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恍惚,菲德拉似乎周身萦绕着金红色面纱,缥缈轻盈,慢慢飘去远方。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力量,那力量告诉他去追上她,阻止她,再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然而乡村的传统、男性的自尊,让他没有跨出那一步。他呆呆在那站了一会儿,又躺倒在柳树下,直到太阳西下,才返回市场。
沙达尔咖啡馆外面,拿破仑、丹尼洛、尼克利斯坐在悬铃木和桑树荫下。看见伙伴走来,三人都朝他点头示意,招呼他过来一起坐。
“快来,康斯坦迪斯!”拿破仑大声喊,“今天一天都不见你影子。去干什么了?看你垂头丧气,遇到什么事了?”“在我们生存的万恶的世界里,上帝派给我他最美丽的造物。”他失神般喃喃道。
“是谁,我们认识吗?”尼克利斯打断道。
“不,都不认识。她不是这儿的人,大概也不会再碰见她了。所以,到此为止吧。”他打算打击一下跟他开玩笑的几个朋友。“康斯坦迪斯伤心啦!”尼克利斯大声喊道。“别在意啦,感情这回事,你早该吃次亏啦,不能总让你占
便宜吧,”丹尼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听说你回来了,迪娜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找你。你快把她逼疯啦,可怜的小女孩。”他继续打趣道。
“丹尼洛,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知道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收起你的含沙射影吧。”“嘿兄弟们,我们去水池边散步怎样?天知道,也许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也说不定呢!”拿破仑的提议立马得到了呼应。
此时正值村里的相亲时节。每到这个时候,所有的女孩都带着水盆,来到村里的水池边,为家人打水。小伙子们则从市场赶到水池边再返回,女孩若中意某个男孩,便会羞涩地投来充满意味的目光,男孩若也有意,便回以他的“爱情之箭”。
“康斯坦迪斯,一起去吗?”尼克利斯问。
“不去,我要回家了。好心情都被这难耐的热浪消磨了。”他低声说,起身准备离开。
“是呀,都怪天气。”丹尼洛继续开玩笑道。
“够了,别这样。”尼克利斯打断说。
康斯坦迪斯看到,尼克利斯似乎掩饰着什么,欲言又止。“康斯坦迪斯,我来问你。昨晚德莫斯追上你,说了什么,他想要你做什么?”
康斯坦迪斯没有料到朋友会提这样的问题,心里很不自在。
“他问我知不知道我叔叔米太亚德已经从雅典回来了。”
“所以呢?你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见到他。你们为什么这样问,你们知道这里面的事?”
“噢不,只是问问。别放在心上。走吧,洗把脸,除掉美丽的陌生人给你带来的焦灼。”他转移话题道,另外三人嘻哈打闹着,下坡朝水池走去。
※※※
康斯坦迪斯回到了温馨的家里,回到了莉娜的宠爱里,莉娜正等在灶台边,时刻准备给回来的儿子端饭吃。虽然他全然没有心情吃饭、聊天,最终还是吃了一点。吃完他便回到房里,更衣休息了。他的皮肤上赫然留着伤疤,提醒着他在克里特岛德国监狱里吃的苦头。他面朝天躺在床上,心情依旧因白天发生的事久久不能平静。起初是德莫斯向他透露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他明白,自己必须尽快振作精神,驱除过往的阴影,全身心投入到民族战争中。接着他回想起菲德拉美丽的脸庞,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还能再见到她吗?
