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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地仙
作者:晴空
☆、全文
作者有话要说:
地仙
玉连城一动不动,任由喜娘为她贴上一朵娇艳的花黄。这位喜娘是叔叔玉璞特意从帝国京城为侄女请来的,擅长新妇妆容,果然出手不凡。艳丽奢华的檀晕妆,把玉连城妆扮得越发光艳动人。
围在一边的使女们看着,都啧啧赞叹不已,不知为何,心里却都隐约有些害怕的感觉。
玉连城有湖水一样深邃神秘的眼睛,盈盈着天空的蓝色。秀曼的乌发像一匹流云,微一转顾就是一道惊艳的迷光。这样的美貌,就算震锝大神见了也要惊心吧?可为什么她的眼中总是闪动着阴郁的火焰,似乎渴望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使女们甚至觉得,小姐沉默幽艳的容色,怎么看都不像真人。
玉连城垂下眼睛,无意识地看着手上的翡翠戒指。戒指上通透碧绿的翡翠,闪着神秘的光,似乎那幽碧的宝石中,藏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玉璞说过,这是一万年前光之天母用七日神力凝聚成的宝物,可以庇护她一生。
可一生是什么呢?玉连城其实不明白。
玉家是玄黄帝国仅存的十六户地仙血脉之一,玉家的孩子,只要经过九个喧阗之劫,就可以上堪天人之境。每个人面对的喧阗大劫都不一样,谁也无法预期会遇到什么,但几乎没人能顺利挨过。三千年来,玉家子弟破劫上登天位的,总共才两个。他们几乎是一出生,就注定了少年夭折的命运。就这样,玉家人丁越来越单薄,如今只剩下玉璞叔侄二人相依为命。
玉璞说,也许玉连城嫁到海伯云家之后,可以凭借海伯一脉强大的水之力量,度过劫数。
既然叔叔说了,那就嫁吧。玉连城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个婚事。对于地仙法力强大、可又随时会灰飞烟灭的渺茫生命而言,婚姻实在算不了什么。
喜娘开始为玉连城挽发,但见她的长发如流泉披泻,当真是光可鉴人。柔软的发丝在牙梳间滑动,泛出淡淡的香气。
喜娘忍不住赞叹:“姑娘这头发真是好呀,比京城万花坊最贵的缎子还要光生呢。老婆子做了多年喜娘,从来没梳过这么漂亮的头发。”
玉连城淡淡一笑,没有做声。喜娘忽然觉得牙梳在玉连城的头皮上卡了一下,不觉一愣:“嗯,这里头发好像没梳开?”又梳一下,感觉倒像是在什么坚硬光滑的东西上梳了一下,很是古怪,心里越发不解,喃喃道:“怪了,这里梳不动?”
玉连城一直垂着头,这时懒懒应道:“嗯,没事的,那是一颗钉子,不用梳。”喜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连喜气洋洋的使女们都瞪大了眼睛。
玉连城微笑的脸儿就如美玉生晕,淡淡道:“是啊,我头上有七颗钉子固定,否则会崩开的。”
“扑通!”一声响动,喜娘啊呜一声,已经昏倒在地。使女们愣了愣,随即嘻嘻哈哈嗔怪起来:“小姐,你又乱开玩笑。喜娘都被你吓昏啦。”
玉连城随手自己挽了个松松的流云髻,看了看喜娘,叹道:“唉,你们把她扶到厢房歇一歇吧。”她看着忙乱的使女们,悄若无声地叹了口气。
——地仙不做妄言,所以,她每句话都是真的。
这七颗钉子,本是五年前昆山大战给她留下的纪念。
那一战,地仙和暗之界都伤亡惨重,死者过千。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喧阗之劫,被暗皇斩下头颅,一裂为七。叔叔玉璞收回她的血肉,上天入地苦寻来七颗上古搜魂钉,把她固定,再以光之天母的翡翠法戒锁住玉连城元神,救回了她。
但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搜魂钉救回了她的生命,也锁住了她的魂魄。玉连城自此之后,对过去十七年的生命无复记忆。最开始,她甚至不会说,不会笑,不会最基本的地仙系术法,就连读书写字,也是玉璞手把手一点一点从头教回来。
她恢复极快,玉璞甚至说她的法力远胜从前。但他不知道,一切毕竟不同了。据说,昆山大战之前,她是个活泼爱笑的少女。但现在,玉连城实在不知道快乐是怎么回事了。
有时候,玉连城甚至觉得,搜魂钉和翡翠法戒只寻回了她的魂魄,她的喜怒哀乐,却都已消失。
生命如此寂寞而空洞,过去渺茫如云烟,未来深静不可测。叔叔温和的笑容,让她多少能安心一些,可又隐隐发现,玉璞笑容之后,不过是悲伤惆怅。
所以,嫁到海伯家吧。
反正,不过是日子,有什么区别呢?
