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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70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希腊,凯帕伊萨

1941年9月

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上帝亲自馈赠给他们的意料之外的礼物。他们时时刻刻在一起。他们每天出去散步,无边的花海田野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爱恋和热情与日俱增。然而一张看不见的、浓密的大网笼罩在他们周身,不时提醒着他们未来的不确定性,在如此慌乱的时局中,美丽的梦想随时可能化为噩梦。

菲德拉的姑母很看好两个年轻人,一直在促成这段姻缘。菲德拉父亲的妹妹,尤利娅女士,行事是标准的欧洲人风格,个性开明;虽然有些脆弱,却周到热情。为了爱情,她勇敢追随自己的爱人——一个并不可靠、放荡不羁、自称是画家的人,她是在1918 年夏天在雅典卫城遇见他的,那里真是和法国一样远。她的父亲并不看好这段缘分,在父亲眼里,他是十足的无名藉藉小辈。她违抗了父亲的意愿,跟爱人私奔了,她唯一的家当就是身上穿的波尔卡圆点裙、一只挎包、一双鞋和发间的一枚孔雀发卡。刚开始的几年,他们的生活十分困难,却笃定地坚持下去。只有爱情作庇护所的法国画家虽然灵感不断,画作却只能流落在街边小道和巴黎脏乱的角落。直到1926 年末的一天,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那天早晨,雅克·皮尼一如既往把自己的作品摆在圣母大教堂对面的塞纳河畔。他天性活泼,用学来的花招和戏法招徕行色匆匆的路人。然而,愉悦过后,没有一个人关注他的画作,哪怕是瞧一眼。那个冬天的早晨,他心情低落,没有再对着路人卖弄戏法。他四肢伸展躺在自己的作品一旁——也是一种模仿自我的夸张艺术,贪婪地吸吮着塞纳河蒸腾的水汽。从那个角度,他看着穿貂皮大衣、抹唇膏的女人蹬着高跟鞋快步从他身前经过,对他的作品毫无兴趣。看着她们来了又走,他开始想象她们着急奔赴的是什么样的人。真实的生活,于他而言,从这些狭窄、湿哒哒的街道延伸出去,在那栋伟大的哥特建筑之后骤然展现。正想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一位身着挂满勋章的制服的瘦削男人,跑去后方为老板开门。登时飘来华贵的古龙香水味道,未见其人先闻其香,老板膘肥体壮,裹在庞大的黑色雨衣里。他头上戴一顶黑色高帽,上有显示他贵族渊源的标识。他走到河边,仰起肥硕的头欣赏大教堂举世闻名的钟楼,一阵风调皮吹过,将他的帽子掀起,落在塞纳河水里游泳。乖僻的皮尼毫不犹豫纵身跳入冰冷肮脏的河水里,救起那顶帽子,使它免于溺水之灾。富豪为年轻人的举动大吃一惊,为表感谢,他买走了皮尼所有的画,并挂在了家里展示。他还以自己的名义举办了一场招待会,向他的富豪朋友介绍这位古怪的艺术家。他还仔仔细细讲述了那天发生在河岸的事,富豪朋友们听得格外津津有味。画家雅克·皮尼,便无心插柳地进入了巴黎上层社会沙龙里,金钱、名誉随之而来。他在太阳街买了一套小公寓,当时的太阳街是各领域艺术家集聚的地方。1931 年冬,雅克·皮尼感染肺炎去世,所有财产都由妻子继承。失去了丈夫的尤利娅悲伤不已,整整三年,她把自己关在太阳街那处公寓里。她对丈夫一往情深,不论他人生失意还是得意。她孤独而痛苦,1934 年远在雅典的哥哥一家人发生惨剧,沉重的打击再次而来。她回到希腊,接管了侄女的抚养权,这才振作了起来。命运使然,她和丈夫并无子嗣,于是便对侄女视如己出,也算是对命运的还击,虽然有些悲怆。菲德拉是她唯一的慰藉,她发自心底爱着她,如亲生母亲一般。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康斯坦迪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似乎有人在用卵石敲打窗户,声音很微弱,像是在传递信号。犹疑中康斯坦迪斯拉开窗帘,认出了朋友的身影,他藏在街对面一栋楼的入口处。德莫斯从暗影中走出,脸上洋溢着不可遏制的激情。一瞬间,康斯坦迪斯便明白时机到了。他蹑手蹑脚地披上从黑暗中摸出来的衣服,敏捷跃出窗户,与朋友相会。两个抱着坚定革命信念的年轻人朝港口走去,直到夜色将他们吞没。来到防波堤后,他们藏在岩石缝隙间。借着寒暄闲聊的村民们的掩护,德莫斯开始仔细分析整个行动计划,新的朋友圈,以及康斯坦迪斯如何在组建三人组合中不露声色地完成任务。康斯坦迪斯入迷地听着。

“你有不到48 小时的时间,所以最好现在就开始考虑要接近的对象。”“我想好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开始行动。”

