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关于零花钱，我从来都是变向的跟父亲讨要，借口大多雷同，譬如：铅笔和本子用完了，需要买、老师要学生买教科书、班级要缴团费等。我从不敢向父亲坦白内心的真实意图，主要是不想让父亲觉得我不懂事：家庭状况萧条如此，我还要钱乱花败坏。

长大后，我才知道只要父亲稍微拿出一丁点他无意义的挥霍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在同学面前体面做人，近而增加孩子的自信心与学生时代的快乐。但我的父亲完全没有这样做，原因是他是一个自私的人，几十年来都想着自己如何舒服快乐。

父亲的教育在我看来完完全全是失败和有很大负面影响的教育。他对自己的孩子基本上可说无任何教育的措施和思想，要么放任自流，要么突然袭击，就像古时候的昏庸皇帝，任意所为。

7

记得小学五年级时的夏天，我还不会游泳，整天眼馋的望着同龄、大龄的男孩在河里同浴嬉戏，满面得意的享受着我所感受不到的快乐。“小慎你也下来玩啊！我教你游泳。”我的同学小华光着身体浮在岸边常这样对我说。

“不行！如果让我爸知道我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下水的话，回家他会打我的。”我把我的顾虑告诉小华。

“那你爸为什么不教你呢？你看大家都会游泳就你不会，好多人都叫你‘旱鸭子’。”

“我爸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所以一直不教我。”那时我常撒谎为父亲辩解，我知道他从来都没设身处地的为我考虑过。

“你爸就会骗你吓唬你！你看我们这些会游泳的有谁被淹死了。两年前你家后面的二亮就是因为不会游泳掉到河里淹死了，你难道忘了？你想如果当时他会游泳的话至于被淹死嘛？我告诉你当时他爸后悔死了，接着不就立马教大亮游泳了。”小华坐在水闸的石阶上，暴露出被太阳晒的黝黑的皮肤。

二亮掉到河里被淹死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时震惊了整个村庄，我那常爱在别人面前表现的父亲还参加了援助活动：那天午后放学，二亮一家人都在地里插秧。当爹的叫二亮回家送饭到地里吃，主要是想节约时间多做些活。二亮回家的途中，停在涨满水的河边洗脚，不料河边全是又滑又厚的青苔，他脚下使不出力，一个铿锵跌入水中。那时烈日当空，四野无人，二亮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沉入河底。

二亮出事的当天下午，他家里人联系了所有的亲朋好友以及二亮的同学老师，结果无一知晓二亮的行踪，甚至动员了村支部书记用广播声援。最后，大伙不得不做出最可怕的设想：二亮在回家的路上不慎跌入了河中，尸沉河底。

半夜十二点左右，在村里人的组织下，十几个胆量大的壮丁自愿参加潜水捞尸行动。晚上黑漆漆的河岸边围满了无数的男男女女，好多人打着手电筒辅助捞尸，周遭一片灯火通明。我和小华那晚就参杂在围观的人群中，新眼见证了那难忘的**。

第一个跳入水中的人是二亮的父亲，那时他精神几乎崩溃，一到河边就纵身投入水底，然后浮出水面换气再潜入，像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那时我并不知道其实那就是父爱的一种异样表现。

捞尸行动持续到零晨两点，所有人都精神亢奋，但始终捞不到尸体，就当大家准备放弃时，我父亲从阴森森的桥洞里冒出头来，喘着粗气说：“我摸到了！我摸到了！”所有都涌到桥边，看着他在水里拖着一个已经扭曲发僵的尸体。

顿时一阵惨绝人寰的恸哭声响起，二亮的家人在那一刻全受罹难，一个接一个的昏阙，同行的医护人员急忙抢救，场面十分凄惨。

经过这事件后，父亲的英雄事迹常在同学口中流传，那时我就感觉父亲很伟大。

游泳是我背着父亲偷偷学会的，那时我只有见到大人在场时才敢下水，以防被淹时有人救援。

8

因为游泳的事，我还被父亲打过：星期天的中午，我正躺在堂屋的地上睡午觉，外面阳光燥热，知了鸣叫声此起彼伏。父亲下地给秧田放水，两个弟弟再院子里玩弹珠，小华领着两个小孩来找我，“大哥！大哥！小华来找你。”三弟进屋把我喊醒。

我出来见到小华，问：“什么事啊？”

小华俯首贴耳的小声问：“你爸在不在家？”

“不在，下地放水去了。”我说。

“那最好！我们去游泳啊！”小华乐呵呵的说，看着身后的两个玩伴。

我犹豫了一会，有所顾忌，“等一会我爸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他吩咐过中午不要瞎跑，现在外面河里都涨水，他不准我去啊！”

“你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们去河里游两圈就回来，没事的。”小华三人在旁不停的怂恿。

我心里向往，欲wang也逐渐强烈，牙关一咬，“好吧，就去游一会。”

我的两个弟弟听说我要去游泳，嚷着叫着要跟来，我说：“你们又不会游泳，跟来干嘛？”

他们俩说：“我们就在岸边玩，看着你们游。”

“不行，你们别去！”

“不带我们去、回头告诉我爸你去游泳了。”两个弟弟鼓着脸威胁我。

无奈之下，我只好带着他们上路，路上不停的叮嘱道：“你俩待在岸上千万别乱跑！”

到达河边，我们几人脱了衣服裤子就往河里跳，快快乐乐的像只鸭子。我们洗了大概半个小时，晌午时分，太阳光格外的强，把我全身上下晒的红通通的，我找了一个有树荫的岸边休息，“我们回去吧？”我对着还在水里嬉戏的三人喊。

“才来多大一会啊！再游一会。”水面上浮出小华的一颗头。

“我不想游了，你们不走我可走了。”我害怕父亲找来。

“再玩一会，我们一起走。”

“好吧。”于是我又跳入水中，扑通扑通的练习仰泳。

游了没多久，岸上的两个弟弟就对我喊：“大哥大哥，不好啦！快上来！快上来！我爸来了！”

我抬头向后一看，父亲肩上正扛着一把锨向这边走来。我吓的脸色大变，急忙游到岸边穿上衣服往家里跑。父亲则在后面不急不徐的骂骂咧咧。

回到家后，父亲把我叫到身边，怒气冲冲的甩我两巴掌，“他娘地！我今天跟你怎么说的！？我跟你怎么说的！？”

“叫我不要去河里游泳。”我被吓的眼泪涮涮落，两个弟弟躲在墙角低着头不敢吱声。

“哦？原来你知道！知道为啥还犯？不仅犯，还拉着两个弟弟去，要是掉到河里淹死了怎么办？”父亲又甩给我一巴掌。

“……”我理屈词穷，只哭不说话。

“你这就是找打！”父亲自问自答的吼，“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我低着头哭，声音怯懦。

“到门外的墙角给我硊着去！好好反省反省！”父亲说完，看着躲在墙角的两个弟弟，“你们也去跪着！”两个弟弟木木呆呆的出来跪到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