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马城黑夜鏖兵 凰山老将被获
诗曰:
贞观天子看典图,游幸山林起祸波。
(贞观皇帝察看典籍图册时,因山林巡游引来灾祸。)
可惜功臣马三保,一朝失与盖贤谟。
(可惜功臣马三保,竟在盖贤谟手中丧命。)
那番将心惊胆战地说道:“哎呀,我中了薛蛮子的计了。众将士们,这个火头军如此勇猛,我们死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献出城池,退隐山林去吧。”这些番兵番将都听从了他的建议,全部打开东城门,一窝蜂地撤退了,各自寻找去处。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薛仁贵见城头顷刻间空无一人,便呼唤道:“兄弟们随我进城查探。”八位弟兄随着仁贵入城,四下巡视,果然不见半个东辽士兵。他们遂将凤凰城四门大开,张士贵父子率领大军进驻城内,安营扎寨,城头换上了大唐旌旗。仁贵等九人呈报战功后,依旧返回月字号营寨。张环派人飞报天子,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全军拔营,自天山一路南行。先锋部队迎驾入城,鸣炮安营。张士贵又启奏道:“小婿何宗宪一箭定凤凰,再立微功。”天子命元帅将功绩载入功劳簿。张环回到本营,传令三军拔寨进军,大军离开凤凰城继续前行。
汗马城的守将名叫盖贤殿,正是盖贤谟的胞弟。此人身经百战勇猛非凡,又兼才略过人智谋深远。这日他正在城外操练兵马,刚回到总兵府,就有哨探急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凤凰城已经失守,大将军带着部下退隐山林去了。如今唐朝大军正浩浩荡荡杀奔而来。”盖贤殿闻言惊得脸色惨白,急忙追问:“你可知道凤凰城是如何失守的?”
那小番回禀道:“大将军听说薛蛮子厉害,不愿与他正面交锋,便设下计策为难他,将自己的鞭梢让他射。哪知那火头军箭法高超,竟射中了鞭梢,大将军便献城退走了。”盖贤殿顿足叹道:“哎呀哥哥,你怎就这般志气短浅!竟连一仗都不打,被他射中鞭梢就退隐山林?难道不能再坚守下去吗?”随即传令众将士:“你们务必严加戒备,待唐军一到,立刻飞报于我。”小番们齐声应道:“遵命!”
张士贵率领大军抵达汗马城外,一声炮响后,全军整齐扎营。次日清晨,薛仁贵全身披挂来到城下,高声喝道:“呔!城上守军速去通报,南朝火头军在此讨战!”
哨兵急忙奔入总兵府禀报:“启禀将军,城外有一火头军前来挑战。”盖贤殿当即全身披挂,跨上雕鞍,出了总兵府直往西城。只听炮声震天,城门洞开,吊桥缓缓落下,十四对大红蜈蚣幡分列两行,队伍浩浩荡荡越过吊桥。
仁贵见状厉声喝道:“来将休要急催战马,速速报上名来!”
盖贤殿朗声道:“你且听真,我乃大元帅帐下总兵大将军盖贤殿。你这无名小卒有何能耐,竟敢来与我交战?”仁贵闻言怒喝道:“呔!你这番将有何本事,竟敢口出狂言,阻挡我火头军兵马?既然前来送死,速速放马过来!”盖贤殿勃然大怒,纵马提刀喝道:“看刀!”
只见那刀锋呼啸着朝仁贵头顶劈来。仁贵举起方天戟迎击,戟锋与刀身碰撞发出刺耳声响,将大刀格开。随即翻转戟身,直刺盖贤殿心口。盖贤殿慌忙横刀招架,兵刃相击震得他双臂发麻,在马上摇晃不定,暗自心惊:“这南蛮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交锋六个回合,盖贤殿已气喘吁吁。仁贵从容应对,瞧准对方破绽,猛然挺戟疾刺。盖贤殿惊叫:“不好!”
盖贤殿急忙侧身闪避,戟尖仍挑中左肩,连带撕下一大片皮肉。他痛呼一声:“啊呀!伤势严重,休要追来!”当即拨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冲过吊桥逃回城中,紧闭城门径自往总兵府去了。
城门外薛仁贵大喜,得胜收兵回营。张士贵命人送来酒肉犒劳,仁贵便在前营与弟兄们设宴欢庆。
汗马城内,盖贤殿坐在堂上叹道:“这薛蛮子果真厉害。”他敷上金疮药,饮了杯活血酒,暗自思量:“此人这般勇猛,我实在敌他不过。不如坚守城池,永不出战,且看他能有何作为。”主意已定,便传令士卒们上城防守,命众人小心戒备,又增派了几队弓箭手。他吩咐道:“若唐军再来攻城,速来禀报。”士兵们领命而去,各自率领军士严加防守。
次日,薛仁贵又来到城下挑战。守城士兵急忙赶往帅府禀报:“将军,昨天那个薛蛮子又在城外叫阵。”盖贤殿命令手下备马,他跨上雕鞍来到城头,对着城下说道:“蛮子,你虽然武艺高强,智谋过人,连取天山与凤凰城。但本将军现已决定固守汗马城,不再出战。难道你们还能插上翅膀飞进城来不成?”
