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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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有时,比如这样的时刻,我感到非常开心。”她耳语道。

有一瞬间,她的眼里燃起信念之光,声音也随之颤抖。他有些惊愕,与此同时浓密的胡须后却现出微笑。而下一秒钟,他才明白菲德拉唇间的笑是短暂的,眼里的光亮也是转瞬即逝的,那微笑与光亮很快便熄灭,被妖魔般的过去与损耗的回忆占据。

※※※

尤利娅葬在凯撒里尼市政公墓的万人冢中。一名右腿残废的老人将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带到墓前。墓碑林立,交织出一条条狭窄道路,康斯坦迪斯不安地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菲德拉。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沉默地拖着腿前行。有一会儿,他担心她会跑掉,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让时间将这段苦痛从记忆中擦除,就像她对父亲那样,将自己保护起来。但是现在,菲德拉已经成熟了,有比她的年龄还要成熟的心智。战争改变了所有人;增加了人们对痛苦的阈值。她在坟上留下几朵鲜花,静静站在粗陋的土丘前,死死盯着木十字架。站在一旁的康斯坦迪斯摸索寻找着她的手。她突然转过头对着他,一双绿色的眼睛,空空荡荡,被愤怒与失落打败。她没有哭泣,没有吐露一个字。

※※※

雅典的生活艰难困顿,若不是瓦西莉基与乔治帮扶,他们可能都活不下来。所幸,康斯坦迪斯很快便找到一份工作,在离家两条街的一个木匠店干活,以此为生。工作从黎明开始,到午后结束,晚上他便在乔治的书房里度过,给乔治打打下手,写写信,一同讨论政局。有康斯坦迪斯的悉心照顾,再加上他乐观的天性,菲德拉受伤的胳膊和手开始可以慢慢做些动作,大大出乎医生的预料。几个月中,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栖息在那座宅子狭小的空间里。菲德拉偶尔去凯撒里尼山上看望尤利娅,只在周六外面风声不紧的时候,他们才敢到皇家公园散散步,享受慷慨和煦的阳光。他们总是坐在喷泉边同一条长凳上,一坐便是几个小时。康斯坦迪斯从教授的图书室借来文学书籍,为菲德拉朗读。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当他读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时,一位举止优雅贵气十足的年轻女子,漫不经心从他们面前经过,一手挥舞着雨伞,另一手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身后跟着一群关切他们一举一动的仆人。康斯坦迪斯本能地朝菲德拉投来一个眼神,菲德拉正观察那位身穿丝绸的贵妇。她的嘴角露出微笑。每当看到大街上带着孩子的女子,她的脸上就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即便是当前处境艰难,她的眼里也流露出藏不住的快乐,散发出独有的母性的光辉,就好像那些小生命能提供无穷无尽的能量,超越所有的物理定律。小男孩被石头绊倒,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母亲俯下身子,把他抱在怀里,摇晃着他,安慰他,低声哼着一首意大利童谣。母亲的哼唱似乎是抚平伤痛的天然良药。康斯坦迪斯静静看着菲德拉,他简直无法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想象着有一天她也会成为这样的女人。总有一天,她也会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菲德拉伸手稳稳抓住康斯坦迪斯的手。她蓬勃跳动的脉搏,穿过她天鹅绒般的肌肤传递到他手心。她转过身来,直直望着他,眼里蒙着晦暗的阴影。她的眼睛在呐喊,呐喊这糟透了的岁月,没有希望,没有梦想,梦想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他早已经看透菲德拉的心思,凑到她身边,在耳边低声说:“我想的和你一样。我们会有更好的日子,亲爱的。不要灰心。”然后,他吻了她,用这一吻代表他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

9月底的一天,康斯坦迪斯下班回家后,发现关着的木雕门打开了。他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房间,暗自祈祷希望是自己猜的原因。他躲在走廊角落,紧张不已,心中满是悬念。房间沐浴着白色的光亮,照射出团团雾气,显得不那么骇人。黑色钢琴摆在原来显眼的位子上,弃用许久,蒙了一层白色灰尘。菲德拉站在一旁,神情恍惚地望着它。只要跨出几步,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它。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几乎忘记了呼吸。犹豫着,她伸出右手,指尖滑过光滑的模板,在灰尘上划出几道不规则的线条。她深吸了口气,打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琴键按下,跳跃的音符将悬留在这座屋里许久的死寂撕成千万碎片。康斯坦迪斯被深深触动,倚在门框上望着她。仿佛有所感应,菲德拉转过头来。康斯坦迪斯冲她笑笑,鼓励她继续。菲德拉继续弹奏,挑战了一首肖邦的奏鸣曲,虽中间有诸多停顿、拖音、抢拍,以及她的不自信,但在康斯坦迪斯听来,这曲子如同天堂来的美妙韵律。她坐在钢琴边,头微微侧向一方,傍晚昏暗的光线穿透窗户,红色的头发闪出柔和的光亮,对康斯坦迪斯而言,这样的画面本身便是切切实实的奇迹。正要鼓掌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拍手声,声音越来越响亮。瓦西莉基出现在房间另一端,她朴素的外表下,掩藏着极为感性和散发母性的灵魂。菲德拉有些诧异,站起来微微转身朝向她的观众。她没有鞠躬,只是耸了耸右肩,表示赞许。还没来得及微笑,瓦西莉基便已走到身边,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亲吻了她的额头。接着拉着她的手,示意康斯坦迪斯,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厨房。瓦西莉基在橱柜里像寻宝一样四处翻找。铁罐里飘出焦糖和肉桂的芳香,里面装了最后几块饼干,硕大的杯子里盛了热气腾腾的咖啡,所有这些让康斯坦迪斯不由感叹,大概那天上帝心情很好。

