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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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赫克托有些发愣。“给支烟。”老人傲慢答道。赫克托有些愠怒,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了老人。老人将一支烟塞进干瘪的嘴唇间,另一支藏在衣领中。“火!”他粗鲁地说。

赫克托迟疑了下,又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为他点着香烟。老人贪婪地吸了一口香烟,又享受地从皱瘪的嘴里吐出灰色的烟雾。他拼命地吸着香烟,似乎陶醉其中。赫克托不言语,耗着时间,透过烟雾观察着他脸上的一道道皱纹。小眼睛老人也不屑地盯着他,几乎不眨一下眼睛。看起来是个古怪人,这样的人一般没有朋友、亲人,没有享受过家庭节日聚餐的温暖,没有触碰过心甘情愿爱着他的女人。他穿着礼拜服,似乎在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他的喉咙突然一紧,不禁怜悯,甚至同情起这个古怪的老人来。

神秘老人一句话也不说,转身朝露台棚走去,拖着瘸了的腿和破碎的灵魂。露台棚只有七八米远。隔着这段距离,他依然能闻到烟味飘来。赫克托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痴痴望着养老院门口。他沉在自己的思绪中。老人的眼睛映出他自己的内心。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心里却一直害怕终有一天他会孤独终老。孤独是他不为人知的恐惧。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孤独。即便是死亡,他也能坦然待之,那不过是自然的生物演进历程。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样的恐惧与日俱增,直至现时,他已经木然接受,毫无抱怨。他心里明白,一切是他自己的错。躲得开别人,却躲不开自己。这段时间里,乔治一直担忧地在他身边打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开心。最后乔治吠叫起来,这才把他拉回到现实。“乔治!”他喊道,打破了包裹他的牢不可破的沉默。他牵起乔治的绳子,拍走它贪玩时粘上的泥土和野草。赫克托绕着院子边缘完成了巡视,最后碰到了凯蒂娅,她正坐在大门口台阶上,耐心地等着他。

“感觉怎样?”她跑来问道,直视他的眼睛。

他抬头望向天空,接着又凝视着牌匾上的金色大字。

“他做的事很伟大,是他高尚的品格使然。”

“进去看看吗?我想你应该见见这里的负责人。”她催促道。

“不,凯蒂娅,没这个必要,”他坚定地说,“已经中午了,我们最好找个好地方吃顿午饭,靠近海边,在那里聊聊天。你觉得呢?”凯蒂娅兴高采烈地同意他的提议,双手牵起乔治的绳子。“我想牵着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笑了笑,满足了他的愿望,然后一路下山走向港口。他们欢快地走在狭窄的街道上,经过快步赶路的路人、匆匆回家的上班族、饥肠辘辘的孩子们,还有忙着挂上沉重铁锁关店的店主。凯蒂娅走在他身前几步,他无所顾忌地欣赏着她迷人的背影。那天,她身穿一套深绿色套装,腰部收紧凸显了她纤细的腰身,外批一件齐膝石榴色外套,露出健美的双腿,在丝袜的衬托下更显得青春活力。借助大学时上过的人体解剖课,他大胆想象着她柔美的身体和她的每寸肌肤。那些图像令他大脑里的每个细胞兴奋不已,身体自是更不必说。这场轻松的散步,舒缓了他的心情。他暗自会心地笑着,看向乔治,乔治似乎懂他的心思,朝他眨眨眼,他们便达成了共识。觉察到身后的异样,凯蒂娅回头看向赫克托。他冲她笑笑,笑里满是期待与希望。赫克托的表现令她有些吃惊,她本能地回应着他的情绪,回赠他一个明媚的笑容,满脸绯红。下城区米里奥街的街灯下,汽车排成长队,进退两难。汽笛喧吼声,不耐烦的司机愤怒的吼叫声,一点也没有像上城区小道里的安宁平和。街边一个卖彩票的人孜孜不倦地向疲惫的司机们推销新年前的最后一张彩票。人们相信新年是一年好运的开头,因此那位温和的老人生意比平时要好一点。

“我买一张。”说着他朝上了年纪的彩票人走去。

“我运气不好。”她跑过去想要劝退他。

“我也不好,但是我们在一起,可能会有不一样的运气呢。试试吧!”

