼部位的脸、忍着痛不敢吱声。见他一走回屋里看电视或睡觉,我又忍不住嚎啕大叫,于是他就怒气冲冲的跑来打了我一顿,把我的打的满地滚,他边打边骂道:“有那么疼吗?我看药都给你白吃了,别哭了!再哭一下试试,我打死你信不信!?”
过了几天后,我牙疼的实在厉害,脸都肿的变了形,他才对我说了几句体贴的话,买了点平时我爱吃爱玩的东西哄我,我心委屈,不领他的情,把东西全分给了弟弟。
此事过后,我就像受弓惊的鸟,常常窝在奶奶家不回家、不见他。他发现我对他的抵触情绪后,就抽了一段时间陪我,给我买了好多时髦的玩具手枪。
我十二岁时,同龄的孩子们都在学骑自行车,会骑车的孩子们经常骑着车满村子转悠,自由自在快快乐乐跟天空飞翔的鸟儿一般。那时我就特羡慕他们,因为不想被同伴们孤立,我在父亲心情好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对他说:“爸,要想要一辆自行车。”
父亲呆在家里时,一般都会躺在床上边抽烟边看电视。父亲嘴里吐着烟气,漫不经心的说:“过两年上了初中再买不迟。”
我傻立在他床边,心里胆怯,尽量想找各种理由说服他,“别人家的孩子都有自行车,他们都会骑,就我不会。”
“你跟他们比什么?你还小,现在就学骑车容易出事,等上了初中再学。”
父亲说完就对着电视里的小品节目哈哈大笑,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时我心里就特难受,回头跑到爷爷家哭述。爷爷安慰了我两句,然后他把存放猪圈里已经损坏严重的大梁自行车搬出来,推到修理店花了十几块修了一下。
大梁自行车架子高,我那时个子矮,学起来有些力不从心,但是我却很开心,整天骑着车子废寝忘食的满村转悠。我学骑车是爷爷教的,他说:“想学会骑车得先学会推,把车头掌稳了,自然而然就会骑了。千万别想一步登天,天下就没有一口吃成胖子的事。”后来我就推着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自行车绕着平坦的大路来回徜徉,渐渐的就会骑了。
学会骑车后,我还特意在父亲面前表现过一次,仿佛在向他证明些什么。虽然我已经会骑车了,但他从来没有流露出要给我买车的意向。
那次是我第一次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