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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6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别怕,斯泰里奥斯,”他安慰道,“我是德莫斯。你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你是谁,”他答道,“看在上帝分上,你快走吧,我不想惹麻烦。德军正四处找你。几天前来到我这棚屋,搜了角角落落,临走时说,如果有人知道叛军消息却不立刻上报,就立刻枪毙。”

“别怕。现在天黑。没人看见过我们,也不会有人看见。听我说。我们不要求你做任何事。只请你不要跟别人说见过我们。不要将我们出卖给那群狂徒。”

“我什么都不知道。走,快走。别让我跟我的孩子们卷进去。”他喋喋不休地喃喃道。

“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斯泰里奥斯?你的尊严你的勇敢呢?”

菲德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想着人的生存本能是如何扭曲破坏人类该有的善良与情感,接而从康斯坦迪斯身边走出,忧虑地跪在老人面前。

“求求你了,请你不要告密。如果被抓到,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的。”放羊人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通往菲利亚特拉的路,准备逃跑。

德莫斯识破他的意图,马上看向康斯坦迪斯,然后跟他的手下打了个手势。两个小伙子马上冲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捆在树上。德莫斯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把你捆起来,斯泰里奥斯,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怕你害怕,”他盯着放羊人的眼睛,“所以,别让我们失望。等到天亮,人们发现了你,就会把你放下来。希望你不要背叛我们。希望能杀死我们的,是德国士兵,而不是你。好了,再见。”

放羊人早已吓得丢了魂,像尊石雕一样说不出一句话,看着他们穿过灌木丛,消失在幽暗中。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凯蒂娅?他背叛了他们?”“他没有出卖他们。那羊倌是个老实人。是恐惧将他逼迫至疯狂,让他成为了叛徒,是恐惧,而不是仇恨。”“我不明白,”他答道,“背叛就是背叛,不论原因是什么。行动和结果才是关键。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关于结果,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我们要考虑导致背叛的环境与动机。出于恐惧的背叛与出于仇恨、金钱的背叛,是完全不同的。第一种,像是这个老人的情况,一个脆弱、忧郁的小人物,第二种则是罪犯,是心智扭曲的刽子手。之所以要区分,是因为我相信,只有这样才是公允客观的。不幸的是,没过多久,一队德国巡逻兵先遇见了放羊人,把枪抵在他头上,于是他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甚至说了他们穿的靴子的尺码。还交代说和

‘叛军’一起的,还有一个女人,他们马上要去菲利亚特拉。接着,一枚子弹脱出枪膛,他永远地沉默了。德军杀死了他,任由他的尸体捆绑着由野鸟啄食。很多年后,你父亲才得知这个消息,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怜人,法西斯狂徒的无辜受害者。这就是我要告诉你,动机是影响判断的关键原因的道理。”

“大概你说得对吧。也许就是这样的,”他若有所思地沉吟,“最终他们是怎样被捕的?”凯蒂娅叹了口气,继续刚刚的故事。

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到德军总部,菲利亚特拉方圆20 公里的部队便行动了起来。就在他们登上卡车去往卡拉玛塔的那一刻之前,遭到了德军伏击。突然间,山坡上冲出两列士兵。一场激烈的交火展开。三人丧生在敌人枪火中,仅有两人逃跑。不久,十几辆卡车、几辆摩托车将他们团团围住。德国预备军队与当地的法西斯团伙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

嘈杂中,山上高处传来响亮熟悉的声音。“放下武器投降,”米太亚德喊话道,“主动投降,我们就放了那个女人。”菲德拉成为了对方的绝佳诱饵。无论兵力还是武器装备,德军都占压倒性优势,反抗无异于自杀。因此,他们决定投降,希望德军信守诺言,放了菲德拉。至于他们,则早已下了赴死的决心。

那一刻,康斯坦迪斯痛彻心扉,死亡的冰冷气息刺痛他们的身体。在黎明的昏暗中,他一刻也不能把眼神从她身上移走。他们望着彼此,交换着无声的诺言,不论遭遇如何,都将忠诚、爱恋于对方,至死不渝。她微笑着,默默流下泪水。顷刻间,两个士兵便把她拖到了卡车上。米太亚德冷漠地瞧着,心下暗自高兴,想象着呈上康斯坦迪斯以及菲德拉时格拉莫尔赞许的神情。

德国人一番痛打后,战友们失去了意识,而后被铁链锁起来,关进了卡车。当卡车停下,车厢门打开,一条暗黑的隧道出现在眼前。左右两旁,能看到的地方,站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囚犯趟过狭长的隧道,地面积着齐到脚踝的水。大家猜测着这是什么地方。康斯坦迪斯马上想起来,他来过这个阴森的隧道。1942年2月,他跟丹尼洛一起被拖进了这里。没有人能从这座阴湿的地牢中活着出来。走进这里,便如同与死神签了契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些念头盘旋在他脑中,直到被丢进一间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那里的水淹到了膝盖。战友们四处摸索,在墙壁上寻找着能抓到的东西,好提起浸在冰水里的双脚。这时有人被伸出水面的一个高凳绊倒,无疑是一个能救命的发现。他们在黑暗中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没有喝的、没有吃的,无人问津,甚至没人来训斥他们。就这样麻木地过了很长时间,不知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潮湿地牢里的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有一瞬间,他们认为自己被活埋了,并为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极度的恐慌!