整整一周,康斯坦迪斯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点,来到水池边,希望能再见到她。然而他每一次离开,只能比上一次更加失望。最后,他说服自己,今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美丽的天使了。即便如此,他依旧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她的身影,她的身影为他黑暗无比的回忆带来光亮,为伤痛带来甜蜜。“能遇见你我已经知足了,我亲爱的菲德拉……”他低语道,头也不回离开了。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康斯坦迪斯的父亲起床后宣布,是时候去看望米太亚德一家人了。村落偏僻,凯帕伊萨市里的公交车,一个星期只来一次。康斯坦迪斯和拉布罗斯在村广场上车,满怀希望,斯待一周后返回时能带来新的消息。卡洛内罗村外,驻扎着一支盖世太保巡逻队,检查来往路人。这队德国兵军服袖子上别着SS 徽章,手持自动武器,长着嗜血殷红的眼睛,他们一边大声叫喊咒骂,一边连乘客带行李一齐驱赶出颠簸破旧的公交车。一时间,小麦种子、面粉、蔬菜、菜油四处散落在马路上。德国兵命令所有人站成一排,手举过头顶。似乎他们在搜查些什么东西。搜身结束后,又下令出示身份证件,录入身份信息后,又把他们晾在一边。四个德国兵又把公交车厢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另有一个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下,检查车的底盘。这时,一个矮个子兵用力推搡着一位老人和他的儿子,儿子狠狠揪住德国兵的衣领,朝他脸上啐了口痰。三个士兵立马将年轻人团团围住,枪托无情砸到年轻人身上。康斯坦迪斯准备上去帮忙,不料最后一刻被父亲的一个眼神劝退了。他是“逃犯”,永远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年轻人孤立无援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康斯坦迪斯从父亲身边挣脱出来,跪在他身边。眼角余光中,他瞥见一双闪闪发亮的黑色皮靴正朝自己走来。康斯坦迪斯缓缓抬起眼睛,迎着德国上尉冷漠表情的注视。他是这队德国兵的头儿,这一刻前,他一直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手下兵士的残忍行径。
“Das ist genug !b”他拍了拍大腿上的皮鞭,命令道。
他的手下立刻停手原地立正。经历了刚刚无由头的激烈冲突,无助的人群依旧处在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情绪中,上尉则面无表情,如同孔雀一样径直从人前走过,炫耀着自己的绝对权威,最终停在康斯坦迪斯面前。他贴近康斯坦迪斯的面孔,两人几乎能感受得到对方的呼吸,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清楚读到了对方瞳孔里燃烧着的怒火。那张冷漠无情的脸深深刻在康斯坦迪斯的心里。那张脸似一尊冷冰冰的钢铁雕塑,只有右脸上一道深深的疤痕提醒人们这其实是个长了肉身的人。最后,上尉转身登上吉普,离开了。身后的士兵们迅速爬上卡车,匆匆而去,留下一团飞扬的尘土。
人们跑去关心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替他紧急包扎了伤口,将他抬上公交车。破旧的车奇迹般又得以继续它的行程,载着一车沉默且惊慌的乘客。
米太亚德叔叔家在中央广场前面两条街的交界处。父子二人依旧沉浸在突然而来的汽车袭击中,惊魂未定,连如何走到叔叔家门前的都不知道。他们伸出拳头敲了敲木门,没过多久梅尔坡婶婶便出现在了门口,起初她有点犹疑,认出敲门人是他们父子二人后,马上热情起来。两家人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梅尔坡快步带他们走进家里,来到一间挑高屋顶的客厅。米太亚德正坐在扶手椅里读报,不远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陌生女人,看起来不似农村女人的长相。
看到哥哥的到来,米太亚德浓密的胡须下马上堆起愉悦的笑容,这笑容缓和了他严肃的气质。他丢下报纸,跑来拥抱面前的亲人。两人紧紧相拥,不时说着悄悄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分开。米太亚德四处打量,找着侄子的身影。
“你是不打算跟你叔叔见面了,还是怎样?”他威严地说。康斯坦迪斯点点头,慢吞吞地走来。“见到你很高兴,叔叔,”他回应道,“父亲说你离开雅典打算在这里定居。是这样的吗?”
“对,”身形健壮的他简短答道,“不过让我先瞧瞧你。”他继续说,从头到脚把康斯坦迪斯打量了一番。“你很不一样,希望是个更加聪明的小伙子。”他定论道。康斯坦迪斯没说话,看了看父亲。“我们怎么都站着,来,快坐,”米太亚德继续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尤利娅,梅尔坡的姐姐。以前寄居国外,几年前回的国。她带着侄女从雅典过来,来这里住几天。”简洁的介绍后,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米太亚德冲厨房里的妻子喊话,让她拿瓶红酒,再为客人准备些零食。众人刚一坐定,拉布罗斯就事无巨细地叙述起卡洛内罗发生的事情。
“是新来的上尉,莱伊奈特·格拉莫尔,‘疤面人’,”米太亚德说,“他刚调来这里,据说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康斯坦迪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上尉的名字。他没有心情参与这场沮丧的谈话,看向窗外,一只肥硕的蚊子想飞出去,正发出恼人的嗡嗡声。不知这只营养丰盛的蚊子吸的是希腊人的血,还是德国人的血。叔叔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
“这是咱们的宝贝女孩!”他大声说道,“这是我们的菲德拉,尤利娅女士的侄女。”他威严地解释道。
听到这个名字,康斯坦迪斯顿觉天旋地转,仿佛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地震。他转头朝向门口,那双绿色的眼睛再次令他迷醉。菲德拉身穿一条赭色蕾丝领的黄色长裙,腰间环绕着一条同样材质的细带。明亮的黄色令她红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更加闪亮,康斯坦迪斯又一次恍惚起来。她纤细的双手托起一方盘子,上面放着梅尔坡婶婶为宾客准备的红酒和小食。她把盘子轻放在桌上,抬起眼睛朝他偷偷一笑。康斯坦迪斯着魔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距离他们第一次在水池边见面的那个湿热难耐的下午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真的是她吗,还是他自导自演的危险游戏?
