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第 12 页

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600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康斯坦迪斯消失了。为了找到儿子,拉布罗斯想尽了一切办法。起先,他在街上四处寻找,逢人便问儿子的下落,而人们都认为康斯坦迪斯早就死了。因此大家都默不作声,冲他别扭地笑笑,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早有很多人私下里议论,儿子的死让这个可怜人疯了。最后,还是托多里斯找到了他,这已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

“康斯坦迪斯……”托多里斯呼唤着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唯一的动静只有自己的回声。他认出了哥哥的身形,康斯坦迪斯蜷缩在洞穴深处,一动不动。他躺在冰冷的岩石间,头抵着膝盖,郁郁寡欢,像死了一般。托多里斯爬到那个身影旁,全身颤抖。

“康斯坦迪斯……”

有一瞬间,他觉得在爬到哥哥身边时,他的手动了动。康斯坦迪斯缓慢抬起头,遇到了弟弟的眼神。光线昏暗,托多里斯无法看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呼吸之间的痛苦与绝望。时值炎夏,却一股冷彻骨髓的风穿过洞口吹来。

“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我的哥哥。”他轻轻地说,抱着哥哥。

托多里斯难以置信,怀中的哥哥,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着了魔一般。哥哥身体与精神的痛苦,从一开始,他便感同身受,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喉间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知该如何是好,托多里斯把哥哥抱得更紧了些,让他尽情在自己怀抱里哭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康斯坦迪斯哭。

“他们杀了她,他们害了她……”他泣不成声。

“振作点,哥哥。”

“她在哪儿?”

“没人知道确切的地方,”托多里斯轻声说,“千万座无名墓之一吧……”

托多里斯蜷缩在哥哥怀抱中。全身颤抖。

“对不起,康斯坦迪斯……”

“我怎样也接受不了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他哽咽道,“什么样的人,竟忍心剥夺那么美好的生命?她没做错任何事情。唯一的错误就是爱上了我,一直跟随我,才会丢掉性命。都怪我。多希望她没有遇见我。那样她就会活下去。”

他心如刀绞。怒火与绝望填满胸膛,几乎无法呼吸。他疯狂地怨恨着那个摧毁她生命的人——莱伊奈特·格拉莫尔,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他,亲手杀死他,就算是死,也要杀死他。”他咬牙切齿地说。

仇人已经消失了,不知所踪,托多里斯犹豫着说,不敢看他的眼睛。听到这个消息,康斯坦迪斯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憎恶与愤怒令他疯狂,此刻他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神明与恶魔。

绝望无助的康斯坦迪斯,想起了那些深爱却突然从他生命消失的人们。年少的丹尼洛、拿破仑、老哈尔达斯、医生、德莫斯,还有美丽的菲德拉。一个个身影浮现眼前,他的脑海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我已生无可恋,弟弟。”

“你必须活下去,康斯坦迪斯。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为了菲德拉,为了母亲、父亲。不要轻易放弃生命。”他抖着声音说。

为了母亲,他回到了安西奥大街,一整个星期他躲在地下室里,回忆与自责折磨着他。直到一天,他突然又消失在群山中,回到了抵抗组织中,直到将德国人驱逐出希腊才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后。1944 年10 月。”

“那之后,人们以为生活会回归平静,然而你之前说情况却更糟了。”

“很遗憾,那确是事实。希腊解放后,政权极度分化。共产主义抵抗组织与拥护君主制的当局发生了激烈的武装冲突,君主制当局背后有英国人支持,英国当时在希腊部署了占绝对优势的兵力。权力的争夺,你明白……。数月的争斗、战争,权力的争夺与残忍谋杀在1944年12月达到顶峰,也就是熟知的十二月事件(Dekemvriana)。1945 年2 月12 日,普拉斯特拉政府与NLF 代表签署了瓦尔基扎协议,人们以为冲突到此结束。然而,双方都违反了协定,也开启了现代希腊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国家深陷耻辱的泥潭,挣扎在由新主顾——英美和他们在希腊的傀儡——操纵的荒唐内战中。内战爆发,给了许多纳粹同谋机会脱逃惩罚,甚至成为战后希腊新的统治阶层。战争摧毁了一切。民族主义复燃,希腊被民族主义军事力量管控,散播着恐惧与死亡的气息。街道荒芜,大多商店铁索把门。人心惶惶,为怀疑与憎恨腐蚀。不论哪方,人们都憎恶,憎恶所有活着喘气的人。为野蛮兽性所控制,‘人即他人之狼’。审判、施刑、囚禁,当局对NLF组织展开打击,即便是稍有倾向赞同NLF 的人也不放过。你父亲遭受迫害,1945 年6 月被定为叛国罪,被判终身监禁。”凯蒂娅极尽柔和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赫克托脸色惨白,凯蒂娅读不出他眼里的神情。“终身监禁,叛国罪?”他愤怒地重复道,“为什么?就因为他抗争侵占势力?这样的审判太惨无人道了吧。”“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你父亲不是唯一的一个。很不幸,即便当下这样的事情也常常发生。我们的国家早有传统,任何为解放与自由而反抗的领头人,都会被当作罪犯,拖到十字架上、火堆上、绞刑架上、射击场上,再由后世为他们洗刷冤屈,尊他们为英雄、烈士。反抗土耳其侵略的人下场如此。佩拉普塔斯,格洛戈特罗尼斯,都背负着叛国罪名,被处以死刑。奥德斯修斯·安德鲁索斯a被抛下希腊卫城,不论是久远的古代还是现当代,有无数这样的案例。不幸的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且以后也会发生。我无意要做卡珊德拉b,然而历史总是重复,也许某一天还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以其他的方式、其他的名义,本质都是一样的,逐名追利人的虚荣。”

“你似乎很悲观。”

“也许你是对的,希望我想错了。”

“具体是怎样的?”