牢门终于打开,他们被押送到一个水泥地房间。屋顶挂了三个大灯泡,发出强烈的光,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晃得什么都看不见。房间空旷,有墓穴的气息。地上血迹斑斑,残留着粪便。角落里有一张铁桌,后面椅子上,坐了一个穿制服的人,袖子卷到胳膊肘处,显示着要大干一场的决心,那人正是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他手里握着几张纸,一支铅笔。像僵尸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对着顺从无比的机器人发号施令。脚边放着一个木箱,装着染了血迹的铁链。箱子右面,是几个铁环,连着蝶形螺钉,以随时调整铁环的大小。左右两旁还有散落的球棒,有旧的,也有新的,电缆、绳索、铁椅,都覆着风干了的血迹。一认出格拉莫尔,你的父亲便跳上前去揍他。他无法遏制愤怒之火。然而还没碰到他,就被几个兵抓住,摔到了地上。

格拉莫尔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他们跟前。他想要挖出有关他们首领的一切信息,他们接到的命令,武器的藏匿地点,以及意大利军队上缴武器的去处。

他们被折磨了整整五天五夜。残酷的各样刑罚,通常会让他们昏迷过去,人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像是一团伤痕遍布的烂肉。德莫斯因大出血在第三天牺牲了。所有人都勇敢坚强,丝毫不向敌人妥协。没有一人开口。

格拉莫尔流着汗,溅了一身殷红的血,看着躺在水泥地上零落的身体,思索着什么。他反向坐在铁椅上,手掌和下巴托在靠背上。施刑人跃跃欲试地等着,等着长官一声令下,结束这群犯人。

“停!”格拉莫尔下令。“解开手铐,带他们到医务室。后天行刑,结束他们的痛苦。”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士兵们抓住他们的腋窝,将他们带到一间大房子里,里面有稻草床垫和军用盖毯。这里还躺着其他几个饱受折磨的爱国志士和几个意大利兵。这里没一个人是正常的,意识模糊,死神悬在他们不远处。

“他怎么活下来的?”赫克托惊讶问道。

凯蒂娅停了一会,吐出一团灰色烟雾。“这里你父亲也没有说。”“怎么回事?为什么?”“后面我会向你解释。可以继续了吗?”

赫克托紧张地点了点头。“你父亲在1943 年12月一个夜晚消失了,没人知道缘由。他也不知道,直到生命尽头,也不清楚是谁把他送上了那艘船。”“什么船?”他眼睛大睁惊讶问道。

受尽折磨的他两天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面朝天躺在一间陈腐阴暗、满是煤块味道的房间里。他眼睛青肿,无法睁开,动弹一下都不能。他感觉自己坠入深深的旋涡之中,突然看见了一个闪着光芒的天使,穿着白色衣服,出现在滚滚红色烟尘中。他纤细的脸颊泛起明媚的微笑,眼里写着赞许与认可。天堂使者伸出手,触摸他的身体,用一块湿润的软布清洗伤口,有几处伤口依旧在流血。接着他突然感到一支无形的矛插入大腿。没有疼痛,只有轻微的灼热之感。康斯坦迪斯将自己完全交给那双手,觉得自己一定已经死去,还思考着自己踏进的是天堂的大门还是地狱的大门。白色天使薄薄的嘴唇轻轻靠近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这个恐惧的地方有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他的声音都被淹没其中。白色的身影倚靠在他的头上,来自天堂的美妙音律从他唇间流出:“Lucas, Lucas? Se mi senti, fai un getto con le parpebre. Lucas? Lucas a?”

康斯坦迪斯入迷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睛睁开一半。“Fortunatamente, non seiancoramorto, Lucas!b”他听到天使说道。

“我是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拉布罗斯和莉娜的儿子……”他努力交代着。

“你是希腊人吗?”白衣服的男人惊讶地问。

“我在哪里?你是谁?”

