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影子(出版书)》
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
译者:赵婧
内容简介:
小说以1997年的慕尼黑和希腊为背景,平行叙述了两个故事。主人公赫克托在母亲揭示一个家族秘密后,从德国前往希腊麦西尼亚寻找历史真相。作品融战争、爱情、历史、悬疑等元素为一体,展现希腊的风情与民族精神。
1997年12月,赫克托在慕尼黑回到父母家度圣诞假期。抱病的母亲向他透露了一个守护了50多年的秘密。由此,赫克托开始探寻家庭历史的真相。他从慕尼黑前往希腊麦西尼亚的西北角,整个行程伴随着对历史的追溯。时光流逝,两代人、两个国度之间的恩怨与和解,以及一段爱情的归宿,构成了故事的主线。
慕尼黑 1997年12月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28日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1年8月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97年12月28日
希腊,凯帕伊萨 1941年9月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29日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1年月至12月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30日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2年,冬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31日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2年,冬
希腊,凯帕伊萨 1998年1月1日
希腊,凯帕伊萨 1998年1月2日
慕尼黑 1963年9月11日
慕尼黑 1998年1月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2003年9月11日
慕尼黑 1997年12月
积了雪的达拉吉亚坡地上,横卧着一幢老宅,客厅里又传来激烈的争吵。莱伊奈特先生和他儿子赫克托争吵时,没人敢吭声。这座宅子里运转着的人和物早已习惯了这对父子之间史诗般规模宏大的战争,“暴风雨”来临,咆哮的狂风击打着父亲怒火中烧的心墙,每到此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躲起来,直到呼号的狂风渐渐止息。两天前赫克托从柏林回到老家,和父母共度圣诞假期。从60年代后期开始,三十多年来,他一直独居在柏林巴黎广场上一间翻新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公寓。在洪堡大学医学院完成研究生学业后,他便留校工作,如今已是医学院最有威望的教授之一,此外还负责柏林查瑞特医学院的一个神经病理学及生物学重要研究项目。每年他至多回慕尼黑两三次,全是为了看望他深爱的母亲菲德拉。近期频繁一些,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生命已然开启倒计时。1997 年元旦、母亲73 岁生日前夕,接到医院诊断——她得了脑瘤,几个月后,确诊为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GBM)。组织的异质性和高度凶险的肿瘤扩散,切断了几乎所有可能的医疗介入。赫克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亲人沉疴缠身,无助感令他疲惫不堪,演化成无名的愤怒,每次面对父亲便会莫名腾起。无可否认莱伊奈特先生终其一生都是位好丈夫、好爸爸,妥帖地照料着他的家庭。然而他性格内向,难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每次吵架赫克托都会埋怨他的木讷。没人看得透这个男人的心思。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沉默严肃的躯壳下,没有情绪的起落,许多人背地里说他冷血。与此同时他在同事中却享有很高的声望,他勇敢无畏、正直诚恳。在严酷的战争年代,作为军人,年轻时的他获得过许多奖章。不过他从来不愿提起这段黑暗的岁月。虽然年届八十,莱伊奈特依然精神矍铄、身强力壮。
吵闹停止了片刻。站在客厅中心,赫克托看到了金色壁炉上方母亲的画像。一瞬间,往事浮上心头,嘴角不禁现出一丝微笑。打从记事起,他就常站在壁炉前盯着母亲的画像,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母亲无与伦比的希腊之美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和潜意识中,她脸上的每根线条他都铭刻在心。不过令他费解的是,母亲的眼睛里似乎总是深藏忧郁。他百思不得其解,百问不得答案。“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可是……”他喃喃道。
“为什么画像中的母亲如此忧郁?”他问道。
父亲旁若无事冷漠地望向窗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在跟你讲话!”他提高了嗓门重复道,额头上青筋突起,“为什么她不开心?我几乎没看到过妈妈发自内心的大笑。是什么事情让她不苟言笑?是什么夺走了妈妈的笑容?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去死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痛苦的呼喊声传到了二楼,蜷缩在床上的菲德拉听到了争吵,高剂量的镇静剂令她虚弱不已,她侧过身去,眼里满是泪水。莱伊奈特依旧笔挺地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看向远处白雪皑皑的小山。
“为什么你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儿子颤抖着声音,哀伤地说。
他依旧没有开口。赫克托不再问了,紧紧攥着拳头强压愤怒。他十分清楚,这次的吵架就要这样戛然而止了。他们的争吵一直以父亲的绝对沉默结束;这沉默带给他的恐惧从他十几岁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幽怨,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多少年来,这些问题一直折磨着他。
“每到这个时候,我由衷地憎恨你……”他突然说道,接着跑上楼梯,朝二楼去了。
母亲的房门半开着,他立马后悔起来,不该那么冲动。病魔将菲德拉日复一日地囚在床上,她的肉体和精神日渐委顿,不过她依旧强打着精神和这种退行性疾病作斗争。远远看着她幽幽的朦胧的眼睛,赫克托怔住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有一刹那,他觉得她要哭出来了。
“妈妈,原谅我。”话语间溢满了爱意,他大跨两步走到菲德拉跟前。“我是那么爱你……”他哽咽着低语道。
此刻菲德拉安定了许多,朝他点了点头。微亮的房间里,她的眼睛闪着光。他端详着母亲,母亲似乎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
“扶我起来。”她挣扎着说。
赫克托双手轻轻扶她坐起来,熟练地摆好枕头垫在她背后。接着拉来一把椅子,挨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忧郁的面容。
“原谅我的莽撞,只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我就忍不住发火。真的控制不住。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情形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生气的是他的沉默和被动,你理解吗?”