※※※

这一年深秋的一个早晨,木匠店突然永久歇业了。传言,可怜的木匠无声无息消失了,而且他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恐惧在愤怒的人群中扩散。粮食稀缺的雅典,生活很是艰难,冬天的到来更加剧了形势的严峻。康斯坦迪斯从村里带出来的钱维持不了多久了,如果不是瓦西莉基和博士的接济,估计他们早就去见上帝了。就这样艰难地度过了几个月。一天,像许多人一样,康斯坦迪斯外出,希望能找到活做,好挣上一天的工资,却直到后半夜才回家。他脸色阴郁,被问起这一整天去了哪里,他却一言不发,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困难时期,找到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实在找不到办法挣钱,他便决定变卖父亲的金表。那天他在雅典寒冷刺骨的街头走了好几个小时,比较了几家店铺,才将它卖出。偶然间,他在广场一角发现一家跟外交部有关联的古董店。店主是个体态肥胖、有着鹰一般眼睛的人,他仔细检查了金表,最终承认说这确实是件值得收藏的宝贝,同意给他可购买三天食物的钱,以及返回家乡的车票。圣诞节很快要到了,他们决定返回村里,慢慢忘记这一切。

希腊,凯帕伊萨

1998年1月1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凯蒂娅?”

“1943 年是多事之年。返回家乡后,康斯坦迪斯继续他为自由而战的事业,升任该组织的地区首领。他全身心投入其中,长期隐没在群山之中。NLF 和NLA 渐渐获得民心,力量不断壮大。成为敌占政府的心头大患,特别是德国侵略者。4 月7 日,扬尼斯·拉里斯出任首相。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成立安全军队,配备了德式武器、交由德国军队训练,作为打击NLF 组织的武装力量,在希腊本已不堪而艰难的历史上写下最为残酷、黑暗、臭名昭著的一页。这时的米太亚德·拉布罗普洛斯已是特里菲利亚支持德国(他们自称为‘民族主义者’)多个组织的领袖,出没于各种场合,由他领导的种种组织,全是出于一个目的:打击NLF 以及反抗德军的一切组织。一时间有关他的传说在坊间盛行。有人将他看作叛徒,有人视他为间谍,有人视他为微不足道的傀儡,还有一群人奉他为英雄,甚至救世主。对他持不同看法的人中,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很怕他。”

“莱伊奈特·格拉莫尔这时在哪里?”

“受伤后,他在佩特雷军队医院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返回后,更加勇武果决,还被晋升为少校军衔。当时德军连连战败遭受重创,康斯坦迪斯等人便认为他已自顾不暇,不会再追踪

他们。”“那不是他们打算结婚的那年吗?”凯蒂娅沉默良久,慢慢摇了摇头,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婚礼定在1943 年9 月11 日。很遗憾,这是一场注定不会举行的婚礼。命运再一次为他们做了别的安排。”“比如说……”

同年9月8日,意大利投降,形势似乎渐渐明朗积极起来,人们都相信自由的日子就要来临。康斯坦迪斯家人全力准备着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的婚礼。为了迎接这桩家族大事,莉娜将房屋装饰一番,换了窗帘,和村里的女人们一起准备了婚宴上的传统吃食蜂蜜折饼。典礼将在圣乔治教堂举行,伴郎由康斯坦迪斯小时候的玩伴德莫斯和拿破仑担任。典礼过后,他们计划在广场上办一场宴会,照例宴请村里所有的人。礼拜六黎明不到七点时,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醒,大地也跟着颤抖。康斯坦迪斯感觉到一旁的菲德拉从床上弹坐起来,神色惊恐,双手颤抖捂着嘴。他们沉默相视,惊恐难过,一齐望向墙上挂在木衣架的新娘、新郎礼服。炮声越来越密集,以压倒性的态势袭来。第二轮轰炸更加猛烈,木门的铰链被震掉,玻璃碎裂成片。一团白色可燃粉末被扔进房间,所及之处瞬间点燃。菲德拉看着火势爬上墙壁,将她白色的新娘礼裙烧成红色。她呆呆坐在床边,不住地痛苦摇头。康斯坦迪斯抓起枪杆,拉起菲德拉的手,迅速跑至客厅。穿过回廊,家人也已经到达客厅,他们惊恐地发现,房子已经着火。熊熊的火焰四处蔓延,在地板上爬行,烧毁了所有的生活用品,他们毕生的心血、心灵的归宿。女人们抓起来得及抓到的一切,衣服、食物,男人们沉着应对着大火。家园葬身火海,离开前的最后一刻,菲德拉捡起一张照片藏在口袋里,那张照片是瓦西莉基为他们拍的,1942 年8 月,在皇家花园的喷泉前。他们跑下楼梯,跌跌撞撞来到一楼。拉布罗斯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也照做,转头,抬头,最后再望一眼他们的家,无情的猛烈火舌很快便吞噬了一切,连同他们在其中的一切记忆。

