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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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凯蒂娅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全身突然受了电击一般。她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他。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停地重复着。

“您知道我的父亲?”他情绪激动,哀求似的握着她的手。“告诉我……求您了。我要知道真相。”“你不可能是康斯坦迪斯的儿子。他没有孩子,”她克制着说,“你妈妈是谁?”

“菲德拉。”

“菲德拉?这么说……菲德拉还活着?不可思议啊!”她手指捂着嘴巴,非常吃惊。“您还认识我母亲?快告诉我,您怎么认识她的?”

凯蒂娅跌坐在椅子上,她的思绪有些乱,纷杂触目的往事从她眼前涌来,她是整个事件的见证者,目睹了一出难以置信的家庭悲剧。

“跟我讲讲吧。拜托了。”他继续说。“你说你是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的儿子,母亲叫菲德拉,她还健在?”她像着了魔似的重复着。赫克托站在她身边,重重地点着头,困惑焦急,等着她开口。

“你能再说一遍你的全名吗?”

“赫克托·格拉莫尔。”

“格拉莫尔?”

凯蒂娅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世界都与她无关。赫克托无助地望着她,不知她为何有这样的反应。

“格拉莫尔和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是什么关系?”他问。

“他杀害了他……”她喃喃道,“毁了他的生活。”

“您似乎知道很多。”他颤抖着说。

“我知道。我从头讲起吧。你父亲以前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她深深叹了口气,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您说‘以前’是什么意思?”他不无害怕地小声问。

“很不幸,四个月前他去世了。非常抱歉……”她早已泪水涟涟。赫克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凯蒂娅感觉到了赫克托颤抖的身体和难以控制的激烈跳动的心脏。

“很抱歉,”她沉痛地说,“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是个勇敢、诚实的人,然而命运不公,他生前遭受了太多痛苦和悔恨,我觉得老天爷很不公平。四年前我来这里工作,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是我上班碰到的第一个人。那天我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从你身后的玻璃窗看去,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独自走下车。他行动非常不便,孤独无助,那一刻我非常愤怒,他的家人怎么可以对老人置之不理。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在大楼门厅迎上了他。他在冰冷的墙上焦急地寻找着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看到那一幕更令我怒火中烧,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愤愤不平。我跑去搀扶着他的胳膊。这是第一次我听到他的声音。‘谢谢你好姑娘。’他平静慈祥地说,倚靠着我的胳膊。此刻我依旧义愤填膺。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独自一人来警察局,其实我是在质疑他不负责任的子女和妻子。我清楚地记得,他说:‘我没有亲人。如你所见,我是个独自生活的老头子。’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懊悔自责。听到这两句话,我对他的态度不再是同情,而是有些类似爱情中的惺惺相惜。当你年轻时,是激情让两颗心靠近,等到年纪大了,拉近彼此距离的便是某种经历过的共同的伤痛。伤痛有一种力量,让年岁渐长的人彼此靠近。换个角度讲,我能体会到这位老人的苦痛,一如我自己的苦痛。接着他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一封手写的书信。他说那是他亲笔写的。是一封给律师的授权书,他要为这座小城捐赠财产,上面写了详细的捐赠程序。你知道吗,他是一位非常有涵养的绅士,一位真正的教师……”

“他是老师……?”这个问句并非出于疑问,而是对父亲的敬意。

“一位教师!虽然年老体衰,他的思想和精神却依旧高尚。他趴在打字机前去世了……”她语调柔和地说,与此同时不安地看着他。

赫克托嘴唇上刚才微微现出的骄傲顿时烟消云散。

“他怎么去世的?”他颤栗地问道。

“他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您……只有您发现他去世了吗?”他艰难地轻声说道。

“是的,是我发现的。不幸的是,那是在两天以后。那几天我生病了,没去看望他。等我去拜访他的时候,看到他‘睡’在了他的打字机上。太晚了。很抱歉我没能……或许,或许……”

凯蒂娅·尼克拉欧,平日里冷漠严苛的警官,垂下眼睛,强忍着眼眶里的泪花,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中。

“请不要难过。听得出来,您已经为这位先生做得够多了。您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感激不尽。”自己的缺位令他的心中涌起羞愧和怨恨。

“我非常敬仰你的父亲。他是位极好的人。这么多年来他承受了太多痛苦,上帝太不公平了。”

“我想了解父亲的所有。您能帮我吗?”他问道,直视着站在身旁的这个人,他对她一无所知。他意识到,她似乎知道父亲的许多事,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您尊姓大名?”他突然问。

“凯蒂娅·尼克拉欧。”

“好的,尼克拉欧女士,您能帮助我吗?”他重复道,这次语气里满是坚定。

“叫我凯蒂娅就行了,”她说,“好,我会尽全力帮你。不只为了你,也为了你父亲,他在去世前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他在远方还有至死不渝深爱着的儿子,有菲德拉。造化弄人,他的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他以为由于自己的失责,菲德拉已经不在人世,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此自责。命运不公啊!”