掩藏在岩石的拥抱中,他们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平静的小城,这座城市马上要从夜的沉睡中苏醒。他们情绪激昂地交谈着,谋算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我们在哪碰头?”“为了安全,我不能再来这个地方了。明天你一定要赶回村里。我路过你家时接你。可以吗?”康斯坦迪斯深深凝望着朋友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意识到很快他们的处境将如走钢丝般艰险。还有,即将破晓的这一天,大概是他与菲德拉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日子。他还意识到应该向朋友坦白自己与这位陌生女孩的关系,以及命运——不知是福是祸的命运——如何又将她带到他生活轨迹的经过。起初德莫斯似乎不看好这件事情,“我们身陷战争康斯坦迪斯,战争容不得爱情。”他马上提醒道。康斯坦迪斯笑了笑,几句话后便说服了他:“我亲爱的朋友,战争和爱情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发生后谁的账都不买。我对革命的信念与热情,谁都无法撼动,同样,我对这个女人也是如此。所以谁都别想让我抛弃她。放弃她等同于背叛我自己,背叛我所信仰守护的一切。”

德莫斯审视着朋友沉迷的眼睛,带着一些怀疑与惊异。接着他深深拥抱了康斯坦迪斯,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个诚实的人,康斯坦迪斯。我保证以后不再说这样的话,我的朋友。”

破晓前这对友人才分开,带着满满的希望和彼此心中的誓言。独自走在路上的康斯坦迪斯,不同寻常的情绪涌上心头,孤独如影随形。他在狭窄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低下头,陷入无尽的思绪和愿望的洪流中。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早已陷入命运的圈套。

奥托诺街上,他看到两辆德国人的吉普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城市中心进发,他们用冰冷的目光审查着周遭的一切。与此同时,一大群战斗机呼啸着低空掠过,人们惊恐地四处逃窜。康斯坦迪斯躲到一家小裁缝店里,直到吉普车和天上的钢铁大鸟消失不见,才急匆匆赶回家里。

踏进米太亚德叔叔家门时,已经九点多了。一进门便碰到了梅尔坡婶婶。看到他突然出现在眼前,梅尔坡整个人僵住了,像撞见了鬼魂一样。

“菲德拉没跟你在一起?”她的脸色转为苍白。

“您在说什么,婶婶?菲德拉哪去了?”他压制着心里的痛喊道。听到他的喊叫声,尤利娅女士从一旁的厨房里探出身子。“菲德拉没和你在一起?”她惊讶地问道。康斯坦迪斯悲观地摇摇头。“哦,上帝呀!我的可爱女孩哪去了?”她哭喊出来,跌坐在椅子上。“冷静尤利娅,我们会找到她的。”她的姐姐试图安慰她。此刻一阵脚步声从前门传来,众人心里不禁涌起希望。顷刻,担忧又漫上心头,原来是拉布罗斯和米太亚德。“怎么了?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我们又不是魔鬼?”米太亚德用洪厚的声音问道。

“菲德拉找不到了……”梅尔坡低声说。

“说什么?是谁放她一个人出去的?”

女人们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我去找她。在这里说来说去也无用……”康斯坦迪斯自告奋勇道,话音刚落,便消失在门外了。

※※※

小城的另一个角落里,音乐教室残损的窗户飘来钢琴悦耳的音律,掩盖了战斗机的轰鸣声,引起了正在石砌路上列队前进的德国巡逻队的注意。领头的上尉命令部队暂停,四处勘察音乐的源头。很快他发现音乐是从学校里传出。他立即朝学校门口走去,身后跟着训练有素的士兵。铁门紧锁。他退后几步,朝手下的一个士兵点点头,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后,大门轰然坍塌。摇摇欲坠的办公室里,看门老人看着德国兵渐渐走到教学楼跟前。他惊慌失措地躲进大橱柜里,把自己和几卷地图集以及遗落的识字课本关在一起。上尉命令两个士兵在院子里放哨,两个把守大门,两个随他进入教学楼。卫兵们最先进入大楼,为他们的长官清场,手里拿着自动来复枪,保持战斗姿势,希腊人的埋伏无处不在。乐声来自楼上。上尉朝他的士兵打着暗语,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走廊尽头,他被音乐的魔力紧紧攫住。不可遏制的好奇心驱使他想要见一见这位令这个地方充溢美妙旋律的人。透过门缝,他瞧见一位女孩正轻抚琴键,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弹奏时,她一直闭着眼睛,红色的头发包拢着一张天使般的面庞,刹那间,女孩的模样激荡起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无数感觉与情绪。紧随身后的士兵互相推搡着,争着抢着要窥探一眼。上尉一个犀利的眼神,下属们马上立正,归队站立。一曲弹毕,她才睁开眼睛。上尉向女孩脱帽致敬,并鼓起掌来。她扭头朝门口看去,脸上带着笑容,料想一定是康斯坦迪斯来了。然而面前出现的是一个身着第三帝国制服的人,菲德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那么一刻,她绿色的眼睛盯着慢慢走来的上尉,接着便转身面朝钢琴,继续她的弹奏,无视他的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笨拙的希腊语问,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