菲德拉叹了口气,避开了他追问的目光。
“妈妈,我跟他说我恨他。哦天呐,孩子怎么能恨自己的爸爸呢?怎么会这样?”意识到自己讲出了内心深处困扰已久的隐秘与疑问,羞愧之中,他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我的孩子,其实你没有讨厌他,你只是因为伤心。”母亲轻抚着他的头发说。赫克托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母亲的双眼,她的眼里满含泪水,滑过面颊。“有时我真的非常厌恶他……”他重复说,“他也讨厌我;他对我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父亲爱着你,赫克托,不幸的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表达他的爱。他像我一样关心你爱护你,以你为荣,我的儿子。没有半点疑问,你的父亲一直爱你。”
“不,这个男人从来不知爱为何物。”
“我的儿子,每个人都有一颗爱人的心,只不过每颗心跳动的方式不一样。你的父亲在用他的方式爱着你,他同样有感情,只是没有表达出来。”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忍受得了身边这个冷血的男人?你眼里的哀伤让我更加厌恶他。你的哀伤难道没有他的原因吗?”
“赫克托,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不能全怪他;还有我的原因。我自己的因素可能还更多。我的孩子,我们都在和自己内心的恶魔作斗争,为过去的错误赎罪……”她坦白道,犹豫着,并没有说下去。
“什么意思?”“全是我的错。他是真的爱你,我的儿子……”她抽泣着低声说道。“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天使;只有上帝能与你比肩。我跟那个男人没有半点共同之处。有时我觉得他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固执地说着,“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和我有过眼神的接触?他都不屑于正眼看我,你说这是他爱我?如果爱我,为什么回避我的眼神,妈妈?他怎么做得到?那个男人讨厌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他讨厌我?”
“因为你让他想起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父亲,赫克托,”她不安地交代着,泪如泉涌,“所以他害怕看你的眼睛。你太像他了……”
赫克托哑然失色,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张得更大了。
“什么,你说什么?”他颤抖着嗓音努力保持镇定。
“你身上流的不是德国人的血液。你的亲生父亲是希腊人,一个勇敢的希腊人。你是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我这一生唯一所爱之人的儿子。”菲德拉艰难地喘着气,泪如雨下,却眼神坚定,那神情仿佛看穿生死。“你在说什么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可能。告诉我不是真的。求求你了,妈妈,告诉我……”
“全因那场该死的战争……如果找到了你的生父,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背叛他,”她虚弱地说着,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孩子,这是我死前最后的愿望。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原谅我。战争是贪得无厌的野兽,它吞食人的心灵,毫无立场不讲情理。”
赫克托用双手紧紧摁着嘴唇,他的嘴唇有如一道闸门,关着随时可能倾泻而出的言语的洪流,然而他不希望妈妈听到这些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他精神恍惚地喃喃重复着。“原谅我,原谅……”
“妈妈?妈妈你跟我说话呀。”
转头去看血压计;她的血压已降到了很低。
“叫救护车,快!”他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整座房屋。
虽说近几个月来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发生,还是引发了老宅里的巨大恐慌。莱伊奈特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
“什么情况?”他颤抖地问。
“血压很低,脉搏也是。要马上送医院。”赫克托头也不回地答道,语气中带着轻蔑,同时给妈妈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救护车马上就来……”他低声说着,依偎在妻子身边,惊慌不安,谁也不知道她能否逃过这次劫难。
“快回来,我的爱人。不要离开我……”他握着她的手喃喃道。
赫克托有些不解,瞥了他一眼,那个此刻之前一直是他父亲的男人,冷酷的眼里流下两行悲伤的眼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落泪。