玉连城让使女为她蒙上红巾,被引着缓缓穿过回廊。
空气中飘动着铃兰花的香气,清清冷冷的。她双目微垂,看到脚下片片落花。一夜风雨,铃兰花谢了很多,在地上楚楚地娇瑟着。呵,这么柔弱的花儿,可惜了大好的香气。
“像你啊。”她忽然恍惚一下,是谁在她耳边低语?温柔着,含情含笑的男子声音。就这么稍一犹豫,喜娘又在催促:“姑娘,走呀,莫要误了吉时。”这喜娘醒来之后,虽有使女代为解释,还是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邪门,巴不得快些了结今日的亲事。
玉连城一摇头,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哑然失笑,呵,今日是怎么啦。不过是嫁人而已,何须这样不安。
鼓乐喧天,新郎就在外堂等着迎亲吧?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有甚么关系呢?她不过是一朵铃兰,自己淡淡香过几日,风来了花谢了,却也顾不得是谁攀折。
“我到极北水晶之国取了一个梦幻晶球,来,我们把铃兰花放到里面,它就不会开败了。”还是那个温柔含笑的声音,呵,谁啊是谁?她忍不住又停步,一把拉下红巾,茫然四顾。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喜娘和使女们都吓了一跳,赶紧把红巾为她盖回去,纷纷道:“姑娘走路小心一些,取了红巾不吉利的……”
忽然地底一声闷响,妇人们尖叫声中,地面忽然裂开!一团黑色火焰轰然冲出,黑焰中一个声音狠狠道:“玉连城,你杀了我们皇上,还想嫁人么?”
玉连城大惊,想也不想,朝着声音方向一指击出:“东南阳天,普扫不详,斩断妖魔,神兵火急如律令!”随着话声,一道紫色雷光从她指尖飞出!
只听一声闷哼,想是那人已吃了亏!玉连城这才发现出手的居然是自己,不觉一愣,危急中不及多想,拉下红巾,一个五雷咒分出五道华光,护住众人。定睛一看,前面却多了一个头长独角的兽人,虬髯豹眼,相貌威猛凶悍,用手捂着肩头,指缝中却不住流血,想来被玉连城所伤。
玉连城看着兽人的样子,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微一恍惚,那兽人咆哮着冲了过来。
她看着兽人凶狠扭曲、半人半兽般的脸,心里恶寒,赶紧再打出一道飞光咒:“南方炎天,吹气作禁,鱼龙立见,飞光火急如律令!”一道红光如利剑斩出,兽人的独角一下子被削掉。
兽人一声惊天暴吼,头上血流如注,流淌在暗青色的脸上,他的脸容陡然模糊起来,四周飘起一阵青黑的薄雾。在飞光咒的强大法力下,兽人的身体如流沙一般在青色雾气中消蚀,地上慢慢现出一只通体晶莹灿烂的青色小兽,只有巴掌大小。
玉连城一愣,微笑起来,倒没想到这独角兽人的原形如此有趣。看着那小兽痛得在地上瑟缩着不住颤抖,心里倒有些怜惜,叹道:“小东西,原来是你作怪。”忽然听到牙关格格作响的声音。她一回头,看到喜娘和使女们正目瞪口呆看着她,神情就像面对一个可怕的怪物。
玉连城一皱眉,知道自己刚才出手的样子被看到,她们定是十分害怕。于是曼声道:“西北幽天,莹若琉璃,易功光德,无明急急如律令!”
这道“坐忘咒”一出,喜娘和使女们的脸上都现出茫然之色。玉连城微微一笑,正要盖上头巾,忽听地下微微震动,黑焰过处,三人裂地而出。玉连城叹道:“今日不大清静呢。”却见这次来的是两个童子,都容貌俊美、面色苍白,想必是小兽的主人了。
小兽看到童子,忽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呜呜叫着,神情急切。两个童子看着玉连城,深沉的眼中陡然泛过深刻的仇恨之色。玉连城心头微寒,只觉二人的眼神就像恨不得把她斩为万段一般!
年长的童子随即把恨意掩饰得很好,恭敬一礼道:“玉姑娘出阁大喜,无光族道贺来迟,先行请罪了。今日我二人疏忽,让这水晶神兽逃了出来。这小畜生虽性情恶劣,冒犯玉姑娘,毕竟是先主遗物,还请赐还。”
玉连城看着那小兽着急的样子,微微一笑,把它放开:“二位以后可要小心,莫让这小东西跑出来吓到别人。”今日这群人古里古怪,摆明了是地府来的妖魔,不知为何,玉连城看着竟有些莫名的熟悉之感。她自己也觉得纳闷:“我见过他们么?奇了,我怎么会杀死他们的皇帝?”