他们将火中的房屋抛在身后,不敢再望一眼。康斯坦迪斯走在最前面,枪栓打开,神色怆然。

所到之处一片悲凉。村庄被火海吞没。四个德国炮兵营正对村庄进行轰击,两个在萨诺瓦方向,一个在多里翁,一个在拉什。时间紧迫,很快步兵将开进村庄,展开毁灭性的打击报复。康斯坦迪斯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惊慌与恐惧。村里的人们,个个惊慌失措,为了活命衣衫不整地在街上奔跑,寻找藏身之处,田野里、山丘里、邻村的人家里。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慌,朋友、亲人、怀抱孩子的母亲,惊恐地从燃着熊熊大火的家中出逃。他们被浓烟熏黑、光着脚、半裸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爬到陡峭悬崖山坡上。村里地势低一点的地方,隐约传来老村长的声音,喊着有几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愿意离家躲难,抱着德国兵能可怜可怜他们、不要烧毁他们屋子的希望。老村长正喊人来帮忙。听到这位德高望重老人的喊声,康斯坦迪斯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各家屋顶腾腾升起滚滚的黑色浓烟,受了惊的鸽子扑闪着翅膀逃跑,就像蝙蝠飞起来时的可怕样子。康斯坦迪斯没有犹豫,郑重对弟弟说,他有责任去帮助人们脱困,要他带领家人沿斯特拉里路走,走到山坡后面水车那里。“照顾好菲德拉,好兄弟。不能丢下她。不能让他们伤害她。若不得已,请用你的生命保护她。”

十五岁的托多里斯懂事地点点头。兄弟俩简短相视,在弟弟的眼神里,康斯坦迪斯看到,这个小男孩瞬间长成了男人。

菲德拉僵直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恳求的神情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不要走,求求你。”她喃喃道。然而他早已走下坡去,听不见紧随身后的父母的殷殷呼唤。

到山脚时,德国步兵第一分队已抵达,占领了村口和主要干道。康斯坦迪斯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农作物中,屏神宁息,观察德军的一举一动,看到了导致全村覆灭的灾难。不久便传来第一波枪火。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村里种着老悬铃木的广场。在那瞬间,一群黑色幽灵一样的暴徒从沙尔达咖啡馆蜂拥而出。那群人如地狱里的恶魔,将老店主和他的儿子拖出来,一刻不停地对他们大声咒骂、拳打脚踢。另几个人放火烧了咖啡馆,几个人当着儿子的面,将可怜的老人挂在老悬铃树上。拿破仑不知朝德国士兵大喊着什么,被两个德国兵抓起来,另来一个德国兵踢打着他的头部和身体。被挂在树上的老人,发出凄厉的叫喊,声音随风飘来,康斯坦迪斯不禁脊背发凉。此刻的他浑身血脉偾张。他的脑海阴云密布,完全丧失了理智,冲下山坡,扑向嗜血的暴徒,发出愤怒的呐喊,震动山野,朝那群刽子手连续扫射,那群人应声倒地,腾起一阵灰尘。接着他跑到深受折磨的朋友身边。拿破仑脸面乌青,鲜血淋漓。右腿被打坏了,血直淌到土壤中。他直直看着被挂在树上的父亲,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折磨致死。康斯坦迪斯双手扳过朋友的头部,强迫他看向自己。他脸色如灰,眼神茫然、空洞、没有一丝生气。杀死他父亲的凶手彻底击垮了这个勇敢的年轻人。他的眼里除了失落别无他物。然而,他们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康斯坦迪斯将他背在后背,便拼尽全力朝山上跑去。村长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几米外,他的身体几乎被子弹打穿,倒在血泊之中。康斯坦迪斯一刻不停歇跑到岩石坡,牙关紧咬,这时埋伏在山坡对面的一个德国兵发现了他们,扣动了扳机。机关枪打中拿破仑的身体,力道之大乃至康斯坦迪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血液,黏稠温热,从拿破仑的胸口汩汩涌出,蜘蛛网一样浸染到康斯坦迪斯的衣服上。翻过拿破仑的身体,康斯坦迪斯看到他的眼睑闪动了几下,慢慢完全静止,阳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两行血泪滑落眼角。在灵魂离开他伤痕累累身体前的一瞬,他仿佛在努力说些什么,却被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吞没了。康斯坦迪斯抱起儿时玩伴死寂的身体,大声哭泣。接着,他合上朋友的双眼,热血沸腾向朋友道别。那群杀人犯依旧粗狂地喊叫着,混杂着越来越近的大火燃烧的声音。猛然间,他发现自己陷入包围中。突围无望。

※※※

莱伊奈特·格拉莫尔是这场大屠杀的总指挥,他还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八辆坦克来到村里。德国军队一路烧杀抢掠,散播恐惧,踢打锤砸所有挡在他们前面的人、物,甚至不惜痛下杀手。痛苦的哭喊、撕心裂肺的尖叫,混杂着坦克和自动步枪的声音。没有逃跑的人被聚拢到学校操场,德军从中挑拣需要送到总指挥部审讯的人。遗憾的是,你父亲也在其中。与此同时,德国步兵还在抢劫村人的财物,洗劫过后一队纵火犯手法娴熟地使用专业武器,朝房屋喷射白色易燃粉末,而后点燃,将一切化为灰烬。在这场大屠杀中,他们抢掠了七大卡车村民的私有财物,有家具、珍贵画作、各种嫁妆以及所有值钱的东西。他们掳掠了村民的运输工具,屠杀了家畜,夺走了幸免于火灾的村民储藏起来准备过冬的粮食。上了年纪的、身体虚弱的留在家里的人,或被立即枪杀,或被活活烧死。几个小时内,房屋、商铺、政府办公室和学校全都化为灰烬。

赫克托屏息凝神地听着德军犯下的一桩桩罪行。“你还好吗,赫克托?”