她咬紧牙关,发狂似的弹奏着。

观察到女孩对上尉的不敬,站在门外的士兵闯进屋内,举起枪管,对着她的脸。菲德拉兀自继续弹奏,冷漠镇定。

“Wie heist du?a”一个士兵狂躁地问,枪口顶住她的太阳穴,接着第二个士兵强制盖上了钢琴琴盖。菲德拉甚至没来得及抽开手。

上尉暴怒不已,手指着门外,大喊着:“Raus,Raus!b”年轻士兵马上听从命令,退出房间,神情扭曲。

“现在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吗?”他又问道。

他的声音依旧冷峻。

菲德拉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憎恶,双唇紧闭。借着照进房间里的光亮,菲德拉注意到贯穿他右脸的一道深深的红色伤疤,从颜色看,像是受伤不久留下的疤痕。

“好吧……?”

她喉间哽着。慢慢将视线收回,再次落在钢琴上。她抬起琴盖,开始弹奏。他站着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她,嘴上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菲德拉即便不看,也能想象得出。这个固执又骄傲的女孩更令他着迷了。没有人敢忤逆于他。他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女孩,如此,他不得不采取些措施——当然不能是武力,而这些措施是他目前的生活经验所短缺的。有一瞬间,俯身钢琴前的天真少女,令他为自己的行径愧疚起来。“那我们下次聊。Aufwiedersehen。c”他低声说。菲德拉一刻不停地按着琴键,思忖着他最后那些话的含义,不禁后怕起来。“那算什么,承诺还是威胁?”她想着。

※※※

康斯坦迪斯沿着石板小路跑向学校,德国巡逻队正从教学楼大门撤出。他勉强翻过一道栅栏,跳进一栋房子的小院里。想到菲德拉可能在教学楼里,他万分焦灼,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德国兵列队走过,唱着他们语言的歌,让人不寒而栗,他凝神一个一个紧盯着他们,把一张张脸刻在他的记忆中。队列中,他看到了在卡洛内罗事件中碰到的上尉,这时的他似乎有些失落;脸上的红色疤痕在灼热的太阳光下闪出亮光。直到上尉和他的手下走远,康斯坦迪斯才跃出篱笆,跑向学校。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钢琴声,登时脸上泛起意外之喜。他奔进大楼,两步并作一步爬上楼梯。走进音乐教室,菲德拉正出神地弹着钢琴。

他跪倒在菲德拉身边,头枕着她的腿,气喘吁吁。

“谢天谢地你没事。”他断断续续喃喃地说。

动听的音乐戛然而止,一阵沉默。他寻着她的脸望去,菲德拉脸上挂着惊恐的神情。虽然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没看到他一般。

“你不该一个人来这里。太危险了。”

“我就想来弹弹钢琴。”她声音微弱地说,两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别哭我亲爱的菲德拉。别哭。”他不停地安慰着怀里的爱人。

“德军发现你的时候,你怎么做的?”

“我就顺着自己的感觉,康斯坦迪斯,”说着,她回过神来,“我继续弹琴。”

“然后他们就走了,就这样?”

“他们走了,暂时走了,还会回来的,甚至可能是同一伙人。”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害怕听到答案。

菲德拉什么都没说,只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康斯坦迪斯紧紧抱着菲德拉,正当他准备附在菲德拉耳朵边说话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声音,有人正拖着脚步蹭着地砖朝他们走来。没过一会儿,一个暗影便投射在死气沉沉的墙壁上,轮廓像一只灰色的大鸟。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很快便传来似曾相识的响亮的洪钟一样的声音。

“不要再来这里了!”看门老人从暗影中走出,大喊着,“快回家,以后别再来了!”他愤怒地吼叫道。听到老人的制止,菲德拉的脸色暗下来。她转身看向康斯坦迪斯,想要得到爱人的一些支持。“或许,这一阵子最好不要再来这了。”他表示同意看门老人的话。“我不是在跟你们讨论这件事。我是说,请吧,回家去。”看门人继续说。

康斯坦迪斯拉着她纤弱的手腕,带她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被执拗的看门人霸占的地方。他们心情低落地走出学校,两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回米太亚德叔叔家的路上,他们依旧沉默,康斯坦迪斯不停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身后留下他忧心忡忡的眼神。走到门阶上,正要敲门,康斯坦迪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菲德拉,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他打破沉默道,“最好不要待在这里,不要在这个小城。德国军队今天很反常,四处行动。跟我来。”