年长童子苍白的脸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欲言又止,随即垂下眼,抱起水晶神兽,恭声道:“既然如此,小人告辞。改日再奉上礼物恭喜玉姑娘大婚。”黑焰过处,两人一兽忽然消失在地底。
玉连城心头一动,运起潜心咒增强耳力,追踪二人动静。却听其中一个童子大声道:“你为什么和她客客气气?”另一人叹道:“唉,我何尝不恨她。昆山一战后,大伙儿一直在寻找玉家人。可恨那玉璞藏得太好。幸好水晶儿通灵,居然抢先找到玉连城。咱们不是她对手,回头禀报安罗大人再说。既然找到,就不怕她逃了……”声音越来越小,想是二人逐渐深入地底,潜心咒的法力已经不得到达。
她心下一动:“他们显得这么恨我,难道我当真杀了他们的皇帝?我……以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混乱,总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可往事如烟,要她如何记得?
那个傲视红尘的少女地仙,早已消失在昆山大战的血污中。而她,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遗失了的茫然女子,纵然有着更加强大的法力,却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牵挂不得。
玉连城沉思一会,决定先和玉璞商议。顾不得还是新嫁打扮,匆匆而出。
玉璞正在和宾客笑语,众人忽然看到玉连城走出,都是一愣。满堂喧哗忽然沉默,人人都震动在她惊世骇俗的美丽中。
玉璞一皱眉,面色微变,低声道:“你怎么出来啦?快回去!”他眼看侄女满面沉重之色,知道事情不对,吩咐管家玉珩招呼宾客,自己带着侄女匆匆退入内堂。众宾客总算反应过来,追想着刚才那绝世美人,都是心荡神驰,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议论纷纷。
玉连城把今日经过一说,玉璞脸色越发沉重,过了一会,缓缓道:“想不到……他们还是找来了。”
玉连城问:“他们?他们是谁?为什么那些人说我杀了他们的皇帝?他们也参与了昆山大战吗?为什么暗皇会杀我?”一连串问下来,心情越发混乱,眼前金星乱冒,竟是头痛越裂。
玉璞看了她一会,眼中忽然现出悲伤之色,喃喃道:“你果真一点也不记得啦。”
玉连城咬牙道:“叔叔,我该记得什么?”头越发疼的厉害,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喧嚣着就要奔腾而出!
玉璞微一犹豫,随即道:“也罢,他们来了,你早晚也得面对,我就和你说清楚。”他悲伤的目光静静凝视着玉连城,沉声道:“你是杀了他们的皇帝,无光一族的掸窬皇。他死在你的惊神咒下,神魂俱灭。”
玉连城听着掸窬这个名字,忽然心头震动,就如一道尘封的铁门被人硬生生开了一条缝隙,心里忽然泛过一阵悲伤,不知如何痛楚异常,吃力地问:“掸窬?那是怎么回事?”
玉璞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低声道:“他是我为你定亲的丈夫。”
玉连城倒吸一口寒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道:“那——我为什么杀他?
玉璞苦笑道:“暗之一族的暗皇一直要并吞无光族的地盘,但没能得手。他用魔法控制你,用你的手杀了掸窬,地仙与无光两族从此成仇,暗之一族坐收渔利。五年前的昆山大战,正是由掸窬皇的死,引发暗之一族与地仙、无光的混战。”
玉连城一愣,皱眉道:“原来如此。那暗皇真是阴险可恨。叔叔,我们为什么不向无光族澄清误会?”
玉璞叹口气:“你会相信一个杀死皇帝的凶手吗?”
玉连城语塞,玉璞叹道:“我在昆山救回你,躲了他们五年。如今无光族的人既然来了,安罗元帅和暗之界早晚也会找上门来的。还好我早有防范,为你求得海伯一族的婚事。无光族再厉害,也不得不忌惮海伯几分。至于暗之界……唉……总之嫁了再说!”
玉连城皱皱眉,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听叔叔的口气,海伯一族分明不知道事情真相,被叔叔骗婚了。这样稀里糊涂嫁过去,就算避祸一时,日后难免事情揭穿,反而尴尬。何况,若当真因此连累海伯一族,却又于心何忍?
还在迟疑,玉璞跌足道:“连城听话,叔叔把你救回来,实在不易。我怎么也不能看着你被无光族杀死。”
玉连城摇头道:“不成啊,叔叔,咱们不能连累别人。”
玉璞怒道:“就算你不怕,我怕成不成?安罗或者还会讲道理,暗之界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你是当年暗皇立下灭天血咒要杀的人——”
说到这里,他向来清朗锐利的眼睛忽然现出说不出的恐惧之意,似乎面对着一个连震锝大神也要害怕的存在。大劫之余,叔侄二人很少提到昆山血战。也许那记忆是太可怕了,玉璞每当稍有忆及当年,都会忍不住打寒战。
玉连城看着叔叔恐惧的模样,心里有再多的困惑,也只能无言。
混乱中,她被叔叔胡乱盖上红巾。玉璞一招手,连下几道禁咒,喜娘和使女们忘了先前的事情,上来簇拥玉连城,笑语盈盈地引她出门上花轿。外面的宾客一阵迷糊,顿时也忘了新娘闯入外堂的怪事,只顾谈笑不休。
地仙虽然是仙族,照着祖上的规矩,大婚之际不可施展法术,须得用人间大红花轿抬入夫家。偏生海伯的封地远在万里之外的海域,这事就有些作难。两家商量之下,由海国三皇子在城中租了一处行馆,权充夫家。玉连城的花轿,从玉府抬入行馆,就算送嫁了。
玉连城这么一折腾,眼看吉时已近,玉璞也着急起来,碍着不能施展法术送嫁,只好不断催促轿夫。当日玉璞一心想对街坊炫耀玉家有佳人出嫁,巴不得轿子绕城一圈。到这时候,他只恨为三皇子选择的行馆太远,若就在对门,不知道多好。
玉连城坐在轿中,随着轿身起起伏伏,她心头也七上八下。头越发疼得难当,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有人笑语:“玉儿,甚么时候嫁给我?”声音温柔如水,带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呵,这就嫁了。她听着那比春风还温柔的声音,忍不住轻轻回答。
不对,不对,不是嫁给海国三皇子,她要嫁的,是……是谁?