赫克托看起来精疲力竭,迷失在陌生的世界中,迷失在遥远的旧日时光中,那里有残酷的现实和许多有待挖掘的秘密。突然而至的身世之谜,让他质疑周围所有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存在。

“谢谢您。”他结巴地说,激动地紧紧握着她的手。

“您叫我赫克托就可以。”他极力平复情绪恢复镇定。

“赫克托!好的,当然,这是一件很有意义……”说着,她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住在哪?”

“还没住处。我在雅典机场租了车。准备在镇里找家宾馆住下。”

“好。我推荐爱奥尼亚宾馆,离港口很近,干净舒适。现在你去那休息一下,下午我过去接你。我带你去个稍微远点的地方……”

※※※

下午三点刚过,凯蒂娅就来到了宾馆前台。赫克托跑下楼梯与她会合,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她端详着迎面而来的赫克托,内心竟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亲密感。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因为赫克托的长相跟他父亲很相似。这样想着,她脑海里的疑虑便尽然消失。她很笃定。康斯坦迪斯给过她一张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也是儿子现在这般年纪。她在回到家的短暂时间里,在众多的纪念品和朋友旧日馈赠的礼品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张照片。这张黑白照片现在躺在她的包里,该不该把它交给它真正的主人?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准备好了?”她问,带着鼓励与些许戏谑的微笑。

他郑重地点点头,忙不迭地感激她表现出的亲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宾馆。他们走在12 月的阳光下,这个时节阳光依旧明媚温暖,透过湛蓝的天空倾泻下来,跟启程前德国的天空很不一样。赫克托仰头望着天空,贪婪地享受着太阳温暖的爱抚。

“这阳光,像做梦一样。”他说,不无挑衅地看着天空。

“上周连着下雨,前几天老天爷心情好了起来。”她解释道。

“我真是受不了德国的寒冷。”他轻轻说道,转头看向她的眼睛。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在灰暗又无趣的地方,类似比利时这样的国家……”她附和道,神情却严肃了起来,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仿佛刚刚说了什么忌讳的话。“这是我的车。”最后她紧张地说,故意躲开他的眼神。

赫克托默默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直到出了城,他才转过身,吞吞吐吐地问他们要去哪个地方。

凯蒂娅忧伤地笑了笑。

“上午说过,去个稍微远点的地方。距离凯帕伊萨市二十分钟车程,山下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小村子,叫艾托斯,你父亲的出生地。所有的故事从那里开始,也在那里结束……”她解释道。赫克托一动不动坐在车座上,紧张地绞缠着手指,屏着呼吸。“一切都会好起来……”觉察到他的紧张,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鼓励道。

“听到他去世,我都悲痛不起来,凯蒂娅……”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认识他。要我爱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怎么可能?这些话我羞于启口,却是最真实的感受。我只有一些感伤,深深的感伤和怨愤……”

“人之常情,不要责怪自己。你需要时间,赫克托。不要着急。首先,你应该切实地了解他,然后……然后就能体会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母亲跟我说,我长得像他,但这远远不够。”他的视线又回到窗外,开始出神了。凯蒂娅不再犹豫,打开了自己的包。“是时候跟你介绍你的父亲了,赫克托……”她轻轻地将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他的手中。

赫克托没有立刻看照片,而是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只用手指机械地摩挲着它。面对真相的恐惧,一旁的凯蒂娅感受得到赫克托的不安。她的表情恰到好处,与身旁的赫克托和谐地匹配,她肌肤的每个细胞都散发着健康与力量。似乎感应到他的眼神,凯蒂娅转过头看着他。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蓝天的颜色。他冲着凯蒂娅笑了笑。他果决地把手里的照片拿到面前,一动不动地端详着照片上的那个人。他不禁大吃一惊,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泛黄老旧的相纸上,那个男人长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凯蒂娅在一旁用余光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她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

他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接着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照片。背面有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已经快消失了,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赫克托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眼镜,认真读起来。凯蒂娅不安起来,踩刹车放慢了速度。

上帝没有赐给我孩子儿子或女儿……但他终究是体察我的将你带到我的身边,我甜美的女孩,请让我将你当作我的孩子吧。这样我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K. L

凯蒂娅依旧用余光瞥着赫克托,看到他的眼睛渐渐蓄满了泪水,她局促不安起来,心不由一紧。“非常抱歉……”她极力解释,仿佛她窃走了本该属于赫克托的父爱。赫克托一句话也没说,心里越发欣赏、尊敬身旁的这位女人。“谢谢你做的一切……”他终于平复情绪,轻声说,接着又陷入了沉思,令凯蒂娅窘迫起来。