他的声音严肃,与冷峻的现实交相回应。

菲德拉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发觉了潜在他眼中的阴影。她苦笑着,向爱人伸出了手。他们离开小镇,溜进了大山里。他们一路向西,穿行在绿意盎然的山间,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各种植被长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小时候,康斯坦迪斯总是跑到这片连绵的山间漫山遍野地玩耍,通往小镇郊外和邻村的每条羊肠小道、每条暗道,他早已烂熟于心,更别提山里的一个洞穴,虽然里面的暗道盘根错节,他仍出入自由。一个小时后,镇里高耸的房屋越来越远,他们来到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小村庄埃利亚,内达河穿过村庄流向爱奥尼亚海。顺着河岸一路走下去,一座小型拱石桥出现在眼前。走过石桥,伴着汩汩河水声,他们开始往山下走。厚密的植被遮挡了天空,枝叶交叉,编织成绿色的穹顶。下山时,菲德拉不停环视四周,着迷于这原始的风景。水声越来越响,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神奇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一片仿佛被遗忘在童话里的神秘之地。巍峨的悬崖上,一条天然而成的瀑布倾泻而下,坠落到下方青绿色的水池中,古老的悬铃木围拢在水池周围。

从小长在城市中的菲德拉挣脱爱人的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嘴上挂着平静的笑容。

“天堂一定也是这样子的……”她自言自语道。

“我的小仙女,喜欢吗?”

菲德拉回以迷人的微笑,那微笑让他沉醉,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心爱的人,心里无比煎熬,一边是肉体的欲望,一边是心里的忧虑。菲德拉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他伸出手拉她爬上来。康斯坦迪斯的手潮热、紧张,他的表情里似乎藏着一丝担忧。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康斯坦迪斯?”

“明天我必须得回一趟村里,菲德拉。”

“明天?”

“我以为……”她没有说下去,“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不可能,”他嗫嚅道,躲闪着她的目光,“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多长时间?你要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实话说,我也不清楚。”

突然间,菲德拉觉得世界正从她手里溜走、消失。

“那我呢,康斯坦迪斯?”她失望地问道。

“我保证我会尽可能经常回来看你,等局势稳定,你还可以来看我。现在形势很不稳定,菲德拉……”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仿佛言语从他嘴里溜走。

他们彼此沉默着。

菲德拉直视他的眼睛,努力裁度着事情的严重性,以及那句只说了一半的话。“你只答应我一件事就可以,千万小心,不要冒险,”他说,“你要对我发誓。”菲德拉沉在他的臂弯里,附在他的耳边说:“不必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她灼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上,康斯坦迪斯的身体仿佛被一道闪电穿过,战栗着。突然间他抱起菲德拉,让菲德拉坐在他的腿上。她红色的头发被打乱,遮住了她的脸。康斯坦迪斯用手背把头发理到她的后背,开始疯狂地亲吻她。他拉着恋人慢慢躺倒在岩石上,贪婪地吻着她。两个年轻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热切、焦渴地期盼着彼此。菲德拉感受着对方的英武刚毅,先是吃惊,很快便转为敬畏。她继续狂热地亲吻着他的脖颈,不可抑制地想去触摸他。她的手犹疑地抚过他的胸膛,温柔地继续向下探索。

感觉到落在胯间的触摸,康斯坦迪斯深呼了口气,便激烈地翻身把菲德拉压在身下。过后,他依旧躺在石头上,手指颤抖着穿过她浓密的头发,神情忧伤。

菲德拉蜷缩身体躺在康斯坦迪斯身边,她双手环抱膝盖,羞赧地弯下头颅。意识到女孩的情绪,康斯坦迪斯有些惭愧,不知所措地坐了起来。“我爱你。”她轻声说。

菲德拉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忧郁,嘴唇颤抖。

“我也爱你……”

他们坐在岩石上,紧紧相拥,眼神交汇着沉默的誓言。梦一样安详的山间,只有刷刷的树叶声、鸟儿的啁啾声和流水拍打尖锐石头的潺潺声。

这是他们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知他们可有感知?

※※※

临近傍晚,他们开始沿着通往小镇东边米太亚德叔叔家的路往回走。行至山顶,镇里的房屋出现在眼前。左转是一条泥土路,两侧是漫无边际的金色田野,田里种着小麦、玉米,走过一条陡峭小路,又朝右转。经过一栋未完工的石头房子时,康斯坦迪斯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驻足望着石头砌成的墙壁,回忆起了许多事情。

“这是什么地方?”她担忧地问。

“1938 年年中,我和父亲开始造这栋房子。1940 年战争爆发,我应征入伍。从那开始,这里就停工,没添过一砖一瓦了。”

“都是你们自己亲手盖起来的?”

“不管什么工种、手艺,没有我父亲不会的。跟着他,我学会了他的从容。等到这一场噩梦结束,我一定要盖好这栋房子,我要在大门上挂一块大理石牌匾,用金色大字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上面。”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

听了这番话,菲德拉百感交加。“如果要我说出最爱你身上哪一点,那就是你的双手。”说着,她把康斯坦迪斯的右手捧在她的手上,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恋人的手掌。他的手质地粗糙,遍布着过去做农活、在他父亲手工作坊劳作时留下的老茧和操作不小心失误时留下的疤痕,不像是一位老师的手。

“你的双手勤劳能干,我亲爱的康斯坦迪斯。父母一定很为你骄傲,总有一天你会实现这个愿望亲手送给他们这份礼物。你会明白……”她真挚地说着,把他粗糙的手掌虔诚地放在她的嘴唇边。

“将来,我要建造一栋属于我们自己的漂亮房子,我的甜心菲德拉。”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来打扮院子,种上漂亮的各色玫瑰!”