“我叫埃内斯托·阿隆迪,是名医生。现在你在亚得里亚海,一艘意大利船上。”

康斯坦迪斯把头扭到一边,感觉自己已被命运抛弃,索性放弃了挣扎。他直直盯着一个黑暗的开口,几个小时来一动不动,幽深的出口仿佛随时会喷出熊熊火舌,和红色毒蛇一样盘旋的烟雾。有三人手握铁铲,他们的手被煤块染黑,走近来,俯视着他,像在围观幽灵一般。接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便立刻散开了。船体随着不平静的海绵剧烈晃动,他看到,他们摇摇晃晃站在船舱里。

医生解释说,天亮时,发现他被丢弃在佩特雷港口码头边,当时船正要起航。他意识丧失,大家都以为是个乞丐死了,又一个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去的可怜人,直到有人注意到他的皮囊下依旧有生命迹象。人们在他破烂的衣衫里,只找到一张部分损毁了的护照,名字是卢卡斯·密斯奥迪。意大利士兵便断定他一定是经受了刑罚的同胞,便毫不犹豫,给他盖上毛毯,把他抬上船舱,带他回意大利。

康斯坦迪斯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一语不发,理解着其中的荒唐。不知这算是奇迹还是又一个诅咒。不知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发愁等待他的将是又一次的刑罚。

“你还疼吗?”医生问道,熟练地用纱布包扎他的伤口。

康斯坦迪斯消沉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

“你的身体现在处于神经抑制状态,没有感觉,”医生说,“一旦伤势开始恢复,就会恢复感觉,感到疼痛,可能会疼得厉害。别灰心,我们很快就到布林迪西了,到了那便有办法为你疗伤了。你能活过来简直是奇迹,一定是上帝不遗余力的庇佑。我不会向任何人说你的国籍。别担心。”医生附在他耳边,悄悄对他说。

医生还没说完,康斯坦迪斯就闭上了眼睛,极度疲乏,加上已经注入血管的吗啡,康斯坦迪斯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鹅绒床垫上,盖着洁净的被单和散发薰衣草芳香的毛毯,这里是埃内斯托·阿隆迪家的阁楼,在幸福街区。他的救命恩人埃内斯托和妻子苏菲,以及十七岁的女儿盖亚,住在一幢宽敞独立的宅子里。苏菲是法国人,他们相识于1924 年巴黎圣母院的台阶上。康斯坦迪斯几周以来躺在没有窗户的阁楼里休养身体。除了开放性伤口和骨折,他还发着烧,医生找不到他发烧的缘由,将之归因于严重肺炎或是细菌感染。埃内斯托是位虔诚恭谨的医生,他无微不至关切着郁郁寡欢的康斯坦迪斯,决定不惜一切将他救活。他甚至从工作的医院里偷药回来为他治病。一天天过去,小阁楼成了一间配备周全的医药室。康斯坦迪斯身体虚弱,加上镇痛剂与抗生素的强力作用,一连几天,他独自安静地躺在床上。仅有的陪伴便是黑暗送来的连绵不断的梦魇。有时,他会说梦话,断断续续地不知说些什么。就这样,过了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

※※※

有好几次,盖亚·阿隆迪听到阁楼传来痛苦惊悚的哭喊,好奇心驱使下,好几个夜晚她趁父母睡着,偷偷溜进小阁楼上,在柳藤椅上坐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望着被缚在白色石膏、绷带和噩梦中的陌生人。他的脸上结着坚硬的疤痕,但是看到那些疤痕,就触目惊心,根据这些,她开始幻想发生在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故事。她的想象被康斯坦迪斯的神秘所激发,只知道他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几天后,她决定,每次来“探险”时,必须带上从父亲办公室借来的纸和笔。许是出于内心的冲动,且不设限,她惊讶地发现几个月来,故事就这么流畅地写了下去,白色的纸张上留下一页页黑色笔记。

在她天马行空的想象里,康斯坦迪斯是个勇敢的骑士,被召唤来破除降临在村庄的可怕魔咒,这个魔咒偷走了原本过着安宁生活的人们的灵魂,将男人、女人、孩子们变成毫无思想的机器,听从于一个神秘女人的阴暗意志,这个女人本已死去,回来是为了复仇,上世纪末时,她被判为女巫并被砍了头。

盖亚的少年时期在战争的阴影下度过,在这座宅子的庇荫下成长,陪伴她的只有母亲和书籍,自学会阅读,她便一头扎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读书。从书里,她了解世界,在纸页中发现自己所爱,崇拜书里的英雄。最近她发现了——瞒着父母——一种新的书,即杂志,每周日和母亲做完礼拜后从凯瑟琳姐姐那里借来。附近的人都说,虽然凯瑟琳是圣洁的修女,却有一副妖孽的皮囊,贪得无厌的欲望。色彩斑斓的照片、主人公各样的情感故事,十七岁的女孩从中发现了一个全新世界,性与快乐的世界。她从资产阶级的规矩与保守中逃跑出来,步入一个绚烂的世界,自得其乐,暗自期待着有一天她能从家乡的港口出逃。

※※※

1944年春的一个周日早晨,埃内斯托发现康斯坦迪斯躺在床上,眼睛大睁,盯着木屋顶出神。医生轻轻走近他身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接着俯下身,发现那种眼神像是刚从熟睡中醒来一般。“请扶我到太阳下坐坐吧。”他坚持说道,声音微弱,躲避着他的视探。