赫克托话语里一个特殊而重要的词令凯蒂娅感动——“一起……”从前的日子里她已经学会了凡事自己做决定,靠自己解决。而这个词,“一起”,在她听来是那么动人。

“行,但要靠你选号。”她答道。

“我们一起选。”他重复道,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拒绝,由着他,勉强把自己的手囚限在他的手里。他们紧紧拉着手,上上下下看着插满彩票的木棍,从凹槽中抽了一张出来。买彩票的老人喜悦地看着他们,赫克托付钱后,他们便继续朝港口走去。离开买彩票的人,他们都觉得已经赢了第一等的大奖。他们相视一笑,欢快地继续赶路,一句话也不说,来到了凯蒂娅停车的旅馆前。跳上车便马不停蹄开出城外,去往卡洛内罗。那是一个坐落在海岸边的村庄,风景如画,村里开了多家旅馆,提供快捷住宿和农家小舍,每到夏季,便生机盎然,这个时节有些荒凉。海岸边,酒馆鳞次栉比,售卖各种口味、各种价位的美食。它们多数只在夏季营业,也有一些全年开业。他们选了一家偏僻的酒馆,这家酒馆以鲜美无比的鱼著称。他们把乔治拴在门口的一棵盐雪松树干上,便走进酒馆。壁炉里发出木柴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温暖而舒适,大海的咸味飘荡在空气中。赫克托帮她脱掉外套,轻轻拉开靠窗的柳藤椅等她坐下。她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对他绅士风度的回应。接着,他才在她对面坐下。他们点了鱼和其他一些海鲜,以及一瓶茴香烈酒。

时间慢慢过去,盛满澄澈酒水的酒杯空了又满上,他们的谈话也渐渐不再拘谨。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间或都大笑起来,甚至忘记了等在门口的乔治。凯蒂娅想起乔治,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趴在窗前,寻找乔治的身影。太阳已经落山,天空被泼染成紫色,透露着神秘的暗色基调。

“明天要下雨了。”说着她回到自己位子上。

“乔治怎样?”

“看起来很累,可怜的家伙……”

“是吗?为什么给它起了一个西班牙名字?”他突然问道。

凯蒂娅脸上的笑容突然退去,一动不动。她举起酒杯,一口气喝下里面的酒水,神情恐惧。

“不是我起的。是我前夫,”她结巴坦承道,“把它带回家时,他开玩笑说因为它让他想起乔治·莫拉莱斯,一位十分和善的西班牙同事,他爱慕她,却在同时频频向我示好。比利时式幽默,你明白的……”她垂眼看着地板,叹气解释道。

“所以你就结婚了。”

“是,许多年前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对那段感情的否定。“这段婚姻持续了多久?”“我们在一起九年。婚姻维系了六年。”“发生了什么?”他犹豫地问道。“简单点说,婚姻不幸。”她回答道,慢慢抬起头,试图终结这个悲伤的话题。

而赫克托则想要了解更多情况,但她眼神里的哀伤最终令他改变了主意,因此他便再没问下去。他明白,最好不要提及她这个阶段的秘密,不仅给她招来伤痛,也会让她重新戴上那张钢铁一样冷冰冰的面具。或许有一天她自己便会向他敞开心扉。

“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我想说,对任何男人来说,得到像你这样的女人都会如获至宝。”他微笑着说。她沉默着点点头,做出啼笑皆非的鬼脸,朝小窗外深暗的大海望去,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海中。“凯蒂娅?”他关切地小声问道。那个一向骄傲的女人轻柔地转过头来。“你还好吗?”她的一双蓝色的大大的眼睛望着对方,坚定地点了点头。“你呢?”她回问道,准备点燃另一支烟,“据我观察,你没戴结婚戒指。”

“我至今未婚。”

“我敢说,一定有某个女人等着你回去。”她悄声说,直视他的眼睛。烟雾转着圈从她食指中指间捏着的香烟上团团升起,遮蔽了她的脸庞。

“不,凯蒂娅,没人等我。应该说我没有经营好自己的生活。”他坦率道,期待能再抽一支烟。

“什么意思?”

“我忘记,”他说,“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份生活需要经营。”

“你忘记?是什么意思?”

“长大之后我成天把自己锁在办公室,没日没夜生活在反应装置和试管中,我全部的努力和希望就在于减轻人们的痛苦。我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如果有第二次机会,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除了这次,我想给自己个机会,陪在一位女子身边找到快乐。”

凯蒂娅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她动情地说,“即便现在也不晚,赫克托。”

“什么不晚?”

“找到快乐。如果你真想得到快乐,你便能做到。你值得拥有它。”

“你也是。”

“我不一样。”她简短答道,不安地把香烟灭掉,放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严苛?”她紧咬双唇,仿佛要把它封上,以免嘴里的话语倾泻而出。她的神情又坚硬严肃起来。赫克托喉咙哽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索性也沉默下来。前一分钟他还觉得对方如此亲近,下一分钟她便抽身离去,陷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中不可自拔,这样的感觉时有发生。

“收到过你母亲的消息吗?”