白色雷诺车驶离高速,来到一条蜿蜒的上坡小路,郁郁葱葱的橄榄树长在小路两旁。这时正是橄榄收获的季节,人们纷纷来到田野,收割神圣的果实。阳光慷慨,树叶闪着银光。赫克托似乎对农民们很感兴趣,他们在田地里欢乐地叫喊,穿着劳作的简朴衣服和沾满泥巴的塑料筒靴,无忧无虑。收割是举家出动的大事,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男人们坐在树枝上,用藤条将橄榄从树上抽下,女人们把落在地上的果实捡起来,交给孩子们码在特制的袋子里,一天的劳作结束后,它们将被送到加工厂。这些家庭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他小时候,莱伊奈特常带他出去打猎,百发百中,没有一只鸟能逃脱他的追捕。他枪法精准,弹无虚发。然而他却总也不能打中目标。事实上,他讨厌枪支,认为这样的游戏残忍而哀伤。他爱极了山里浓雾弥漫的小径,树木枝头积着雪,被重重地压弯。多年来,他们两人一直保持远足的习惯。

村落隐藏在两座小山之间,渐渐显露出来。他们来到一条狭小的街道,街道两旁矗立着石头做的房子,房前有精心修整的小院,穿过街道,赫克托意识到,他们来到了村里的广场。广场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悬铃树,整个广场几乎都掩映在它的枝叶中。主路左边传来叮咚作响的水声,水流从山上奔流下来,聚集成一帘小的瀑布,从光滑的岩石上跌落下来,最终汇入悬铃树旁边的一个人造水池里。广场上,有一家荒弃了的咖啡馆,咖啡馆只在夏季开放,纪念碑对面,稍向右走,是一家传统客栈。

凯蒂娅把车停在路边,走向荒废了的广场。赫克托被这个小小的世外桃园般的村落深深吸引。他在周围闲逛了一会儿,呼吸着充满生机的大自然的味道。

“你觉得这里怎样?”

“这里太奇妙了……”他激动地说,朝着纪念碑走去。

赫克托来到纪念碑前,金色字体刻着英雄的名字,有男人有女人,1943 年9 月黑暗的一天里,他们都被处死。“这天是你父母亲命运的转折点……”她说。“发生了什么?”“他们计划在那天结婚。”她说。

“然后呢……出什么事了?他们没结成婚?”“是,赫克托。他们的命运里有战争一劫。那天发生了很多悲惨的事,别着急。”她答道,一字一句斟酌着自己的语句。内疚与怨愤之情又一次涌上赫克托心头。“虽然我一直生活在德国,却无法接受那里的人和文化。”他承认道,愧疚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点点头,表示宽慰。

“来,跟我来。你父亲的房子在这边。”说着,她朝主路走去。赫克托快步跟上,两人肩并肩走着。他们路过村里唯一一家客栈的前院,袅袅炊烟从客栈烟囱里升腾起来。接着向右拐,来到一条窄一点的路,一直走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厚重的锁链。

“到了。”凯蒂娅在钱包里翻找钥匙。

沉重的铁门打开了,一条铺砌好的小路映入眼帘。上面覆了一层枯萎的树叶,一条枯死的葡萄藤伸展着死去的枝蔓。赫克托压抑着翻腾的内心,一步一迟疑地走到了内院,内院似乎并未荒废。右边种满了玫瑰,几十株各色的玫瑰。花团锦簇,一些生命力强的花枝上,还新结了花蕾。赫克托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喜欢玫瑰。在老宅子生活的许多年里,在她一病不起前,一直在花房里养殖玫瑰。她极其宠爱那些玫瑰,在花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那里是她的天地,是她的庇护所。“大概只有在那里,她才是自由的。”他想,凯蒂娅此时正耐心地等在小路尽头。

太阳早已落山,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小路尽头是一座古旧的两层楼石屋,房屋似乎翻修过。凯蒂娅站在通往二楼的宽阔的楼梯前。赫克托深深呼了口气,仿佛要排出所有的压力,然后朝凯蒂娅走去。

“这就是你父亲长大的地方,”她说,“楼上一直没住人。他住在这里。”她继续道,手指向楼梯右侧一扇棕色的门,门上装着黄铜把手。

“关节炎困扰折磨了他很多年。”她一边说,一遍转动锁里的钥匙。一楼的木门打开,现出一间小小的房间,大约六十平方米。凯蒂娅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格局,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百叶窗透气,黄昏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了进来。赫克托驻足在门阶前,端详着里面的陈设,房间里影影绰绰,一叠叠书和纸张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屋子后面摆着一张与房间面积极不相称的巨大的书桌,一台老式打字机摆在桌子中间。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仿佛被钉在门阶上的双脚,突然跨了两大步,来到沉重的书桌前。他凝神观察着这张桌子,上面的每道凹槽、每道裂缝都铭刻于心。他伸出右手,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桌面。凯蒂娅将双臂环抱胸前,倚靠在厨房门上,神情谨慎,她注意到,赫克托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突然,打字机键盘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他的嘴唇颤动得更加厉害了。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扭成一团。赫克托抬起眼睛,忧虑地寻找着她的身影。