医生摸了摸他的脉搏,从衣袍口袋里掏出一副小透镜,检查了他的瞳孔,接着用力掀开被单,现出了这个神秘病人瘦骨嶙峋的身体。打在左腿上的石膏已经移去一段时间了,伤口也愈合了,只是全身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疤——它们也是命运的“馈赠”——记录着他的、历史的故事。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惊喜发现他的体温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降下了,降到了正常体温。他满意地笑了笑,薄薄的嘴唇间,露出一排闪亮洁白的牙齿。埃内斯托·阿隆迪的笑,是康斯坦迪斯见过的最纯真、最美丽的微笑。在幽暗的光亮中,他们深情望着对方,透过康斯坦迪斯的眼神,医生理解了他忧伤外表下深藏的恐惧。他的救命恩人又开怀地笑了笑,接着很快从房间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带着新鲜面包、杏仁果酱和一杯茶。康斯坦迪斯问他是怎么学会希腊语的,他回答说曾在意大利驻佩特雷领事馆担任理事四年,此外从年轻时,他就喜欢希腊语。

当康斯坦迪斯在阁楼的暗影里困难地一点点吃下两三口面包时,埃内斯托一直关切地望着他,想着这还是个年轻人呀,却被早早卷入战争,剥夺了年轻时该有的快乐,被剥夺的这个年纪该有的时光,只有上帝知道。

康斯坦迪斯几乎站不起来。在医生的帮助下,勉强来到一楼。一楼有客厅、埃内斯托的办公室和几间备用房。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女士们都早早去了圣·洛伦佐大教堂。人们相信圣·洛伦佐·达·布林迪西是最为慈善的圣人之一,特别是在疾病治愈方面。康斯坦迪斯听医生的话让医生为他洗了个澡、理了头发、剃了胡须,他一直低着头,有时羞愧得身体颤抖。热水缓缓温热着他的身体,骨头和肌肉慢慢苏醒过来。埃内斯托送给他一件蓝色棉布衣服,康斯坦迪斯穿起来虽有点宽大,却似乎很适合他,左手握一根昂贵木材做的抛光的手杖,手杖顶部装饰着一只金色猫头鹰,这是去世已久的医生父亲的遗物。

屋外春光明媚,春风裹挟着春的香气拂面而来。医生带他穿过荒芜的花园——那花园像是花的巨大坟冢——来到厚实的铁门前。医生转过头,看到康斯坦迪斯一动不动站在门后几步远处,茫然望着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往新的未知的可能满是危险的道路。阳光慷慨地照着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的他尽管觉得十分刺眼,却固执地睁大双眼,视线跨越五彩斑斓的屋顶,看向远方。抬头望着天空,几乎直视太阳。看着那轮热烈的火球,他感觉自己在慢慢接近那团火球,冰冷的心温暖了一点。医生鼓励地看着他,退后几步,伸出胳膊给他搀扶。他们一直走到港口,经过了“幸福街区”如画的窄小街道。这天是星期天,休息日,许多意大利人都出门了,或在石板路上闲逛,或浏览着港口的一家家商店。康斯坦迪斯一瘸一拐地走路,躲藏在他人的身份下,冷漠而平静,无所谓希望,也无所谓恐惧。周围很多像他一样的人,贫穷破败,一瘸一拐地走路。而其中,黑纱遮面的妇女和孤儿,显示着战争带来的巨大损失。他们是战争留下的永不愈合的伤痛。这时一群人走到他们身边,医生赶忙介绍说这是他妻子的侄子,生了病,要跟他们住一段时间,巴黎压抑的氛围不适合他养伤。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因为康斯坦迪斯不会讲意大利语,而他们又不会讲法语。这个主意凑巧也是绝妙的,康斯坦迪斯内心住着一位诗人,他从小就热爱法国文化,能说一口正宗流利的法语。医生的同胞们也连连赞同,阳光、大海里的碘是最佳治愈良药,同时向这个虚弱的年轻人投以同情的笑容。康斯坦迪斯丢失了他的身份,成了自己无名的影子。

康斯坦迪斯拄着拐杖,来到码头边,在一个长凳上坐下,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他望着海面,望着泊在码头的船只,陷入噩梦之中,无数惊恐的场景在他脑海中盘旋,那场面的导演,都是战争。根据在荒谬战争中生存多年的经验与专业的知识,医生很快判断这是记忆障碍的表现,因此,他小心翼翼,不跟他的病人提起任何有关战争的事情。突然,康斯坦迪斯模模糊糊地自言自语起来。最终他还是开口说话了,与此同时却泪流满面,医生意识到,他下意识回避的记忆苏醒了,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回希腊,即便是他孱弱的身体。离开的日子不远了;他将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那天晚上,医生来阁楼探望他时,发现他静静坐在柳条椅上,沉默不语,脸躲在阴影中。他在暗淡的光亮下寻找着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没有躲开,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那样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的故事;故事里的是陌生人的生活际遇,遭遇着一连串的不幸。他的声音里没有情感的波动,只有否定与疲惫。然而,在他祈求医生帮助自己返回希腊时,却是紧紧攥着拳头。他要回希腊找到菲德拉,恢复他被偷走的生活。埃内斯托·阿隆迪二话不说起身拥抱了他,亲吻他的额头。