这时,多尼尔飞机群d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直奔凯帕伊萨海岸方向。他们热烈甜蜜的美梦被这轰鸣声骤然打断。他们马上向山下跑去。康斯坦迪斯看到,蓝天上到处飘着承载密封板条箱的小降落伞,里面大约装着小镇外驻扎在阿拉达利斯的德国军队的补给,弹药、食品、药物。

“记下到瀑布的路了吗?”他低声说道。

“是,我觉得记下了。”

“好好记清楚。等到时机来临,我们约在那里见面。我会想办法让你得到消息。”菲德拉满怀期待地点点头。“走吧,我们得回家了。外面很危险。”说着,他们开始逃难似的朝家里跑去。

康斯坦迪斯极力解释着回家时见到的情形,但确实徒劳。米太亚德从椅子上站起身,重重地打了菲德拉一巴掌,菲德拉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他咒骂着,把菲德拉比作和她父亲一样的废物。

两位女长辈,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手足无措地看着米太亚德大发雷霆。康斯坦迪斯看不惯这样的独裁主义,看到摔倒在地上的菲德拉怒不可遏。他揪住米太亚德的衬衫,两人大吵一通。父亲走过来试图把他们分开,平息头脑发热的弟弟还有儿子的怒气。他从没见儿子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深深爱上了那个女孩。

1941年1月,儿子梅塔克萨斯去世,几个月后,米太亚德·拉布罗普洛斯仓促退役,家里的每个人无不像对待长官一样敬畏他,他也习惯了大家的言听计从。在家里,他有绝对的权威,易怒且脾气暴躁。对于跟自己意见不合者,他几乎话都不跟他说一句;对于他认为不值得交往的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对待他和顺细心的妻子,他虽然绅士端庄,却总是缺了些情感。作为妻子,她竭尽全力想让丈夫从失去儿子的阴影中走出来,却是徒劳,无能为力。1929 年他们埋葬了那位十六岁的少年。从那个黑暗的日子起,米太亚德开始憎恨人类、憎恨马匹,他把自己的所有情感深深藏于心中,埋在灵魂深处,永无见天之日。他无法坦率如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于是心里边更加对自己生气,最终他的心被愤恨所占据。只有关于政治的话题,米太亚德才能开诚布公地谈论自己的看法。政治和权力令米太亚德痴迷,它们有如蛆虫,暗自啃噬着他的肉体,一步步毁灭他的未来。

两个毫不掩饰对彼此厌恶的男人,渐渐从激烈的争吵中缓和下来。米太亚德愤愤不已,脸涨得通红,用长官的口气命令说,雅典的女人来他家里做客,就必须无条件遵从他的命令;而后命令两个年轻人以后不准单独见面。两位女性长辈把菲德拉从他的盛怒下解救出来,护送她到二楼的卧室,却依旧可以听见“长官”雷霆般的声音。

康斯坦迪斯又一次看向父亲和他强压愤怒气喘吁吁的叔叔,明白再继续吵下去毫无意义。于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离开,把自己关进一楼的一间小房子里,他脑海里无数想法翻江倒海,肆无忌惮地劫掠了他所有的理性。

“这女孩会给你儿子带来麻烦的,拉布罗斯。让你儿子离她远点,”米太亚德说,“她家风不好。”

“别这样说一个孤儿,我的弟弟。这是罪孽。”他回答道,“我相信我的儿子。”

米太亚德冷笑一声,回到他的书房去了。

那晚康斯坦迪斯熬夜为菲德拉写了一首诗,就着油灯,从午夜直到黎明。她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生活,颠覆了他对一切事物的看法。上学时,他一页页仔细拜读过西格尔(Segkal)、布哈林、恩格斯和马克思的著作,它们无一提到过这样的事情。没有一本书教会他如何承受爱情的责任、承受爱情为思想和心灵带来的风暴。康斯坦迪斯在自己的身体中发现了一个尚未开垦的未知世界。

一句句诗行,从他心中流淌出来,落墨在泛黄的纸上。黎明前,他最后读了一遍为恋人写的诗。而后心满意足地面带微笑折好纸张,安放在裤子口袋里。他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她房间门口,把诗歌塞进门缝,然后趁着夜色悄悄离开,消失在群山之中。

几个小时后,菲德拉在脚边发现了纸条。她迫不及待地捧在手里,一遍遍地读着,直到烂熟于心,一整个早晨她都待在房间里。

小魔仙

噢,上帝,不可触摸的少女,

神圣上帝的女儿。

你是光的化身!