他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倒满酒杯,一口气饮下。“为什么要如此残暴?”他自言自语。“为了报复。这在战时是常见的。我们继续?”

赫克托悲愤地点了点头。

前一天,武装抗争分队撞上了德军第116 巡逻中队,巡逻中队正骑自行车前往艾托斯,意大利撤军后,德军准备在那建设基地。巡逻中队大败,多人死亡,其余被俘,只有一人逃脱,带回去了消息。德军对此的回应就是灭绝整座村庄。格拉莫尔做主,让村里的人在操场上站成一排,威胁他们,如果不说出反叛军在哪里,他就立刻枪决所有人。康斯坦迪斯看到,莱伊奈特的脸上渐渐浮现了施虐狂的笑容,在面前炫耀地摆弄着锃亮的枪。康斯坦迪斯感到,冰凉的枪管抵着他的前额,他的皮肤似乎已经冻结。仅仅透过康斯坦迪斯发疯般的眼睛,莱伊奈特辨认出了他,气魄冲天,意志坚定。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站在他身旁,他大声喊叫着,却没什么用。第一枪打穿了他的胃。他的身体瞬间垮塌,跪倒在地。第二枪打碎了他的颅骨。他们当着他妻子的面,杀害了他,那一刻起,她开始不再说话,失去了记忆。康斯坦迪斯热血冲上头脑,一脚跳起扑向了他。莱伊奈特后退几步,面色有如冰冷坚硬的石头,还有同样冰冷、无法看穿的眼神。村民们压制着不去喊叫,害怕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枪管抵住了他的胃,寻找着最佳角度,以撕碎他的肉体。“杀了我吧,你在等什么……?”他盯着敌人的眼睛说,“我该死,上次没杀了你,让你活了下来,继续为非作歹,只有上帝知道,你犯下多少罪行。来吧。开枪!”康斯坦迪斯已准备赴死。他定定看着他,等着子弹穿过自己身体,这时他几乎已料定自己要死在他手里了。

接着一阵死寂的沉默,如同墓地一般,被齐刷刷枪支上膛的声音打破。德国少校缓慢移下枪口,托枪的手颤抖着,枪口还染着医生的血迹。接着点了点头,下令自己的两个手下将他和其他三个人一同带走。

“为什么没有杀他?”“有时死亡是一种解脱。这世上有比死亡更折磨人的东西……”赫克托嘴唇僵着,挂着挫败讽刺的笑。

“我为之前那个我称作父亲的人而羞愧反感,这个陌生人的内心住着一头如此暴烈的禽兽。时间过去,不论你认为自己有多了解一个人,不论你觉得从他的眼睛里多能读懂他的灵魂,实际上,你对他的内心可能仍旧一无所知……”

“这么多年他没跟你提起这些事吗?”“从来没有。这是禁忌话题。每当我试图问母亲过去的事情,她就悲伤忧郁起来,让我摸不着头脑。慢慢的,我就不再问了。”“战争会让人改变,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身体的伤痛会随

着时间推移治愈;内心的创伤是最要命的,它们像灼热的灰烬炙烤着你。像是内脏里楔了颗永远拔不掉的钉子。这话是你父亲说的。战争有其自身的记忆,赫克托。即便你想忘记,它也不准许。它永远占据你心中一隅,强迫你时常忆起那痛苦而漫长的经历。”

中午时分,圣乔治教堂钟声响起,屠杀结束,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场景。一场浩劫过后,德军扬长而去,村庄成为一块巨大的墓地。艾托斯村,就这样永堕寂静,在熊熊火焰中消逝。

枪声停下来,你父亲没有回到家人身边,对家人来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希望越来越小,他们跑出藏身之处,艰难爬下山,四处搜寻他的身影,却毫无所获。街道荒芜,被血迹浸染,蒙了厚厚的灰色烟尘,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灰烬的味道。他们喊着他的名字,不放过每个角落,却无人应答,直至夜色浓密,直至听到碎石下的嘶哑声音,那声音说康斯坦迪斯被德国士兵带走了。据说,听到这个消息,菲德拉昏迷过去,到深夜才苏醒。他们一夜未眠行走在山间,直到第一缕晨光来到凯帕伊萨。无处可去的拉布罗斯直奔弟弟家,希望他那有儿子的消息,并拜托他帮忙解救。米太亚德淡淡地说,康斯坦迪斯跟几个犯人都被关在德国总司令部,他无能为力。甚至他妻子都跪下来,哭着说看在死去儿子的份上救救康斯坦迪斯,他都无动于衷。若他们的儿子活着,也是康斯坦迪斯这么大了。他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放进口袋,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看着他。“带上它们,会用到的。别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儿子以前问我要过,节约着用吧……”他冷冷地说。从没有人见拉布罗斯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盯着米太亚德的眼睛,一拳狠狠砸向餐桌,桌上的钞票随之散落在白色桌布上,以此作为对自己亲弟弟失德的回应。接着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厌恶地直视他的眼睛,米太亚德久久未能挣脱。米太亚德似乎有些害怕,却始终一言不发。看着哥哥瞳孔里映出的神情,他垂下眼睛,张口说了些什么,没人听懂他说了什么。作为家里的护卫者,托多里斯跑来带家人离开了那座房子,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后来他们怎么熬过那段时期的?”“在安西奥街找了个临时住处,”她答道,“记得吗?”“你指的就是那个养老院?”“对。那时候那幢房子破破烂烂,沐风漏雨。他们用柏树、芦苇和焦油沥青毡,极尽所能修缮了墙壁、屋顶,基本满足遮风避雨的需求,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你爷爷通过一切途径打听康斯坦迪斯的消息。然而没人敢开口。”