“康斯坦迪斯,来见见菲德拉。”叔叔情绪高昂地说。像被施了催眠术一般,康斯坦迪斯顺从地按着叔叔的指令来到菲德拉身边。
“所以,你叫康斯坦迪斯?”说着,她伸出手来,“欢迎你,我叫菲德拉,”她狡黠地说道,看到康斯坦迪斯困惑不已的样子,菲德拉忍俊不禁,憋着不让自己大笑出来。
“见到你很开心。”他有些晕眩地回答道,一直攥着菲德拉温软的手,忘了松开。
亲人这次见面的聊天,主要集中在讨论国家形势以及购买食物和囤积粮食的需求上,所有的食物都要藏在隐蔽的地方,以后的日子会更加困难。这是米太亚德对时局的判断,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在众人的聊天中,两个年轻人不时暗送秋波,嘴角浮出满足的微笑。此刻,即便山雨欲来,也阻挡不了两颗年轻的心疯狂跳动。
“康斯坦迪斯,你可以送菲德拉去学校吗?”叔叔突然说,“她第一天来这里,我就答应送她上学,到现在还没有实现她的愿望。有了你,路上就安全了,你们也有机会彼此增进了解。我
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说着,他用两个手指理了理浓厚的胡须。
“噢!对,当然了。”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转身看向她。
菲德拉眼里闪着愉快的光芒。
“如果没有给你添麻烦的话,我太高兴了。”她轻声甜美地说。
“一点不麻烦。现在就走?”说话间,他伸出胳膊等着菲德拉挽起。
两个年轻人走过门阶,来到街上。街上安静无比。商店依旧开门营业,来往的人们行色匆匆,忧心忡忡,提防着德军随时可能到来的突然袭击。他们前面,一头毛驴正负重拉着塞满无花果
和葡萄的农用车。上了年纪的主人赶着车去农民合作社,希望能挣点钱,或是用自己的东西换点别的吃食。集市上已经开始出现以物易物的交换方式了。正要转弯上坡朝学校走去时,一阵动物哀嚎声传来,无花果顺坡滚落到街角处。
“是德国人。”康斯坦迪斯压低声音,说着就把她推到一栋楼前的隐蔽处,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掩护着菲德拉。他们清晰感觉到了彼此的心跳。菲德拉没有感到丝毫恐惧,而是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牵着这个人的手,称得上是陌生人的手,她安心平静。
多希望这次躲避能持续几个小时,这样就可以屏住呼吸,感受他的亲近。康斯坦迪斯一边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的眼睛,一边用余光窥视着外面的情形。没过多久,一阵猖狂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身体侧到一旁,给菲德拉腾出空间。她的脸又一次变得绯红。“所以,命运还是眷顾我的,”他说,“我曾经一度绝望,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是。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你天花乱坠的花言巧语了。”她回应道,扭捏地拉平裙子的褶皱,掩藏自己的羞涩。
“你还想去学校吗?”他问,“不害怕吗?”
“有你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
听了这句话,康斯坦迪斯满心欢喜,示意她继续赶路。穿过一条陡直的石头路,走到底,才能到学校,此时路面被一大群鸽子占领了。他们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过难走的石子路,一路上开心地说话聊天,会心地交汇眼神,满面春风。
“当时你来我们村里是因为什么事情吗?”他问道,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纯粹的感激之情,希望知晓开启他们际会的缘由。
“姑母听说修鞋匠的妻子现在孤身一人,而且身体不好,就想去探望她。他们是远房亲戚。”她解释道。
“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答道,“所以我应该感谢迪米特拉夫人,是她让我们相遇。”
菲德拉微微一笑。
“为什么我们要去学校?去那里找什么东西吗?”
“叔叔说学校音乐厅有一架钢琴。我想去弹琴。”她坦率说道。
“弹钢琴?真的吗?太好了!”他欢呼着,走到菲德拉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纤长光滑,像高级天鹅绒的触感。
“当然了……”他轻声呢喃,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这些美丽的手指,为美妙的音乐而生。可以为我弹奏几首曲子吗?”菲德拉连连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你有特别喜欢的曲子吗?”她兴奋地问。
康斯坦迪斯注视着她,眼里满是关切、欣赏与爱慕。
“我想听弗朗兹·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他思考了片刻说,“我在报上读过一篇文章,说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堪称那个时代的先驱之作,可惜我从来没有听过它的旋律。”
菲德拉沮丧地笑了笑。“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她哀伤地垂下眼睛,慢慢地说。
康斯坦迪斯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触碰了她悲伤的往事。
“抱歉,惹你伤心了。”他愧疚地轻声道歉。
“不,你没有,”她振作起来,“很开心能为你弹奏,不过我为你弹过你喜欢的,接下来你要听我最喜欢的。你说怎样?”“我说我们得快点啦。”
二人满怀期待,加紧了步子,右拐到另一条街上,沿街坐落着东倒西歪的老房子,屋顶和屋檐伤痕累累。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已经废弃的学校,昔日里,这里到处回荡着童真稚嫩的欢声笑语。如今惨淡荒芜,墙上留下了最近几次袭击和抢掠的痕迹,大门紧闭,挂了一把沉重的铁链锁。菲德拉焦灼地向他求助。
“我们能进去吗?”