他困惑了,一个寒颤击穿他的身体,他开始同情这个男人,并怨恨自己的所作所为。“救护车来了!”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房间,大声喊着。
他身后跟来两个身着淡蓝色紧身制服的护士,母亲被麻利抬到了担架上。她们不假思索地穿梭在老宅的楼梯间,俨然是这里的“常客”。树枝上的鸟儿抻开翅膀昏沉欲睡,忍受着难捱的严冬,骤然响起的救护车警报声划破了达拉吉亚坡地的宁静,鸟儿们不顾好不容易得来的暖意,忽地张开翅膀飞走了。赫克托坐在妈妈身边,忙着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的脉搏与血压终于稳定下来了,虽然处于低位,不过已经有好转迹象,可以松口气了。
托马斯驾着家里的车紧紧跟在救护车后面,这位司机总戴一顶铁锈色的老旧羊毛帽。这帽子是他妻子蕾娜编织的,蕾娜是厨师,同在这座宅子里工作。这是她生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托马斯是格拉莫尔家族资历最深、最受信任的家佣,许多隐秘的往事自然他都知道……
※※※
救护车抵达医院,警笛声终于灭了,菲德拉已是这家医院的常客。护士们争分夺秒推着担架跑向幽深的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的侧厅死一般沉寂,担架车的轮子滚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隆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他们冲进一道硕大的门里,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大门关闭,菲德拉被关在了那一头,牵动着所有家人的恐惧与希望。她的儿子、莱伊奈特、托马斯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包围在可怕的寂静里。三人惊恐担忧地等待着,赫克托刻意逃避着莱伊奈特的目光。现在他也像父亲那样,无法直视对方的目光。然而有一瞬间,他竟然感觉他们之间心意相通、彼此间有了某种联系。他不禁喉间一哽,又一次为自己的鲁莽和身世愤懑不已。凡是认识格拉莫尔一家的人都说,儿子遗传了他妈妈的性格;眼角眉梢淌着爱与和善。她能从沉睡中醒过来吗,还能再跟他们说说话吗?被最亲爱的人欺骗,愤怒与痛苦绞磨着他的内心。“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撼动了我,甚至令我开始焦虑自己的存在,这怎么可能呢?谁是我的父亲?他在哪里?要去找他吗?”他坐在椅子上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垂头盯着地板出神。“如果她……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令自己努力打起精神,燃起希望。他还有很多话要跟母亲讲。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上帝会帮这个忙吗?“振作起来。”他自言自语道,眼光依旧停留在光洁的医院地板上,他努力说服自己接纳事实,压下痛苦。
莱伊奈特站在走廊尽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肃静,脸庞坚硬、棱角分明,不流露一丝情绪。托马斯小心地候在一旁角落里,紧张地弹动着手指。此刻,这三个男人虽体尝着同一种痛苦,却是各怀心事,不作声色地忍受着漫长的等待。时间缓慢,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们茫然望着走廊尽头紧紧关闭的大门。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赫克托像是丢了魂一般,呆呆地望着雪花飘过来,又消失在等待室玻璃窗后。突然门开了,门后出现了米勒医生的身影。医生摘掉眼镜,右手两个手指揉捏着鼻梁骨上方,缓解长时间戴眼镜留下的压痕,用疲倦的眼神搜寻着他的同事。
“格拉莫尔先生!”他提起精神大声喊道。赫克托大步跑向医生,两个年长的男士跟在他身后。“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我母亲怎样了?”他的心脏跳得厉害,衬衫随之突突地鼓动,似乎随时要爆炸。
“手术成功,病人情况稳定。不过不容乐观。需要送重症监护室,进行至少四十八小时严密监护,希望她能醒过来,醒过来就没事了。”医生一边解释,一边重新戴上眼镜。
“明白了……”赫克托缩起嘴唇点头道。
“医生,我能看看我的妻子吗?”莱伊奈特打断问。
“不,还不行。她需要休息……”医生有些严厉地说,“放心。我们在尽全力治疗菲德拉女士。”他朝三位男士继续道。
莱伊奈特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瘫倒在椅子上。
“格拉莫尔博士,一定要撑住。有什么需要随时对我讲。”说着,他真诚地紧紧地握住面前这个男人的手;握着一位忧心母亲生命的儿子的手,一位优秀科学家的手。
大门再次砰地关上,这是那天第三次响起这样的声音。赫克托长舒了口气,一动不动茫然看着什么地方。托马斯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菲德拉女士会回家和我们团聚的。我相信她一定能好起来!”他真挚地肯定地说。