几天来,拉布罗斯在城里街上到处打听消息,咖啡馆、商店里,每天都有新的关于囚犯的传言,他总在德军中央司令部大楼外面结束一天的行程。就这样,德军守卫每天都能看到,一个老人站在紧锁的大门外,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等着了解儿子是活着还是死了的消息。德军守卫对他的恳求漠不关心,有时还破口大骂威胁说,如果再不走,就把他当间谍抓进去。晚上回到家里,拉布罗斯一日比一日沮丧、苍老。同时,托多里斯和菲德拉还在寻找德莫斯的下落,他们相信他是唯一能够帮助康斯坦迪斯的人。在事情没有最终定论前,他们必须要找到他。他们到处寻找,在每个熟悉的地方,甚至还去了山上。在绝望中,他们甚至挨家挨户敲门找,然而大多时候没人愿意开门。人们被最近发生的事吓坏了,都足不出户躲在家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望着旧宅的外墙,菲德拉可以感觉到在紧闭的窗帘和百叶窗后面,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正怀疑警惕地观察着他们。他们心灰意冷,希望日益渺茫。那天晚上,他们依旧一无所获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注意到一个来回走动的身影,朦胧中仿佛身边还有两个熟悉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听出了他的声音。菲德拉欣喜笑着,眼泪瞬间决堤,跑向他。那影子缓缓转过身来,

站立不动。厚厚的胡须下,德莫斯的脸浮现在黑暗中。他沮丧地说,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也在找他们的下落,突然有人传来消息说他们也在寻找康斯坦迪斯他们,还提供了可以找到的地址。他说康斯坦迪斯还活着,承诺会找到办法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回家。他已经拟了一个计划,一旦形势有好转,马上行动。即便有些康斯坦迪斯回来的愿望在此刻有些不切实际,他们还是无比欢欣。托多里斯一一望向家人,先是父亲,然后母亲,最后菲德拉,大家心下已明白,这是他无声的告别。他决心到山区去,加入抵抗组织。接着,他望向德莫斯,走到他身边。德莫斯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转身两人便都消失了,就像被黑暗的泥泞道路贪婪吞噬。

此时,康斯坦迪斯正孤独地躺在一间潮湿阴暗的牢房,受尽了折磨。格拉莫尔特别挑选了得力干将——下手最狠的人,下了明确命令,要不惜一切手段让他屈服。施刑的人一开始便明白,他们要对付的是个了不起的斗士、一个真正勇敢的青年、一个令少校念念不忘咬牙切齿的敌人,要让他受尽折磨,但不可让他死去。

“他一定受了很多苦……”赫克托声音沙哑。

凯蒂娅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你父亲,赫克托,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有常人无可比拟的身体和精神承受力。他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即便遭受惨绝人寰的折磨,也无时不忠于自己的信仰。”

赫克托只是摇着头,躲闪着她的眼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凯蒂娅在他的脸上读到了痛苦,或许还有耻辱。她注意到他把手捂在胸口,脸上肌肉扭曲。她也立即感到自己的胳膊、腿开始发抖,呼吸都停止了,仿佛有匕首在锥挖自己的心脏。

“赫克托,你还好吗?”她害怕地问,站在他跟前。

他慢慢抬起头,一语不发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来,她立刻明白了他的需求。她本能地伸出右手,由着赫克托紧紧握在手中。他直直望着她,温柔地拉过她的手,放在在自己的唇上。

“现在好了。”他答道。

“谢天谢地赫克托,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刚刚我太激动了。”

“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明白……”

话没讲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你是关心我的,承认吧。”他说。

她有些为难。没料到赫克托会说这样的话。那一刻她对对方所有可能的情感都撤退消融。仿佛从沉睡中情形,凯蒂娅马上抽回了手。

“你情绪不太好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我很好。别这么小心翼翼。请继续吧。”

“我们都应当以你父亲这样的人为榜样。每天的鞭打、折磨、受辱,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都没有将他打垮。接下来好几天他们不给他吃不给他喝,那些人让他慢慢孤独地死去,他的血肉仿佛要从他的身体剥离、消融。”

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待了两个多月,唯一的陪伴只有对珍视之人的歉疚,对再也无法相见之人的哀伤。为阴郁的墙壁所囚禁,时间久了,他的眼睛便习惯了黑暗。牢门宽65 厘米,高1.7 米。牢门顶端开了一个方形小窗,用来通风,只有微弱的气流穿过厚重的十字铁栏杆。墙壁陷在地面里,吸收着冬季地底的潮气,经年累月地从墙壁沁出,令这地牢像一座潮湿的墓穴。受尽折磨的灵魂在四壁间游荡,仿佛听到了坦率如丹尼洛、拿破仑的人的呻吟与悲叹,善良如老沙达尔、医生的人,以及所有在黑暗时代死去的人们,提醒着他活着的每一分钟的痛苦,都是他亏欠他们的,唯有继续活着才能对得起他们神圣的付出。