“什么是怎样的?”

“监狱。他和你提起过吗?”

凯蒂娅叹了口气点点头,继续道。

“艰难、残酷。各种各样的折磨与酷刑,特别是流放的那几年,前所未有的残酷。他们用绳索、滑轮拴住脚踝将他倒挂,用棍棒铁链无休止地鞭打,用铁箍围在太阳穴周围越箍越紧、直到颅骨要炸裂,在腋下放置滚烫的鸡蛋,用钢针扎进指甲肉,木槌捶打手指脚趾,烟头烫耳朵鼻根。毛骨悚然的酷刑。‘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以前这样说。起先他被关押在曼塔斯,后来在凯帕伊萨……”

“曼塔斯监狱就是那天我们在上城区看到的荒废堡垒,是吗?”他打断道。

“是的。那之后,又被转移到派罗斯中世纪城堡地牢中,后来又到了马克洛尼索斯岛,亚洛斯,卡拉玛塔的亚历山德拉基斯监狱,卡拉米的伊泽丁监狱,克里特岛,阿里卡纳索斯监狱,以及最后的科孚岛监狱,1954 年9 月。”

“简直匪夷所思。”

“可不是吗,然而一切都是真的。参加抵抗组织还连累到他的整个家族,全都惨遭杀害,他的父亲1948 年6 月16 日被一伙化名‘X’的法西斯帮派残忍杀害。同一天,弟弟托多里斯被捕。在国家安全总部的地下室,托多里斯被折磨数月之久,直到被折磨得皮包骨头。在狱里,感染了肺结核。你的叔叔,托多拉基斯——你父亲总这样叫他,四年后因肺结核去世。年仅26 岁。”

“太悲惨了……两兄弟生前见到最后一面了吗?”

“那之后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在1949 年初,那时康斯坦迪斯正被从马克洛尼索斯转移到卡拉玛塔的亚历山德拉基斯监狱。有位善心人看到他们的母亲跪在地上哭着请求能见上儿子一面,便可怜给她放行了。莉娜四年未见她的儿子了。此时的托多里斯已病入膏肓,十分虚弱。他高烧不退,吐血不止。虽然病体沉沉,却有强大的求生意志,令你父亲都惊讶、震撼。他记得托多里斯饱含泪水的遗言:‘别担忧,哥哥,不论发生什么,真理与梦想永不消逝。这是你教会我的。’”

“他是怎样熬过15 年的牢狱生活的,凯蒂娅?”他喃喃道,几乎要窒息。“他要保留自己的记忆,将来写成书,这样的愿望支撑着他挺过来。你知道嘛,他在监狱里的外号科是‘活字典’。”“一个人究竟可以承受多少……”

“许多。”凯蒂娅小心翼翼从包里取出一个扎黄色旧带子的小包裹,递给他。“这是他在监狱那几年的日记。都被保存了下来。它们是你的了。”

他双手颤抖,仿佛捧着一件突然发现的珍宝,生怕会丢失。

他解开带子,仔细打开笔记本。赫克托读了其中的几个片段,凯蒂娅看到他双唇颤抖,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又是一夜无眠,好似睡眠总是害怕接近我,躲得老远。今天新一批囚犯大约四十人转移到这里,受到不同寻常的“款待”。施刑的人,像饥饿的疯牛扑向他们。他们剥掉犯人的衣服,凶狠地鞭打,狼一样怒吼,赌咒威胁,如果不在指责所属阵营的书面声明上签字,就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尸首扔进海里。这是恐怖与折磨的狂欢,可悲、可耻,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对我们这些牢房里的老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初来这座荒岛的人似乎毫无准备……”

马克洛尼索斯,1948年3月19日

“……现在是十二点半。牢房里就我一个人,我躺在小床上。今晚不太想看书。坐起来,盯着铁窗,寻找一处新的眼睛可以停歇的焦点。监狱的墙后,时间没有止尽,也不知今夕何年。所有的事物都是一成不变的。一切都被封冻,静止、停滞。这就是监狱。脱离时间,毫无生气。它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将人活埋。任凭时间流逝,却无法感受到。时间之书无法翻动。它永远停留在同一页上,在我被丢进监狱之前许久便如此。时间之书摊开在我面前,空白页面,落满尘埃,泛黄破败。这张书页是我与外界的联系,虽然已在狱中度过十九年,那些人依旧鲜活。它将我带回生命中最美丽快乐的时光。那段时光像做梦一样,震颤、绚烂了我的灵魂、我的思想、我的性格。有关你的往事,我亲爱的,浸润我身体的每个细胞。支撑我活下来。平息我溃败的精神,令我不至发疯。你的身影助我渡过了难捱的噩梦,缓和我受刑的苦痛。睡吧,我的天使,永远地睡吧。我将永远记得你,直到生命结束……”