赫克托如梦初醒般扭头看向托马斯。这位年老的管家意味深长地微笑着。托马斯深谙开怀微笑之道,他的笑容总是迷人单纯,如孩童般清澈。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妈妈一向坚强。”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赫克托先生?现在你即便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我把你和莱伊奈特先生送回家,然后我再返回医院。”
“不,托马斯,我不能离开我的母亲。我要待在这里。你带着我父……”他喉头一哽,突然说不出话来,转而发出怪异紧张的笑声,就像鬼怪的哭声。
莱伊奈特从椅子上弹起来,忧伤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忧虑和恐惧。“难道他知道了?”他怀疑着,随后又瘫倒在椅子上。喧闹停息后,赫克托垂下了头,这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累积的情绪让他精疲力尽。“回家吧托马斯,我留下来。”托马斯点点头,望向莱伊奈特。“我不会离开我的妻子。”他的声音铿锵坚定,如将军发出军令。“我认为您该歇歇了,这么晚了您还没吃药。”老管家最后劝说他道。“你走吧……求你了。”房间另一端的赫克托几乎恳求道。莱伊奈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艰难地站了起来。托马斯忙跑去扶他。托马斯搀着他的胳膊走出大厅,并回头看了看赫克托,投去劝慰的目光,让他放心,然而赫克托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老人离开。
※※※
第二天拂晓,赫克托依然坐在窗边,看着城市一点点苏醒。雪停了,路面仍覆盖着昨天的雪。刺骨的寒冷令所有处在其中的东西都紧缩起来,穿着羊毛、真皮大衣的人们艰难地拱起身子仓促行走。阳光苍白微弱,屋顶和树叶上压着雪,阳光下闪出光芒,似乎是在感恩太阳那不期而遇的关爱。“我受够了这个国家的寒冷。”他自言自语道,这时一只僵死的小鸟从树枝上坠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希腊,那个四季温暖的国度。她母亲便是这样描述她的国家。他没有去过妈妈出生的地方,而她也从未表达过想回去看看的愿望,她离开那里已经五十多年了。尽管如此,菲德拉依旧热爱自己的国家,自豪于她的文化与阳光。她坚持认为儿子应该学习希腊语,并最终说服了她的丈夫。虽然她没有表达过,他确信她从未忘记自己的祖国。“她怎么能受得了离开故乡那么多年?那我到底算是希腊人,还是德国人?”他深深困扰于此,神思混乱。一直到昨天,他生命中所知的一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自认是位合格的遗传学家。他将生命“圈锁”在实验室里二十多年,研究人类的基因印记,探索最隐秘的人类疗愈路径,而与此同时他竟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DNA 。多么讽刺的现实,他哀伤地摇了摇头,苦笑着。
这时两位老人走进房间。托马斯来到窗前,右手拎着一个旅行袋。“你看起来不太好,赫克托先生。像是整晚没睡,”这个忠诚的男人嗔怪道,“我带来了你落在家里的衣服、手机。塞西亚女士来电……”他意味深长地把手机放在他手里。“医生哪去了?叫医生来。”莱伊奈特大喊起来,声音撼动了整个房间。
“叫他不要喊来喊去,托马斯,医生会陪着母亲,他马上就来。”赫克托附在托马斯耳朵低声说。接着他径直走出房间去打电话。之前他把塞西亚完全忘在脑后了。无论如何他没有时间磨蹭了。
※※※
“塞西亚?”他的声音满是疲惫。
“怎么昨天一整天都找不到你人,看你找什么借口说给我听。”电话那头塞西亚尖着嗓子说。“我妈妈状况不好。昨天开始我一直待在医院,”他解释道。“真的假的,是不是在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编出这个理由骗我?”她大笑着回应。
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热血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怎么可以这样侮辱他?他紧张不安地伸开手指,突然说:“我母亲得了很严重的病,你不是不知道。没时间跟你继续这荒谬愚蠢的电话,如果没什么事,麻烦你改天再说,谢谢。再见。”
“等等。对不起亲爱的,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不假思索地换了甜蜜温柔的口气。
“好,我听着。”
“安吉拉和米雪儿预定了平安夜阿尔伯的一间农舍。她们邀请我们过去。我们一起去,好吗?求你了赫克托,你答应过我的。我会帮你赶走所有的烦恼……还是老方法哦!你等着看;这对你有帮助……”她用极为撩人的声音说。“我母亲还在重病中。你不懂;她甚至可能……”他拳头紧握,恼怒不已,从齿间挤出声音颤抖着说。“那就是说你不来了。好难过!我得自己去了亲爱的。那就告辞了,我要休息了。我没有让你生气吧,对吧?”“当然了,亲爱的。去吧。我要照顾妈妈。再见。”
他愤愤地挂断电话,因女友的痴傻而气愤。“我怎么能忍受得了身边这个可鄙的女人?孤独真是让人敏感脆弱,甚而令人盲目轻率。”想到这里,他把手机重重地砸到地上,手机应声摔作碎片,混在石头和积雪中。而后他转身离去,回到了现实当中。
※※※
整整三天三夜,赫克托待在那间寒冷的休息室。院长担心他体力不支缺少睡眠,让他去医务室休息。第四天,这些天来所有的期待和祈祷纷纷应愿。菲德拉睁开了眼睛,这个对于常人而言稀松平常的动作,牵动着三个男人的心。
“你们可以探望她了,时间不能太长。”米勒医生宣布道,脸上挂着苍白的微笑。话音刚落,三个男人便齐刷刷起身走向那扇大门。“一个一个来。”医生提醒道。