“她还是老样子。不容乐观,好在情况稳定。”

“至少她还曾被一个男人全心全意、无怨无悔、至死不渝地爱过。我想该继续我们的故事了……”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1年月至12月

被奴役的希腊人民迅速成立了反抗组织NFA 。人们热情高涨,愿为自由而战,再次与意大利、德国侵略者奋战到底。1941年9月27日,以特里菲利亚群山为根据地的NFA 解散,并进国家解放前线(NLF)。为实现人民自由的愿望,NLF 致力于发动普通群众反抗侵略者。它的成立全然出于爱国主义的情怀,为民族解放而战。它是全国性组织,超越党派和政治局限,无意于取得任何权力。加入NLF 只须一个标准:对自由的渴望。1941 年9 月末,NLF 在康帕耐基附近艾托斯的一座葡萄干晾晒房举行会议,会议上,康斯坦迪斯接到任务,组织成立艾托斯和特里菲利亚山区的NLF 分部。作为反抗组织先锋的德莫斯,负责凯帕伊萨市区和周边村庄,之后很快便晋升为NLF 这一区域的秘书。经由康斯坦迪斯介绍,拿破仑、丹尼洛和尼克利斯也早已加入NLF 。只要时机成熟,拿破仑和丹尼洛就会和他并肩作战。只有尼克利斯没有加入,他说必须回到雅典向军事学院汇报自己的学习状况。一周后,康斯坦迪斯回家时发现了正等他的尼克利斯,他坐在行李箱上,神情紧张地抽着烟。他们互相看了眼对方,康斯坦迪斯二话不说把他带到紧挨父亲手工作坊的一个房间里,那里说话比较安全。进屋后,他们就关上了门,深情看着朋友的眼睛。他们小声讨论了好一阵子。离开前,两人紧紧相拥。然而尼克利斯笑声里包含着的一些东西以及他消沉的神情,让康斯坦迪斯马上提醒他,他正讲的是非常危险的秘密,包括加入组织的仪式,包括参与成员中有他最亲密的朋友。尼克利斯极力请他放心,千遍万遍地赌咒发誓。而三年后,他穿着“保安队”a的中尉制服,与德军为伍,在梅里格拉一场血雨腥风的战斗中重新现身。

接下来的三四个月里,几乎所有村民都与这个秘密组织配合行动。艾托斯建立了由三人组成的核心领导团队。这段时间里,尽管组织需要康斯坦迪斯投入更多的时间,他依旧寻找机会在内达秘密约见菲德拉。他们在弥撒后的每个周日见面。为了见他,菲德拉同样费尽心机,躲避米太亚德和尤利娅的监视,找借口说要和女修道院院长去参加《圣经》课。他们隐秘的约会从来不超过一个小时。在这期间,尤利娅通常在镇里几家偏僻的咖啡店蛋糕店耐心等她回来。他们对彼此的渴望和依恋在一次次简短的约会中日渐深重,悉心等待着下个周日的约会。

※※※

康斯坦迪斯隐匿在群山里的那几个月,菲德拉被禁足在米太亚德家里,唯一的安慰便是两周一次的钢琴课,教课的格里瓦斯太太是位上了年纪的音乐教师。

与此同时,在这位前将军的家里,一群举止反常的人开始经常聚集开会。有几位退役军官,几位警察,社区里地位举足轻重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臭名昭著的恶棍和一位牧师。他们聚在米太亚德书房里,房门紧闭,一连几小时地密谋商讨着什么事情,消耗着大量的酒精烟草。菲德拉忧虑重重,许多次她走进烟雾缭绕的房间,为他们添酒倒水、摆放零食、清理烟灰缸,从他们的谈话里零星听到一些讯息,出来时便更加面色凝重。

11月的一个周日,在尤利娅姑妈的掩护、米太亚德的注视下,菲德拉参加了圣乔治教堂的弥撒,福蒂斯神父在那里布道。第一眼见到神父,菲德拉便认出来他是经常出现在米太亚德书房的那群人之一。布道后,他们离开上帝之所,遇到了一队德国巡逻兵,他们列队站在马路对面,阴沉的眼睛注视着朝圣者们。菲德拉感觉到,有个人始终盯着她。很快她便想起来那人是谁,心下恐惧万分。“上帝呀,是学校里的那个上尉。他肯定记住我了。”她心里不由想着,紧紧抓住尤利娅的手臂。回头望去,巡逻队成群结队地走开了。她本能地抓紧姑妈的胳膊,继续朝前走,此刻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颤抖。再回头看时,德国上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长舒了口气,却没想到这不是第一次这样被那个德国上尉看着。几周前,他碰巧看到她从钢琴老师家里出来,另一个女人正等着她,和今天她挽着胳膊的人是同一个。之后整整一周,莱伊奈特·格拉莫尔藏在老师家对面的小公园里,看着她走进去、走出来,于是便发现自己的幸运日是每个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事实上,有好几次他远远地跟着她,直到目送她回到米太亚德家里,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什么事。

※※※

那个周日,康斯坦迪斯像往常一样在老地方等菲德拉。他忧心忡忡。约定的时间已过,而菲德拉还没有出现。他越想越害怕,正要不顾一切,前去米太亚德家里一探究竟的时候,菲德拉从悬铃树后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菲德拉?你怎么迟到了?”他一边问,一边拉起她的手。菲德拉歇了一下让自己喘了口气,便解释道。“我的时间不多,”她气喘吁吁地说,“我迟来是有原因的,从教堂出来后德国兵跟踪我们,我怕他们潜伏在周围。”康斯坦迪斯愤怒不已。“你答应过我要万分小心。你不该来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跟踪你怎么办?”“没人跟踪我。我必须要来见你。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至关重要。”

“什么事,菲德拉?”