你美丽的身姿俘虏了最勇敢的战士诱他来到你双臂间的圣坛。

你,在你身后无数为你痴狂的人贪恋数年想把你变成他们的恋人。

但是没有人如愿以偿……

当你站在高山之巅,

无数的英武青年为你守护,

笼罩在光晕中如夏娃直率纯真,

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

我如疯人一般痴狂攀爬想要来到山巅,

来到你诱人的肉体边上,

邀你一起品尝生命的滋味……

岩石划破了我的身体,

血,死亡,

我要同野兽战斗。

前路艰辛,

要用鲜血铺就,

而我依然将一往无前、毫不犹疑。

当我来到山顶,

我要向你伸出我的双手,

渴望已久的双手!

噢,美丽的魔女!

噢,诱人的仙子!

我将像崇拜上帝一样崇拜你,

献与你我全部的生命……

注释

a 德语,意为“你叫什么名字。”

b 德语,意为“出去。”

c 德语,意为“我们会再见面的。”

d 德国多尼尔公司生产的飞机。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29日

回到家里,乔治欢快地摆着尾巴耐心地等着她。凯蒂娅疲惫地冲它笑了笑,将它的食物放在碗里,心里不禁感激狗狗的存在。那晚她辗转难眠,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凯蒂娅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赫克托下车时忧伤的眼神,写满了未能了解父母亲隐秘经历的哀伤和痛苦,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不为人知的悲伤过往。卧室玻璃门后面,她将自己包裹蜷缩在盖毯里,匆匆翻过安放在记忆某个角落中积满灰尘的书页,徒劳地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她哀叹着逝去的岁月,为那些没有实现的梦想,为命运赐予她的曲折历程,两行泪水从眼里滚落。那晚明月高挂,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黑暗的海面,她茫然地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光影:“我能否等到生活重新焕发光彩的那一天呢?能否忘掉在比利时留下的时刻萦绕于心的记忆?能否等到一个不似今晚、不似过去的每个孤单夜晚?”沉浸在变化莫测的时间之旅中,她捱着漫长的时间,躲在自己孤独的世界中,直到沉沉地在玻璃窗前的扶手椅上睡过去。阳光洒下,抹去了她脸上的忧伤,她又变为那个戴着冷酷面具的女人。为了赫克托的事情,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重新打起精神。在他面前,她必须坚强起来。她比任何人都理解同情他。她明白自己已经担起了引导他的重任,她将尽可能温和地带他穿过通往真相的艰难道路,而这也足够为她痛苦的生活赋予些许价值。她马上从床上站起来,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吃了两片百里香蜂蜜烤面包,便准备出发离开她在海边的小屋。从她站起来,乔治就围在她腿边转来转去,乞求她的关注,看到女主人把自己锁在门里,开始哼哼唧唧地抱怨起来。凯蒂娅站在台阶上若有所思,对自己忠诚的伙伴感到愧疚,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关照过它。于是又打开门,果断为它套上牵引绳,一起跳上车,向宾馆开去。

太阳不似前些天那样慷慨,但天空依旧清澈湛蓝,一阵寒凉的海风携带着碘的味道俯冲过屋顶和镇里的老宅子。赫克托接到前台通知说凯蒂娅来了,几分钟后他便出现在她面前,惊奇地看着她的四条腿朋友,以及打扮优雅的她。“早上好,凯蒂娅,”他直视她的眼睛,绅士地与她握手,“为我介绍介绍你的朋友?”“这是乔治,不容置疑的好朋友。”她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赫克托柔柔地抚摸着这只忠诚的小狗的头,乔治似乎也享受其中,渐渐开心起来。“今天我们可以步行去。”她严肃说道。

赫克托马上意识到,她早已有了规划,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跟随她走出宾馆。他们一刻不停地朝左走去,直奔三二五大街的尽头,来到广场上。正直圣诞假期,广场零星装扮着些节庆饰物,虽然天气严寒,商店里外还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提着礼物,为几天后的新年夜采买物品。他们从雄伟的政府大楼前经过,沿大楼左侧一条稍窄的路走去,来到通往上城区的打磨精细的石阶上。上坡的路上,两侧建满了高大的房屋,每幢房子都有红色的屋顶、气派的门厅。中间间或有几家传统的小咖啡馆,小院里坐满了歇息的顾客,有抽烟的,有翻阅报纸的。沿装饰精细的石阶拾级而上,在尽头处赫克托看到一座堡垒,或者说是堡垒的残垣断壁。“这是什么建筑?”他好奇的问。赫克托转头问道,凯蒂娅紧闭双唇,接着发出一声叹息。“这是曼塔斯监狱遗址。”她坦白道,催促他快点赶路。

他们又沿这条路走了一会,默不作声。凯蒂娅的沉默源自已知事实的重担,而赫克托则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刚刚的忽视。凯蒂娅看向赫克托,一句话也没说,匆忙把他带到这座美丽街区对面的游乐场上。游乐场里,许多孩子正尽情玩耍、笑闹,一旁的父母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赫克托面向凯蒂娅,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凯蒂娅?”

