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里德深切理解赫克托真正的感受。她慈爱地看着半躺在沙发边上入睡的赫克托。桌上的白兰地酒瓶已空,揉皱的信封映入眼帘。她确信,凯蒂娅是他唯一的希望,每个人生命中都烙印着自己唯一的爱,她确信,帮他找回遗失的爱,也是在帮自己从数年的折磨与愧疚中走出。英格里德深知,她被彻底损毁的生活,全是由于自己的犹豫不决。现在,她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生活给了她沉痛的教训,现在的英格里德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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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睁开眼睛时,只觉宿醉的威力依旧未退,血液里仍淌着酒精。他口干舌燥,几乎站不起来。等到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英格里德不在家,桌上的信也不见了。
稍许,他听到走廊响起脚步声,钥匙转动开锁的声音。英格里德带着洒满糖粉和肉桂的新鲜面包及糖果回来了。她朝他笑了笑,直奔厨房,邀请他也到厨房。早饭期间,她一刻不停地说着话,露西一直趴在她的围裙上。赫克托听着她讲述15 年来游历各国的经历,城市里的著名景观,遇到的人,养宠物给独居人带来的好处,以及别的各种各样为了转移他注意力的话题。赫克托只静静望着她。当她停下来时,赫克托问那封信哪里去了。
英格里德极其自然地说,她丢掉了。仔细衡量昨晚的对话,她完全同意,最好的选择就是忘记过去,慢慢开始新生活,逃离过去。
赫克托什么也没有说,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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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突然降临这座城市,悄然无息,直到太阳拨开云团,跳出灰蒙蒙的天空,细致辛勤地擦去积压了好几个月的冬雪的最后一丝痕迹。
4月的最后一个周日,赫克托坐在扶手椅上,盯着窗玻璃上倒映着的古铜色影子,不时低头试图阅读报纸,以此摆脱纠缠数月的怀旧愁绪。然而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间漂向那座迷宫似的曲折隧道中,这座隧道也成为他日后不时想起的地方,直到生命结束。赫克托干脆躺倒在椅背上,报纸盖在胸前,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暗影重重的、沉寂的过去。几秒钟过去了,几分钟、几个小时过去了,如梦一般。所有的回忆与藏在心底的愿望,慢慢在他心里燃起一个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他多希望门厅里响起敲门声……
大楼的内部花园里,淡黄色的雾气勾勒出她的身影。她穿一身白色衣服,赫克托着了魔似的看着她,仿佛那是雾气幻化出的精灵天使。她笑意盈盈,带着些局促,冰凉的大理石走廊里,她站在那里,左右两边各一个行李箱。赫克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赫克托在虚幻与现实中恍惚,他一直看着她,仿佛在看商店里的瓷娃娃一般。他犹豫着,眼前的身影是现实,还是诱人的、他不愿逃离的梦境。那个身影微微张开嘴巴,上前一步朝他走来。
“我收到了你的信……”她声音微弱,从口袋里掏出褶皱的信封,“希望这一切还不太晚。”
赫克托惊得说不出话。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表示否认,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眨眼间,整个世界都变了。凯蒂娅·尼克拉欧就在他家门几步外的地方。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仿佛要跃出胸膛。
她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微笑。“赫克托,我……”她没有说下去。赫克托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美丽的唇上,那双唇正热切怦动,传达着痛苦的情绪。“不,别这样……”他说,“什么都不要说,只要你在这里就好,亲爱的……”
赫克托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热切地、欣慰地,他一刻也不能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走。凯蒂娅没有闭上眼睛,双臂紧紧环绕他的身体,嘴唇半张,等待着他。无疑他们对彼此充满了渴求与期待。赫克托坚定地想,无论什么事、什么人,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了。当两人嘴唇相遇,仿佛身体也融为一体,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他们融汇为一的身体躺在走向他公寓门前寒凉的大理石上,默默拥抱着彼此,几分钟的时间,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时间似乎静止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们相顾无言,失而复得的感情让他们不禁流下欣喜的泪水。