“我们的叔叔他从雅典回来不是没有缘由的,康斯坦迪斯,”她解释道,“他是为了和当地一些官员及其他人等商讨成立一个政党,明确支持梅塔克萨斯和国王。他知道一些进步分子和民主人士已经成立了反抗组织,而他要镇压这些人。”她一口气说道。

康斯坦迪斯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眉毛拧成了一团。

“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从你的行踪、你和德莫斯的对话中觉察到你加入了什么组织,我想让你知道米太亚德叔叔的立场是十分必要的。”她继续大胆说道。

康斯坦迪斯感觉自己的心受到沉重一击,似乎要燃烧起来。菲德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

“你在说什么呢,菲德拉?这都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我发誓,赌上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们的爱。”

“据我了解,那些人多数是军官,有一个批发商人,一个牧师。还有我今天在圣乔治教堂看到的;我想那人大概是叫福蒂斯神父。”康斯坦迪斯摇摇头,陷入沉思中,心里充满鄙夷。

“你可以相信我,有什么话尽管说,”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加入了反抗组织,我会非常高兴,”她继续道,紧紧握着他的手,“还有……”她咕哝着,有些犹豫,“……我自己也想加入。我愿意尽我所能作出贡献。”

年轻的革命者把她拉到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的菲德拉也开始反抗了!”他思忖着,一抹骄傲的笑容点亮了他的面庞。

“菲德拉,你带来的消息非常重要。我会和德莫斯讨论,然后采取措施。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多听多看,”说着,他吻了吻菲德拉的额头,“至于你推论的我和德莫斯的身份,现在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请不要再问我了。”

“我答应你,我不会和任何人讲,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千万小心保重,康斯坦迪斯。这就是我的条件。”她答道,躺入他的怀中,将他淹没在无数热烈的亲吻中。

传言道,每份爱情都有它的栖身之处,如果传说不错,那他们的栖身之处便是内达瀑布。他们坐在最喜欢的岩石上,拥抱着彼此,一句话也不说,隐藏在群山与绿色峡谷之间。周围只有梦幻般的景致和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他们沉醉其中,尽情感受着大自然的魔力。

“时间过了。我得走了,姑妈还在等我,”菲德拉小声说,“如果叔叔识破我们在欺骗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康斯坦迪斯赞同着不情愿地松开了她的手。菲德拉马上转身离去。没走出几步,菲德拉又转身跑回来。他们再次久久相拥,克制着心中的热情。

“下个周日。”他耳语道。

“下个周日……”

而后她转身离去,深红色的头发在她肩膀后不停摇曳。

※※※

没过多久,米太亚德·拉布罗普洛斯的房子便被德莫斯和他亲自挑选的人员监视起来。1941 年11 月下旬一个雨气蒙蒙的早晨,德国上尉敲响了米太亚德的家门。米太亚德在门口迎接他,恭敬地向他鞠躬,并热情握手。接着他便喊着厨房里的女人们准备咖啡,两人退入米太亚德的书房。走进这间禁忌之屋,菲德拉被眼前的来客震惊了。“学校遇见的上尉在我叔叔家里!”盛放咖啡杯、甜橘的托盘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小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是我妻子的侄女,菲德拉·皮尼小姐,”米太亚德压制着心里的怒火,马上介绍道,“这是尊敬的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上尉。”他继续道,仰慕地看着他。

女孩低下头,内心翻江倒海,满是失望与厌恶。

“我是永远不会用笨手笨脚这个词,来形容这样一个能奏出美妙旋律的姑娘的,”说着,他朝菲德拉走去,“我们在学校见过。说真的,皮尼小姐,你有法国血统?”他好奇地问道。

菲德拉本能地向后退,愤然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她紧握拳头手指甲抠进了手掌里,几乎要流出血来。“你去哪?”米太亚德喊道,“我允许你离开了吗?马上回来,请求格拉莫尔先生原谅你的莽撞。”他命令道。菲德拉慢慢转过身来,面向两个咄咄逼人的男人,不卑不亢地抬起了眼睛。“我没什么话可说。你跟他说吧,毕竟你们语言相通。”她回道,蔑视地直视他的眼睛。米太亚德愤怒不已,像火山爆发一样骤然怒吼。他挥起粗糙的手掌打了菲德拉一巴掌,向德国上尉展示着自己的威望。菲德拉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上尉果断走上前来,赶在他又要打菲德拉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

“别,”上尉表示不同意,“这样的可人儿不应该被打。大概是我突然到访,吓着了皮尼小姐。”他又补充道,被自己的反应惊到了。他的个性同样粗暴狂躁,深谙人类的痛苦、战争的残酷和酷刑的惊悚折磨,但是看到天使般的她挨了打,还骄傲地站在他面前,他着实震惊。好一阵子,三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上尉像是回过神来,自觉那双绿色的眼睛让自己乱了阵脚。还有,他来这里也全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她,他才接近米太亚德。在凯帕伊萨这个小地方,有关米太亚德的勃勃野心和政治信仰的传言人尽皆知。于是他便想到这个办法,完全是为了接近她。

