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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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

天亮时,母亲发现康斯坦迪斯蜷缩在沙发上,衣服血渍斑斑。瞬间的极度心痛令她撕心裂肺喊叫起来,吵醒了睡眠沉重的康斯坦迪斯。“你怎么了儿子?”她哭喊起来,搂抱着他。

康斯坦迪斯慢慢安慰着她,半睡半醒地咕哝着。“我等会洗掉,”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给我倒杯咖啡,我马上来;还有一件事,等我回来,向你介绍你的儿媳妇。”说着,朝淋浴间走去。莉娜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突然大步走到他跟前拦住了他。她用小小的眼睛仔细检查着儿子脸上的每寸肌肤。看着母亲焦灼不安的眼神,康斯坦迪斯在她脸上迅速亲了一口。

“所以,你是说……”

她不禁长舒一口气说道,声音微弱颤抖,嘴角掩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康斯坦迪斯狡黠地挤了挤眼,一溜烟消失在走廊。足有几分钟的时间,莉娜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吃惊不已。然后退回厨房,心里满是儿子眼里映出的希望与期盼。

过了一会儿,一家人便都聚在厨房餐桌边了。房间里充盈着高山茶和煎饼上糖粒子的香气。父子俩吃早饭时,莉娜紧张地在四周踱步,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父亲正一脸严肃地小口呷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康斯坦迪斯朝父亲努努头,征求父亲的同意开始餐桌上的讨论。父亲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时,菲德拉出现在厨房门口。

“早上好。”她迟疑说道。

一瞬间所有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特别是莉娜,她满心欢喜地端详着眼前的姑娘,天使般的脸庞,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撒下来,她红色的头发闪闪发光。局促很快被母亲欢快热情的声音打破。

“欢迎你,我的好姑娘。别站在那呀!”她鼓励道。

康斯坦迪斯从椅子上跳起来,带她来到餐桌边。

“妈妈,托多里斯,她叫菲德拉,她将和我们住在一起。等时局稳定,我们就结婚。不过,我想请你现在就把她当作我的妻子。昨晚已经得到父亲的准许了。”他一口气宣布道。

听到这些话,菲德拉感觉一道锐利刺骨的电流贯穿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她脸上带着笑意,两颊绯红。莉娜撩起挂在腰间的围裙擦着眼泪,跑上前拥抱她。“欢迎我的女儿。”她喃喃说道,泪水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在那精致的面庞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们,她们早已没有机会长大,留在她记忆里的她们还是小女孩,梳着长辫、活泼天真。

看到天使般的她站在面前,十六岁的托多里斯惊讶地简直合不上嘴巴。他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走到跟前,手足无措,索性向她伸出手来。菲德拉笑了笑,伸出了她的右手。她的皮肤光滑柔软,不像他那双整天在田间劳作的粗糙的手,碰到菲德拉手的那一刻,他像着了迷一般。他一动不动杵在她跟前,不知所措,在她面前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城市里的女孩。在他年少的目光里,菲德拉就像光芒四射的电影明星,好比家喻户晓的贝蒂·戴维斯c以及凯瑟琳·赫本d这样的人物。虽然他没见过这样的明星,但从年纪比他大的人的嘴里听说过,那些女星就是这样子的。

“你真漂亮,闻起来香香的,”男孩子嗫嚅道,脸刷地红了起来。

“谢谢你。”她热情地说,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么……”拉布罗斯打断说,“将来我们有足够时间聚在一起说笑,了解康斯坦迪斯选择的这位姑娘,不过现在得回去工作了。不如我们让她们俩先彼此熟悉熟悉?”

儿子们恭敬地应承着,很快便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拉布罗斯和托多里斯去了自家的田地,康斯坦迪斯去约见德莫斯。家里只剩下两个女人。这样的生活几乎每天重复。乡村的生活和凯帕伊萨镇完全不同,更别说雅典这样的大城市了。不管多么艰难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和谐平静地流淌着,生活本身的危机感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

菲德拉尊敬地看着莉娜毫无怨言地娴熟做着家务。每到播种或收获的季节,她和丈夫还有小儿子天刚刚亮便起床,麻利地为他们准备早餐,吃过饭后男人们便下地去。其余的时间,拉布罗斯在一楼靠近主屋的手工作坊工作。康斯坦迪斯偶尔会过去帮忙,他是父亲值得骄傲的继承人。莉娜则在家里处理家务。为家人准备午餐,田地里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去地里,料理院子,喂家畜,晌午时就用毛巾包好午饭再给他们送去。菲德拉跟着莉娜的生活节奏,好奇地观察着那些农夫和他们的妻子。她敬佩地看着那些体格强壮的女人,她们有着与年岁不相符的粗糙皮肤。然而看到那些农夫对待妻子的态度行为,她的内心深处还是不可遏制地涌起伤感与愤慨。农妇们背着孩子,带着吃食,任劳任怨地冒着严寒、酷暑步行好几个小时。然后把孩子系在树上,马不停蹄拿起镐头,铺平犁车犁地后留下的沟槽。到了中午和男人们一起吃饭,给马喂燕麦,再劳作到天黑。白天只要孩子哭,她们马上跑去安抚,如果是饿了,就毫无羞赧撩起衬衫就地喂奶。太阳落山,男人们就把马从犁耙上解下,骑马去村里的咖啡店休息聊天。女人则留在地里拾捡做饭用的柴火。再把挂在树上的宝宝和成捆的柴火背在肩上。回去的路上,先去咖啡店门口找到自家的马,步行牵着马回家。到家后卸下马鞍,给马刷毛,喂燕麦,准备晚上的麦秆。然后再去照料家里其他的牲畜,最后为孩子丈夫准备晚饭,等着丈夫从咖啡馆回来吃饭。