玉连城难以呼吸,眼前就如一道道金蛇乱舞,竭力咬牙忍耐,居然咬破嘴唇,流出血来。她胡乱用手擦了擦,无意中一点血痕划过手上的翡翠法戒,翠绿的戒指顿时变成血滴般的殷红颜色!
想是今日动用法力太过,现下她居然头痛已极。那七颗镇魂钉越来越烫热,令她昏乱欲绝,似乎头颅就要裂开,翡翠法戒也发出逼人的热气,戴在指头,就像一个烧灼的烙印。
玉连城挣扎着,心里却还明白,知道今天大喜之日,不好惊了喜气,拼命想忍耐过去。昏乱中一眼扫过翡翠法戒,看到戒指上血红的异光。
血红,那是——暗皇的颜色。难道,这枚来自光之天母的翡翠法戒,也不能完全隔绝暗皇的魔气?
朦胧中,她依稀记起昆山绝顶那道惊动九天三界的血红光焰,那是暗皇以他不破不灭之身立下的灭天血咒。
“起风雷,耀电气。茫茫大荒,追摄魂魄。中央均天,泯灭其身。做此灭天咒,斩杀地仙!”
咒语一字字吐出,像焦雷在天空炸响,顿时风云色变,六月大雪,山脉摧折。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她在强横无比的咒语中崩裂。
最后的记忆,是一双冷酷锐利的眼睛,毫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灭亡。
昆仑一战,她是真的忘却了么?
玉连城打了个寒战,看着眼前一片红光夺目,这才朦胧记起是在花轿上。她按着剧痛的头,心头慢慢清醒了一些,忽然想到什么,顺手在头上取下一朵盛放的水晶花,越看越是眼熟,心头一阵乱。
一声巨响过去,外面忽然闹了起来,轿子顿下了,传来轿夫们惊呼声,以及玉璞冷静的呼喝:“安罗元帅,你果然来了!”
一个森冷的声音应道:“玉璞,你侄女害死我皇,你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
玉连城一听不对,知道叔叔法术不如自己,怕他有危险,赶紧一掀轿帘。玉璞大惊道:“回去!”
玉连城却已走了出来,一看之下,心头一惊,外面不知如何,密密麻麻布满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个面色苍白,看来都是无光族的人!为首一人,黑盔黑甲,清冷如雪,眼中杀气涌动,想是那安罗元帅了。
玉连城心头一寒,眼看这个架势,知道今日难以讨好。不知为何,并不害怕,沉声道:“安罗,有甚么事情,你找我就行。和我叔叔无关。”
玉璞大急,正想把她硬生生塞回去,安罗元帅冷笑道:“好胆气!也罢,玉连城,只要你肯和我回无光之界受罗天大刑,我就放过你叔叔!”——他看着玉连城头上白气隐然,知道她法力更胜当年,心头也甚是忌惮,也巴不得兵不血刃收拾下玉连城。
玉璞看到黑压压的无光族战士,不禁脸色发白。虽然害怕已极,还是竭力挺起胸膛,护在侄女身前。忽然大声叫道:“连城,不要听他的!喧阗之劫,这是你的第二个喧阗之劫啊!你不能去!咱们向海国求助吧!”说到后来,竟是声音嘶哑!
玉连城吸一口长气,微笑道:“叔叔,我不要连累别人。你别急,连昆山之战我都挨过来了,一定没事的。”
玉璞怒道:“你知道什么!昆山一战后,要不是光之天母的八样法器救了你……”随即一皱眉,发现安罗正在大有兴趣地听着,立刻转口道:“总之,连城,你不能去。”
安罗却已听了个明白,看着玉连城手指上的翡翠法戒,目光一亮,失声道:“果然是光之天母的翡翠法戒!”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传说中,翡翠法戒具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力量,他听过玉连城在昆山之战被暗皇斩首为七的传闻,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活回来。这时候看到翡翠法戒,忽然想通一切。
掸窬皇当年死在玉连城惊神咒下,他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上古神器救回皇帝?想到这里,心头突然有了希望,一阵狂喜,大声道:“玉连城,我愿意立下誓言,你跟我去无光之界,我就放过玉家!”