他清了清嗓子。“我想该让这位年轻女士离开了。我们还有事情要谈。”他试图结束这段不快的插曲。

菲德拉吃惊地看着他,心里满是疑问。他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长一双灰白色眼睛,睫毛稀薄而透明,几乎看不到它们的存在。这个长着猫一样眼睛、蓄着金黄色修剪整齐的胡须的人,身穿闪光制服,傲然站在房间里,不知为何菲德拉看到他总会害怕不已,膝盖颤抖,冷酷平静的外表只是强装出来的。

“滚出我的视线!”米太亚德大发雷霆,粗短的手指指着门的方向,“作为惩罚,这周你不许去格里瓦斯那里。”他怒吼道。

两人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好一会,商量米太亚德宏大的计划。过了一会,斯特凡诺斯·巴里迪马斯来了,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巴里迪马斯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做铁材生意,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些臭名昭著的军官和野心勃勃的牧师。

快到中午,巴里迪马斯和退休官员们离开书房,由梅尔坡送至门外。梅尔坡朝他们点点头,致意告别,一抹伤感羞愧的笑容浮上她的嘴唇。很快德莫斯的手下便跟上了他们。没过多久,米太亚德走出书房,喜形于色,一同出来的还有德国上尉和福蒂斯神父。他们彼此耳语一番,紧接着那穿长袍的人和第三帝国的代表便分别朝不同方向离开了。分别之时,牧师向德国军官打了个手势,又说了些悄悄话。德莫斯和他的手下娴熟地执行着跟踪任务,内心却忧虑重重谨慎万分,对这些人的身份他一无所知。牧师走了一条上山的路,来到山脚,快速审查周围是否安全后,便走进一条暗不见光的隧道。德莫斯意识到他正等着和某个人接头,他们做好隐蔽耐心地等着。几分钟后,德国上尉出现了。虽然光线昏黄、暗影重重,他们两人的身形依然能清楚分辨,福蒂斯跟上尉只进行了简短的会面。福蒂斯递给德国上尉一张纸,交易便在两人会心的握手中结束了。上尉将那张纸塞进口袋里,消失在鹅卵石街道上。过了好一阵子,同谋的牧师才提起勇气,走出暗道,从土路出发朝郊外走去。德莫斯和他的手下在后尾随,挑了一个僻静之处,抓住牧师,捆绑之后,拖到空无一人的田野上。牧师躺在地上,袍子沾满泥巴,痛哭流涕。德莫斯让手下给他松绑,把他带到跟前。

“你跟那个德国上尉在干什么勾当,那张纸是什么?”他愤怒地问道,要求他说出真相。“什么也没干,”牧师抽泣着说,“那张纸上写着我是凯帕伊萨地区的牧师,为圣乔治教区的居民讲道。”“你跟那个德国军官热情洋溢地握手呢,那个狂热的入侵者;为了什么?”

“我只是因为害怕才那样做;是向他告别。”他咕哝着。

“你个蠢牧师!你的企图人尽皆知,你想当特里菲利亚地区的主教,”德莫斯回应道,声音里满是轻蔑,“我们的战士为了解放故乡浴血奋战,你难道听不到他们的心声吗?别的牧师,在德国兵进村时,和村人一起躲得远远的。别人是不会跟他们握手言欢的!”他的声音稍有平息。

福蒂斯神父无话可答,一个劲地道歉,伤心地哭了起来,还以福音书和上帝的名义赌咒,再也不会跟那个德国军官见面,并祈求德莫斯宽恕他一个上帝的可怜奉献者。

“你们聚在米太亚德家里做什么?商量什么事?”

“稀松平常的事,比如怎么提升我们的生活品质。”

“那你献了什么计,牧师?靠出卖你的兄弟?”

牧师低下了头,仿佛有所羞愧。“你说得对,”他承认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怜可怜我吧,别把我送到护卫队。”德莫斯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要知道,牧师,这个时候放了你就等于把我自己的脑袋挂在枪上。”德莫斯思忖了一会,斟酌着自己刚刚掷地有声的判断,最后才说道。

牧师跪了下来,要去亲吻他的脚。德莫斯厌恶地推开他,开口说:“我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什么也干不成的。我们的成员有许多,誓死斗争到底!快从我眼前消失,虽然你已让上帝蒙羞,别忘了你向上帝发过的誓。”

牧师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德莫斯驻足良久,思虑重重地望着他跑出田地,消失在迷宫般交错的狭窄街道。他必须马上向康斯坦迪斯汇报事态进展。形势非常严峻,容不得半刻耽搁。

※※※

德莫斯带来的消息令康斯坦迪斯愤怒不已,他的眼神暗下来,一句话也不说,骑上马,内心坚定地向群山而去。当天晚上,他便出现在米太亚德家门口。他用力拍打大门,那门仿佛要被卸下一般。米太亚德出现在门口,左手举着煤油灯,面对着侄子眼里的愤懑和怨气。好几分钟的时间他怔怔地站在门口,惊愕不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康斯坦迪斯推了他一把,重重地摔打着摇摇晃晃的木门。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去你妈的!”说着,他揪住了米太亚德的衣领。米太亚德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冒犯,试图反抗自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哪来的胆子来我家耍威风?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才是!”他挥舞着粗短的手指,怒吼道。“你爱国的心哪里去了?你血管里流的是哪族人的血?你在跟德国人同流合污?为什么?你究竟怎么想的?”