科孚岛监狱,1960年8月20日

赫克托望着泛黄的纸页,沉默良久。“最后他是怎样出狱的?”他声音微弱地问。“盖亚起到了关键作用。昨天我提起过,她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1957年她雇用了一个侦探,在侦探协助下得知他的下落。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她请了当时最好的律师,历经三年艰难的司法程序,成功还了他本该有的自由。1960年11月28 日,当科孚岛监狱大门打开时,盖亚在门口等着他。”

“简直难以置信!”他不禁感叹道,脸上燃起了明媚的笑容,“那接着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凯蒂娅?”

“在一家可以俯瞰利斯顿广场的廉价汽车旅馆,她陪伴了他34天。许多年过去,你父亲唯一记得的,是从阳台望去的景色。一侧是铺着黑白砖的广场,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立在中央,尽管风吹不止,刮着人们的脸颊外套,人群还是源源不断,脚步轻快,于是在康斯坦迪斯眼里,他们仿佛扑闪着翅膀的一只只大鸟。另一侧,古老的威尼斯古堡后,圣斯皮里东教堂的尖顶像塔楼一样高高耸立,笼罩在雾霭与潮湿的水汽中。他们谁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日子。15 年来,康斯坦迪斯被关押在这个国家各式各样的监狱里,突然间却在一个小旅馆里与一位女性单独共处一室。盖亚年轻、漂亮、朝气蓬勃,是从保守与教条中解放的新女性。34 天里,他们自然而然有了肌肤之亲,成为彼此身体、精神上的伴侣。当他问起为什么她还没结婚时,她坦率地说,‘快乐会谋杀灵感。真正的作家注定要过一种戏剧性的生活。’返回巴黎前,盖亚请他一同前往,康斯坦迪斯拒绝了。无论是情感上,还是金钱上,都空空如也,他害怕成为她的负担。”

“这就有些矛盾了,凯蒂娅。如果盖亚坚信快乐安稳的生活不适合自己,那她为什么还要让他跟自己一起回巴黎呢?她是爱他的,对吗?”

“如果你问我我的意见,我相信盖亚是爱他的,以她的方式,而康斯坦迪斯也在以自己的不同的方式爱她。然而她还是爱她的书。她为了书而生。她明白现实里,和他在一起不会真正开心。也明白不管自己做什么,在他心里都比不过菲德拉。你母亲的魂灵永远悬浮在她身后。从十七岁起,盖亚就爱着他。对于她,你的父亲只是让她体会到痛苦的来源,是她灵感的所在。她需要你父亲在她的生命里。而你父亲也需要她;时过境迁,她是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人。因此他们决定一起度过圣诞假期,重温科孚岛上的34天,不找其他任何人,只沉浸在他们的友谊和一点相互间的吸引中。每年固定的时间段,即11月28 日到12月31日,他们便秘密相见,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新年时,两人便分开,恪守自己一人的生活。这一约定持续了20年。1982年春天,盖亚被发现死在巴黎的公寓里。因心脏病去世,和她父亲在同样的年纪去世。几个月前,她唯一一本爱情小说出版了,书名是《天堂里偷来的三十四天》,虽然被一些保守评论家谴责为大胆、淫秽小说,却丝毫不影响读者对它的喜爱,十分畅销,世界各地发行量超过两百万册。盖亚·阿隆迪,或者说吉娜·卜诺,是位了不起的女子,在她短短的生涯里,留下了丰厚的文学财富,纪念那20 个三十四天里,她心中矛盾沉默有如月亮一般的爱情。盖亚的死亡对你父亲而言,是最后一个沉重打击。”

赫克托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到窗前。凯蒂娅远远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赫克托凝视着大海,她仿佛看到赫克托的肩膀上下轻轻抖动,双手颤抖。她下意识掏出一盒香烟,走到他身边。

“赫克托,怎么了?”

“他应该跟着她到巴黎去,”他说,“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应该享受到哪怕一点点的爱与平静。她又是那么善良。为什么他要责怪自己孤僻呢?”

“回忆是最难打破的牢笼……”她喃喃道,递给他一支烟,同样望向窗外。

天空突然暗下来,大海远处一团灰色阴云迅速集结,咄咄逼人。少顷,天空变被一道闪电照亮,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窗户都被震得来回抖动。一阵强风撞在玻璃窗上,两人的眼神在玻璃上相遇。他们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望着窗子上映出的肩并肩的身影,沉默着,不敢直接看对方。赫克托用余光看到,服务员来这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快到中午了。淋雨前,我们吃点东西吧。”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凯蒂娅懒懒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几分钟后,服务员便走到了他们跟前,手里拿一块垫板,骄傲于自己刚刚投来的目光的威力。

“我敢肯定,他属于那种觉得自己生来不凡的人,然而见鬼的生活却令他不得不服侍他人。”服务生一走,她便说道。“还有啊,他一定在管理上有很高天分,这一点你不能否认,他很有领导者的样子。”“确实。”说着凯蒂娅匆匆收起了笑容,活泼自信、眼神严厉的服务生端着盘子回来了。赫克托倒酒时,看着凯蒂娅,仿佛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凯蒂娅?”