“是在这里吗……?”他一字一顿艰难地轻声问。

凯蒂娅点了点头。

他仔细环视房间里的每个地方,不放过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左边潮湿的墙上,上面挂着三个不规则形状的相框,黑白相纸上封印着不知名的人像。他小心翼翼靠近相框。凯蒂娅跟在身后,为他一一介绍。中间是一张褪色的家庭合影,一男一女位于合影的正中间,仿佛来自很久远的岁月。赫克托转头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你的爷爷,拉布罗斯,你的奶奶,莉娜,”她介绍道,“右手边是你的父亲,左侧是你的叔叔托多里斯,康斯坦迪斯的弟弟。”

“所以我还有亲戚!”他激动地说,“我是不是还有堂兄弟姐妹?”“非常抱歉……并没有。”她迟疑地说。

赫克托飞快看了她一眼,神情困惑,接着视线又回到冰冷的墙上。合影照右侧的照片上,他认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距离照片拍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他仍不禁睁大了双眼。他颤抖着双手,从外套里摸出眼镜戴上,他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摘下青铜相框,凑到跟前细看。黑白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坐在喷泉前的长椅上,仿佛一道闪电贯穿他的全身,照片上年轻女孩明媚地笑着,依靠在英俊脸庞、明亮眼睛的男士臂弯里。那洋溢着希望与快乐的脸庞,与给他生命、眼神忧郁的母亲,似乎没有丝毫联系。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凯蒂娅?”

“1942 年8 月,雅典皇家公园。”

面对这堵潮湿的墙壁,赫克托潸然泪下,他用力盯着泛黄褪色的黑白照片,用心记下每位亲人的模样。看到这三代人间奇妙相似的样貌,感伤之余,他的嘴角渐渐泛起得意的笑容。他好奇地沿着书堆、窄小的家具慢慢行走,一张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蒙了尘的衣橱;所有这些,都属于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凯蒂娅坐在楼梯平台上一边等他一边抽烟,整个人包裹在一团烟雾中,一阵寒冷刺骨的微风吹来,弄乱了她浓密的黑色头发。赫克托上了几级台阶,坐在她身边,也从外套里找出香烟。他们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地坐着,却也不尴尬。此刻的宁静让两个陌生人的心紧紧相连。

“他葬在哪里?”他问。

他颤抖着声音。

“就在这,在村里。想去看他吗?”

“不,不是现在。我只是想问问,我做好准备后告诉你。”他犹豫地说。接着他又陷入沉思之中。“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吃晚餐,我们继续谈谈?”

凯蒂娅耸耸肩。

“我们去村里的酒馆吧。”她提议。

“那我们去吧。”

这栋房屋沉重的铁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赫克托偷偷看了一眼种在院里的玫瑰。

“谁在照顾这些玫瑰,凯蒂娅?”

“是我,”她轻柔地说,“我答应过他……”

他们沿着小路走去,一路无话,只是偶尔相互交换下眼神,以此习惯对方的存在。走出主路,他们碰到了一队拖拉机,载着白天的收割成果和疲惫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橄榄加工厂开门。他们快步赶到轰隆作响的拖拉机队前面,钻进了乡村酒馆,终于清静了下来。酒馆老板很快便来招呼他们,他身板结实,个头低矮,挺着啤酒肚,眼神里闪着狡黠。

凯蒂娅交叠双腿坐在赫克托对面,用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着往酒杯里倒酒的赫克托。“准备好了吧。”她问道,淡淡一笑。赫克托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等着她开始讲故事。“我们的故事从1941 年8 月开始,就在这座村庄里。”

注释

a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个州。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1年8月

几个月前,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在一次战斗中和部队失去联系,8 月17 日下午,他又一次爬上了那条小路,蜿蜒曲折,尘土飞扬,路边长着橄榄树丛,他拖着脚步,回忆着一幕幕身陷囹圄、脱险而出的场景,而这些经历拉开了他生活的序幕。他干渴饥饿,衣衫褴褛。他从多里奥火车站出发,已经走了几千英里路,但踏上回到故乡的路,他兴奋不已。克里特岛集中营里,这个年轻人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痛苦,磨难深深烙印在他的脸上。他在那个罪恶之地被羁押了三个多月,8 月3 日在一位英国上尉的帮助下成功逃脱。狱中他见识到了希特勒统治下纳粹德国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和精巧的机械装备,彼时,法西斯主义如霍乱一般横扫整个世界。