玉连城心头一动,缓缓道:“好,安罗,我就和你去无光之界。你立誓吧!”
安罗沉沉一笑:“行。”当下立了暗窬分光咒,这是无光一族最严重的誓言,如不遵守,立誓者将被极夜之光焚烧,灰飞烟灭。
玉璞大惊道:“连城,你胡闹什么!”
玉连城淡然笑道:“叔叔放心,我定能无事。”
玉璞看着她清冷的笑容,心下一震,忽然隐约想到:原来昆山之战,并非对她毫无影响,连城毕竟有些变了……这个冷漠美丽的女子,还是他活泼可人的小侄女吗?
他脸上流下一行泪水,忽然想起一张模糊在记忆中的脸,心头寒气升起,又觉得有些隐约的痛苦。当年他不顾逆天大罪救回的,是否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玉璞微一恍惚,玉连城和安罗的大军忽然一起消失。他大惊,正要追下去,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少年出现,沉声道:“玉世叔,怎么回事?”
这人容貌俊秀,一身吉服,神情清雅,正是玉连城的未来夫君、海国三皇子。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花轿,皱眉道:“我在行馆忽然觉得不安,所以赶来。果然这里有魔气,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璞遇到救星,松了口大气,颤声道:“快!连城被无光族的人劫走啦!”
三皇子眉峰一皱:“好,咱们一起去无光界救她。”玉璞知道三皇子是法力最强大的海神,心头一宽,连忙点头。两人顾不上处理吓昏了的喜娘、轿夫等人,一起追了下去。
一路上,玉璞暗自疑惑:三皇子问也不多问,似乎对玉连城和无光族的恩怨毫不意外,难道他知道自己借这门亲事为玉连城避祸的打算?这么一想,心虚起来,偷眼看三皇子,却见他并无特别表情,玉璞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玉连城随了安罗,风驰电擎般飘飞在无光界,不多时已到了一处巨大湖泊之上。湖面上烈火熊熊,火焰居然是诡异的黑色。湖水鲜红,被黑焰烧得翻翻滚滚,腥气四散,分明是一湖血水!
玉连城吃了一惊,看着这诡异的情形,觉得似曾相识。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来过么?”
安罗冷冷道:“无光界血池天险,你当年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对抗暗族大军,这么快就忘了么?”
安罗一直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闻言冷笑道:“你装什么糊涂?当年你可不是装作要嫁给皇上,趁机行刺他么?否则……皇上法力高深,怎么会死在你的惊神咒下?”
玉连城一惊,再没想到她和掸窬皇是这个关系,失声道:“你……胡说!”
安罗怒道:“无耻的女人!你害死皇上,又要嫁给海伯三皇子,还想抵赖以前的事情?”
玉连城不言,脑中轰然作响。血池中的黑焰呼地一下,燃烧得越发炽烈,不住跳动扭曲,就好像挣扎着要诉说什么。
玉连城心头迷乱。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她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叔叔不曾提起关于他的往事?
她正在想着,不知如何,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这是惩戒!”
玉连城忽然觉得这声音响亮又熟悉,原来这句话居然被自己大声说出!安罗怒道:“好刁妇,看你受罗天大刑的时候,是不是还胡说八道!”说着,忽然一举手,一道怒雷咒劈向玉连城!
玉连城匆匆让开,看着安罗飞出那道雪亮的雷光,心里忽然记起什么。雷光……又见怒雷咒。
眼前陡然走马灯般闪动过一道道影子,迷离的金,神秘的黑、刺心的红……就这么色彩斑驳、光影流动。欢乐的、痛苦的、沉醉的、悲伤的、璀璨的、残酷的……那是什么?呵,她遗失了什么?
雷光耀目,玉连城微一愣神间,眼看就要被打中!她手上的翡翠法戒忽然暴射出刺目的血光,红色暴涨开来,呼地一下,把安罗的怒雷咒硬生生逼了回去。
安罗没料到翡翠法戒忽然自行反击,被怒雷咒劈头盖脸打过来,顿时狼狈不堪,连忙大叫:“风清云淡!雷霆不起!”一口气连环念了几种咒语,总算收回雷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焦雷扫过面门,焦黑了半边脸孔。头发也被烧掉不少,稀稀落落披拂下来,样子狼狈。安罗怒道:“玉连城!你胆敢作弄本元帅?”
玉连城的心思在似真似幻的回忆中,正自迷离恍惚,听到他发怒,回过神来,不知如何喃喃道:“昆山血战,灭天咒下,斩首为七!”
她脑海中一阵混乱,心里忽然剧痛如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七颗镇魂钉似乎感应到她的痛苦,又变得烫热无比,翡翠法戒红光暴涨,血池中的黑焰呼啸喷薄,升腾丈余,挣扎不屈着,想扑向她!