“这曾是镇里的学校……”她解释道。

赫克托微微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他推开一旁的木门,走进游乐场,在里面逛了一会,到处是孩子们的嬉笑声,有一瞬间所有的吵闹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钢琴的音律。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一对年轻恋人在此处兴高采烈散步的情形,不禁心潮澎湃。想象中,父亲年轻、健壮,坚定地站在钢琴边,温柔地亲吻恋人的额头。想到这里,他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他睁开眼睛,世界马上又回到了现实中。他微微转身,凯蒂娅耐心地站在门口等着他,身旁依偎着乔治。他迈开脚步朝他们走去,突然间他停下脚步一动不动,似乎被固定住了一般。

凯蒂娅忧心忡忡地跑向他。“怎么啦,赫克托?”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缘由。他慢慢抬起眼睛,微笑起来。“我似乎感知到了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他低声说道,凯蒂娅会心点点头。“我们走吧……”她催促道,“还有很远一段路。”

他们继续朝上城区广场走去,这个时候的广场人流不是很大,他们来到一处水渠,半个世纪前,它是镇里的蓄水池。凯蒂娅解开乔治的牵引绳,乔治一路撒欢跑向城堡。多年来,这里的样子变化很大。现在这条路上已经不能开车了,路边设了不显眼的铁栏杆,栏杆尽头设了两个观光点。从那里,小城的风景一览无余,游客们可以一睹它的风采,或是沿着海面望向扎金索斯岛的山巅,风景沿地平线铺展开来,能否看到它,取决于当时的天气状况。凯蒂娅手撑栏杆,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一阵强风吹来,她的头发随风舞动,曼妙极了。一旁的赫克托注视着她,眼神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意识到,这一眼中包含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这种情感像磁铁一样,将他一步步引向她的身边。凯蒂娅似乎感觉到了他热切的目光,她突然转头面向他,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脑后。

“不觉得这里很美吗?”她的声音里微微夹杂着不同以往的甜美。赫克托点点头,伸出胳膊想要拉起她的手。凯蒂娅几乎同时抽走了她的手,气氛有些尴尬。

“对不起……”他咕哝道,“……只是想要感谢你。”

“是我该请求你谅解,”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难以捉摸的东西,“我只是不习惯跟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她忏悔地补充说。而在内心深处,凯蒂娅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涌动正在苏醒过来,许多年来她一直刻意压抑着这样的情绪。她的目光突然严肃起来。赫克托盯着她闪出惊惧的眼睛,想要看穿其中的缘由。大约是她眼神里的忧伤,激起了他了解对方的兴趣。他熟悉这样的眼神;他深爱的母亲也有这样的神情。小时候,他常常失落在母亲的眼神里,思考着隐藏其后的秘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经历那样的情绪,而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这个女人,这个同样沉浸在自己的缄默中、骄傲地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给了他机会解开时常出没在他生活当中的谜题。他深深地敬重着眼前的她,暗暗希望能够走进她的内心深处。然而她是否会向他打开心扉,赫克托毫无把握。关于她的生活他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他依旧关切她,比想象中的大约还要关切。一个人是否心有痛苦,他能轻易分辨出来,他断定凯蒂娅正经历着痛苦。“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会伤害这样一位女子?”他思考着,内心愤懑,牙关紧闭。

据他观察,她厌恶别人靠近身边,而且对亲密关系有独到的感知。她几乎不了解他,可似乎她却把他看作毕生挚友。她确定赫克托遗传了他父亲的外表、性格以及温和的天性。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落入他的怀抱,抚平他的以及有可能同样抚平自己的伤痛。对别人不肯坦诚的事情,她愿意向他坦诚。她惊惶地发现,她很愿意且做好准备要向他敞开心扉。“多希望早点遇见你……”她想着,深深叹了口气。她凝视着他阳刚英武的身姿、迷人的脸庞。

“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凯蒂娅。”他想卸下她的防备,再次鼓起勇气犹豫着去拉她的手。

她抬起手,把吹到脸上的头发撩到一旁,执意回避他的触碰。她转而朝城堡望去,搜寻着乔治的身影,乔治正追赶着几只走失的猫。

“想去爬城堡吗?”她提议说,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他点了点头,还她一个温暖会心的微笑。

他们肩并肩回到路上,走在半个世纪前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曾愉快打闹的路上,在数不清的隐蔽裂缝里,他们探索着彼此。过去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树还在那,经历几个世纪岿然不动,一如那城墙、大海、蓝天和脚下的大地。赫克托和凯蒂娅眼神交汇,意味深长地对彼此微笑,此刻似乎他们想到了一块。“你相信命运吗,凯蒂娅?”穿行在城堡废墟中,他问道。

“不知道……”她低声说,“年轻时我相信人的力量。相信人定可征服世界。现在我明白了,决定人的终点的还有另一重力量。有人称它为命运,我还没有给它取定名字。那种力量会决定人的生活,只要你胆敢提出梦想,它便会嘲弄你一番。”

“听起来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只是务实罢了,”她急于维护自己的观点,向他争辩道,“我曾经也是浪漫主义者,赫克托。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那样的我。我曾是个傻孩子,困在自己的梦想世界中。”

“别那样说。”

“你难道觉得我们生活的世界里人人都是天使?”