薛仁贵闻言哈哈大笑:“你既然没本事守城,何不早些投降?我朝天子定会赐你官职,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若执意固守,难道我们就会罢休不成?迟早要攻破城池,取你项上人头!”
盖贤殿答道:“任你如何说,我们绝不会出战。将士们务必小心戒备,我回去了。”说罢便返回衙门。薛仁贵无计可施,在城下痛骂许久。直骂到日头偏西,城内始终不见动静,只得收兵回营。
又过了一夜,第二天薛仁贵带着八位兄弟再次到城下叫骂挑战,城中始终无人出战。这样连续叫骂了三四天,始终不见守军出兵迎战,薛仁贵只得来到中军大帐面见张士贵。
张士贵说道:“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敌军坚守不出,拖延时日,我们迟迟不能攻破城池,这该如何是好?”
薛仁贵回答说:“大人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攻下这座城池。”
张士贵说道:“既然如此,你要尽心竭力。”薛仁贵退出中军帐回到自己营中。到了第二天,他经过反复思量想出一条计策,便来到中军营帐面见张士贵说道:“大人在上,小人想到一个攻取汗马城的计策。”张士贵问道:“是什么计策?”薛仁贵回答:“大人只需这样这样,白天按兵不动,夜里发起攻城。”张士贵说:“这个计策很好,就从今夜开始实施。”薛仁贵随即与前军将领一同商议具体事宜。
当天夜里,张士贵传令大儿子张志龙率领三千人马,打着灯笼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前往东城发起佯攻。一时间炮声不绝于耳,呐喊声震天动地,整整闹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收兵回营。东城头上的三千番兵可就遭了殃,整夜无法合眼。第二天夜里,二儿子张志虎率领三千人马,打着灯笼火把在南城佯攻,喊杀声此起彼伏,战鼓声如同雷鸣,一直持续到天亮方才收兵。
第三夜,张志彪率领人马在西城攻打。第四夜,张志豹带兵在北城攻打。到了第五夜,四个儿子各自率领三千人马分散到四面城墙发起佯攻。这下城里的百姓无论老幼男女,全都惊慌不安。那些守城番兵真是遭了罪,白天不敢睡觉,夜里又要受惊吓,哪里能合眼休息?盖贤殿更是日夜不停地在城头巡查点验,但凡发现有一个士兵打瞌睡,立即重打四十军棍。这些番兵们心里实在憋屈得很。
再表这一夜,又是张志龙攻城。轮到第五夜,四城一齐攻打。自此夜夜攻城,到了第十九日,薛仁贵先已设计:这一夜大家不攻城,安静一夜再说。城上番兵说:“哥啊,为今之计怎么处?他日间不来攻城,偏偏多是夜里前来出阵。我们日间又睡不得,夜里又睡不得,害得我们二十夜不曾合眼,实在疲倦不过。”
有人接口道:“弟兄们,假如今晚唐军又在四面城墙骚扰折腾,我们怎么撑得住?”正在议论时,天色又暗了下来。众人各自打起精神严加戒备,一直守到初更时分,城外始终不见动静;待到半夜,仍未见唐军前来袭扰;直到天色破晓,始终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攻城。虽然整夜未眠,大家反而觉得庆幸,议论说:“唐军连续闹了这么多夜晚,想必也疲乏了,料定今晚肯定不会再来。”暂且放下城头守军的交谈不提。
薛仁贵暗想:“这些番兵连续二十天不得安睡,想必都已人困马乏,疲惫至极了。”他急忙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待到二更时分,城上的番兵见整夜平安无事,便纷纷倒头睡去。他们连续二十个昼夜未曾合眼,这晚睡得极其深沉,就算天崩地裂也醒不过来了。