两位年长的男士马上退了回来,让赫克托先去。他深吸了口气,不久便消失在门后。离母亲的监护室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沉重。突然间全身充满了惊惧。无数个问题盘桓在他心间。他要知晓真相,而此时却完全不是讨论如此牵动情绪的问题的时机。他怕自己一时冲动无法控制自己,努力保持镇定与克制。母亲的性命第一要紧,其他事情都应放到一边,虽然数日以来这些事情没有一刻不在无情地劫掠他的大脑,将他活活推入无尽的地狱。“控制情绪。”他自言自语着,仿佛在向自己作着许诺,脚步迟疑地走近母亲身边。母亲穿着病号服,无助虚弱地躺在床上,他的眼眶不禁涌上热泪,不过很快被压制了下去。
菲德拉沉沉昏睡着,盖在胸口上的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证明这虚弱的生物体中还有一丝活气。他在床头站了一会,温柔地望着她,想着以前的时光。然后他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妈你能听到吗?”他趴在母亲耳边轻轻说。
菲德拉睁开沉重的眼皮。
“儿子……”她的声音耳语一般,仿佛从很远传来。
“我在这。”他劝慰道,把她的手轻轻安放在自己的双手间。
“你父亲呢?”她依旧恍惚地问。
赫克托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讲出不该说的话,直到嘴里蔓延出血腥的味道。“在外面……”
菲德拉如梦初醒般,突然记起了四天前失去意识前的事情。她陷入深深的愧疚,眼睑里蓄了薄薄一层水雾,她努力抑制着水雾的泛起,痛苦地叹了口气,用长满皱纹的手指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嘴里断断续续讲着家乡话。
“赫克托,市中心有位公证人。叫托马斯带你去找他。告诉他,这是我的愿望,他就明白了。你会拿到一个包裹,有关你父亲的,”她困难地哽咽着,“……你的亲生父亲。去,找到他。公证人会告诉你一切。你会按我说的做对吗?”她恳求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我答应你。”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时间了,我的儿子。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感觉得到。去,去找他。我等你回来。我会活着撑到那一刻。我保证。”赫克托惊讶地望着母亲,嘴里说不出一句话,不停地点着头。“谢谢你……”她微弱地说,又陷入到恍惚中。
※※※
托马斯把车泊在玛丽亚广场慕尼黑市政厅旁的停车场上。圣诞要来了,装饰一新的广场上挤满了喜笑颜开的人,他们不顾刺骨的寒冷,在街上闲逛。前些天的大雪将人们困在家中,现在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尽情享受外面的世界。赫克托跟着托马斯,突兀地穿行在洋溢节日氛围的广场中。他们经过谷物跳蚤市场,五颜六色的小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接着向右转,来到了考夫霍夫百货商店前面,人们在这家大型商场入口处排着队。拥挤喧闹的人群,令赫克托的神经更加紧绷起来。商场对面的角落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哥特风格的建筑。
“到了!”托马斯说,寒冷中他的话一出口便哈出了一团白雾。两人穿过大楼雄伟壮观的大门,爬上了四楼。“我们到了……”托马斯气喘吁吁地宣告,“赫克托先生,拿着这个,待会会用到。”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是你母亲的亲笔信,声明你拥有那个包裹的所有权。菲德拉女士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它是你的了……”他把信封放在赫克托手里。赫克托机械地点着头,下定决心敲响了那扇门。“我在休息室等你。”这位年迈的男人说。
公证人办公室里满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他被一列列巨大的书架包围其中,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夹和皮封书,一切都泛着暗褐色。一位看起来很有威望、留着厚重胡须的男人,从真皮椅子上站了起来,过来主动和他握手。
“格拉莫尔先生,我正等您。请坐。您母亲怎样了?托马斯说她住院了。好点了吗?”他好奇地打听道。“好些了,谢谢你。”他礼貌性地答道,手指紧张地摸索着那个信封。“您有她的手书声明!”意识到赫克托的紧张,公证人赶忙切到正题。
赫克托点点头,来不及说话便把信封递给了公证人。
公证人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册,书册上写着“1982 年卷宗”。他带着这本厚厚的文件册回到办公桌前,毫不犹疑地打开。接着打电话给他的秘书,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她应声而来,默默离开,又马上返回,带了一个蓝色的盒子,轻轻放在公证员奢华的办公桌上。
“这归您保管了。”公证员沉稳地说,把盒子轻轻推向他。
赫克托重重叹了口气,想要释放这些天来身体里累积的压力,然而他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便要踏上挖掘隐匿秘事的旅程。他接过包裹,马上打开。面对真相的时机终于来了。