“谢谢你。”康斯坦迪斯含糊地说,言语中充满了感激。

※※※

盖亚·阿隆迪第一次见到康斯坦迪斯,爱情的“病毒”便沁入血液。那个从病榻上站起的男人,一点不像在她家阁楼藏了几个月的人。那天起,在父亲的允准下,她担负起了照顾康斯坦迪斯的任务。康斯坦迪斯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而她对康斯坦迪斯的依恋也越来越深。她将母亲做好的饭菜喂给他吃,照顾他吃药,有时还陪同他和父亲一起到码头散步,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有时,她还会在夜晚偷偷溜进阁楼,为他读好听的故事,直到黎明。因为母亲的出身、小时候上的课程,盖亚的法语也很流利,她认为法语是文学的语言,也是最适合表达情感的语言。康斯坦迪斯表扬她的时候,她认真入迷地听着,有些笨拙地支持他的观点,她写的故事展示了独特的天分——她将神秘与天真融汇,引人入胜。

一天傍晚,她吞吞吐吐地问,菲德拉是谁,为什么他在睡梦中常常喊这个名字,他头也不抬,用微弱的声音说,那是他妻子,是他的一生挚爱。她清了清嗓子,请求他说说这个女人,说说将他们捆绑联系在一起的爱情。对她来说,到目前为止爱情仅存在于想象当中,从未体会过。虽然意识到自己隐秘的希望终将成为泡沫,失落无比,她依旧尽心尽力照顾他,固执地爱着他,且一天比一天浓烈。

几周后,康斯坦迪斯向阿隆迪一家和“幸福街区”告别,随身带了几件衣服和一张埃内斯托搞定的护照,这样他就有权利登上加拿大的船,彼时海军不准希腊人上船,只能在码头一带活动,帮助装卸食物。离开前的一整天,盖亚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像往常那样爬上阁楼为他读书。第二天一大早,当康斯坦迪斯来找她道别时,发现她蜷缩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泪。康斯坦迪斯担忧地走到跟前,问她为什么哭。不敢表白爱情的盖亚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他。康斯坦迪斯不解地接过来,读了起来。

“Mon coeur appartient à vous……c”意识到问题的康斯坦迪斯十分震动。未来得及开口,女孩便轻轻吻了他的嘴唇。接着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Donné ton coeuràton plume 。d”他开怀笑了起来。

女孩若有所思,接着抬起头,会心一笑,那一刻她发现了通往生活的属于自己的道路。当天,她就向父亲宣布,自己要成为一位作家……

“她成功了吗?成为作家了吗?”凯蒂娅笑了,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多久,盖亚便前往巴黎,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学习文学与哲学。除此之外,她还在位于巴黎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出版社找了一份兼职工作,作文本审校。她独具天分的用词与对文学的热情,令她很快便被经验丰富的出版人赏识,提请她为专栏作家。出版社从旗下十几种杂志中挑选一本,为她开设了专栏。1951 年,她的第一部小说出版,笔名吉娜·卜诺。遗憾的是,她的父亲,埃内斯托,没能见证她的成功。几个月前他在睡梦中平静地去世了。”

“吉娜·卜诺就是盖亚·阿隆迪?”他惊讶地打断她。

“对。你父亲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

“吉娜·卜诺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作家……”他咕哝道。

“真的吗?生活真是奇妙,不是嘛!”她说道,脸上浮出一丝忧愁,却十分迷人。“你知道吗,她所有的作品都是为了你父亲写的。”

“致那陌生人,他引领我的笔端走向内心……”两人一齐朗读道。

“所以,那陌生人指的是康斯坦迪斯。”

“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赫克托。”

“那之后他们再见过面吗?”

对面墙上的钟表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凯蒂娅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赫克托,暗示时间已到,今天的会面该结束了。

“你可以等到明天吗?”她有些歉疚地问道。

“十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康斯坦迪斯的消息,却从未停止寻找他。16 年后,60 年代末,他们在科孚岛上见面了。那是她三十三岁,早已成为蜚声世界的作家,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欧洲和美国出版。当时推理小说盛行,而盖亚正擅长写这类小说。16 年后,盖亚再次挽救了他,虽然他才四十岁,却意志消沉,除了无止境的悲观失落,别无所有。”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会明白的,稍等听我说完。我们马上再说科孚岛的事情。”

“可以由我选择吗?”

“很晚了赫克托,我该走了。”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

“明天一早。”她紧张地冲她笑了笑。

“你发誓?”

她点点头。

“那让我送你吧。”他果断地站起身来说。

凯蒂娅开心地点头,站在他跟前。他疑惑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凯蒂娅,骄傲而冷酷,脸上的笑容更像是敌人之间短暂的休战,而非有过肌肤之亲沾染着彼此体香的情人。他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为什么一个人那么远又那么近。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帮她穿上外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唯恐让她伤心。

宾馆门外,浓密的黑暗欢迎着他们,寒凉的微风愉快地拂过肌肤。

“你的车在哪?”