“怎么了?”

“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重要的人。”说着他犹豫地朝她伸出手。她不解地望着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早已从桌子上移开了。

有一瞬间,她觉得赫克托的眼睛湿润了,闪着泪花,然而最后他恢复了镇定。他的自尊不容许在她面前这样失态。笑容立刻从她嘴角消失。

“赫克托……”

“对不起。”

“不必道歉。不怪你。我不值得你这样。关于我你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我已经了解所有我认为需要了解的所有事情。所以,不要徒劳让我改变心意了。”

“你又错了……”

“有时,比如这样的情形,你让我想起了他……”

“谁?”

“我父亲。康斯坦迪斯。”

凯蒂娅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不是你的错。既然提起了你父亲,那我们就专心说他的故事吧,比我的事情有意义得多。我们刚刚说到哪了?”“他从监狱里出来后的那几年。”“对……”

1960年11月康斯坦迪斯出狱,对于其他以前所有的政治犯而言,前路依旧是悲剧的。出来后,他们发现自己生活在一片混乱中,家庭破碎,周遭一片废墟。情形恐惧而悲怆。一切都被毁坏,行走其间的人们,像是游荡在墓地的死寂中,在永无天日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希腊坍塌了,她无法养育自己的人民,丧失了所有的生产力、劳动力。大批大批的年轻人挤在硕大的船舱里,漂向国外陌生的土地。希腊港口,到处是哭泣与哀嚎声。成百上千的年轻人,像石头一样被塞进船舱,堤岸上站着他们的妻子儿子,哀痛地与丈夫、与父亲分离。目下所及,全是伤痛与悲惨。没办法生存下去,在那纸上,有前科者都有一张黄纸的定罪状,这道黄纸不许他们工作,即便当个挖坟人也不行,他们只好出走流浪。你的父亲从没当过老师。为了让自己和母亲活下去,他拼了命找活做,起先是木匠,然而当时的情境下,哪有什么顾客。

母亲死后,1967年4月政变前夕,年届四十七的康斯坦迪斯害怕再遭迫害,决定接受前狱友的建议,前往利比亚和他一起做生意。这位狱友在利比亚的生意早已展开了局面。因此,他当起了道路承建商。利比亚的生意风生水起。八年里,他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地工作。挣到了一笔钱,也因此无暇顾及那些折磨内心的想法。唯一的逃离,便是与盖亚度过的每个34 天的圣诞假期,将世界与自己的愧疚隔离。

当国际新闻频道报道希腊政变失败时,康斯坦迪斯还身处利比亚。他记得,成千上万的人拥到广场上,激动、欢呼,为重新归来的民主,“新发明”上连续数天报道的事情将使这个国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把那个“新发明”即电视叫作“魔法盒子”。1975 年他返回希腊,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公司成功运作了十多年。带着从利比亚和自己公司挣的钱,回到家乡,重建了父母的房子,慢慢修了养老院,完成了年轻时的梦想。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跋涉,他最终回到了那座村庄……直到生命结束。

“那么这个故事就结束了。”“还有很多,凯蒂娅……”赫克托从口袋掏出母亲的信,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读了起来。

注释

a 佩拉普塔斯、格洛戈特罗尼斯、安德鲁索斯三位都是希腊民族英雄,为赢取民族独立与土耳其帝国抗争。

b 特洛伊国王的女儿,因美貌出众,得到阿波罗的宠爱,并被赋予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慕尼黑

1963年9月11日

亲爱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这个回忆与愧疚的深渊,意味着我想再悄悄见你最后一面,与你道别,然后永远消失。也意味着,我的时间不多了。然而,我不能就这样走了,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不得到你的原谅。那天我在你身边,穿着新娘子服装,所有幸福的期望化作灰烬,那悲惨的一天已经过去20 年了。20 年来,我背负着秘密与谎言,它们像魔咒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明白,除了毫无怨言默默忍受这份深彻骨髓的爱情的折磨至死方休外,别无选择,而且我也将一直这样坚持下去。无数次我想象着当你被告知我已死去时,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你可能精神崩塌,被愤怒与愧疚折磨,想到这里我便心如刀割,不过我一直请求上帝赐予我们力量,在时间的帮助下,过好余生,将可怕战争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东西还回来。没有别的办法,亲爱的。我必须让所有人相信我已经死了,这样你才能活下去,不管我们爱得有多深。原谅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去。原谅我在死亡面前做了胆小鬼。而你永远不会背叛你的理想、你的政治信仰,我深信。不要以为这是个容易的决定。