骏马惊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异像惊得呆住了,安罗本在发怒,看到不对,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道:“不好,血池要爆发了。快跑!”一挥手,喝令手下各路兵士赶紧奔离,他却留在最后照应。
血池的黑焰节节而上,猎猎蔓延起来!不多时燃烧到了玉连城的裙角!她静静凝立,就像黑焰上一朵魔幻的花,凄绝又艳绝,竟是摄人魂魄。
安罗眼看士兵退得差不多,正要逃走,却看到玉连城痴痴瞪着黑焰,神情恍惚,竟然毫无逃走的意思。他微一犹豫之下本待出手,想着掸窬帝的死又心里仇恨,一咬牙勒马急奔而去。
逃跑的士兵中,忽然有人迟疑着叫道:“娘娘还没走,不成啊!”一边说,一边挣脱众人的阻拦,奔了过来,想拉玉连城。
安罗面色一变,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喝道:“滚!”
那士兵被打得身子一歪,还是想向玉连城伸出手来,却稳定不住身子,一头栽向血池!
玉连城忽然惊醒过来,想也不想,一把拉起那士兵,叫道:“你没事吧?”
士兵脸上现出喜色,勉强笑道:“没事,娘娘没事……就好!”
他看着玉连城脸上茫然之色,心头一阵悲伤,叫道:“娘娘,我是柯竘啊,当初你统率无光族战士对抗暗皇,我是你手下亲兵。你还亲手救过我的命,娘娘忘了吗?”
安罗怒道:“混蛋,她早就不是我们的娘娘!”眼看黑焰越来越烈,顾不上二人,纵马急去。
玉连城心头混乱已极,危急中来不及多问,一把提起柯竘,纵身飞起,施展御风术,飞快逃离血池。
黑焰在身后熊熊燃烧,她甚至听到火焰中似乎有人不断凄厉呼号:“不要走!不要走!”
心口越来越痛,她的心似乎也要在滚滚黑焰中燃烧起来。
但,无论如何,不可以死在这里。
一切都还不明不白,不可以。
黑焰冲天而起,追着她烧了过来!
一路蔓延,血池沸腾了,池中累世的枯骨也被翻卷而起,在黑焰中狂舞。
玉连城出了一身冷汗,只觉那声音熟悉异常,不及多想,御风术提升到极限。
柯竘被她提着,只觉眼前一片空无,速度快得完全看不清人影,风驰电擎之下,忽然脚下一顿,踏到了实处。却听玉连城淡淡道:“谢天谢地,总算出来了。”逃出生天的士兵们也是狂喜,一个个忍不住欢呼出声。
柯竘才松一口气,忽然见玉连城面色微变,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见一些行动稍慢的士兵,已被卷入黑焰之中,被烧得不住挣扎号叫。安罗竟然也在其中,他虽全身浴火,还是想竭力多救出几个士兵,正在其中辗转挣扎。
众士兵一看大惊,纷纷叫道:“安罗元帅!”知道能力不够解救安罗等人,众人喧闹中,不知是谁带头,纷纷向玉连城跪下,叫道:“娘娘,你法力厉害,求你救救他们!”
“是啊,娘娘,求求你了!”安罗在军中威望尊崇,众士兵眼看他为了手下兄弟,自己也陷身危难,都是焦急。一时间顾不得玉连城和无光一族的仇恨,纷纷求她出手。
玉连城虽然知道安罗恨极了她,看着这情形可也心头不忍。迟疑一下,眼看安罗等人就要被火焰吞没,一咬牙道:“也罢!”飞身而起,纵入火海之中!
黑焰暴卷,势欲铺天盖地,如一双双渴望的手卷向她!狂风烈火中,玉连城似乎听到一个个细小的耳语声。“来了!”“来了!”声音似乎是极度的狂喜,又似乎是刻骨的怨毒!
是谁?是谁在这魔性之火中呼号着她的到来?
安罗正自挣扎,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女子清脆坚定的声音:“西北幽天,凝霜成雪。辟邪明德,离火急急如律令!”念的正是“离火咒”。
安罗心头一惊,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离火咒威力接近暗系咒术,是地仙系咒术中最损耗法力的一种,施展起来非常冒险。一不小心,施术者就会被离火反噬而亡。玉连城为了无光族战士,居然不惜施展这个咒语!
咒令所到之处,血池中忽然轰地一下,黑焰暴涨三丈。顿时,飞掠而来的玉连城被熊熊黑焰包围住,长发一下子燃烧起来。
刹那间,黑焰中似乎爆发了一声凄厉的欢呼。安罗忽然在黑焰中逃出命,眼看所有的黑焰呼啦拉飞速向玉连城集中,心头反而一寒,知道玉连城的离火咒引发血池反噬了!