11月下旬的一个早晨,薄雾朦胧,牢房铁门打开了,两个看守把他拖到监狱院子。院子里还有一群犯人,站在一起的还有几个意大利人,他们穿着制服,人群里很是抢眼。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种命运。他们久未修过胡须,卷曲的头发与胡须塌下来,黏作一缕缕油腻肮脏的发辫,挂在瘦弱憔悴的两颊旁。他们几乎赤裸身体,只挂着几条褴褛破烂的布条,那布条原是衬衫与裤子,因为受刑而被破坏,剩下连生殖器都遮不住的几缕布条。阳光努力冲破浓密的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然而犯人们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即便是些许光亮,也难以接受。康斯坦迪斯克服着身体的不适,在一群胡子拉碴的人中寻找熟悉的面孔。他的目光停在一个金发小伙子身上,来自梅里格拉的斯皮罗斯·萨希尔斯。他面部青肿,衣衫破烂,鞋上沾满血污。康斯坦迪斯打量着他,想象着这群人在地牢里噩梦般的经历,这时那个小伙子朝他做了个鼓励的手势。站在一旁的士兵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挤出恶心的鬼脸,嘟哝着威胁那个小伙子,挥舞着没有拿枪的那只手。小伙子执意不理会他,挑衅地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小伙子不屈的骄傲惹恼了他,那士兵便用枪托重重将他砸倒在地。如此还不肯罢休,仍旧不停地拳打脚踢。剩下的犯人马上围拢过去,救下了那个青年。一瞬间,他们便被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各个端着自动来复枪,瞄准他们,准备扣动扳机。大家都认定自己的大限来了。人们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这时一个军官走来,穿过士兵和犯人,从说话的口气判断,大约是他们的长官。军官瘦高个子,稻草人一样单薄,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接着下令,让手下开始转移程序。康斯坦迪斯伸出手,帮助挨打的小伙子站起来。男孩似乎无法站直身子。冷酷无情的士兵马上执行命令,将他们两个一对铐起来,排成一排。康斯坦迪斯数了数,大约有十对可怜人。一声枪响号令着转移程序的开始。

出了大门,他们开始下山,多数人都一瘸一拐。走过地狱之门,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何命运,人人脸上刻着深深的恐惧与沮丧。除了看得见的敌人,这个地方还有无数隐形的杀手,活跃着众多国内的法西斯主义帮派。

长官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队伍前头,沉醉在法西斯帝国赋予自己的权力中,身后几米跟着两列队形紧密的携枪士兵,中间夹着受伤的、被紧紧铐在一起的犯人。走出大门,向右转,朝凯帕伊萨港口走去。街道两旁、玻璃窗后,一张张沮丧沉默的面孔哀伤地目送犯人们远去,前往未知的命运。走到镇里广场,围观的人更多了。转移囚犯到皮洛斯堡的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在这座小城里散播开来,等不到亲人消息的人们都聚在这里,期待见他们最后一面。传言说,只要走进皮洛斯堡大门,就别想活着出来,阴暗的地牢里有各种各样的刑罚,没有任何公正可言。康斯坦迪斯扫视着人群,祈祷他爱的人不在里面。他不希望他们记住自己屈辱的样子。快走出广场时,母亲们为各自的儿子撕心裂肺哭起来,与呼啸的风声交织,令人肝肠寸断。眼泪有如决堤之河,听之尤怜,声声泣血。她们哭泣着,徒劳地呐喊着“为什么”。他四处张望了一会,看到一个小男孩,约莫十二岁年纪。小小的身躯骨瘦如柴,赤脚,穿一条只长到脚踝的破旧裤子,哭得伤心欲绝,不停喊着“父亲”。男孩身旁是一个同样瘦弱的女子,蓝色眼睛,红褐色头发,一手紧紧抓着他,一手挥着白色手帕。身穿棕绿相间的裙子,粉色衬衫,眼神在犯人中搜寻,大概是找她的丈夫。有一瞬间,她的眼神与康斯坦迪斯相对。他的右手与来自梅里格拉的斯皮罗斯的左手铐在一起,便下意识举起左手,向她道别。那一刻,他将年轻女子脸上看作了深爱的菲德拉。他明白,再没机会见到她了,想到这里,不禁心如死灰。