“不要给我讲大道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失败了,被打败了。在占领期,只有站在胜利者一方的才是赢家。德国人是不可战胜的,力量强大。你那一腔热血和浪漫情怀只会带来麻烦。因为我的政治信仰,你那光荣的希腊国一夜之间解雇排挤我,我已经把那些排挤我的人都驱除了。现在该轮到我报仇了。”

康斯坦迪斯的胸口上下起伏着,气愤不已,心中溢满了厌恶之火,随时就要喷发。他太阳穴处的血管激烈地搏动、翻腾着,突然间房里的空气变得沉闷恐怖,他感觉快要窒息了。

“战争没有结束!你的野心,你对权力的欲望,蒙蔽了你的双眼,近在鼻子跟前的事情你都看不清。你要滚入羞耻的泥塘,向一个不道德的、野蛮粗俗的世界屈服。这一切只为了保有你自己的权力、你自己的肉体。你将怎样度过你屈辱不堪背信弃义的一生?”话语如冲破闸门的洪水,倾泻而出,“谢天谢地,你的儿子不在了,不用背负你的耻辱。我为你感到难过……”他紧咬牙关说道。

提到他死去的儿子,米太亚德瞬间失去了理智。油灯被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米太亚德像一头饿红了眼的野兽向他扑来,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他们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气势汹汹地朝对方抡着拳头,咒骂着对方。灯油浸湿了一块地毯,遇到灯芯的火焰便着了起来。两个躲在角落里紧捂嘴巴、堵住自己嘴里羞愧害怕之语的女人,这才跑了出来开始灭火,用各种苍白无用的理由阻止两人打架。

“够了,康斯坦迪斯!”传来菲德拉惊恐的声音。她穿过浓烟,一路跑到楼下。

借着眼角的余光,康斯坦迪斯看到她在火焰后,抓着楼梯扶手。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但丁《神曲》中的荒唐一幕。房间里红色火苗跳跃着,到处都是烟雾。火势很快蔓延到墙上,窗帘马上被点燃。家里的女人们尖叫着,手里拿着毯子,趁着火势没有完全失控,想要扑灭大火。她们绝望地从窗轨上拽下窗帘,任它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红色的火焰。而后,开始用毛毯使尽全身力气击打这些火团,直到火焰熄灭。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菲德拉跑向康斯坦迪斯。她朝他大吼,但他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直到他们的眼神交汇。只要一个眼神,便足以平息这个年轻人内心盘旋不去的风暴,让他恢复理智。他放开米太亚德,把自己甩在一旁。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女人们的脸上挂着冰冷疑惑的神情,灰烬余火在他身边四处翻飞,看着米太亚德蜷缩在地上,浑身鲜血地躺在妻子怀里,康斯坦迪斯心情沉痛,不禁悲从中来。

菲德拉跑到他跟前,轻柔抚摸着他受伤的脸。他的下嘴唇裂开,嘴角流出鲜血。她从裙子口袋掏出一块手帕,为他包扎伤口,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康思坦迪斯沉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眼里心里全部是她。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吻了她的嘴唇。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他虚弱地说。“我一直相信你会带我离开。一直在等你。”她附在康斯坦迪斯耳边说,朝他憔悴地笑了笑。躺在对面的米太亚德,不停呻吟着,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咒骂威胁。“滚出我家,你个废物!滚!”他指着大门命令道。康斯坦迪斯站了起来。“我马上走。而且我要带着菲德拉一起走,你别想阻拦我。”他拉着菲德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孙后代。”“我不许你用你那脏嘴说她!”眼看又要扭打起来,菲德拉拉住了他,神情忧郁。“我们走,亲爱的。”说完,菲德拉便要离开。

看着只带了件外套便要离开的侄女,尤利娅抽泣起来。她跑去追上她,虽然知道劝阻无用,还是试图阻拦。菲德拉意志坚定,执意跟随康斯坦迪斯。那一刻,她在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神里,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违背父母的意愿,和自己心爱的人远走高飞。她安静了下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暗黑的荒芜街道。菲德拉挽着康斯坦迪斯的手,三步一回头望着突然被自己抛下的亲爱的姑母。她微微耸耸肩,为留下她独自一人而感到愧疚。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姑母被完全吞没在月光的阴影下,她不停点头、挥手,直到这对年轻的恋人朝山上走去,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在镇子郊外的一座山上驻足,深情凝视着对方,谁也不准备多说一句话。11 月的深夜,风无情地吹着,寒冷刺骨。天空晦暗,风起云涌,只有散发银光的月亮,像一位守护天使,陪伴他们穿过重重险阻的大山。康斯坦迪斯深呼吸了几下,很快又信心百倍,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不管现实有多糟糕。他感觉到这延伸到他们脚下的小镇,即使被暴力占领,她的街道都屈服了,她的灵魂被出卖了,也还在散发着希望的微小光芒,甚至连这夜里刺骨的寒风也是如此。