“没开,”她轻声说,“今天想步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理理思绪。”“明白了……那我送你回家。时间太晚,一个人走路危险。”“不要,我能行。晚安。”她答道,不等他回应,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赫克托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而后深呼吸,不自觉地跑去追她。他抓住凯蒂娅胳膊,笨拙地,将她拉近自己。

“你究竟想要怎样?”她生气道,一出口便已后悔不该用这样生硬的语气。“没看到你安全到家,心里总是不安。”他轻声说道。凯蒂娅抬起眼睛,有些失落。“我不想要任何人担心我,赫克托。所以请别打扰了。”她继续道,声音微弱却甜美,令他吃惊。

“这次我不会打扰你。”他的坚持出乎凯蒂娅的预料。凯蒂娅长长叹了口气,于是两人一同沿小路走下去。良久沉默,倾听者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浪潮猛烈地拍打着岩石,升腾起一片箭一般的水雾,在他们唇上留下咸咸的味道。路上他尝试过一两次去牵她的手,然而凯蒂娅没有回应。他注意到凯蒂娅不时悄悄用余光看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感激他在身边。

他有些迷乱,走在一旁的女子令他生气又敬佩,她倔强地骄傲着,任由往事将自己囚禁。此刻他多想拥她入怀,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内心。用所有力气告诉她,他值得信赖,将积郁心中的所有一吐而快。然而,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害怕一开口,就让她失望。

凯蒂娅家到了,她客套地伸出手与他握手,匆匆道了声晚安。赫克托抓住机会,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中,望向她的眼睛。对街孤零零的路灯映着他们的身影,他们面对面僵持站着,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大约过了一分钟,他轻轻地温柔地靠近她,将她揽在怀中。她挣扎了一下,便沉沦在他的怀抱中。她的双手羞怯地放在他后背,脸颊贴近他的胸膛。他更加用力抱着她,抚摸、亲吻着她的发丝。凯蒂娅蜷缩在怀抱中,几乎忘记了呼吸,告诫自己要像常人一样,至少此刻要像常人一样,体会他的拥抱带来的美妙感觉。凯蒂娅闭上双眼,任由情感绵延,在他的怀抱里,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她轻轻抬起头,寻找着他的眼睛。眼神交汇,这次他看到了属于他的凯蒂娅。他的双手抚着她身体的轮廓,停在她的面颊。赫克托冲她微微一笑。

“今晚让我陪你吧。”他轻语着,指尖摩挲着她的脖颈。

凯蒂娅任由自己沉沦在赫克托的抚摸中,深情望着他的眼睛,脉脉不语。赫克托低头吻向她。凯蒂娅感受着他拂过脸颊的呼吸。闭上双眼,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无法抵抗出自身体自然的欲望,那是来自自然的不可违背的定律。最后一刻,还是阴暗的那一面占了上风,在内心激烈的斗争中,成为最终的胜者——一场不平等不可信的战争。

“我不能。对不起……”说着,她猛然抽离了身体。

然后惶恐地逃走。几秒钟后,响起响亮的关门声,留下愕然的赫克托独自一人站在台阶前几步远处。家里灯打开了,很快他看到凯蒂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默然看着他。他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若是平常,他早就生气了,但这次他没有。他明白,在那坚硬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她意识到每当赫克托凝视自己的眼睛时,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悲伤。她无法忍受旁人为她难过,特别是赫克托。因此,为了挽回自己溃败的骄傲,她将自己变回那个戴着冰冷面具的女人。这些年来她早已将这个角色扮演得纯熟。

他久久望着那扇开着灯的窗户,微微笑着,挥手道别。窗边的那个身影一直望着她。他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一个坚定的信念涌上心头,他要用尽所有力量征服这个女子的心,给予她命运拒绝赋予她的安全与平静;让她开心幸福。他还想到了父亲,那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占据了他的思想,吸引着他一步步朝着真相前进。即便他从未出现在自己身边,他的存在也着实是一个奇迹。跟随父亲的生命历程,发现他留下的一个个痕迹,像是从他浪费的生命中发掘到了全新的东西。现在他的生活有了一个神圣的目标:去寻找快乐,即便年纪已不小,这样伟大的冒险多晚发现都不迟。收集父亲的回忆为他上了生动的一课,不堪的过往已转化为他的生命救赎。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热血沸腾。他微笑着,骄傲于自己的血缘,他感到自己坚强无比,一定会坚持到底,笃定相信征服一位女子是生活的本质之一。

那一晚,两人都一夜无眠。

注释

a 意为“卢卡斯,如果能听到我讲话,就眨眨眼睛。卢卡斯?卢卡斯?”

b 意为“太好了,你还没死,卢卡斯。”

c 意为“我的心属于你。”

d 意为“将你的心倾注笔端。”