城外薛仁贵亲自率领九名火头军,众人都穿着黑色战袄和开裆裤。因为需要泅水渡河,特意穿着开裆裤以防兜水。他们各自暗藏短兵器,携带着云梯,悄悄潜入护城河,泅到对岸来到城墙脚下。此时张士贵率领人马在西城举起灯笼火把,长子带着三千人马镇守东城,次子带领人马攻打南城,四子率领人马围困北城。四下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姜家兄弟负责攀爬东城,李家兄弟进攻南城,王氏兄弟攻打北城,薛仁贵与周青二人直取西城,各路人马纷纷架起云梯开始登城。
薛仁贵当先攀着云梯一步步往上爬,周青紧随其后,薛贤徒则在下方跟进。这薛仁贵素来足智多谋,先将腰间挂刀探进城墙垛口试探动静,见城头毫无反应,方才放开手脚。他双手扣住城垣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城头,随即伸手将周青也拉了上来。薛贤徒跟着翻身入城,但见城上光景森然如同酆都地狱,那些番兵个个形同恶鬼,或卧或靠,或垂头酣睡,竟无一人察觉。三人各执兵器严阵以待,仁贵低声道:“你们分头剿杀四城番兵,我下城去斩了盖贤殿,再来接应你们突围。”说罢纵身跃下城楼。
周青、薛贤徒齐声大喝:“呔!尔等休要再睡,我们火头军已攻破城池,杀进来了!”这声呐喊未落,城下张环率领的兵马立即炮声震天,齐声呐喊助威,战鼓擂得如同雷鸣。城中二人挥舞刀锏纵横砍杀,吓得番兵晕头转向,无处逃生。这时南城又响起一声炮响,城下呐喊声此起彼伏,城头也展开激战。东、西二城顿时杀声四起,炮声接连不断。
杀得番兵纷纷逃窜,有的从城头坠落丧命,有的跳城逃生。有的被砍断脚踝,有的被劈去臂膀,有的头骨尽碎,有的脊梁断裂。周青舞动双锏一路杀向南城,李庆红向西城冲杀,李庆先挥动板斧攻向东城,姜兴本转身杀回南城,姜兴霸直取北城,王新溪杀至东城,王新鹤抡起双锤攻打西城,薛贤徒追击至北城。八位英雄在四门往来冲杀,这几千番兵遭遇这场劫难,非死即伤。
此时总兵府内,盖贤殿正伏在案桌上打盹,忽被外边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他失声叫道:“啊呀!大事不好!中他们的计了!”急忙跨上战马,提刀往外冲。刚出总兵府大门,不料薛仁贵早已埋伏在暗处,纵身上前手起刀落,将盖贤殿斩于马下,取了首级便走。薛仁贵随即杀上城头,此时番兵大半已毙命城内,残余兵卒慌忙打开四方城门逃命。谁知城外早有伏兵等候,见城门大开反倒冲杀进来,将逃窜的番兵尽数歼灭。
张士贵率领大军入城,将四方残存的番兵扫荡一空。待到东方发白,唐军一边安营扎寨,一边严查城中奸细。城头尽数换上大唐旗帜,四门紧闭之后,张士贵当即犒赏火头军。随后火速撰写奏章,派遣快马送往凤凰城呈报战功。
此刻凤凰城御营中,唐天子正与徐茂功、尉迟敬德议论军情。天子道:“张士贵领兵攻打关隘已二十余日,至今未有捷报传来,不知胜负如何。”话音未落,守营军士呈上张士贵奏章。天子展阅方知,原是将士们强攻汗马城多日不克,全仗其婿何宗宪竭尽心智,深夜架设云梯攻入城池,终克此关。奏章中又称因战事迁延日久,恳请陛下恕罪。徐茂功与尉迟恭一同览毕奏章,尉迟恭当即在功劳簿上为先锋营记下战功。
天子心中思忖:“不知东辽尚有几座城池未破?待朕取来东辽地图一览便知。”遂传旨命徐茂功取来地图。天子展开图卷细细观览,自黑风头、狮子口起,直至凤凰城,图上俱载分明。只见凤凰城南不足四十里处,有座凤凰山,山上生着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更有凤凰石矗立其间,石下藏着凤凰窠,窠外还遗有凤凰蛋,实乃东辽游览胜地,千古圣迹。
天子不觉心动,开口唤道:“徐先生,朕在中原时常观看这幅地图。唯独凤凰山古迹最值得游览。只因隔着茫茫东海,难以抵达,故而一直未曾提及。如今天遂人愿,跨海征东,既已取得凤凰城,距离此地仅四十里路程,朕想前往此山游览,看看那凤凰蛋究竟是何模样。先生以为如何?”