包裹里,一个小巧的、细心封好的箱子和两封信安置其中。其中一封是给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另一封给公证员,公证员马上打开了信封。
“这封信里,您母亲为您提供了一些信息,”他解释道,“格拉莫尔先生,我想您肯定明白,作为这个包裹的接收人,您有义务去往希腊,找到拉布罗普洛斯先生,把这个盒子交给他,至于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您可以先从希腊的西南端找起,一座叫凯帕伊萨的城市。那里将是牵出真相的源头……”赫克托一声不吭站了起来,眼前这个胡子浓重的人,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个蓝盒子的线索。“祝您旅途愉快。希望您得偿所愿。”他说,接着意味深长地伸出手与他道别。
离开主街上的公证处,赫克托和托马斯径直走向广场。一路无话,托马斯用余光瞥了瞥赫克托,走到他身边,赫克托脸色阴郁,迷失在一个全然未知的、充满恐惧的世界里。
“赫克托先生你还好吗?”托马斯轻柔地问,手轻轻搭在赫克托胳膊上。
“不好。”
“让我请你喝咖啡吧。”说着,他带着赫克托来到人潮拥挤的广场的另一侧,历史悠久的达尔莫咖啡馆就开在那里。赫克托心不在焉地同意了,像被施了催眠术般跟在托马斯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珍贵的蓝色盒子。
走进咖啡店宏伟的门厅,在融融暖意与轻松氛围的感染下,他们渐渐从严寒与低落中回转过来。门厅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红色地毯,延伸到主厅,氤氲着新鲜煮制的咖啡和肉桂的香气。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瑰丽无比的枝形吊灯,大厅沐浴在暖色灯光下,营造了神秘的气氛。墙上挂着镶宽大金色丝带的蓝色天鹅绒毯。赫克托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想起了许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突然间,他感觉自己沉浸到了幻象当中。他懒懒地朝门口望去,一个穿宝石绿绸缎裙子的瘦高个女性走了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修长的双手戴着白色蕾丝手套,她如此纤弱,仿佛身体是透明的。红色的头发披在肩头,枝形灯下,闪出绸缎般光泽。她低头和小男孩相视而笑,现出红彤彤的明亮的微笑。男孩大约七八岁年纪。他紧紧抓着女子的手,急着吸引妈妈的注意。女子弯腰轻轻吻了他的头发。小男孩看着她,沉迷于她橄榄棕色的、温暖的脸庞。这场景有些奇怪,她绿色的眼睛隐藏着深深的秘密,他惊讶而不安,哭着躲到她的怀抱里寻求慰藉。
“母亲。”他喃喃自语道,渐渐从恍惚中回过了神。这时一位优雅却淡漠的侍者轻轻穿过桌台间隙走了过来,引导他们走到合适的位置上。
托马斯脱掉羊毛帽,坐在赫克托正对面。托马斯敏锐地看着他,捕捉着他的表情,猜想赫克托对自己和父母的身世知道多少,然而五十二岁的他并没有猜透。
“母亲究竟想在凯帕伊萨做什么?”他直入主题问道,“我猜妈妈从小在雅典长大,直到后来来德国学习钢琴,遇到了……然后结婚。”他说。
托马斯微微一笑,认真回答他说:“我相信菲德拉女士会解答你所有的疑问。我这里能告诉你的是,你的母亲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女性,她非常爱你;你父亲也是。”
赫克托皱了眉头,心间的愤懑喷薄欲出。
“不要担心赫克托先生,”老人的话令他冷静下来,他继续说,“你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不想以那样的姿态面对别人。严肃、冷漠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深深受伤的心。”
他紧绷的脸柔和了些,心还在猛烈地扑腾着。“我担心妈妈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他坦言道。
“也许,跟你母亲在一起,他也同样不开心。他的痛苦或许更甚……”他答道,“开心、不开心,是相对而言的,赫克托先生。取决于一个人的生活环境,以及两个人走过的艰难时光。他们有灰暗的记忆,只有和他们有同样经历的人,才有资格评判他
们的决定是否正确。你父母这么多年在一起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有过同样的创伤……”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让我知道真相,托马斯?太晚了……”他的眼里闪着怒气和忧伤。
“因为你总是很忙,忙于很多你生命里重要的事情,赫克托先生……”他简短回答说,“我觉得你应该尊重她的决定。当然这很难……”他继续真诚地说。
“我的亲生父亲,你了解他吗,托马斯?”他问道,同时垂下了眼睛。“不是很了解……”他耸了耸年迈的肩膀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首先,我必须确认妈妈渡过了危险期,然后才能离开,亲爱的托马斯。我打算去希腊找他,希望找得到。”他答道。他声音微弱,眼里却闪过坚决的神情。“祝你好运我的孩子……”他赞许地说,接着两人陷入了沉默。