希腊,凯帕伊萨

1998年1月2日

赫克托整晚醒着,一遍遍回想着几天前,从那张他渴望至极、完美丰润的嘴唇里吐露的一切。天刚刚亮,赫克托就起床离开苦恼的床榻外出了。街道还在沉睡中,灰色的薄雾薄薄一层笼罩在屋顶和教堂尖顶上。他轻快走在三二五大街上,四处张望着一座座旧宅的外墙,细致的石雕和精心打理的花园。沿着狭窄的街道闲逛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迈入安西奥大街。玛丽山顶上,红色光芒穿透云层,迎接着新的一天。他站在养老院铁门对面。从那里,在篱笆边成排的树木的暗影下,他看到大门醒目挂着一块铜牌,刻着自己祖先的名字。一道寒颤穿越他的身体。他下意识系上了外套纽扣,一直扣到脖颈,久久望着安歇孤独心灵的避风港。过了一会儿,前门打开,一个穿蓝色袍子的妇女出来了,身后拖着一只大桶和一些清洁工具。工作已令她疲惫不堪,因此她并未注意到站在街对面的赫克托。过了一会儿,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次注意到他,赫克托依旧站在原来的位子上,她有意者走到栅栏门前。

“您需要帮助吗?”她怀疑着问。

赫克托看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并没有回答。

“探视时间两小时后开始。”她说。

这个疲惫的女人在养老院工作了多年,早已熟谙生活在愧疚

与自我否定边缘的人拥有什么样的神情。她不止一次看到过躲在宽厚篱笆条河栅栏后的焦躁不安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赶忙解释道,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你在这个凄凉的地方找什么呢?”

“不知您是否恰巧听过拉布罗斯和莉娜·拉布罗普洛的故事?”

女人将扫帚倚在门上,凑近篱笆。

“我知道的不多。听说他们在40 年代战争时期去世了,几年后儿子为了纪念他们,修建了这座养老院。”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快15 年了,从它开张就来了。”

“您见过他们的儿子吗?”

妇女皱了皱眉头,又投来怀疑的眼神,不过最终还是回答了。“就见过一次,最开始的时候。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妇女突然的质问令他措手不及。

“噢,我明白了!您是记者。”她开心地大声说道。

“不过,您怎么猜到的?”赫克托松了口气。

“从您观察的方式、说话的口气来看,您是个文化人。这方面我很擅长的。您知道吗,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我一个不落都看过。特别是报道失踪案件、披露丑闻的节目。这些节目中有许多悬念,您不觉得吗?”

赫克托点点头,愧疚于自己撒的谎。

“您是电视台记者吗?”

“不,是报纸的。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您会把我写进去吗?”

“当然,如果您希望的话。”

妇女满意地笑了起来,打开了话匣子。

“就像我前面说的,我见过他一次,上帝可以作证,见到他的时候我心里一颤。你知道吗,他的样子……”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什么样子?”

“受过很多苦的样子。听人说,他的家人在战争期间都死了,连同他的爱人。他一直没走出失去亲人的痛苦,没有开始新的生活。单身一辈子,也没孩子,真可怜呀。没有后代的人太可悲了。怎么说呢……我有三个孩子,我自己就三个孩子,上帝保佑他们,我的小可爱们。一个个活泼机灵,都是捣蛋鬼呢。您有孩子吗?”

赫克托摇摇头,有些哽咽。

她不再说话了,遗憾地笑了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瞧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啊,对。我记得那时候,有传言说,他有些古怪。你懂,那种矜持的,话少的人。有人说,是因为他在国外待太久了,大概在非洲某个地方。那里他赚到了钱。还有人说,是因为他进过监狱的原因。”

“您说在监狱?”他不禁焦虑起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指在敌人侵略时期?”

“不。是在那后面,耻辱的那几年……”她悄悄说道,“你肯定明白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吧。”

赫克托避着她的眼神,紧张地点点头,他不明白那是指的是什么,却觉得一道雷电蓄意劈在他头顶上。“我明白,”最终他咕哝着说,一方面压抑着自己的失落,一方面还要顾着不让谎言败露。“您还记得当时他身边是否有人陪同?”

“他一个人。我说过,他没有多少亲戚朋友,也不寻求得到别人的认可。您可能都不信,养老院揭幕仪式那天,他都没来。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

“那等于说,不论他做什么,都是出自真正的爱,出自内心。”

“您说得对,”女人同意道,似乎十分享受与赫克托的交谈,“如果没有他,这些人该怎么办?愿上帝安息他的灵魂。他为很多不幸的人做了很多事。讽刺的是,几个月后他便孤独去世了。这您知道吗?”

赫克托庄重地点点头,口袋里不禁握紧了拳头,不让她看到自己身体的颤抖。

她哀伤地笑了笑。

“人上了岁数,孤独是最糟糕的疾病。回忆,你明白的,像臭虫一样,从身体里一点点啃噬你的灵魂。你一定理解。哎,这些年来,看到这些不幸的老人,多么心痛啊。我就是这样的,感性的人。我们对他们的照料绝对精心,我向你保证。到死都要住在这里的老人们,阿门。”

“您说得对。”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多打听打听,明天我们还可以见面。”

“不,不必打扰了。您给我的信息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

谢过了那位妇女,赫克托下山朝港口走去,一路失魂落魄。她追了上来,离他几步远的时候,才听到她在喊他。

“记者先生,等等!”