不远处,年轻的赫库巴身边,站着缄默的父亲们,他们一动不动静如磐石,所有人都蓄着胡须,身穿黑色衣服,就像那个11 月的早晨聚集在天空的乌云,预示着雷电和暴风雨的来临,冲刷人性的耻辱。他们用凝滞的目光看着孩子们为正义而牺牲,这是追求价值与理想的代价。长官呵斥队伍加快速度。囚犯队伍正走上斜坡时,一道惊悚的雷电响起,撕破天空,像是上帝在哭泣。就要到达港口时,人们感到天空似乎降下了石块。其实是冰雹,起先还很稀疏,顷刻间突然密集起来,愈演愈烈。石子一样的冰雹砸在他们头上、受伤的身体上,引来钻心的疼痛。天气寒冷,他们全身湿透,冰雹持续不断地炮击轰炸而来,令犯人们无法承受。他们趔趔趄趄走在粗糙坚硬的石头上,而暴戾的军官还在怒吼催促他们加快步伐。康斯坦迪斯感觉自己身子一沉,被拖到地上,原来是斯皮罗斯突然昏迷,倒在泥泞里。队伍突然停在街上。德国军官的怒火显然又被点燃,命令一个手下去掉他们的手铐,让康斯坦迪斯背斯皮罗斯。街道尽头,一条船泊在港口,将带他们去往皮洛斯海岸,除非他们在半路中被扔到海里……又有谁能摸得准他们的意图呢?远处看去,船像是静静漂浮在水面上的堡垒,悬停在海面灰色的雾霭中。走出不到一百米时,他们突然听到了金属的声音,像是战争打响的鸣号。顷刻间,一群手持各式武器的混杂人群从道路两侧跳出来。德国兵大吃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有好几个人命丧抵抗组织的枪口下,抵抗组织决意要救下那群“犯人”。异常激烈的巷战随之展开。被手铐铐在一起的犯人们躺在地上,躲避子弹。突然两只强壮有力的手将康斯坦迪斯拖走,离开了那个地狱之门,猛烈的风雨与从枪口飞出的子弹竞相争夺着声势。

他听出了那声音,心中一片暖意。两条街外,一幢大楼幽暗肮脏的入口处,他们见到了彼此,他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那个肩上扛来复枪的年轻人,是一个全新的托多里斯,一个成年人,一个完全褪去了童真的成年人。当他忐忑着问菲德拉在哪时,他答道:“她在‘毒蛇的巢穴’等你。”

他们二话不说,便往山上跑,将战火纷飞的街区抛在身后。马里山陡峭险峻,山峰在浓雾与幽暗中时隐时现。他们顶着倾盆大雨,穿梭在树林与浓密灌木丛中,最终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地上。菲德拉正坐在一块岩石上,环抱膝盖,冷得直哆嗦。她回头望向康斯坦迪斯,静静地、不知所措地。头发胡须遮住了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雨水淋过,毛发上闪着亮光,简直看不出人形,更像是头野兽。他的眼睛空洞无神。菲德拉定定地望着他。她一直相信站在面前的人是强壮不可战胜的,第一次她看到了他脆弱、沮丧的一面。她目不转睛看着康斯坦迪斯,犹犹豫豫地走上跟前。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康斯坦迪斯伸手想要触碰她,确认眼前的就是真正的菲德拉,活生生的菲德拉,不是大脑愚弄他的幻想。然而他却不敢触碰她。觉得自己浑身肮脏,而菲德拉是那么的纯净。菲德拉笑了,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他脸上、身上的伤痕无不提醒着过去几个月来受到的折磨。邋遢的胡须下他勉强的微笑更让她心疼不已。她深情凝视着恋人的眼睛,轻轻抚摸他湿润的脸颊,指尖一点点划过他面部的每个线条、每处轮廓。菲德拉扑进他怀里,双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成声音,一如两年前那个8 月的下午。她环抱着他,破烂的衣物下,感受到他的血肉都被抽离。她吻向他的嘴唇,康斯坦迪斯却躲闪着把头扭过一边,垂着头。她更加用力地拥着他,抽泣不已,呼吸轻轻洒落他的脖颈,康斯坦迪斯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

“毒蛇的巢穴”有个小的水平洞口,似是山体的横切面,纵深很长,空间颇为宽敞。他和德莫斯还是小孩的时候,在一次探险中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地方。每当他们想避开别人探讨自己的小秘密时就躲在这里。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别人谁都不知道。之所以给洞穴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洞口窄小,要像蛇一样爬六七米才能进到里面。接着一个巨大的空间就会突然出现眼前,大约可容纳30 甚至40 人。窄小的洞口前,野生的草莓藤蔓丛生,将洞口完全掩盖。这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德莫斯把他们安排在这里,等到风声平息,会想办法带他们离开,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远离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他恐惧的记忆,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黑暗浓厚而摄人心魄,走动的时候,气息中绵密的水分扑回在脸上,而后就被圈禁在岩缝的阴影里了。即使在这里,他们也能闻到杂草和雨水冰冷的气息,像一股溪流从狭窄的入口涌入。手里打火机的红色火焰,破碎了这凄冷之处的黑暗,令他们感觉来到了充满希望的庭院。只有特别熟悉进山密道的人,才能找到这个地方。菲德拉转过身子,关切着他的精神状态。康斯坦迪斯呆呆站着,出神地看着岩石表面映出的幢幢暗影。她喊了他好几声,却没有人应答。他慢慢走向洞穴更深处,眼睛盯着黑暗处。他犹疑着伸出手,指尖摸着岩石,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菲德拉跟在他身后。打火机红色的火焰,隐约照出岩石似乎被尖锐物体刻过,像是某种象形文字。凑近看,她看到了原来是一对朋友的名字,紧接着是日期,1934 年6 月7 日。