单是可怕的记忆就让他脚步沉重,他感觉全身力气被抽空,意识扭曲。村里的一座房屋出现了,像海市蜃楼一般若隐若现摇曳着,康斯坦迪斯立马来了精神,双腿变得强壮有力。村口道路左边,坐落着一座老旧的橄榄加工厂。许多往事涌上心头,小时候每到橄榄收获的季节,他便常伴着爸爸来这里。厂院里,他跟同村的小孩变着法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天气炎热,碳烤面包上抹着新鲜的油脂。几米之外柳树荫下,汩汩的水流从石头喷泉中涌出,挑水的人们在凉爽的树荫下作片刻的歇息。他站在树荫下,凉了凉灼热的胡子拉碴的脸,身体中突然激荡起某种情感。他深吸一口气,让氧气盈满胸腔,仿佛从梦魇中猛然醒来一般,接着便迈开步子朝家里走去。时间已近傍晚,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经过公证处,经过了地区法庭,来到广场上,这里同样荒无人烟,掩映在老悬铃木的树荫下。然后他向右转,经过学校操场,来到泥泞小路的尽头,这里便是他的家。

他万分激动地推开院门,穿过菜园,来到后面的石屋前。第一层是地窖和父亲的手工房。他跑向二楼,一步两个台阶,冲进了楼上的房间,他的父母正坐在桌前,看到气喘吁吁的他,面面相觑,大吃一惊。

“康斯坦迪斯?真的是你吗?”父亲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的,是我,父亲……”

“你回来了我的孩子!你还活着!”老人热泪盈眶含糊不清地说,“我和你妈妈每天晚上都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保佑你平安归来。四个月了,你一点音信都没有,红十字会也不给我们答复。我们还以为……”父亲声音哽咽,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不用担心了,父亲,我回来了,我好着呢。我被关在克里特监狱,不能给你写信。几天前,终于逃了出来,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了你们身边。”

“你在克里特经受了多少恐惧,真是不敢想象啊,我的孩子。”拉布罗斯哽咽着。“战争的恐惧,爸爸。恐惧……”

莉娜的哭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他意识到不应该再说下去了。母亲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大声抽泣着,感谢上帝的仁慈。她害怕地用手触摸着他的身体,想确认衣衫褴褛的孩子有没有受伤,她不停地亲吻着他,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境。

“我的孩子,我的康斯坦迪斯,你回来了……”这位不幸的

母亲不停重复着,这些年来,她有七个孩子,五个感染了恶性伤寒死去,她亲手把他们一个个埋葬。

“莉娜,让他先休息吧。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拉布罗斯试图将妻子从混乱的意识中拉回现实,“快坐下来吃饭,孩子,你看起来很疲惫。”说着,他苦笑着打量着儿子全身上下。

“托多里斯在哪,爸爸?”

“他在下地,孩子。要是知道你回来他肯定会高兴疯了。他每天从农田回来,虽然很累,仍一直问有没有你的消息。”

“愿上帝同样保佑他。”莉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跟哥哥不一样,十六岁的托多里斯不爱学习。这孩子野着长大,学会了伺弄土地,沉浸在泥土的芬芳中。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料理家里的田地和庄稼,能为家里增添不少可观的收入。别看托多里斯早熟,内心里却保留着完全的童真。弟弟爱戴尊敬他的哥哥,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人。他把康斯坦迪斯奉为自己的榜样。康斯坦迪斯同样深爱着弟弟,有时候都到了宠溺的程度。

“家里怎么样,爸爸?”他问道,狼吞虎咽地吞下妈妈做的饭菜。

“他们怎么能这样?有意大利人的抵抗,形势稍好一点了,然而德军简直像病菌一样,肆虐横行。他们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大家都在担忧,他们会不会突然席卷而来。”

康斯坦迪斯点点头,同意父亲的看法,却不禁颓丧起来,意识到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这仅是个开端。

“爸爸,德莫斯在村里吗?”

“在的,儿子,他也是几天前回来的。”

“我需要尽快跟他见面,商量事情。”

“先休息一会儿孩子,等会再去见他。”莉娜擦着桌子,打断说。“没时间了,”他喃喃道,攥紧了拳头,“妈,给我一套干净的衣服。”说着,他便跑去洗漱了。

很快,一个二十多岁、收拾得神清气爽的小伙子便站在了他们面前。康斯坦迪斯身上飘着香皂的味道,穿上新衣格外地精神。他拥抱了父亲,亲吻了母亲,便出门走上了街头,他像一头

野兽一样,血脉偾张,疾步走向村里的市集。沙达尔咖啡馆前的广场上,他找到了德莫斯,他正跟村里的三个人一起坐在硕大的悬铃树下。德莫斯·阿列维萨托斯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们有共同的爱好、相同的思考方式。德莫斯正在雅典大学法学院读大学三年级,他品行端正,村里无人不喜欢、尊敬他。正坐在他身旁的还有咖啡馆老板的儿子拿破仑·哈尔达斯,务农的年轻人丹尼洛·朗多斯以及在雅典军事学院读了两年书的尼克利斯·康诺斯。