“至少要尝试下。”
这时,学校院子里出现了一位老人,拄着木拐杖颤颤巍巍地走来。走到门口时,老人热情地自我介绍,说他是学校看门人。康斯坦迪斯不容分说直入主题说明了来由。菲德拉也在一旁帮忙,希望得到老人的允许进入学校,可怜巴巴的声音让人不忍拒绝。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上显出神秘的神情,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他们走过学校院子,穿过荒蛮生长的野草。一扇巨大腐坏的木门哑然开着,等待着他们走入。楼里氤氲着浓重的霉味,他们不禁皱眉。老门卫带他们走过一段黑黢黢的门廊,墙上挂着破损不堪的褪色画作,都是小孩子的画,描绘着天使和鲜花怒放的花园。一段巨大的楼梯延伸向二楼的中学部。音乐厅在走廊尽头,依稀可辨当时的模样。看门人开门的时候,两个年轻人兴奋地握了握手。
“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他说。
老人留下欣慰的匆匆一瞥,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康斯坦迪斯带她走进音乐厅,房间沐浴在蒸汽腾腾的黄色光线中。菲德拉站在蒙着灰尘的黑色钢琴前,闭上眼睛,沉下呼吸,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情感。接着,她翻起沉重的琴盖,在一张小凳上坐定。康斯坦迪斯倚在靠窗的墙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双膝紧合,挺拔的身姿显露出她良好的教养。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头发上,熠熠的光泽像熊熊火焰不停灼烧着他的身体和内心。女孩紧张地把手指安放在琴键上,顷刻间便流淌出优美动听的旋律。他痴迷地望着她流畅地抚过琴键,她闭着眼睛,思绪仿佛已经穿越到某个遥远的时刻,到了没有战争没有恶魔敲响门扉的时候。
弹奏完毕,她睁开眼睑,羞涩地寻找他的身影。康斯坦迪斯惊讶地大张嘴巴一动不动,说不出一个字。
“跟你想象中一样吗?”她笑问。
“很美妙,和你一样。”他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而后热烈鼓起掌来。菲德拉信心满满地点点头,又把手指放回琴键上,却又突然停下,转身面朝他。“等这场噩梦结束,我打算去音乐学校继续学习,我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独奏家,”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会来看我吗?”
“如果你开心的话。”
“你发誓?”
“我发誓!”
菲德拉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转身朝向钢琴。
“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名叫《记忆》(Memorias),是1929 年出生的佩德罗·伊图拉尔德(Pedro Iturralde )在非常特殊的情境下创作的。”她解释道,仅是一个触碰,她就赋予了这台被遗忘的钢琴新的生命。
曲调哀伤,他们沉浸其中,想起了过往生活中的苦痛与残酷。“为什么你喜欢这么悲伤的曲子?”菲德拉弹奏完毕时,他不无担忧地问。
“它让我时刻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什么,菲德拉?”
“不要忘记我们必须竭尽全力驱除那些万恶之人施加给我们的悲伤困苦,康斯坦迪斯。如此,当我们憧憬美好未来时,才不会被耻笑为痴人说梦。我用这首曲子、用音乐表达我的反抗。”她耸起瘦削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康斯坦迪斯热血沸腾。他想拥抱她、亲吻她,直到永远永远,不过他阻止了自己的冲动。在他眼里,菲德拉是圣洁纯净的,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尊敬他,他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有可能冒犯到她的行为。
“我们一定能重新获得自由,我亲爱的菲德拉。你一定要相信。”他认真说道。
菲德拉有些难过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该走了。”
“你确定?”
“是的,我们会再回来的。对吗?”
康斯坦迪斯点头表示同意。
菲德拉默默站起来,紧紧拥抱着康斯坦迪斯。
“谢谢你。”她轻声说。
康斯坦迪斯身体里仿佛烈火灼烧,他多么想不管不顾地拥她入怀,亲吻她光润的嘴唇,直到天荒地老。一束光亮穿过窗户洒在屋里,他们四目凝视。康斯坦迪斯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出荒废
的大楼。他们默默无言地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街区陡坡两旁屋檐高耸的住宅和老式咖啡馆不断退后。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将爱意封存在越来越握紧的彼此的手中,一段一见钟情的爱情诞生了。“我们聊点什么吧,”她说,“从学校出来你一句话都没说。”“听着你的心跳我就心满意足了。”他回道。菲德拉脸上现出平和、勇敢的微笑,令康斯坦迪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以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吗?”