当赫克托带凯蒂娅走进自己的房间时,两层楼下的另一位女人,正穿着她最华美的衣服,用老式播放器放着比莉·哈乐黛的专辑,斟满两杯只在特定场合才拿出来的最好的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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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凯蒂娅就将来到达拉吉亚山坡上的宅子,去见莱伊奈特·格拉莫尔。前一天晚上,她整夜担忧着,心里七上八下,直至最后,发展成了严重的胃痛、烧心。那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对他的感情只有愤怒与蔑视。她听了太多有关他战时的行径,无形中已在心底讨厌这个人。在她想象中,那是个邪恶疯狂的男人,保有着人类原始的兽性。然而,当她见到他时,发现那不过是个孤独的老人,与时间赛跑,希望在闭眼前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特别是对他的儿子,他爱赫克托胜过自己的生命。他对赫克托的爱从来一如既往,即便从来没有表达过。当她踏上那座寂静充满回忆的房子走廊时,康斯坦迪斯的身影跃入她的脑海。起先,她觉得自己对那个人的恨会一直持续下去,至少在心底里偷偷地怨恨他,她不可背叛康斯坦迪斯。然而她越是挣扎,越发现自己对莱伊奈特竟升腾起怜悯同情之心。当她看到莱伊奈特的眼睛时,竟觉两人都有着同样的隐秘渴望,弥补各自晦暗的过往,一起走向光明。生活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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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5 月,凯蒂娅和赫克托在柏林市政厅登记结婚,举办了简单庄重的仪式,邀请英格里德·特洛伊曼、莱伊奈特·格拉莫尔等几个亲朋好友作见证。凯蒂娅下着一条白色裙子,上配一件衬衣,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像两汪经历过许多暴风骤雨后的平静深海。赫克托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握有了整个世界。直到生命尽头他都难忘当现场安静下来,他们互相亲吻,然后睁开眼睛向对方低语“我爱你”。
婚礼前几天,凯蒂娅的父母来到柏林。他们是一对快乐的人儿,尽管唯一的女儿没有陪在身边。和女儿重聚时,他们拥抱着女儿,静静地持续了很久。一旁的赫克托望着母亲拥抱并爱抚女儿时的神情,看到他们重聚,不禁动容。多年未见,她默默看着她,咬紧牙关,克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母亲抚摸着女儿的面庞,吻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诉说着自己的爱与思念。接着她笑了起来,三人的神情立刻明媚起来,对未来满是憧憬,伤痛的过去全部擦除。结婚前夜,凯蒂娅的父亲把他叫到一边,与他进行了一场秘密的交谈。
“女儿跟我说,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的孩子,我觉得她的眼光不错。”
“也没她说的那么好。”赫克托回答道。
“你的手里握着一笔失而复得的财富呢。”父亲喃喃道。赫克托注意到他的嘴唇颤抖,“请代我照顾好她,她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以前我把她弄丢了,现在她回来了,因为你。她看起来坚强,实际上像羽毛一般纤弱。”
“别担心。”赫克托宽慰道。
尼克拉欧先生点点头,情绪激动,将一只金色怀表放在他手中,这是从他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传家宝。接着他笑了,拥抱了他,明白自己的生活从此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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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娅曾在欧洲议会希腊政府驻布鲁塞尔代表处工作过,通过几个老熟人的帮助,她在希腊驻柏林领事馆找到一份工作。两人依旧住在赫克托的公寓,过着宁静平和的生活,一切从简,不添什么额外的家具,也没有过多的社交。几乎每天都去探望英格里德·特洛伊曼,希望他们的陪伴可以让她走出记忆的阴影,即便是短暂的片刻也好。凯蒂娅与英格里德一见如故。凯蒂娅的身上,英格里德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儿,假若她活着,也是凯蒂娅这般年纪了。英格里德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爱都给了凯蒂娅和赫克托。幸福令他们更加强大,只是两人鲜少提起过去。然而有些时刻,他还是能看到她独自躲在角落沉默不语。他明白,在沉默的背后,藏着她一个未能实现的秘密愿望。在她心里,世上没什么事情,能比得过成为一名母亲。他承诺过要给予她命运曾夺走的一切,也坚定地一直这样做。他们隔三差五就去看望莱伊奈特,他和唯一的忠诚的伴侣,托马斯,一起住在达拉吉亚山上的宅子里。他们在客厅一起共进餐食,旁边就是菲德拉的画像,悬挂在金色壁炉的上方。时光柔软了两个男人的内心,凯蒂娅的出现,令他们找到了相处的平衡点。