这一切开始于1943 年12 月2 日星期三,那天德国军事法庭将我们所有人判了死刑。我被锁在漆黑的牢房里六天,没有食物,只有少得可怜的水,等着他们宣判的即将降临的死亡。突然铁门打开,两个士兵把我拖到一条漆黑的走廊上,让我不得不面对隐藏在内心的恐惧。自从上次面对那双虚空的双眼,已经过去两年。莱伊奈特·格拉莫尔,我们的仇人,正等在办公室。“把这个希腊婊子留给我,我会好好让她尝尝苦果”,我听到他这样说,做了个手势命令属下退下。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要死在他手里了。实际上,我早就有预感,只是不愿相信罢了。铁门关上,房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人。他低下头,出神盯着血渍斑驳的靴子。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到处是红色的血迹。他一动不动待在那里,不说一句话。突然间,他神情恍惚地开口了。那个凶手竟语气歉疚地请求我的原谅,我震惊了。我厌恶他颇具讽刺的鲁莽,直直地盯着他,同时也听出来,那声音里包含着悲伤与忧郁。他没有抬起头,依旧盯着靴子独白。他说,想知道你们希腊人究竟是什么做的。是什么让我们如此坚忍。他确定,他说,在我们内心一定有某种十分强大的东西。那东西强大坚定,助我们忍受痛苦,令我们与众不同。“我敬佩你们。你们身上有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老实说,听到这些话,我很意外。我僵在他面前,逆着灯光看着他身体的轮廓。我犹豫着走到他身边,搬起他的头望向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仇恨的火焰,不再像先前那样迷离,滚滚的泪珠从中滴落。他在哭!这个人肉皮囊的野兽,这个凶残的施刑人竟然是有感情的!当我把手拿开,他的头又垂到膝盖间,埋在沾满鲜血的双手中。他不住地无声息地哭泣。那是一个逃离了憎恶之地狱的人的哭泣,充满憎恶的地狱令他成为一头残暴的野兽、一个杀手、一个罪犯。现在他忏悔了。他忏悔着,不住地哭泣。除了哭,他什么都没做。

我十分震惊。看着他伸出手,他竟敢触碰我的脸。血腥气和他触摸的感觉令我作呕,满眼泪水。他精神萎靡,全身冒汗。哀伤地笑了笑,跟我说,“所有这一切都是战争的错。我们都被它下了诅咒,皮尼小姐。所有人。”他打开了话匣子,跟我提起了你,就像说起的是他的朋友一样,他说他钦佩你、敬重你,虽然几个小时后,他将送你到刑场。他坦白说他爱着我,纯洁地、真挚地,他打算尽快返回德国。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一切。他说不会让我死,却也无法阻止这一切,说他早就拟定了一个计划。他提议,我跟着他,当他的妻子,这样我们两个就都能活命。我啐了他的脸,为他的无耻。他没反抗。我答说,没有你,我活着也是一具躯壳,如果说一定要救一个人,那是他自己。他站起身,吞下一瓶白兰地麻醉自己。“如果你跟着我,你们俩就都能活下来。如果你真爱他,那就有机会让他活下来。时间不多了,仔细想想吧……”我动摇了,亲爱的,这痛苦的几分钟仿佛过了好几年。每过一分钟,我们就离死亡越近,或是离不敢确定的自由越近。接着我想起了你的话,“你将永远紧握珍惜我的生命”,你告诉过我的。记得吗?还有“只要我活着,你也要活着”。当他返回,我便下定了决心。我满心怀疑地与他交谈,极尽所能控制着自己的恐惧,我的命运终究还是要屈服于他的条件。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你活着。他向我叙述了他的计划,中间我想到这个计划他已经谋划很长时间了,只在等待时机施行。他们早就抓好了十多个参加了抵抗组织的意大利人。另一个倒霉人将代替你赴死,他发誓说,你会被马上送到帕特拉斯,那里有红十字协会的船,正带着受伤的意大利人撤离。他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你叔叔米太亚德。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真相。他给米太亚德找了辆车,命令他把你带到那里,亲眼看见你登船后才能返回。他准我看你最后一眼,只一秒钟的时间,确认被送走的人是你。你在昏迷中,遍体是开放的伤口。我心碎地和你道别,握紧拳头祈祷,我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已经过了24 个小时。从那里,我听到来复枪密集的枪声,击中英雄们的身体,意识到自己就在离德国司令总部不远的地方。我痛哭起来,我自己还活着,不知该感恩还是该感到羞耻。不过无所谓了,无论哪种,愧疚都将成为我日后生命的主题,我不过是个活死人了。傍晚时分,他来找我了。极度痛苦的我,猜度着他的眼神,寻找着令我有心万分的答案。“他走了,”他颓萎地说。我明白,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便紧紧盯着他的眼神。米太亚德·拉布罗普洛斯没有回来。刚出吉安尼特索霍利,他被抵抗组织抓住了,他们误以为他是德国人。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退到墙角,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他带来两套换洗衣服,一双鞋子和食物。都送给了我,害怕看到我的绝望,他躲避着我的眼神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我像个顺从的士兵一样,听从他的指挥,过了一会,他把我送上一辆军用吉普,前往伊莱夫希纳的空军基地,那里他确认我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后才离开。他给了我一本证件,上面写着我是他的妻子,告诉我不要和任何人讲话,直到见到接头人。他会尽快抽身离开希腊来找我。