“有个地方你一定要去看看。”
拐过下一个转角,上城区广场出现在眼前,中央修葺了一方巨大的石头水池。没想到这个城市的最高处,还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广场,两旁坐落着漂亮的房子和如画般的街区。一排排瓦片整
齐盖在屋顶上,雄伟壮丽的大楼的入口处,都摆着巨型陶土花盆,各色花朵争相盛放,重重地压着枝头,仿佛从花盆里倾泻而出。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几家店铺,正招待着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客人。这座广场旁一度开满了店铺。咖啡馆、餐馆、法式糕点铺热情招待着快乐洋溢的客人,他们有的高声喊着话,有的在彼此交谈,角落里、街道上鳞次栉比地开着各种商店。经历了这些年的战乱抢劫,如今多数商铺都关门了,门上赫然挂着铁链,上了锁。几个执拗的店主请了当地人来帮忙修缮被损坏了的店铺,继续为寥寥无几的几位常客提供服务。对于饱受德军欺凌的人们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慰藉,带来一些生机,证明他们依旧如往常一样生活着。
沿着广场左侧走到尽头,是一条没有修过的窄巷。一棵大柏树长在巷子里,令空间更加狭窄,路面上不时有大块尖锐的石子,这对年轻的恋人磕磕绊绊地走过石子路,来到一条平整的大街。
“我们到了。”他说。
眼前蓝色的爱奥尼亚海从中世纪城堡破败的城门间延伸出去,依偎在恋人身旁的菲德拉激动不已,被这景色深深地迷住了。头顶上方的凯帕伊萨城仿佛天堂的一隅,没有德国军车和军人靴子的踢踏声,远离了纷扰、嘈杂。那里的世界仿佛更加美丽、明亮、平和。
“太棒了!”她惊呼。
她双唇颤抖。
康斯坦迪斯满意地微笑着。
“这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你身后是蓄水池,用来收集雨水,碰到夏天干旱的时节,浇灌农作物。”他耐心解释着,用手指示给她看。
菲德拉在周边逛了一圈,贪婪地吸吮着新鲜的空气,欢快地旋转起来,黄色的裙子随风飘动。康斯坦迪斯痴迷地看着热烈的菲德拉。跳完舞的菲德拉,头晕目眩地躺在康斯坦迪斯的怀抱里。
“现在,我开心极了。”她靠在康斯坦迪斯身边,轻轻地说。“我也是……”他把菲德拉搂得更紧了。他们在宽阔的海滩上,一句话也不说,紧紧拥抱着彼此,久久不愿分开。在这里,没人指点或评判他们。他们像磁铁一般依
附着对方。只有柏树和蓝天见证着他们的爱情。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拥抱着,甚至都忘了呼吸,只想从这拥抱中汲取温暖与力量。他们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害怕被彼此眼里燃起的爱情火焰灼伤。菲德拉的胸脯紧贴着康斯坦迪斯,突然起伏起来,似乎想到了些悲伤的事情。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从怀里轻轻拉开她的身体。
“只是在想,为何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有如此的亲近感。”她坦诚说道。
“需要了解的,我们都了解,菲德拉。我们之间的故事美妙无比。你是生命馈赠与我的最好的礼物。”他答道,坦率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又在虚夸了。康斯坦迪斯,我的事情你都不了解。”
他看着她慢慢从身边走远。眼前,粉色的薄雾笼罩在城市上空,延伸到海面上,平静的小山似乎更加与世隔绝了。他着了魔一样快步跑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爱怜地握在手中。他默默把她带到海滩边唯一的长椅上,那里正好面对着中世纪城堡的大门。
“我怕会令你失望。”她低头说道。
“试着相信我。”
“你总是这么言之凿凿吗?”
“不。”他犹豫了一下承认道,亲亲吻了吻她的额头。
光影游弋,他们坐在长椅上。菲德拉脱了鞋,柔柔地倚靠在他身侧。康斯坦迪斯随即伸出右胳膊,把她揽入臂弯。他们一同欣赏着倒映在海面上的深红色的太阳,沐浴在同样笼罩城市的温暖的阳光下。融融的暖意令菲德拉有些犯困,她轻轻睡去了。康斯坦迪斯注视着她,感觉自己搂着的,是一位来到凡间的天使。他就这样看着她,不舍得眨一下眼睛,不想错过她每一刻的样子。
“睡着了吗?”他温柔地问,轻轻地吻了吻她丝缎一样的头发。“没。”她回答道,康斯坦迪斯的吻几乎令她窒息。“你能爬上城堡吗?”“我能不能爬上去?”菲德拉“挑衅”一样反问。说着,她麻
利地穿好鞋子,顺着小路径直朝城堡走去。“你追得到我吗……”她头也不回地喊道。
康斯坦迪斯跟在她身后,跟着他心中精灵一样的存在。他们互相追逐打闹着,一会儿躲在树叶后,一会儿藏在城堡的颓垣断壁后,笑声回荡在城堡间,飘散到天际。
“我投降……”她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举起双手,哀求道。
“这么容易就投降了?”