他笑了。

站在一旁的菲德拉,用余光瞥着康斯坦迪斯,想要读懂他内心所想。这时,镇里狭窄的街道传来脚步声、喧闹声,声音越来越近。康斯坦迪斯迅速拉她躲在几棵树后。心脏咚咚直跳,他们仿佛能听到那跳动的声音。几秒后,一个喝醉了的神志不清的人从角落里出现,他欢快地哼着某首流行曲子,踉踉跄跄走来,和着钥匙敲打空酒瓶的声音。醉酒中的他似乎很开心,一点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情形,宵禁后的街道上,人们在街道上奔走呼号。醉酒人趔趄着走进了一座小教堂,爬上了教堂半被损毁的尖顶,自从土耳其入侵以来,这座教堂就荒废了。两个年轻人不禁面面相觑。接着,男人使出极大的不可思议的力气,敲响了依旧挂在塔顶的大钟,放声歌唱,唱起了一首讽刺德国—意大利侵略者和他们嗜血领导人的歌曲。

康斯坦迪斯正准备跑去把他拉下来,把他藏起来,却没有机会了。听到他的声音,全副武装的德国巡逻队立马包围了小教堂。两个士兵爬上钟楼,像疯人一样破口大骂,用武器残暴地击打着他。接着,他们抓牢他,像扔麻袋一样把他抛下钟楼。受了重伤的他滚落在教堂石基上,痛苦地呻吟着。而后,德国兵团团围住他,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其中一个用脚踢他,另一个猛踩他的头,把他当作极度厌恶的死了的爬行动物。剩下几个狂妄大笑,享受着血腥的场面,跃跃欲试,等着轮到自己来踢打他。男人像蛇一样蜷缩起伤痕累累的身体,而后又像琴弦一样滚落到更远的地方,倒在血泊中,像一摊死肉。他滚出五六米远,直到跌在长有棘刺的灌木丛边。他的嘴里汩汩流出鲜血,受尽折磨,一动不动面朝天躺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望着无尽的天空。

“他们杀了他……”康斯坦迪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菲德拉紧紧拉着他,绝望地咬紧牙关保持冷静。康斯坦迪斯遮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令人惊骇的残暴场景。“那么多次摔打!那么多血!他活不下来了。”康斯坦迪斯想着,愤怒之火熊熊灼烧着他的胸口。他的眼睛模糊了。

处理完醉汉,杀人犯们把他弃在教堂院子里,朝山下走去,他们聒噪、邪恶、讥讽地猖狂大笑,污染了夜晚的空气。

“待在这里别动。”说着他跑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边。菲德拉依旧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木木地点点头,环抱膝盖,泪水浸染了她的衣裙。

来到尸体旁,康斯坦迪斯的胃立马收缩翻腾起来。

“挺住,伙计!再多忍一会。”他磕磕巴巴地说,无望地等着他能回应。受尽折磨的男人一动不动,五脏俱损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摇了摇他的身体,依旧没有回应。菲德拉鼓起勇气,来到他跟前。

“他死了吗?”菲德拉害怕地问。

“你不该走过来。”

“他们杀死了他,一群混蛋!”

“可怜的人,我想没有生还希望了,菲德拉。”

这时,他们看到男人沾满血液的眼睑微微动弹着。先是短暂颤动,而后挣了开来。“我一定是死了吧,天使来带我走了!”他大叫着,死死盯着菲德拉的脸,菲德拉跪在他头顶处,沐浴在银色月光下。“谢天谢地,我的朋友!我们扶你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康斯坦迪斯说,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有一瞬间,男人充血的眼睛里闪出光芒,像是第一场秋雨的闪电,接着,光芒永远地消逝了。

两人战栗地看向对方。

“他死了,菲德拉。不用再承受折磨苦痛。”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如果留他在这里,恶狗会吃掉他的身体。天亮前,我们必须把他隐藏起来,然后我去通知德莫斯和他的手下,把他接走,体面地埋葬他。”康斯坦迪斯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把他藏在教堂怎样?”菲德拉提议道。

康斯坦迪斯点点头。

康斯坦迪斯拉住他的肩膀,将他沉寂的身体拖到风雨飘摇的教堂里。他虔诚地把尸体放在角落,用教堂里破旧条凳的木板盖在他身上。康斯坦迪斯衣服上沾满了鲜血,死亡的气息盘驻在他的鼻腔里,久久不去。而后他慌张地寻找着菲德拉的身影。菲德拉站在他身后,离他几步远,双手合十在下巴处,为这个不幸的男人祈祷。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为这个可怜人,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希望他安歇吧。”说着他划了个十字。