玉连城疼得不住发抖,明知道这是紧急关头,半步不能退让,也顾不上扑灭身上的黑焰,不断念诵离火咒,一步步飘向血池中心。黑焰越卷越高,眼看就要把玉连城整个吞噬。她全身起火,焕发出宝蓝色的刺目光芒,看上去凄艳可怖,却又说不出的英气激扬。
安罗只觉她挺立不屈的样子熟悉已极,却又陌生已极。这是差点做了他们国母的女子,带着十万无光族战士对抗暗族、血战十日的女将军。他们曾是最亲近的战友,也是最刻骨的仇人!
他不知如何,忽然热泪涌出,大叫道:“娘娘!”不顾一切,踉踉跄跄奔向血池中心。
玉连城冷汗涔涔,虽知道安罗对自己绝无好感,却不愿他也赔上性命,一咬牙,忽然狠狠一挥手,击出一道风刀咒,把安罗打得飞了出去,厉声道:“你们快走!”
安罗人在半空,翻翻滚滚中,依稀看到玉连城就要消失在冲天黑焰里,心头不知如何,又急又痛,热泪滚滚而下,嘶声道:“娘娘啊——”
就在这时,玉连城手上的翡翠法戒忽然变成血红色,发出刺目的红光,灿烂如永恒的颜色,带着无与伦比的大气,一下子席卷天地。三界之间,陡然充满了辉煌的殷红。
红光一起,血池中忽然传出一声幽渺的叹息,在狂风中久久回荡,黑焰慢慢退了下去。最后几道余烬,在玉连城身上微一缠绕,缓缓消失。
忽然,血池中飞出一只翡翠颜色的大鸟,绕着玉连城转了一圈,似乎颇有留恋之意。忽然对她手指上的翡翠法戒轻轻一啄,翠羽一展,翩然飞去。
黑焰熄灭,血池干涸了,池底的累累枯骨,在红光照映之下,慢慢化为飞烟消失在空中。翡翠法戒上红光也渐渐淡去,戒指又变成了通透纯净的翠绿色。
无光族将士又惊又喜,愣了半天,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娘娘!”“娘娘没事!”安罗却愣在当场,面色发青,神情古怪已极,嘴唇不住发抖。
玉连城看着一切的发生,也呆住了。她知道戒指是一万年前光之天母炼化的法器,却没料到会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嗯,回去要问问叔叔,他怎么找到翡翠法戒的。居然一直没人打这宝物的主意,奇怪啊。”
正想着,安罗已对那翠鸟远去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一个头磕下去。
玉连城心头奇怪,问:“安罗元帅,你这是作甚么?”安罗看着玉连城,神情悲喜交加,半响道:“那是掸窬皇的化身!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你的惊神咒打下血池,不得解脱。想不到今日翡翠法戒神力通天,竟然灭黑焰、涸血池,皇帝终于出来了!”
他看着玉连城,犹豫一下,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女子害死无光族皇帝,可也救了这些将士的性命,他该如何面对?
玉连城一愣,心头如雷电打过,依稀记起一个模糊的面容。一切因他而起……
呵,那个人,她竟然忘得如此彻底。
“你是我的,我要你只记得我,心里只有我。”谁对她霸气而凄苦地缓缓耳语?
头上的镇魂钉又烫热起来,翡翠法戒如一个烙铁,狠狠刺痛着她。
玉连城摇摇晃晃,按住剧痛的心口,前尘往事,洪水般涌来。
五年前。
十六岁的玉连城,作为各界公认的最有天分的地仙,正是不折不扣的天之娇女。虽然玉连城使坏的时候会把人活活气死,但她甜言蜜语起来可也够讨人欢喜的。各大神族的人对这个飞扬跳脱的小地仙可算又爱又恨。
这日,玉连城跟着叔叔玉璞潜入暗之界,想采这里独有的琉璃果来炼丹。不知如何和叔叔失散了,在琉璃山转来转去,居然迷路,就这么茫然独行,但见四下白雾苍茫。越走越是偏僻,纵然她胆大包天,也有些隐约不安起来。
暗之界的结界强大独特,地仙的法力无法在此施展,玉连城只能走路寻找叔叔,甚是狼狈,到了后来,鞋子也走掉了。她索性赤足走在青草中,露水打湿她的脚,有些痒,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忽然,她看到前面小坡上有一片小小的花圃,一条白石小路转了过去。不禁心头一喜:“有花圃的地方,一定有人了!”赶紧跑了过去。
却见空无人迹,花圃中有一棵很特别的花木,通体翠绿透明,就如上好的翡翠雕成,枝头开着一朵璀璨晶莹的水晶花蕾,沾着露水,泛出七彩的光,美丽极了。玉连城惊喜交集,忍不住就想折下花儿。
“别动!”一个少年的声音喝阻了她。玉连城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奔来一个白衣少年,一言不发,护住水晶花蕾,看来他对这花儿格外爱惜。他脸色苍白,似有病容,却还是绝美,皱着眉头,脸色严峻。
玉连城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花儿是你的么?”