“哪容易了?你要注意喽。接下来可没这么简单。”她的手指向一旁,身体却快速走近他。
“吻我,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立刻卸下防备,犹如融化了一般,“这是我的第一次亲吻,我要把它送给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康斯坦迪斯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坦率,一点不似村里害羞的女孩。她不受制于那个时代对女性要克制、要谦逊的要求,她勇敢无畏,且有主见,这样的菲德拉着实令他震惊,他对菲德拉的迷恋更加深重了。唯有上帝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有多么矛盾,他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欲望,他多想疯狂不顾一切地深深地吻她。他艰难地吞咽下燃着的欲望,张开双臂拥她入怀。菲德拉蜷缩在他宽阔的怀抱中,心跳加速。她担心康斯坦迪斯没有听懂她的暗示。他温柔地亲吻了她的头发、前额,慢慢捧起她的脸颊,接近她的嘴唇,他们闪电般地颤抖,情意更加浓烈。他们的嘴唇合在一起,慢慢地,轻柔地,勾起了他们所有的感官触觉,引他们坠入未知的、有待探索的深渊。他们激动地沉醉在肌肤的接触中,任由着情感蔓延。亲吻犹如波涛汹涌的河水,吞噬了所有的阻碍。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是禁忌,却还是抛之脑后。那结合在一起的力量令他们不顾一切。他们滚落在草地上,难分难舍,不停地吻着对方,仿佛世界静止,陷在被遗忘的纪元里的惊鸿一瞥,被时间温柔地呵护。他们想把时间愚弄一番,沉在这一刻永不苏醒,好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穿越记忆的隐秘裂缝,再次回到这温柔中。
当身体的灼热褪去,他们肩并肩躺在草地上,牵着手,不说一句话,直到呼吸恢复了平静。他们转过头看着对方。脸上挂着无比的满足与期待。
“很美妙……”菲德拉深深呼了口气耳语道,“……我还想要。”不由分说,她又爬到他身上。他们又开始了亲吻,探索着对方的身体,直到太阳开始沉入海底。
“天晚了,你不饿吗?”他反问道。菲德拉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肯定地点了点头,手摁在了肚子上。
“走,我们去吃饭。广场中央有家不错的咖啡馆。”说着他伸出胳膊扶她起来。她拍拍裙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冲康斯坦迪斯笑了笑。
他们朝广场走回,脚步轻盈,不时转头看看对方。水池边,他们又停了下来,短暂拥吻。天色渐渐暗下来,早前的平静被各家咖啡馆里客人的声音打破。他们在水池对面扬尼斯·马诺利斯的咖啡馆坐下。隔壁的桌子上摆满了海鲜和酒水。老扬尼斯是位渔夫,尽管环境恶劣,他依旧排除万难,为顾客服务。咖啡馆环境雅致,笼在一棵柳树下,店主在其中一枝柳条上挂了盏电石灯,只用一颗钉子固定。电石灯闪着长方形的硕大火焰,那个时期一般人家只用油灯,这电石灯比油灯明亮多了。微风吹来,火焰也跟着轻轻舞动,像活力满满优雅舞蹈着的纤细的东方女子。
他们选了一张隐藏在粗壮树干后的桌子,躲开了别人的视线。菲德拉坐在他对面,他亲吻的味道依旧留在她的唇间,令她兴奋不已。康斯坦迪斯觉察到菲德拉不时看向飞舞在电石灯火焰周围的蛾子。许多蛾子为光亮诱惑,扑入火焰中,烧掉了翅膀,坠落下地。突然间,她的表情凝固了。菲德拉想,她便是这些蛾子,不顾一切扑入火中,最后灰飞烟灭。此时的康斯坦迪斯猜测着菲德拉心情突变的缘由。
“想什么呢?”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在想我离开你的时刻,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对方了,”她微微耸起肩膀,喃喃道。
“别想这些事。我们就当作今天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明天又是像今天一样美丽的一天,因为我们会在一起。可以吗?”他振奋地抓住她的手,问道。
菲德拉点点头,浮出一丝微笑。“战争没来之前你都在做什么?”她努力扫除脑海里不快的想法,问道。“我被派到村里当老师,”他答道,“不幸的是,战争爆发前我只教了一年。”“当老师!”她惊叹道,恢复了先前的活力,“你看起来一点不像当老师的样子。”她狡黠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老师该是什么样子呀?”