那个初次踏足那个冰冷国度的女子,何不就是我现在的处境;空落落的身体,只有憎恨与悲伤填充其中。我知道已经永远失去你了,我自责内疚,想到余生都要同摧毁我们爱情的那个人共度;同救了我们的那个人共度。就这样战战兢兢度过了最初的几个月,每晚噩梦缠身,梦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金笼子里。那几个月的时间,偷走了我的青春,将我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神情呆滞木讷,适应着自己的名字,菲德拉·格拉莫尔。心力衰竭的菲德拉被困在痛苦的牢笼中,等待死神早早降临。我学会了在沉默中伴着忧郁生活,每当太阳西沉,我的心也跟着沉睡过去。我日以继夜地祈求上帝,带给我哪怕一点点消息,证明我的牺牲没有白费。三个月后莱伊奈特回来了。两个陌生人,两个不得不休战的敌人,学着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在愧疚的沉默中生活。看到我把自己锁在房间,日渐消沉,他也懊悔忧郁,终日萎靡。精神与身体的困顿令我的身体虚弱,无法进食,生命垂危。没过几天,上帝回应了我的祈祷。我怀孕了,而且已经四个月了。是的,我唯一的爱人。是这个奇迹让我活了下来。医生向他宣布完这一喜讯离开后,他靠拢过来,亲吻我的手,跟我说这个孩子需要父亲,需要一个温暖的家,我们该结婚了。后面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了。1944 年8 月,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让他随了父亲的名字,将不能给你的爱全部付给他。看着他的小脸,我感觉你又回来了。我不止一次想过带着我们的儿子消失,远走他乡,但似乎不可能。莱伊奈特·格拉莫尔看似与常人无异,却用尽一切手段得到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而我就是属于他的,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妥协麻木了。刚开始的几年,我和他的相处很困难,后来慢慢磨合,我们相互妥协了。我们绝口不提战争,不提那些艰难冷酷的时光,至少不在口头上交谈。慢慢地,生活走上正轨,以它非凡的韵律诱惑着我们。参军前,莱伊奈特继承了父亲的产业,管理一家位于慕尼黑市中心的知名广告代理公司。在他的带领下,公司恢复了往日的荣耀。他日以继夜地工作,一天比一天回家晚,唯有如此才能完成大笔交易与合作,获得钱财与荣誉。而我,虽然仍未完全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也帮助他,给精英客户的后代补习理论课程,包括视唱练习和和声技巧。我们成为了一对模范夫妻,装作生活幸福的样子。赫克托三岁时,我又怀孕了。我没有向他说,自己决定打掉这个小孩,以后也不会再要孩子,请求医生摘掉了我的子宫。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做这样残酷的事情。也许因为我不想将对你的爱、对儿子的爱,分给别人。我看着他慢慢长大成人,长成了你的样子,每当看着他的眼睛,就感觉你在我身旁。格拉莫尔也知道这个秘密,似乎备受折磨,尽管他从来没有责备或抱怨过。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维持着心中对那个人的恨,然而却慢慢发现,我对他竟怀有一种奇怪的怜悯之情,超越了将我绑在他身边的秘密协议。

赫克托成年后,我决定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与他一同离开。同一年,我们的儿子在大学入学考试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从没见他那么开心过。似锦的前程在等着他,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向他袒露。我已经毁了你的生活,不能再将他也拖入深渊。我不要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康斯坦迪斯……这些年来,我一直恐惧,当有一天他发现真相时,会厌恶我。这天迟早会到来,我唯一希望的,便是能晚一点,到他能够理解人世间的道理时。去年8 月,赫克托十九岁了。他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读书,未来他会成为了不起的科学家。除了你的长相,他还遗传了你的性格。敏锐、富有理想、自信十足,跟你一样。

写这封信时,仿佛又穿越回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地狱般的黑暗隧道,看见了当时的我,懊悔与愧疚还是不可自制地浮上心头。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了这封信,不要忙着责备我这些年做的事情。你可以憎恨我选择的路、我的欺骗与谎言,恨我自作主张让你过上那样的生活,恨所有的美好与梦想都被偷走。

如果说莱伊奈特有一件事说对了的话,那就是我们都无法摆脱命运的诅咒,康斯坦迪斯。这些年的经历与痛苦让我内心坚硬严酷,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我的一生都活在名字的阴影下,扮演着各种角色,像一只木偶被人牵制摆布。出生时,我是菲德拉·艾瑞迪斯,成年后,我是菲德拉·皮尼,我备受谴责的余生,则是菲德拉·格拉莫尔。然而,在我内心深处一角,永远藏着一个菲德拉·拉布罗普洛,那个你爱的女人,康斯坦迪斯,所以,我想死。此生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找回被我剥走

的幸福与快乐。有时到了晚上,我依旧鼓起勇气望月。这样就能与回忆相连。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永远埋葬在沉默的阴影下。终有一天,我们会再遇到,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月亮离我们很近,触手可及。原谅我如此深爱你……