食物和干净衣服早已放入洞穴。菲德拉在帆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一条毛毯,一根用过的蜡烛。而后,她搀起康斯坦迪斯的胳膊,扶他坐下。康斯坦迪斯扶着一块巨大石头的底部,胳膊无力地挂在一旁,呼吸沉重。精疲力竭的他,像小孩一样享受着菲德拉的宠爱。他不怎么说话。几个小时来,他一直醒着,目光不离菲德拉的身影,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只消就这样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对他来说便是无价的礼物。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枕在她腿上睡去的日日夜夜,贪婪地享受着她的照顾,更是上帝送来的惊喜礼物。许多次,菲德拉看到他神情落寞,缩在角落里,饱受折磨,陷在迷雾重重的回忆与前途渺茫的未来之中。她将所有的爱献与他,每当他出神的时候,她便双膝跪地祈祷,感谢上帝以及所有的神祇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这样过了几天,他们安稳地躲在洞里,分享着彼此的沉默与痛楚的眼神。白天通常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几乎天天都有。菲德拉只在晚上爬出洞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给水瓶灌上新鲜的水。

几天以来,康斯坦迪斯一直躺在菲德拉温暖的怀抱中沉睡。午夜,暗夜沉沉,他们的嘴唇相遇,身体燃起炽热的情欲,驱走了所有痛苦与压抑。欲火中,他们剥掉了衣服,疯狂地与对方结合。赤裸的、受伤的身体又生龙活虎起来,昏黄的烛光将身影映在冰冷的岩壁上。在污秽冰冷、充满恐惧与死亡的洞穴里,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次的爱恋,而他们却毫无所知这命运的安排。

“赫克托,你在听我说话吗?”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一阵晕眩。“所以就是在这里……”他哽咽着,“1944 年8 月我出生,九个月后。”最终他喃喃着,如此后面的事情便都接续上了。凯蒂娅微微笑了笑,忧郁地点点头,给他的杯子倒满酒,赫克托一饮而尽。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十分惊愕。“要来支烟吗?”她说着,借此打破此刻令人窒息的沉默。“不了,谢谢。”“我先点一支。”“格拉莫尔做了什么?”赫克托的问题出乎凯蒂娅的预料,看来她又要开始文字游戏了,“他当然是利用自己的权力不惜一切找到他,击垮他。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强辩到底的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确切地说……”

枪声一停歇,囚犯出逃的消息就传到了德军总部,那一刻起,地狱的大门正式开启。出逃名单上,康斯坦迪斯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莱伊奈特·格拉莫尔眼帘,他勃然大怒。不夸张地说,他调用了一整个营的兵力,搜寻追捕逃犯。当地的法西斯帮派,也与德军通力合作,忙不迭地参与搜寻任务。他们不放过家里、基地、户外、仓库的每个角落。用尽各种手段和方式,在24 小时内,逮捕了除康斯坦迪斯之外的所有囚犯。因未能抓到康斯坦迪斯,米太亚德受到了格拉莫尔的痛骂,威胁说如果不能把康斯坦迪斯交到他手上,就把他也毁了。

安西奥街的房子从一开始便受到严密监视,却没有发现康斯坦迪斯的行踪,只有那对年老的夫妇,在空荡荡的家里,维系难熬的日子。几天后,米太亚德身穿一套灰色大衣,与格拉莫尔的手下一同出现在安西奥街上那幢房子门前。当中还有牧师的儿子,跟他爸爸一样,也是德军的同谋。拉布罗斯曾多次看到他们进出米太亚德的家。这个脸上胡须还没长出来的年轻人,年纪虽轻,看起来却是十足冷酷的刽子手,一个“大有前途”的德军走狗。他轻蔑地在房子周围徘徊。米太亚德对自己说服弟弟透露康斯坦迪斯行踪的事似乎很有把握,他先开口,劝拉布罗斯这时交出儿子对所有人都好。拉布罗斯用看破世事与命运的口吻,平静地与他摊牌说,自己也不知道儿子在哪,即便知道也不告诉他。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又说,用死来威胁他,得不到任何好处,因为他早已准备好抛却性命,绝不改变主意。

※※※

洞穴外被黑暗笼罩,风声大作,卷过洞口,发出怪异可怕的声音,冷冷的寒风透过裂缝侵袭而来。来自反抗组织的十多人守在洞外,身背来复枪,将护送他们到菲利亚特拉附近的小镇。两人将在那里乘坐卡车,前往卡拉玛塔,远离格拉莫尔的地盘。破烂的烛灯发出幽微的光亮,微弱地照亮暗夜中的一隅。菲德拉心照不宣地看向德莫斯,满意地笑了笑。稍后从洞里出来的男人,已经不似几天前出逃时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样子了。德莫斯拥抱了他的朋友,将一把来复枪放到他手里。他们离开洞穴,朝密林进发,此刻月亮正挂在山脊上。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默默转身,向这座沉浸在睡眠与苦痛中的小镇——高屋林立的小镇,无言告别。他们在山上,望着劫后余生的最后几座房屋的屋顶,像是漂流在狂风漫卷迷雾笼罩的大海上的几叶小舟。他们会心相视,而后继续赶路。就在到达目的地的档口,命运又愚弄了他们,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羊倌,正在外放牧。老人一看到抵抗组织,头发都害怕地竖起来了,仿佛遇见地狱里的魔鬼。抵抗组织的小伙子们同样诧异,看着身体猛烈颤抖的放羊人,他膝盖软瘫,跪倒在地,两腿直抖。德莫斯认识这个老人,尝试安抚他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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