两人的对话逐渐褪去,淹没在熙攘的咖啡馆和其他顾客的谈话声中。他们不约而同用余光看着那个蓝色盒子——虽然它一直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然后停歇在餐桌边上。
※※※
几天后,菲德拉出院了。她出乎意料的强壮体格和强烈的求生意志,为格拉莫尔古宅带来一丝希望,众人脸上纷纷露出许久以来第一次的小心翼翼的微笑。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也一点点增加,直到圣诞节那天。虽然情况有好转,然而格拉莫尔古宅还是蒙了一层微妙的悲伤——这也许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自菲德拉住院后,赫克托觉出莱伊奈特一直在诚心诚意地寻找时机和他讲话,但他固执地躲避着莱伊奈特的好意,害怕他们的谈话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然而圣诞节那天,所有人都默契地休战和解了。久未使用的廊厅,如今又聚满了人气,欢声笑语,仿佛又回到了往日多彩的生活。连菲德拉都能够离开床铺一会,参加这神圣节日里家庭惯有的节日聚餐。莱伊奈特看起来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振奋。只有赫克托依旧为自己的身世闷闷不乐。他意识到,谜团将很快解开,这将是一场无可逃脱的殉道之旅。昨天夜里,他紧挨着母亲的床铺睡觉。天亮时,因止痛药效过去,菲德拉从剧烈的疼痛中苏醒过来,艰难地搜寻着儿子的身影。赫克托在她身旁的扶手椅上,似睡似醒,嘴角露出羞涩的微笑。
“谢谢你我的儿子……”她虚弱地叹了口气,苍老的手轻轻搭在儿子身上。
“妈妈别太累。”他答道,压抑着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我还是希望你向我保证……”她艰难说着,“我很担心你,赫克托。每次想到我可能撑不了多久,剩下你一个人孤单生活,就揪心地难受。上了年纪的人,曾经的荣耀渐渐远去,孤独会变得难以忍受,我的孩子。孤独会一眼望不到头地煎熬人心。但是,有人陪伴却依然孤独,那会令人更难承受,儿子。所以我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她欣赏你,认同你的品格、你的职业。和她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快快乐乐地生活。你会从人们的眼睛里觉察到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巴一张一翕,却难以发出声音。
“休息一会,妈妈……”
“要勇敢寻找。眼睛是心灵的明镜。用心观察,就能看到隐藏在眼里的一切心绪,”她艰难地说,“你要答应我,努力寻找自己的快乐,我的孩子。”
赫克托认真听着,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母亲的眼睛已经成为他生活的明镜。她的话语步步紧逼着他去面对艰难的真相。人人尊敬他爱戴他,然而内心深处,他觉得挫败无比。他把所有的精力投身于科学事业中,然而事业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其他的,他无暇顾及。这时,他想起了塞西亚,想到自己用了如此低劣的方式应对自己的孤单,越发觉得懊恼。
“我想听到你亲口答应我,赫克托……”菲德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责,她竭力抬起眼睑睁开眼睛。
“我保证……”他答道,“休息一下,妈妈。我得走了。等我回来,我们详聊……再见。”他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菲德拉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陷入了沉睡中。托马斯把车停在家门口,耐心地等在车里。不久,赫克托就出现在门阶上,左手紧紧搂着那只蓝色的珍贵的盒子,搂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右手提着小行李箱。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莱伊奈特。赫克托无视他的存在,快步上了车。
“等等!”莱伊奈特朝轿车走来,喊道。
赫克托看着托马斯的眼睛。托马斯回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给我一分钟……”声音离他们又近了些。几秒后,莱伊奈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车窗前。“我有两句话跟你说。”他继续道,努力平复着喘息。
赫克托犹豫地下了车,他们面对面站着,沉默无言。
“我只希望你旅途顺利,我的儿子……”他嗫嚅道,眼睛低垂,盯着铺在入口处的大理石砖。“不要那样叫我!我不允许你那样叫我!”“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赫克托,你阻止不了我对你的感情。”
他回答,目光微微抬起,迎着赫克托的眼睛。
两个男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似乎这是第一次。“等到合适时机……我们谈谈……”赫克托小声说,而后迅速钻进车里,一路驶向机场。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28日