四人中,丹尼洛年纪最小,其余三人同岁,却都是一般的勇敢与果决。

德莫斯最先看到了康斯坦迪斯,他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动容。

“好兄弟,你回来了!再次见到你太开心了,”尽管德莫斯在极力克制,他的眼角还是流出了激动的泪水,“伙计们,我们的好兄弟回来了!他还活着!今天我们一起庆祝庆祝,吃顿大餐,” 他一边从拥抱中抽身,一边对那帮小伙子说。其余三人轮流拥抱了他,五个再次团聚的朋友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他们许下诺言:“至死不渝,永远为友;不惧牺牲,保卫家乡。”

拿破仑迫不及待地将康斯坦迪斯归来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多年深受关节炎折磨的跛脚老哈尔达斯,听到这个消息,忘记了疼痛,几乎是跑着来到咖啡馆外面,欢迎他们以为已经故去的年轻人。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说着,他在白色围裙上擦了擦手。

“能回来我很高兴,乔治叔叔。”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孩子,我为你骄傲。家里人一定高兴坏了吧。你父亲整日愁眉苦脸的。这下老拉布罗斯该喜笑颜开啦。”

老人的话深深触动了康斯坦迪斯。他非常爱自己的父亲,父亲也同样爱他。自己毫无音信的日子里,父亲是何等痛苦啊,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被扯得生疼。父子二人有着相近的外貌,相同的性格。可以说,康斯坦迪斯是自然进化版的拉布罗斯。拉布罗斯年轻时,同样身强力壮;他是理想主义者,也是那个时代的先行者。他对事业专注认真,肯下功夫,手艺了得,有敏锐的商业嗅觉,慢慢地,他开起了一家小作坊,制作木艺厨具。靠着这些技能,家里过着不错的生活。康斯坦迪斯小时候常跟着父亲下地,很快便展露出不凡的学习天赋,于是父亲便将他送到了中学读书,尽管困难重重,康斯坦迪斯依旧完成了学业。对于父亲,康斯坦迪斯怀抱的只有爱、尊重和敬佩。

“嘿,康斯坦迪斯,你还好吗兄弟?”德莫斯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事,”他嗫嚅道,“谢谢你,乔治叔叔,谢谢你温暖的话。既然我回来了,一定好好陪着他。”他对上了年纪的咖啡馆老板坦言。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愿上帝保佑我们的朋友。世道艰难,但我们会活下来的。我们不会轻易被打败。我们会越来越强大,因为我们懂得怎样去爱!记住这些,我的孩子,这是一位目不识丁的老人的经验。”他回应道,慢慢走回咖啡店里。

“你觉得现在局势怎样,康斯坦迪斯?”德莫斯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说呢,德莫斯,我很不看好现在的形势。德军打压遇到的任何人,为自己的扩张扫清一切障碍。连苏联人都难有招架之力,就像在睡梦中被纳粹捉住了一样。法西斯主义者罪恶的车轮,碾压粉碎了前进道路上遇到的一切事物。人们变得迟钝而麻木,恍惚中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无力改变的事实,屈服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强大武装。”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德莫斯掷地有声地说。

“你说什么呢,德莫斯。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在克里特吃的苦头,不是因为我们要面对的艰难生活。这是现实,悲惨的现实。”他黑色的眼眸里闪着愤怒。

“康斯坦迪斯说得对,德莫斯,”拿破仑马上说,“国际形势很是令人感到失望,我没有看到人们为此做了些什么,他们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从麻木中苏醒的迹象。”

“我同意。”十八岁的丹尼洛说,尼克利斯则陷入了沉思,没有表明观点。

“听着,兄弟们,”德莫斯开始娓娓道来,“首先,康斯坦迪斯关于国际形势的陈述是正确的。形势似乎对我们很不利,但是在这背后,抵抗的力量一直都在,为历史进程中将要发生的巨变创设各种必要的条件。到时候,人类将彻底从法西斯主义的压迫中解放出来。历史必然会进步。野蛮无道的法西斯只是人类历史中一抹转瞬即逝的闪光,让我们暂时回到了中世纪的黑暗世界。这头历史演进中的怪物,这抹让人类退化的闪光,很快将走向灭亡。历史不会重蹈覆辙,人类不会接受如此的羞辱。很快,他们将团结一心众志成城,与法西斯和墨索里尼政权战斗到底。胜利的时间我无法预测。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最多三年。但胜利终究会属于我们!”