“嗯,通常是四五十岁的,戴着眼镜,秃头,声音严厉。”
“但这些老师也年轻过呀。”
“不是你这样的。你不一样。你英俊潇洒,嘴巴甜,吻技高。”她直率地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有着出乎一般女子的坦率和真诚。康斯坦迪斯冲她笑了笑。正要说话时,传来了老扬尼斯拖着脚步的声音,那脚步因为咸涩大海日复一日的腌渍而坚硬。他端来一盘腌凤尾鱼、一例水煮绿叶菜、一瓶红酒。上菜时,他一直盯着菲德拉看。
“这位女士是当地人吗,康斯坦迪斯?”“不,我从雅典来。”菲德拉有些恼怒地打断道。老人分别为他们的酒杯倒上酒,露出欣赏的微笑。“她像瓷娃娃一样漂亮,你个捣蛋鬼。”离桌前他悄悄打趣道。
菲德拉双手捧着杯子,十分沉醉的样子。“等等小姐。你不能喝酒,你年纪太小了。”“我并没有小到不能喝酒。”“真的吗,你多大了?”“再过几个月十八,”她不无自豪地说道,“像我这样年纪的,
很多人都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我还不能喝杯酒?太好笑了!”说着她哈哈笑起来。
“我很想知道,菲德拉,在雅典有没有男子等你?”说这话的时候,他喉间一哽。她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微微有些犹豫。
“像所有女孩一样,你想找个男人结婚。对吗?”
“我只想嫁给我的心上人,”她坚定地说,“我会自己主宰自己的婚姻。尤利娅姑妈几个月前给我说了媒,要我嫁给雅典上层社会的一个年轻人,一个都不能为国家出力的人,凭什么做我的丈夫?万幸,她很快意识到跟我说这些没用,便停了下来。我们生活的这个时期不适合谈婚论嫁,唯有不停歇地抗争,康斯坦迪斯。”
康斯坦迪斯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身穿质料上乘的蕾丝洋装,他由衷为这个富有抗争精神的女孩感到骄傲自豪。
“你家人在那里吗?”
菲德拉的脸色马上暗下来,眼里露出一丝哀伤。
“我以为我生活在一个快乐的家庭里。父亲为人和善,是了不起的音乐家。悲哀的是,那个给我生命的女人却配不上这样的话语。1919 年夏天,我的父母在雅典女子音乐学院相遇。母亲上演唱课程,父亲在她课上教钢琴。她是他的学生,比他小18 岁。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她成了父亲的缪斯。一年后他们结婚了,生活中舞台上都是一对神仙眷侣。他们的每次出现,都让人们赞叹不已。几年后,生下了我哥哥,还有我。我没有家了,康斯坦迪斯。我孤身一人……除了尤利娅姑妈我没有亲人了。”她哀伤地叙述道。
“发生了什么?因为战争?”他结巴地问道。
“不。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情,在战争爆发很多年前。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晚。求你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她把椅子拉近他的身边,依靠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电石灯的火焰出神。
康斯坦迪斯用力抱紧了她,想让她放松下来。“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的小精灵,你有我。我不会离开你。”她抬起双眼,明亮的电石灯火焰闪耀在他的眼眸里。她欲言又止。“放轻松……”听他说着,菲德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夜已深沉,他们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躲在树后的康斯坦迪斯不自在起来,认出了父亲和叔叔的身影,他们正跟店主说话,看到前来的两人,店主朝他座位的方向指了指。康斯坦迪斯竭尽
柔和地叫醒了沉浸在幸福中的菲德拉。
“哦,这是我的一对爱情鸟?”米太亚德生气道,“我们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们。德国兵四处巡逻,你们却躲在角落里浪漫?”
他继续不留情面说道。
“康斯坦迪斯,你的所作所为很不负责任,极其危险,”父亲附和道,“尤利娅快担心死了。”
“对不起爸爸,”他答道,“是我的错。”
“不,别怪康斯坦迪斯,”菲德拉打断,“我让他带我看看这个城市,是我的错。”“够了,快回家让你姑妈松口气,”那个家庭总司令发令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第二次。”说着,他摇摇手指。
康斯坦迪斯用卖庄稼得来的钱付了餐费,和菲德拉一起跟在两个长辈身后。回家的路上,为了躲过德国巡逻兵,米太亚德绕道城郊。幽微的月光下,这对爱人窃窃地交换着眼神和微笑。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天。”走过门槛时他悄悄说。
“我也是。谢谢你,”她的笑容宛如天使般动人,“明早见。
那之前你要一直想着我。我也想着你……”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注释
a 一种酒精含量较高的希腊酒。
b 德语,意为“够了”。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97年12月28日
凯蒂娅停下来点着一支烟。对面的赫克托哑然听她讲述他父母相识的过程,他一动不动,生怕漏掉了某个细节。“他们一见钟情……”他喃喃道。凯蒂娅露出忧伤的笑容。
“他们深爱着对方,艰难地守护着他们的爱情,不论遇到何种困难,付出何种代价。而你便是他们爱的证明,赫克托。为了生存,年少时的爱最终因为生存演变为一场争斗。”
赫克托难以相信。他斟满酒杯,一口气灌进肚子里。“你认为她背叛了他?”他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有你母亲回答得上这个问题。战争年代,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按常理解释,赫克托。毋庸置疑的是,战争是他们之间的敌人,我们不要瞎猜了。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了解,”她想让赫克托做好心理准备,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他,“我们继续?”