赫克托扭头望向她。

“阿格尼·维泰雅迪斯。”她说。

“那是什么?”

“我叫阿格尼·维泰雅迪斯。”

“行。”说着,赫克托把她的名字匆忙记在一张纸上。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报道呀?”

“不知道,我决定不了。我会私下关照,为您留下一份的。别担心。”“再见,愿圣母玛利亚与你同在。”

转过街角,养老院和安西奥大街越来越远,然而赫克托心里的疑问却更多了。他深吸了口气,垂着头下山,拖着脚步脑袋里一片混乱。天光随着脚步缓缓笼罩了这座小城,小城突然间从睡梦中庆幸。梅里奥大街和三二五大街交汇处,汽车呼啸着飞快奔驰在繁忙街道上,路人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他,赫克托抬起了垂下的头。穿过宽阔广场,快到宾馆时,圣乔治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爬上宾馆大门的台阶,他暗自祈祷凯蒂娅不要迟到。经过前台时,职员说尼克拉欧女士正在港口边的阿克罗纳普利亚咖啡馆等他。赫克托转身快步走向职员说的地址,他迫切希望见到她。他必须知道早上听到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以及是否真实。

凯蒂娅双腿交叠坐在角落里,聚精会神翻看着报纸。直到赫克托在她对面坐下,才注意到他的到来。凯蒂娅迅速把报纸塞到包里,接着深沉看着他,那样的眼神让他觉得她能读懂别人的心思。

“昨晚有点糟……”这样说着,她相信昨晚他也一样,过得不踏实。“昨晚大概是我记事起最漫长的一夜,”他答道,“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她撒谎了,“那么,你去哪了?”

“我想,既然没办法让大脑休息安静下来,干脆到街上去转转。”

“明白。”

“结果路过了养老院。”

凯蒂娅意识到,提起养老院,他肯定要问很多事,便一动不动坐着,紧张地看着他,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他真的坐牢了吗?”他开门见山问道。

“谁跟你说的?”

“所以,这是真的!”

她挫败地点点头。“那不可能。为什么?他做了什么?我想知道这所有的事情,”说着,赫克托把拳头砸在桌上。这时服务员走来点单,斜眼严肃地扫了一眼,令赫克托冷静了下来,凯蒂娅叹了口气,为接下来说的话抛下一片阴云。

“可以讲了吗?”服务员离开后,他问道。

“很快你所有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她向他保证,“耐心点。昨天我们讲到哪了?”“他从意大利返回希腊。”“噢对。多亏医生相助,经过两个月的冒险与拖延,大约1944年6月末7月初时,他回到了希腊。共产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武装冲突甚至蔓延到了街道上,许多人命丧于此。有人相信解放马上就要到来,法西斯军队很快就会撤离。然而,一场战争结束,标志着另一场战争的开始,饱受折磨的希腊人开始了更加黑暗的时代。我们从开头讲起吧。”

一回到凯帕伊萨,康斯坦迪斯就直奔安西奥大街的房子,期盼着与家人的相见。半开的门后,暗影浮动。推开门,家里只有两位老人,身穿黑色衣服,神情痛苦。起先,他们没有认出他。康斯坦迪斯僵直地站在原地,中了法术一样。拉布罗斯飞快看了眼妻子,又望向陌生人,一语不发拖着脚步来到门口。四目相对,父亲泪流满面,默默将他引进家里。门砰的一声关上,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父亲颤抖着拥抱他,感恩上帝让奇迹出现,将康斯坦迪斯活着带回到他身边。认出蓄着浓厚头发杂乱胡须的人是儿子时,莉娜呜咽了起来。她再次将儿子抱在怀中,仿佛被撕裂的灵魂又重新完整,与此同时,心下却也想着沉默之后将要到来的对儿子的打击。

康斯坦迪斯得知了真相,对他的打击已无法用语言描述。当得知菲德拉的死讯,知道她被杀人狂魔残忍杀害时,他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一颗子弹直穿心脏。他的生命,或者说残余的生命,在几秒钟中内坍塌。情绪崩溃的他,无精打采;空剩一具皮囊,内里只有痛苦与愧疚。母亲呢喃着安慰的话语,望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仅仅是被愤怒与疯狂占据的茫然神色。莉娜不禁害怕起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的儿子。”她颤抖着说,强迫康斯坦迪斯看她。他用力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后退几步,出门便消失了。拉布罗斯拼命拉住他却是徒劳,他迅速摆脱了父亲。康斯坦迪斯跑出家门内心愤怒、几近癫狂。家人追出大街时,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不论怎样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都没有回应。几个小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划破夜空,那声音从山林里发出,在夜色中回响,像游荡在阴郁寂静的沉睡的小城的死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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