有一天菲德拉没有跟随莉娜去田地里;她发现了康斯坦迪斯的秘密,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收到一封来自瓦西利科斯的同志的信,落款是“毕萨奥斯”。信里要求他两天后去往一个隐蔽处商讨重要议题。从“毕萨奥斯”的话语里,她看出来康斯坦迪斯在那个组织里扮演重要角色,责任重大。当时手工作坊里的父亲喊他过去,他便没来得及销毁这封信,匆忙放在了厨房餐桌上。幸运的是,当时房里只有菲德拉一人。康斯坦迪斯返回时,菲德拉嗔怪他太过大意,与此同时却躺进他的怀里,这才宽慰下来。

※※※

时间在家庭生活的平静与安宁中度过,远离战争的纷扰。日子一天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康斯坦迪斯离开村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这样,怀着些许甚至渺茫的战胜法西斯的希望,圣诞节来临了。神圣的节日里,人们都暂时忘却家园被侵占的现实,拿出藏在地窖或埋在地下的食物犒劳自己和家人,载歌载舞。

康斯坦迪斯又去执行NLF 的任务,直到圣诞前夜还没回来。踏进家门的时候,已近黄昏。家里暖意融融,一片安静。像往常一样,他急不可待地到自己的房间找菲德拉。菲德拉正坐在床沿边,有些悲切地朝他笑了笑。他疲惫不堪,眼神憔悴。然而在他浓厚的胡须下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意味着任务成功了。

“大家都去哪了?”他问。“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昨天过世了,今天葬礼。”她闷闷不乐低声说道。“父母造的孽报应在儿子身上了。”说着,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康斯坦迪斯从没跟伊莱亚斯——一脸凶悍、为人卑鄙的百货店老板——有过交情。事实上,几乎没有人跟他亲近。他天生性情阴郁,脾气古怪。康斯坦迪斯认为他情感上的障碍,源于血液里缺少某种物质,将他变为一个僵尸,随时盘算着榨干人们的血汗。这个百货店强盗一辈子都站在他的收银台后面数着衣衫褴褛、沾满泥土的村民们送来的钱,嘴唇紧闭眼睛凸起。人人都知道,他店里的货物价钱是别处的两倍,却无可奈何,因为村里的百货生意都被他垄断了,东西卖多少钱他一人说了算。遇到生活穷困的村民买不起东西,他就放高利贷。他有个笔记本,专门记录欠账的人和金额,从来不给借钱人看。等到金额累积到一定数量,对方又无法立即偿还,他就威胁要把人家拉到宪兵队去。大多数村民都无力偿还,他便抢走对方家里的东西,牲畜、田地,或是水磨。他的儿子暗暗喜欢欠债人唯一的漂亮女儿,他便要求对方交出唯一的女儿,嫁给自己那生病的儿子,以此抵押债款。心气高的农夫并没有答应他的荒唐要求,而是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唯一一匹马儿,来还债。他肮脏的双手搜刮来了财富,却救不了自己儿子的命。他脾气倔强暴躁,对别人总是抱着毫无来由的厌恶,仿佛他的一切困境都是这些人引起的。这位性情卑劣的父亲请了很多医生,儿子的病却总不见好;他的儿子没法治了,十九岁就死于肺结核。米多里斯最终躺进了一副用最贵的松木、最好的手艺打造的棺材里。伊莱亚斯的左右两侧各站一个正拄着铁锹的挖墓人,他惊讶地看着全村的人都到了,把他往日种种不择手段的卑劣行径放在一旁,吊唁自己死去的儿子,安慰他们老两口。失去亲人的痛楚超越了其他所有的情感。这是第一次人们看到伊莱亚斯抽噎着大哭。他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可怜人,命运发号施令,他只能束手就擒。儿子死后,他的心脏负荷不了打击,加之痛苦愧疚,没出两个礼拜,就停止了跳动。后面的事情都是康斯坦迪斯母亲告诉他的,她跟村里别的女人一起跑去拯救那位丧失亲人得了妄想症的母亲、妻子。