“当然不是。”

“我们生活在洪水猛兽的世界里,赫克托。不幸的是,大多数人却是一副逆来顺受没有骨气的灵魂。他们残酷、无情、有失正义,时刻准备出卖自己,为自己声称的信念,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自负的期待或者微小的利益。人人只关心自己的羽翼,对给他人带来的伤害视若无睹。”

“你了解很多事情,而你每天的工作又强迫你去面对人性恶的一面,但请允许我提醒一下,并非所有的人都是那样。”

凯蒂娅讥讽地大笑起来。

“你父亲曾跟我说过更明智的话:‘我的孩子,这世间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他的话多有哲理。”她抬起眉毛回答道。

“知识的代价从来都是巨大的,凯蒂娅。我想多数人只是迷失了;他们徒劳地困在自我实现中,却不知道那自我实现的梦想都是借自他人,是别人编造出来的。在虚无中是无法求得剩余价值的。寻找真理需要极大的勇气,那是少数人才有的使命。这个世界容不得真理,凯蒂娅。但我仍要说,不是所有人都一个样。品德高尚的人依旧存在,他们的价值毋庸置疑。”

“当然有!但苦难却是他们的。你所说的命运赐予他们艰难的时运。相信你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那些日日捍卫尊严品德的人们,他们多数都有辛酸的故事。为什么生活要如此残忍、不公正地对待高尚的人?”她反问道。

凯蒂娅低下头。她认为自己就是那一类人。她没有损害过任何人的利益。她曾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信念坚定,充满了希望与梦想,却被突然打败,因为命运对她有另外的安排。

赫克托沉默着,思索着自己的生活,自己悲剧的命运。

“也许你是对的……”最终他嗫嚅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这只是我……”她小声说,“我也不要求所有人都接受我的观点。所以我们就别再谈这些哲学问题啦。”他们朝对方苦笑了下,接着又同情地看着对方,想读出对方眼中沉默的意味。

“我们都不要失去勇气,凯蒂娅……”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失去勇气,”她肯定道,“我只是害怕,我们早已失去了更为珍贵的东西——我们自己。”说着她给乔治戴上牵引绳,准备离开这座如诗如画的小山。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东西一定要给他看。

他们再次经过上城区美丽的广场,走了另一条道路,通往山脚下凯帕伊萨的东侧。他们来到克里斯萨斯莫街,与安西奥街交汇的前方,赫克托注意到凯蒂娅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她裹紧了衣服,身体微微前倾。他转身不安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告诉他,他们马上就到那个地方了。

“我们到了吗?”

“快了……”她沉重地答道。

转过下个街角,一条种满柠檬树的街道出现在眼前。安西奥街的尽头,左侧,去往小山的方向,一座带有精心打理的前院的巨大石屋赫然出现。

“到了!”凯蒂娅走进栅栏门说。

赫克托心跳不断加快,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木然跟在凯蒂娅身后。走进院里,他抬头看到高大的入口处悬着一块纯白色大理石牌匾,上刻金色字体:

厄尔皮斯古宅

纪念拉布罗斯及莉娜·拉布罗普洛

愿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他大睁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金色的字体。他的神情如雕塑般宁静浅淡。凯蒂娅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几句话。

“果真是我想的那样吗?”他艰难地问道,眼睛仍盯着牌匾上的字。“是。”她毫无避讳地答道,走到他跟前,放开了乔治的绳子。赫克托垂下眼睛,担忧地看着她的嘴唇,等着她来解密一切。

“这花了他很长时间,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而那时他的父母亲已不在世,因此他捐给了政府作为养老院。虽然盖起这栋房子是为了纪念他的父母,却最终成为了那些孤独终老、无依无靠之人的庇护所,这就是他。你明白他不知道……”

她的话戛然而止。赫克托点了点头,凯蒂娅心里踏实下来,接着他们开始四处参观小院子。凯蒂娅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目光跟随着赫克托,直到他的身影在房子一处角落里消失。赫克托失落地四处走着,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眶,他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怨恨。院子左边,有一座赭石色露台棚,顶棚是木头搭的,庇荫着两棵硕大的扁桃树。天气寒冷,人们都躲在屋里取暖。赫克托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窗后观察他。这是个被遗忘的世界,赫克托的心底油然生出哀伤之情。他继续在荒废的院子里踱步,沐浴在昏暗的蓝色光线下,任凭冷风吹在身上。他心事重重,竟没有注意到一位有些轻微跛脚的老人跟在他身后。行至下一个角落,乔治正发了疯似的刨土挖洞,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他大声喊出狗的名字,乔治立马全速跑来,来到他身边蹦跳。赫克托同它一起玩耍,抚摸着他四条腿的新朋友,这时老人走到他跟前。老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赫克托不禁愣了一下。转过身来,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跛脚老人,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直盯着他看。他身穿深色礼拜服,右手塞在夹克衣口袋里,目光暗淡,老成窄缝的眼睛里空洞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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