徐茂功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暗想:皇上这个念头若不改变,老将们就要遭难了。但天机不可泄露,他急忙回奏道:“陛下既然有心去游玩,只是担心凤凰山有敌军把守,必须先派得力大将前去打探清楚,然后才能前往。”下面那些老将们听说天子要去凤凰山看凤凰蛋,个个兴高采烈。平国公马三保上前奏道:“陛下要游凤凰山,就让老臣先去探听虚实,回来禀报我主。”天子说:“既然马王兄愿意前去,一定要小心谨慎,速去速回。”
马三保领命后,整装束甲,跨上战马提起长刀,率领部下军士离营出发。一路上十分快意,心中暗想:此去若没有守将最好,若有守将便出兵击退番将,仔细察看胜景岂不美妙?也不枉随驾渡海这番辛苦,回朝后还能与故乡亲友畅谈海外见闻。他一边思量一边前行,忽然抬头望见远处凤凰山轮廓,便挥鞭催马赶近,果然看见山脚下扎着敌军营帐。你们可知营中是何将官?正是凤凰城守将盖贤谟。他带兵潜伏在此山,早已暗中派人四处打探大唐天子动向,事先已获情报。
盖贤谟得知大唐老将前来,便暗中布下计策,随即披甲上马,领兵冲出营门,厉声喝道:“呔!南朝老蛮子!既然来到此地,还不快快下马受死!”马三保闻声抬头,只见那敌将生得黄脸紫斑,双眼瞪若铜铃,赤眉倒竖,獠牙外露,生着狮子口与招风耳,一部火红虬髯,头戴铁盔身披重甲,胯下金丝马,手持混铁鞭。马三保观罢怒喝道:“呔!我正要斩你这狗头!本藩奉天子旨意前来游览凤凰山,你非但不速速退去,竟敢前来阻拦?正好用你祭我宝刀!”
盖贤谟道:“这座凤凰山乃是我东辽圣地,连我国狼主都不敢随意前往;你们这些中原蛮子,竟敢擅闯凤凰山?分明是自投罗网,只怕你们来时有路,去时无门。还敢在此夸口?”马三保闻言大怒道:“番狗休得猖狂,看刀!”
马三保催马向前,挥动大砍刀呼喝着劈将过去。盖贤谟举鞭铿然架开,两马交错而过。待拨转马头,盖贤谟抡鞭便打,三保急忙举刀相迎。二人战至十六回合,马三保虽年事已高,却终究武艺高强,杀得盖贤谟气喘吁吁,渐显不支。盖贤谟虚晃一鞭道:“老蛮子果然厉害。我敌不过你,这便退去,休要追赶。”说罢调转马头,哗啦啦朝着营寨方向奔逃。
马三保紧紧握住大刀,喝道:“你要逃到哪里去?我来取你性命了!”便催马追赶上前。刚到敌营前,不料番将早已暗设陷坑,战马失足踏空,轰隆一声巨响,连人带马跌落坑中。那些番将一拥而上,用挠钩搭起,将他反绑押进营帐。马三保挺身站立,大呼一声:“罢了,中了他的奸计。”而营外八名军士见主将被俘入营,心知不妙,原打算等敌营前悬出首级,好回禀天子。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只得撤离凤凰山,赶回去报信。
盖贤谟在营中摆开公案,将马三保押到案前,令他背身站立。厉声喝道:“呔!老蛮子,如今既已被我擒获,还不快跪下!”马三保怒目圆睁:“呔!我恨不得将你这番狗奴砍成肉泥。我乃天朝上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向你们这些草莽蝼蚁下跪?”盖贤谟冷笑道:“此时非同往日。你在唐王麾下固然受人敬重,但如今既成阶下囚,若肯屈膝求饶,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你这般倔强,我偏要你跪。”
马三保仰天大笑道:“我奉天子诏命出征,岂能轻易向人下跪?老将军的头颅可断,双膝绝不能弯。要杀便杀,断不会跪你这番邦狗奴。”盖贤谟勃然大怒:“你不跪?这可由不得你!左右给我上前,斩去他的双腿。”两旁侍卫齐声应命,手起刀落,将老将军的两条腿齐齐斩断。
可怜这位大唐开国功臣跌倒在地,哀嚎不止。盖贤谟又下令道:“将他的两只胳膊也砍下来,抬去丢在大路上。让唐朝那些老将们都看看,若是敢来凤凰山,就是这样的下场。”番兵领命,将马三保的双臂砍去,抬出营门,丢弃在通衢大道上,随后回营复命。此话暂且不表。且说马老将军被砍去双手双足后,心中尚存一丝气息,在道路上忍受着剧痛,有口难呼救,有命难保全。
话说此时凤凰城上,唐天子正与军师、元帅议事,忽见一名军士匆忙来报:“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犹如心向云霄去,恍然身落海涛口。
(心神仿佛直冲云霄,转眼间却坠入汹涌浪涛之中。)
不知马三保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