伙伴们激动地看着他,他滔滔不绝、激昂文字,浑身散发出热诚、信仰、乐观的光芒。康斯坦迪斯审慎地观察着他,料定德莫斯心里早已藏了下一步的规划和行动。

“关于人们的抵抗听起来很振奋,德莫斯,然而我没看到发生过任何抗争,很无望。”尼克利斯终于不再沉默,打断了德莫斯的话。

“很快你就能看到,很快……”德莫斯像预言家般意味深长地说。

五个年轻人喝着丰盛的奇普罗酒a,继续谈天说地,愉快而激昂,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康斯坦迪斯身心俱疲,先退出了酒席。从热火朝天的咖啡馆走出没几米,德莫斯就追上了他。

“有事情跟你说,”他鬼鬼祟祟地小声说,“明天上午,阿吉奥斯·伊欧尼斯小教堂后面见?那里安全。”康斯坦迪斯隐约明白明天会见所为何事,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什么时候?”他直接问。“十点左右。明天我们有很多事要谈,康斯坦迪斯,我亲爱的朋友。”德莫斯着重强调了“朋友”二字。“行。”康斯坦迪斯有些不安地点头道,接着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

月色稀薄,隐约可见几座高耸的山峰。就着月光,康斯坦迪斯回到了家门前。他轻轻推开门,踮着脚尖溜进房间。客厅尽头的厨房,还闪着微弱的灯光。康斯坦迪斯朝着光亮小心翼翼地走去。走到跟前,他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油灯的一星微光一动不动。直到看见康斯坦迪斯,才回过神来。“来跟爸爸坐会儿。”他喃喃道。

康斯坦迪斯轻轻拉出一张椅子,坐在父亲对面。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睛,幽暗的灯光下,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含着毫不犹疑的坚定果决,跟往日里温和的父亲完全不同。因为疲惫,康斯坦迪斯两颗黑色闪亮的眼珠显得有些暗淡。他们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地坐着,似乎他们都在铭记这段绝对沉默、绝对宁静的时光,一段无论是谁都夺不走的特殊时光。

“孩子,刚刚你跟德莫斯在一起?”父亲率先开口关切问道。

“德莫斯,还有其他几个朋友,”康斯坦迪斯答道,“我们聚在沙达尔咖啡馆聊天。”

“德莫斯说了什么?他从雅典带回消息了吗?”

“我不知道,父亲,明天我们约好单独见面。”

父亲满是哀伤地望着他。两个男人隐没在幽微的光亮中,心疼地看着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不应悲观失望,”康斯坦迪斯打破了久到几乎吞噬他们的沉默,“我们将重获自由。父亲,很快你就能看到进展。”

“你知道吗,你叔叔米太亚德从雅典回来了,像是匆匆赶来的。他和他太太的家人一起住在凯帕伊萨。这几天找个时间我们去看看他。他或许了解得更多些。”

“或许……”康斯坦迪斯不无感激地说道,“今天报纸登了什么?”

“儿子,报纸上登的都是耍滑头的文字游戏,别指望从那里找到真相。他们故意搅浑水,混淆视听,不让人们了解时局。他们指着天上的云彩,对公众说瞧,真理在那,然而其实真理就在我们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这么简

单,触手可及。”“这么简单……”他重复道。他的声音里只透着疲惫,愤怒和谴责已经无力言表。

※※※

第二天快十点时,康斯坦迪斯来到教堂后面。德莫斯正焦急地等在那里。他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普若莱西峡谷。他们沿着荆棘丛生的峡谷走了十分多钟,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坐了下来。

“好了,我听着呢。你要跟我说什么?”康斯坦迪斯好奇道。

“下面我要说的是很严肃的话题,”德莫斯回道,直视着他的眼睛,“康斯坦迪斯,我们从小玩到大,彼此了解。我们计划成立一个组织,抵抗德军、意军的入侵,保卫国土。我信你,像信我自己一样,你是我的兄弟。因此我提议你加入我们的组织‘朋友新联盟’。怎样?”

朋友的这个好消息出乎意料,康斯坦迪斯眼里闪着光。他忙不迭地答应了,与此同时,感觉一副重担压在心头,这样的冒险也许会招致难料的后果。灌木丛下阴凉舒爽,这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两个年轻人郑重起誓,忠于彼此,勇于奉献,完成使命。德莫斯又为他解释了组织的架构、成员的分工。等到时机成熟,德莫斯会通知他行动。在那之前,消息必须完全保密。

直到午后,两人才分开。康斯坦迪斯的大脑嗡嗡作响,形势的进展和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兴奋不已,决定先不回家,于是便去荒芜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来到村子边上壮观的石头喷泉前。8 月的下午,酷暑难熬,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康斯坦迪斯不假思索脱掉衬衫,捧起一汪凉水扑在脸上,然后躺在年深日久的柳树的阴凉下,尝试放空脑袋里不断回旋的无数想法,他看着鸟儿无忧无虑从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愉快地鸣唱。没有树荫庇护的地方,毒辣的太阳炙烤着空气,令人难以忍受。太阳的炙烤下,粗砺的岩石冒出迷蒙的水汽,地上雾蒙蒙的,康斯坦迪斯溺在雾中,看到一个手拿水壶的红头发女孩正朝他走来。浓密的长发包裹着她的脸颊,走动的时候,脖颈上的头发像绸缎之河一般,盈盈地波动,像一顶面纱,令她的天使般的脸庞若隐若现。女孩身姿曼妙,仿佛仙子一般,行走在空气上。这情形,只在幻觉中才能看见。