警察局长凯蒂娅·尼克拉欧正埋头阅读报告,钢笔焦躁地敲着桌上的皮质活页夹。她正阅读一封来自老面孔的举报信,有个年长的老头,没有来由地控告站在他身边或经过他身边的所有生物,并为此持之以恒孜孜不倦,令她勃然大怒。
“小气、愚蠢的动物。”她喃喃道,用力合上了面前的活页夹。她手肘撑着桌子,脸埋在手中。“天哪,我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她思索着自己的工作,不禁悲从中来。近来的生活平淡如水,乏味枯燥的工作快要让她窒息了。近在眼前的圣诞假期更加重了她的郁结,每到此时,她总是心情低落。她从没料到,自己将如此终了一生;她想过的,绝不是这种粗糙的生活。曾经她拥有过上幸福生活的一切先决条件,并长期以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维持这种状态;然而生活,或者说所谓的命运,却蓄谋已久,对她另有安排,毫不留情地践踏了一切的幸福。四年来,她独自一人居住在麦西尼亚a西南部。选择凯帕伊萨市也多半是机缘巧合。那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她决定丢弃以往的生活,作出改变。她毫不犹疑地翻开一本希腊旅行手册。五光十色的书页呈现着陌生而充满魔力的他乡之地。直到今天,四十三岁的她,依旧没有走出离婚以及桩桩件件促使她一举向过去告别的突发事件的阴影。她的心里负载着数不清的怨愤,情绪的积压令她的五官也坚硬起来,不那么柔和了。她变得严苛冷漠、尖酸辛辣。近来,她开始慢慢面对自己的现状,应对生活的残酷,然而待人接物上,她拒绝戴上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友善的面具,言辞迅疾生硬,大事小情秉公办理。大约因为这样她才能撑到现在。公平正义,她决定为之奉献一生。她孤僻的性格,引来不少风言风语。她知道这一切,但丝毫没受影响。她不需要讨好他人。外表坚硬严厉、极度自立的她,让一些人不敢接近,也让一些人对她嗤之以鼻。
她独自住在海边的一套小房子里,书和狗是她唯一的陪伴,狗狗是一只纯种拉布拉多,名叫乔治。乔治是她从旧日生活里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虽然看到乔治会想起不愉快的事,但她离不开乔治。
办公室门被重重地敲响,一位年轻的警员昂首肃立在她桌前,报告说有位绅士请求拜会局长。“让他进来。”她回过神来,利落地说。年轻警员带那个男人来到桌前,便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离开了。
“您是局长?”对面的人用不标准的希腊语问道。
“是,”她回答,这个问题令她有些恼怒,“你是谁?”
“我叫赫克托·格拉莫尔。我可以坐下吗?有些事情要拜托您。”他有些犹豫地说。“请坐,你说,”她答道,审视着他的眼睛,“格拉莫尔先生,你从哪里来?”她好奇地问道。“慕尼黑。”他一边调整自己的坐姿,一边解释。凯蒂娅依旧困惑地看着他。棕色皮肤、暗色头发、灰色眼睛,面前这位身姿挺拔的男士,让她想起一个德国人,虽然他跟那个德国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她隐约记起了有关这个人的一些事,当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几乎确定自己以前见过这个人。那张脸她难以忘记;这是职业素养使然。
“我们以前见过吗,格拉莫尔先生?”
“没有。”他立刻答道。
“你确定?我在比利时住过很多年,大概在那里见过?”
“我确定。我没去过比利时,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来希腊。”他肯定地说。
“明白了,”她努起了嘴说,“所以你是德国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来这里就是为了……”他承认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解释一下吗?”
“几个小时前我来到贵国,来找一个人。我认为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到市政局去咨询,他们拒绝为我提供信息,因为我是个陌生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糟糕的是我身份证上的信息和要找的人没有半点瓜葛。几天前我才得知,这个男人是我的生父。”
凯蒂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副大为吃惊的样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有些怀疑,“有证据吗?”
“只有我的话和一封我母亲写的信。”
“抱歉。不知道我是否能帮得上忙,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搜寻的线索。”“您能提供帮助再好不过了。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他继续忧虑地说。“我会竭尽所能……”她最终说,话说出口又觉有些尴尬,不过她切实同情面前的这个人。“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他父亲叫拉布罗斯,他大约出生于1920 年代。”警局局长的回答令他燃起了一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