永远爱你的菲德拉

他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抬起头,无言望着她。视线模糊,却没有泪水。凯蒂娅本能地上前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她没有背叛他,凯蒂娅……”他喃喃道,“为了他,牺牲了自己……”

他声音嘶哑,悲痛万分。

“赫克托,你还好吗?有什么话说出来吧。”

“我想一个人待会。原谅我。”他恍惚地咕哝道,泛黄的信纸轻轻滑落他的指间。

凯蒂娅焦灼地望着他退入大雨滂沱的街道,任由狂风吹打。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时,才意识到,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她跌坐在椅子上,痴痴望着散落在地板上的信纸,好几个小时,沉溺在狂怒的大海发出的悲叹声中。

※※※

狂风暴雨中,赫克托努力回忆着几天前凯蒂娅带他去曼塔斯监狱的路。他的大脑如坠漩涡,上城区一条条狭窄道路此刻像是迷雾中的巨大迷宫。几次走错路后,才踏上那条永远照不见阳光的小路,走到尽头,废弃的城堡出现在眼前。被雨水全身淋透的他,穿过一道破损的墙垣,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荒凉的建筑中。一道闪电划过,他看到了延伸到黑暗的破损楼梯——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走廊和曾是牢房的区域铺着碎石。每走一步,他的腿都在颤抖。空气里弥漫着尿液和粪便的味道。雨水从屋顶一处破洞漏进来,汇成无数条溪流顺墙而下。他伸出手触碰冰冷的墙壁,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听到墙里发出低语与呻吟,回荡在他耳朵里,声音越来越响。死亡的寒气穿透他的身体。他继续朝里走,无意间在杂草里发现了一些浴室的装置。他的腿仿佛不听使唤了。环顾四周,他在对面一条破旧的水泥长凳上坐下。沉默不语,脸埋在双手中。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心脏扑通跳着。他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几个小时后,直到眼泪干涸才止了哭声,心情也松快了些。他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再次面对着这座炼狱里可怕的寂静。与此同时,他感到那高耸的石墙仿佛越来越近,聚拢过来,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被吓到了。决定马上离开这个咒怨深重的阴森之地。

快到午夜时分,他才赶回旅馆,将自己的魂灵从上帝的暴怒中拖了回来。然而,新的暴风雨马上又要来临……

※※※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牵挂着赫克托的凯蒂娅一直待在扶手椅上,望着窗外渐渐平息的大海。有好几次,她都想马上打电话给旅馆,甚至出门去找他,确定他安然无事,结束自己的担忧。然而她一再思虑,认定最佳方案是等待,等到天亮。凌晨两点钟,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座房屋的寂静。开门时,一阵冷风吹来,带着赫克托疲惫的嗓音,他面色苍白。

“赫克托,你怎么了?”

“我们要好好谈谈,凯蒂娅。”

“谈什么?”她不解地问道。

“谈我们。”

凯蒂娅沉默了,紧张地看着他。两人沉默良久,站在门阶上望着仅有几厘米之隔的彼此。“我认为这个话题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赫克托。”最终,她叹了口气说道。接着,转身走向厨房。“这次你要听我说,凯蒂娅。”他几乎以命令的口吻说出,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已下定决心展开这次谈话,即便要让她再次面对曾经的伤痛。“几个小时后,我就要离开了。”他说。

凯蒂娅震惊万分。不禁一阵酸楚。

“这么快?”她问道,没有看他。

“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一个小时前我接到通知,说情况不容乐观。我必须马上回去。我怕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理解……”她小声说,“对不起。”

赫克托走到她身边,扳过她的身体。“我一定回来找你,凯蒂娅。只要你想跟我在一起。我发誓。”他望着凯蒂娅的眼睛,尝试拥抱她。

她仿佛受到惊吓,猛然挣脱他的怀抱。“别这样做。不要轻易许下做不到的承诺。我听不了这样的许诺。求你了。”她哭喊着,双手捂着耳朵。她走到厨房后面,桌台之前,眼睛垂下,望着冰凉的地砖。赫克托不解她为何有如此反应,跟随她走到那里。凯蒂娅听到了

他的脚步声,慢慢抬起头,与赫克托四目相对,凯蒂娅蓝色的眼睛里清晰映着失望的神情。

“别这样凯蒂娅。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真实的时刻。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谁,让我燃起新的希望。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他轻声说着,试着用指尖触碰她的脸颊。

“你不懂……寂寞与孤独会让两个陌生人彼此靠近。我们的过去是个美丽的梦。而梦终究要醒来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那些滋生美好希望与梦想的人,最终都陷入噩梦之中,我没有这样的勇气,赫克托。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你没有这个义务。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给我的甜蜜回忆。把它当作一份不期而至的礼物。”

“谁说了义务不义务的事情?为什么你要这么看我?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凯蒂娅的眼神渐渐冷漠。

“那不关你的事。”

“好……”他不无讽刺地说道,“那只是你的事情。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凯蒂娅,我向你保证。你可以不要对自己这么残酷吗?你不知道这对你来说一点都不公平吗?”