康斯坦迪斯站了起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不停眨巴、揉搓着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女孩是切切实实的肉身之人,她恍若精灵。很快,神秘女孩从他面前经过,一阵馨香传到他的鼻孔,穿透他的心肺扩散到身体的每个细胞,然而女孩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康斯坦迪斯不由地被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攫住,关注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女孩走到池边水龙头旁,轻轻弯腰,把水壶浸在水里灌满水。太阳灼红的脸庞和脖颈,立即被浓厚的波浪红发遮盖。四下里一片安宁,只能听见水壶灌水的声音。

康斯坦迪斯着了魔般走到她身后。

“嗨,精灵女孩。”他招呼道。

女孩似乎被他的唐突吓了一跳,水壶从手里滑落下来,沉到了池底。而后她猛地转身,头发轻快地甩到了背后。一双从未见过的美丽天真的绿眼睛呈现在他面前。

“嗨。”她有些不自在地回答。一时间,康斯坦迪斯竟词穷了起来!他不知说些什么,那双绿色的眼睛占据了他的思想。不过很快,他恢复了镇定。“通常,当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时,即便谁也不认识谁,人

们也会简单寒暄几句,或打个招呼。你从我面前经过,竟然像见了一块石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请原谅我,”她迟疑地咕哝道,晒红的脸上先是现出一层粉色光晕,接着转为深红,像春日清晨的一抹阳光。“第一次到这里,不知道你们的风俗。”说着,她把水壶从池底捞了上来。

“你从哪来,这么问没有冒犯你吧?”他依旧追问。

“我从雅典来,和我的姑妈一起来到你们村子。”

“来了好几天了?”

“已经五天了。”

“以后长住吗?”

“那要看我姑妈怎么想,局势怎么样。不过,你不觉得你这

是在审问我吗?”她嘴角现出迷人的微笑,康斯坦迪斯为之倾倒,仿佛被束住了手脚,奴隶般任由她拖拽。“对不起我的精灵,不过我不觉得我说的话、问的问题有冒犯之意。”她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夜莺动人的歌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原谅你。你怎么这样喊我?”她低声说道,掩饰着自己的冲动。“神父为我赐名菲德拉,不是你说的什么精灵。”

“噢是吗?”他回道,脉脉地注视着她,“我们这里管漂亮的、仙女一样的女孩叫作精灵,她们常常午夜或夏日午后出现,默不作声地从心潮涌动的男人前经过。她们使用魔法,让男人沉醉,然后消失,带走他所有的理性与智慧。”

菲德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的脸再次泛起潮红。

“我觉得你很擅长花言巧语,在戏弄、取悦女孩方面造诣颇深。”她一本正经地说,“不否认,这种招数很诱人,但是我现在必须走了。姑妈在等我带回新鲜泉水。”说着她把胳膊伸向水壶。

“希望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很开心。”在她即将转身离开那一刻,他坦白道,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胸口。

“你将我置于这么重要的境地,但我实在什么也不能允诺你。就把它交给命运吧,就像这次命运让我们相遇一样。”她回答说,而后匆匆拿起水壶转身离开了。

“那么,再见,很高兴遇见你。”她离开时又转身朝她笑了笑,说。

“再会。遇见你我同样开心,但我必须说,我宁愿没有遇到过你!所以请你帮我个忙吧,走的时候,请带走你在我心中掀起的风暴。”

菲德拉猛地站定,陷入了沉默。接着她温柔地走向他。他的眼睛一刻不离跟随着她。她似乎有些局促,也许更是羞愧,满脸绯红。

“你夸张过头了,我都有些怀疑你的真心,”她话里带着几分恼意,“再说一件事。我们交谈得够多够久了,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康斯坦迪斯英武的脸上,精心打理的胡须下,现出一团满是轻蔑的笑。“那对你重要吗,”他抬起眉毛说,“就叫我农村小伙吧。一个偶然遇见精灵女巫的愚蠢至极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农村小伙。”

他的话刺痛了她。菲德拉嘴唇颤抖着,似乎要回应些什么,却又突然改了主意,一句话都没说,迅疾转身离开,逃跑一样离开。

康斯坦迪斯像一尊大理石雕塑般,双手埋在裤兜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消失。菲德拉回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宽厚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副完美的久远的雕像。她心情有些愉悦,嘴角泛起会心的微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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