她这一说话,抬起头看着少年,少年忽然愣了一下,似乎被她灿烂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一下,应道:“不是我的,是我娘种下的。”
玉连城很是羡慕,赞道:“你娘很会种花儿。真想见见她,学一下。”少年淡淡一笑,眉宇间的忧郁却越发浓重。
玉连城越看那花儿越是喜欢,忍不住央求道:“这花儿可不可以送给我?”
少年不言,沉默一会,低声道:“娘说,等到翡翠木开花的时候,她就回来看我。我本来以为只需等一小会,没想到翡翠木一直不开花。我就这么等了好多年,总算等到第一个花苞,所以……不能给你。”
玉连城没料到是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低声嘀咕:“对不起。”少年没说话,玉连城越发尴尬,只好自己找话:“这花苞还有多久才开?”
少年眼中闪过一道光彩,道:“还有两个时辰就该开了。”
他带着些盼望又忧愁的神情,看来心里很是不安。玉连城看了,觉得不忍,知道他盼着母亲归来,却又害怕盼不到。她看着光彩夺目的翡翠木,又有些舍不得,于是道:“嗯,我可不可以也留在这里等你娘?也好和她学学怎么种出这么漂亮的翡翠花儿。”
少年迟疑一下,点点头。他性情沉默寡言,倒是玉连城笑嘻嘻和他不断搭话:“这花儿真美啊,你娘亲一定也是个秀外慧中的大美女,是么?”
少年沉默一会,悠悠道:“他们说,她是族中最聪明美丽的女子。”眼中忍不住现出孺慕之色。
玉连城拍拍手,笑道:“那是一定的,看着你就知道啦!”
少年苍白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做声,信手为翡翠木除去一片枯叶。玉连城看着他羞涩的样子,大感有趣,存心逗他,笑道:“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玩。想不到还有这么害羞的家伙!”
少年的脸越发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忽然道:“人界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么?”
玉连城皱了一下鼻子:“谁说的?我是人界最聪明灵巧、千伶百俐、潇洒倜傥、美丽动人的女孩,别人才不像我这样。”她一口气说下来,居然也没有脸红。
少年听得发呆,隔了一会,慢慢点点头:“就一个啊?还好。”
玉连城一愣,发现他在绕弯儿损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小子,想不到你看着老实,骨子里奸着呢!”正要收拾他,忽然觉得不对:“咦?你问人界的女孩子,难道你不是人界的?”随即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嗯,对啊,这是暗之界嘛!”一想又遗憾起来:“你这么好看,想不到也是个暗界的妖物哦。”
少年神情一凛,缓缓道:“暗界妖物,你怕吗?”眼中闪过一道清冷锐利的光。
玉连城清朗地大笑起来:“嘻嘻,这世上只有别人怕我,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不怕被我欺负就好了!”她是玄黄帝国三十六户地仙血脉中法力最强的一个,这话倒也不是吹牛。
那少年浅浅一笑:“是么?好厉害。”
玉连城很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你不要怕,我们一见投缘,你就是我玉连城的朋友啦,我不会欺负朋友哦!”忽然觉得很吃亏,赶紧道:“喂,我可当你是朋友了,你承不承认啊?”
少年迟疑一会,终于也点点头,微笑起来:“好。是朋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时间过去。少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美丽的水晶花儿,不大说话。他极是沉默优雅,看得出来平时地位尊贵,就在这时候也不改风神。只是玉连城古灵精怪,少年再沉静,有时也被她逗得忍不住微笑。
雾气逐渐消失,太阳探出头来,翡翠木的花一点点绽放,在阳光下闪动着璀璨的光。花儿就要盛放了,少年的母亲却没有来。
玉连城看着,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沉重,勉强笑道:“也许是路太远,你娘要赶路,耽误了时辰。不要急。”少年看她一眼,默默点点头,居然承认了她的说法。眼中光彩迷离,似乎是希望,又似乎是绝望。
玉连城说了这话,自己心里也有些心虚,看那少年点头,这才松一口气,随口岔开话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玉连城肚子饿得厉害,这才发现水晶花在夕阳下折出七色的彩虹,越发好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她惊呼一声:“呀,太阳也要落坡了。好饿。”随即觉得不妥,偷眼看那少年。
那少年的脸抽搐了一下,面色越发苍白,勉强笑道:“不错,太阳落坡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忽然缓缓站起,掉头离去。
玉连城看着他凄然的眼,心头一动,大声道:“你怎么走了?我陪你继续等,一定能等到的!”
那少年微微一顿,嘶声道:“不用了。她……不会来了。她死了,他们杀了她。我知道——她死了。”声音带着无穷无尽的绝望之意,身子忽然激烈地颤抖了一下,大步而去。
玉连城心头着急,很想安慰他,急忙赶过去。那少年狠狠一回头,玉连城看着他燃烧着烈火的眼神,心头一惊,正想说什么,那少年一指点向她额头,玉连城躲避不及,被他指头上击出的白光打中眉心,一下子昏了过去!
那少年迟疑一下,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苍白的手指抹过她的额头,低声道:“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忘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