一晚——五年后——在家庭聚餐上,赫克托宣布,是时候去一趟希腊了。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2003年9月11日
自菲德拉去世,已过去五年。那天清晨,凯蒂娅和赫克托沿山路蜿蜒而上,再次去了村里的墓地。在母亲病床前的低语和悄悄话,现在已到付诸实践的时刻。菲德拉的骨灰,几天前从德国顺利抵达,她将长眠于几十年来一直空着的墓中,躺在那个直至生命结束都默默爱着她的男人身边。
天空湛蓝,太阳灼热,阳光融化成金子,洒在屋顶和绿色的山林里。走在石子路上,凯蒂娅望着丈夫。过去的五年,他的鬓角添了几丝银发。他右手抱着一个三岁女孩,一头红色秀发,左边抱着大约同样年纪的男孩,男孩入迷地用水汪汪、黑溜溜的眼睛,观察着四周的石头房屋和望不到尽头的群山。
他们后面,跟着英格里德和莱伊奈特,如今,莱伊奈特靠着拐杖才能走路。
各个家族的墓冢,散落在长满红色玫瑰的山坡上,成群的鸽子不时飞起,吸引着每个人的注意。赫克托把他的两个小天使放下来,两个孩子便在山上追着鸟儿跑跑跳跳,浑然不知这个地方的意义。
“康斯坦迪斯,菲德拉,别跑那么远。”凯蒂娅叮嘱道。她声音甜蜜,含着无限的母爱,此时的她平和沉静。不过几年的光阴,凯蒂娅就拿回了命运曾夺走的一切。她重新拾起了对
他人的信赖,对未来有了期许,明媚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
英格里德将她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点点头鼓励她,而后跟在两个孩子身后,细心地照料着。赫克托和莱伊奈特一动不动站在墓前,凯蒂娅退后了几步。他们都沉默着,陷入回忆中,在心里与他们最爱的那个女子交谈着。过后,他们仿佛听到了对方心里的想法,交换了个眼神。有一瞬间,她看到两人嘴上都露出一丝微笑。莱伊奈特双手颤抖,接过一把小铲,在种了红色玫瑰的土壤中挖掘。赫克托轻轻扶在他的胳膊上,担忧地问:“纪念仪式马上就开始了。您确定要去吗?”
莱伊奈特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拿回拐杖,站稳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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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村庄广场的主干道上,左右两侧停满了车。他们慢慢走到广场上的战争纪念馆,那里早已人头攒动,沉痛悼念在1943 年9 月11 日大屠杀中去世的同胞。莱伊奈特·格拉莫尔曾在这里度过最阴森残酷的岁月,60 年后,他重新回到这个地方,驱散阴魂,直面这些年来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大理石纪念碑左边,一列军人列队演奏哀乐,牧师和当地机关代表,以及穿着耀眼制服的军人肃穆默哀。仪式后,人们纷纷敬献花环。现场的人无不动容,一个老人将月桂花环挂在写着父母名字的十字架上,大屠杀那年,他顶多不过十四岁的年纪。
莱伊奈特与人群微微保持着距离,倚在拐杖上,望着行进的人们,犹豫着自己有没有资格与他们站在一起。炙热的阳光下,掩在墨镜后面的莱伊奈特,回想着那个9 月的可怕早晨。他的耳边响起加农炮的声音、自动步枪密集的枪声、人们的尖叫声,村里的人惊慌失措地爬着山,逃离火海,还有他手下的无情杀戮。当时的他很盲目,陷入是非不分的仇恨与自欺欺人的荣耀中。他用尽一生要忘记的那个人,如今从大屠杀的灰烬中重现,唤起种种回忆,令他伤悲、愧疚、羞耻。眼镜后面,他的眼泪缓缓流下,无法抑制,他退到角落里悄悄抹泪,感恩时间并没有揭开他过往的面目。
“原来你在这,父亲。我们以为你迷路了。”赫克托挽起他的胳膊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我在想,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们会怎样想?”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要想这些了。不要回到过去的梦魇中,活在当下。你来到这里纪念他们逝去的亲人,就已经足够了。妈妈会为你做的这些骄傲。”
莱伊奈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
“赫克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觉得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吗?”
“当然,不过您为什么这样问?”
“我相信,死亡是重生的开始。离开世界的生命,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父亲您有点反常了。是因为今天这里的氛围,还是什么?”莱伊奈特嘴上凝着神秘的笑容,抬起头,目光扫过蓝天、扫过群山。他望着赫克托的眼睛说:
“赫克托,今年我九十岁了。我觉得,我快走到终点了,不过我一点不介意,但是我想请你知道,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做希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