“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你说过,我母亲的父母和兄弟在战争爆发前已经去世了。”
“对。”
“可她跟我说,她是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她为什么那样做?她的家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去世的?你知道吗?”
凯蒂娅耸耸肩,平静地摇了摇头。
“具体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康斯坦迪斯没跟我透露过菲德拉后来向他吐露的事情。”“所以,你问过他?”“当然。我一提起菲德拉,他的眼里便泛起了泪水,他恳求
我永远不要再提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菲德拉的秘密神圣庄重,他宁愿随他带到坟墓去。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所以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她迟疑低语道,“围绕所有致使她家庭破碎的秘密,我展开过对自己家庭的一些审视——职业病使然……”她坦诚道。
“你发现了什么吗?”“一件发生在63 年前的案子,虽然调查起来很麻烦,也很费时间,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她叹了口气。
“然后呢?”
“那实在是一段悲伤的故事,震颤了战前的希腊。报社连续几周都在报道这宗史无前例的案件,凶手和被害人都是当时希腊上层社会人士。根据报社的报道和警察局备案,这桩案件堪称‘本世纪最惨绝人寰的案件’。事情发生在1934 年4 月17 日傍晚。你的外祖父,赫克托·艾瑞迪斯回到科洛纳基卡纳里斯街的家中,他和妻子——著名女高音歌手莉达·玛尼亚吉还有两个未成年孩子生活在那里。那天他杀害了他的妻子,连刺七刀,他十六岁的儿子也被他重伤,几小时后身亡。邻居听到争吵声后报警,警察进门时,受害人光着身子躺在卧室里,你的外祖父躺在地上,刀插在喉咙上。几小时后,他们才在隔壁房间发现了躲在衣橱里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就是你母亲。失去了双亲和哥哥的她,被送到了福利院,直到尤利娅从巴黎赶来,收养了她。由于缺乏见证人和其他证据,只有凶残的案发现场,案件被定性为激情犯罪。几个月来,报纸的头条都是他,都是对他的辱骂。有些把他描述为‘天使手指的凶犯’,有些说他是‘精神变态钢琴家’,最热门的是‘男版美狄亚’。30 年代办案经验匮乏,没人注意到案发现场中,妈妈和儿子赤裸着身体躺在一起……”她不再说话,沉默在一片烟雾缭绕中。
“你跟我的想法一致?”“就我们掌握的情况,以及菲德拉对她母亲久未平息的怨怒——后来康斯坦迪斯证实了这一点,我觉得缘由确凿。”“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精神崩溃……”他无力地喃喃着,“无法想象,妈妈心里藏着这样的秘密。她是怎样积年累月地背负着这个秘密?”他问道,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和伤心的锋芒。“冷静,赫克托,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的感觉很正常,但我相信,菲德拉作出这样艰难的决定,一定有她的理由。”
“听起来像是你认识她一样。”
“你说得对,”她直截了当地指出,“你父亲总是提起他。在生命最后一段日子里,他一直囚困于过去,我想,那是他自愿的,他不愿从过去中醒来。他总是不把死亡看在眼里,然而随着年纪的增加,却越来越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不是因为怯懦,而是……”
“是什么?”
“害怕死亡会夺走他的记忆。你理解吗?”
赫克托神情忧虑地点了点头。
气氛凝重,他们谁都不说话,任时间流过。凯蒂娅迅速环顾了下四周,那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神情憔悴、不时朝墙上旧钟表瞧去的店主。“赫克托,我们该走了,”她压低声音说,“一点多了。”赫克托点头表示同意。“一直在解决我的问题,我都忘了你早上还要工作。对不起,我都觉得自己有些故意利用你的善意了。”凯蒂娅笑了笑,示意他回头看身后的店主,那店主正打着哈欠。
“明天可以见面吗?大概下午,下班后?”
“不要无形中给自己太多压力。我请了几天假,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真正了解你的父亲。”
赫克托感激万分,招呼睡意昏沉的店家买单。结账后,他帮凯蒂娅拿了外套,带她走出店门。白色雷诺停得有些远。虽然白天阳光灿烂天气暖和,晚上的山村却寒意逼人,汽车挡风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冰。他们发动引擎,等着玻璃上的薄冰融化散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她用余光看到他正盯着起风的暗夜街道出神,沉默令她心神不宁,于是主动搭了话:“我想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局促地看了一眼对方。
“明天你什么时候合适?”他急切地问。
“十一点左右。宾馆见。这个时间晚吗?”
“不,十一点很合适。”
“还有点时间。继续说说我和康斯坦迪斯的故事?”
赫克托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对了,我之前说到哪了?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