他们重新回到冰冷、荒凉而残酷的夜色中。沉睡的镇子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嘶嘶声伴着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遭受折磨死去,他们心情沉重,没有一句话能形容此刻的轻蔑与恐惧。他们将冰冷的心拉回到田野里,康斯坦迪斯把马拴在这里。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知道,前面的路艰辛无比,但他们有信心奋斗到最后。康斯坦迪斯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背。然后伸出手拉菲德拉上来。菲德拉紧紧抓着他,似乎有些惊恐。她没骑过马,但她什么也没说。技巧娴熟的康斯坦迪斯干净利落地踢了一下马,那马儿便开始奔腾在田野里的沙砾小路上,橄榄树与松树夹道而立,形成了一条天然的走廊,将他们渐渐带往山上,来到迷宫一样的树林的中央。虽然死亡的场景留下了可怕烙印,不时涌现在他眼前,但康斯坦迪斯的信念毫不动摇。

坐在马背上的恋人仿佛融为一体地飞驰在山坡上,走到一处悬崖时,马儿气喘吁吁,又过一会儿,透过夜的雾霭,山村隐约可见。

到达康斯坦迪斯家时,已经过了半夜。他从马上跳下,细心扶着菲德拉从马背上下来。菲德拉一下马便沉在他满是血污的臂膊中,想要找寻些勇气。

“你的家人会接纳我妈?”她担心地问。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会理解我们的。不必担忧。”

女孩犹豫地点点头。康斯坦迪斯把马牵到马棚里,而后拉着她的手走上楼梯。房间里很安静,一束像信号灯一样的微光射进客厅里。康斯坦迪斯马上意识到,父亲正等着他。果然,他坐在炉火旁的椅子上。他抽着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两个年轻人走来,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借着炉火跳动的红色光芒,康斯坦迪斯发现父亲在用余光打量着他们一步步走来。这样的神情康斯坦迪斯再熟悉不过了,出现过数十次。每当他莽撞犯了错,父亲就会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责问他对于将来有没有一丁点的想法。

“我很确定,父亲。”他说道,极力打消父亲的疑虑。

“她姑母知道你们在一起吗?”

康斯坦迪斯笃定地点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欢迎你来我们家,我的姑娘。”

“我很荣幸来到这里。”她小声说,害羞地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康斯坦迪斯,别傻站在这。去跟你妈妈说,好好照看这位姑娘。”“不用打扰她了,父亲。我自己来。”他答道,“菲德拉睡在我屋里,我睡沙发。”老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会太久。等我,我有要事告诉您。”离开房间时,他悄悄趴在父亲耳朵说。

借着油灯的光亮,两个年轻人穿过狭窄的走廊。很快,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一个小房间出现在眼前,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把木头椅子。

“你可以吗?”菲德拉点点头,脸上绽放出舒心的微笑。“好。如果缺什么东西,就找我,”说着,他亲吻了她的额头,“睡一会儿吧。”

“你也是,康斯坦迪斯。”

勇敢的年轻人投出爱抚温柔的目光,而后消失在门后。

拉布罗斯正在客厅等他。父亲打量着渐渐走来的康斯坦迪斯。“你看起来在为什么事情担忧,”他指出,“还有,你衣服上的血迹怎么回事?上帝呀,我的儿子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康斯坦迪斯二话不说,拉出一把椅子,面对父亲坐下。他一口气叙述了这晚见到的残酷之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听到素不相识人的悲惨遭遇、弟弟做下的耻辱之事,拉布罗斯又点燃一支烟,努力掩盖着自己的悲痛。

他深深叹了口气。

“战争年代,有时候事情就是会那么毫无来由地发生,康斯坦迪斯。理性不管用,逻辑也不管用。”他艰难述说着,眼睛半闭,仿佛在逃离一些可怕的记忆。他参加过巴尔干战争,眼睁睁看着挚爱的朋友,无数的儿子、父亲,倒在他面前。

他们触碰到了对方的眼神,又马上分开。

“战争过后,又是另一番样子……”他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猛地吸了一口烟,香烟顷刻明亮起来,在黑暗的房间中,像是一团灼热的火焰。

康思坦迪斯脸藏在阴影中,沉默地看着父亲,困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危机四伏,死亡潜伏在每个角落,潜伏在党卫军制服b里、黑色的衣服里,甚至熨烫平整的套装里。在他看来,每一次暴烈死亡都是恶魔的游戏。

过了一会,他的父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寻求庇护一般走向卧室,无数回忆场景像无声默片盘旋扑来,他的脑子嗡嗡作响,空气中他嗅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他微微点了下头,便起身离开了座椅。康斯坦迪斯茫然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他不困,半点睡意都没有。突然间他感觉房屋在不断地挤压、缩小,小到令人窒息。他的前额渗出冷汗。于是打开门,走出门廊。透过夜幕,他极目远眺,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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