“你不可以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谈话。你没有权利。你根本不知道……”她哽咽了,“看着我,赫克托,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她挺直身体回应道。

“我看到的,是一个极好的女子,金子般的内心,如果她愿意,我想和她一起度过余生,即便这样,时间也不够,不够我发现她身上的所有闪光之处。这是第一次,我想把自己交给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就是你,我的凯蒂娅。”

“可是我不能给你任何东西。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她哽咽着说,“我的生活里没有希望,赫克托。我早已对人失去了信任。我只依靠我自己,不期待从任何人处得到任何东西。非常艰难,然而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所以,走吧,不要回头。继续你的生活,如果你想的话,忘记我也没有关系,我理解你。”

“你怎么能说出叫我忘记你的话?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吗?”

“全是为了你好,”她小声说,“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你,我不会幸福,我知道。”

“在我身边你会更加不幸福。”

“我爱你,凯蒂娅。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爱我,那我就转身离开。”“我没有权利去爱别人。”她答道,避开他的眼神。“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的爱人?是谁将你伤害得这么

深?”他的眼里闪过怒火,靠近她的身体。

“不要再走过来了,”她愤怒喊道,阻止他的举动,“别浪费时间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去看你妈妈吧,她需要你,别打扰我了。我……”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赫克托……”

“但是,我只是请你不要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其他别无所求啊。”“你不懂……”凯蒂娅凝视着他的双眼,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哭喊着,她永远无法成为他的伴侣。

“我不能给你你梦寐以求的家庭。我不能生孩子,赫克托。永远都不能。上帝没有赐我这份荣耀。所以,我无权期待任何事情。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没用的。一具空壳。离开我,至少你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是你渴望的,我明白。”她颤抖着一股脑说了出来,没等赫克托来得及反应,她便瘫坐在了地上。

犹如晴天霹雳。赫克托僵在那里,看着她。凯蒂娅,像一个弯曲的绳结坐在地板上,双膝窝在胸前,双手紧抱着头,仿佛在阻止它爆炸。接着,她开始叙述起来,眼神虚空、茫然。声音里辨不出一丝情绪,只有疲惫与嘲弄。她开始讲述起那段永远无法摆脱的遥远时光,那时,她和丈夫住在一个灰暗迷蒙的国家。

“婚礼后我们便返回布鲁塞尔,两个月后,我怀孕了,第一次。天呐,那是多么奇特的感觉。我的全部世界都变了。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化,一个新生命在我的身体里慢慢成长。那是种前所未有的完满的感觉,以及言语无法描述的幸福感,流淌在我身体的每个细胞中。他非常爱我,不住地抚摸我的肚子。我们沉浸在爱河中,幸福快乐,每到傍晚,我们来到家里浪漫的阳台上,在沙发上相拥,梦想着我们的未来。那时的我,有许多梦想。快乐持续了三个月。一种罕见的并发症突然降临,小小阁楼上的笑声消失了。不过很快,我们就坚强乐观起来。接着是六次怀孕,六次遭遇同样的状况。最后一次,我已经三十九岁了,想做母亲的愿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虽然连续六次流产,我的身体依旧不错。我在床上静养了五个月。每一分钟过去,每一天过去,都是个小小的奇迹。我慢慢有了希望,却也暗自害怕再次遭遇不幸。快六个月时,我克服了最难挺过去的困难,渐渐放下了忧虑。我的身体里,孩子已经成形,医生坚定地告诉我,这次孕程十分顺利。直到一天,他的心跳停止了,我的心也跟着停了。我怀疑一定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却没有勇气面对。一次大出血,我被送到手术室,这是做早产儿手术的手术室。我生下了一个六个月大的死胎,并发的败血症几乎让我丢了性命。若是当时我没被救过来,或许会更好。一个星期后,一个不一样的我回到了阁楼。我悲痛万分——这是后来才意识到的。为了我死去的孩子,我无力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为了我破碎的梦想,无法为丈夫生儿育女,他是多么想要孩子呀。我整日沉浸在自责中,没人告诉我流产的原因。我反复诘问,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过了一阵子,他似乎累了,变得遥远陌生起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干脆彻夜不归。他不再全心全意地待我,我意识到自己该站起来,珍惜眼前所有。一个雨夜,我耐心等他回来。我准备了浪漫晚餐,点燃蜡烛,穿着他最喜欢的裙子。我强迫自己掩盖悲伤,开心起来。看到我精心准备的晚餐,还有穿着红色绸缎长裙的我,他有些不适应。我走到他身边,向他敞开心扉,想再次把他带回我身边。那晚,我提议收养个小孩,然而他另有计划。他冷漠地说,要和我离婚,他二十五岁的秘书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他早就等不及了,混蛋。是他毁了我!然而让我更伤心的,是他的话。‘她年轻,还能生下很多健康的孩子,’他说,‘你是个聪明女人,凯蒂娅,你能理解的吧。你已经上年纪了。’那一刻,我苍老得更多了。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无用的老女人,无可作为,只是别人的负担。很快我便独自一人了,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我离开了那个国家,藏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小小的一隅,远离所有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