“愿上帝使他安息。他不该为自己不好的天性受到谴责。”她大声说道。菲德拉为他拿出一些干净的衣服,木然摆放在床边。接着像被施了催眠术一般朝厨房走去。“菲德拉,你还好吗?”他问道。女孩点点头,宽慰他。“一定饿了吧,”她声音微弱,“我给你做些吃的。”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过回廊,心里吃惊且担忧。接着他追上去,拉住了她。“看着我。”他说。菲德拉垂下眼睛,继续朝客厅另一端走去。接着她打开窗户,望向内院,迷雾笼罩着她。

他已经学会读懂她长久的沉默和虚空的神色,那沉默与虚空常常将她带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但那天,长久以来隐藏在她眼中的似有似无的悲伤却无比巨大。

“你怎么了,亲爱的?”他担忧地走到跟前问道。

女孩转过身,直接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巴颤抖。“你要向我保证永远不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她小声说着,恐惧的记忆萦绕在她脑海。

他们望着彼此,一句话也不说。

“你发誓!”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这样想?”他惊讶问道,“百货店老板儿子死了,给你打击太大了。”

“不,康斯坦迪斯。我是难过,但我和他素未谋面呀。”

“那是什么让你不开心?”

又是一片沉默。

“我们到外面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这样心情就会好起来。”他困惑地提议。“可是我还没给你做好饭。”她有些愧疚地嗫嚅着。“不用担心那些事情。我会改变安排,我会回来的。可以吗?”

菲德拉憔悴地笑了笑。

几分钟后,他发现菲德拉还在刚才的位子上,茫然看着窗外。康斯坦迪斯二话不说把外套搭在她肩膀上,又披了妈妈为她织的围巾,带她走到家门口。

他们走上村里的街道,天空阴沉沉的,笼罩着不祥的迷雾。穿过广场,他们遇到几个从伊莱亚斯家里吊唁回来的村民。几个男人摆脱妻子,溜进哈尔达斯咖啡馆。他们两人则漫无目的继续走着,一言不发,和那群奔丧回来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不时转头看看菲德拉,又用眼角余光瞥着她;现在他敢肯定一定有什么事情在折磨着她。菲德拉长叹一口气,固执地躲避他的目光。他们加紧了步子,几分钟后便经过石头喷泉,向右边小路走去,这条路的尽头便是艾格斯·迪米特里奥斯教堂的正门。狂风呼啸,卷着落在狭窄街道两侧的甘苦树叶。他们走到教堂后方一座拱门下避风。

“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他突然说,想让自己放心下来,“跟我说说话,求你了。”

“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她露出感伤怀念的笑容。

“你果真思念你的父亲?”

“非常想念,”她小声说着,泪如雨下,“小时候,圣诞节是我最喜欢的节日。家里会装上彩灯和别的节日饰物,光火通明,充满欢声笑语。爸爸的生日在圣诞前夜,也许再过几年我会淡

忘,但我永远记得他艺术生涯巅峰期的盛况,我们会举办招待会,希腊所有的精英人士都纷至沓来。也是这同样的一群人,曾经在我们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庆祝父亲生日、喝得酩酊大醉不近人情的乌合之众,出事后却处处躲避。谁也不去了解真相,便处处诋毁侮辱他,将他高尚的名节贬斥得一文不值。”

“你的母亲呢,不想她吗?”

“她就是始作俑者,”她厌恶地说道,“是她害了我的父亲、我的哥哥。她是个神经质的人,康斯坦迪斯……”

“这是什么意思?”

“堕落不堪……”她咬牙切齿说道。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你最好永远都不知道,康斯坦迪斯。那件事情荒唐悲惨,只会伤了你,我不想那样。”

“告诉我吧,菲德拉,我要听。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如果我们共同承担,或许你的痛就会少一点。相信我,亲爱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谁还藏有秘密。”

菲德拉点点头,同意讲述那个着实荒谬、恐惧的悲惨故事。这出家庭悲剧,在几小时之间,将她唯一的哥哥、母亲、父亲引入地狱。独留仅有十三岁的她活在世上,机缘巧合下被尤利娅姑母收养。

“你要向我发誓,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我发誓,”他焦虑地说道,在黑暗中吻了她的手,“我不会向任何人说。你不只是一个人,菲德拉。我永远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害怕。”说着,他张开双臂,爱怜地把她拥入怀中。

“谢谢你……”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康斯坦迪斯由着她哭泣发泄;除掉藏在她心里的痛苦。空气沉重而压抑。时间就这样过去一会,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菲德拉依偎在他膝盖边,心情抑郁。风越来越大,天空划过几道银色闪电。康斯坦迪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他望着倚在身边的菲德拉,同样坠入令人沮丧的沉默中。

“你睡着了吗?”他问道。

“没,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我的父亲。只想他。他是尽职尽责的好爸爸。他的心像金子般闪亮,心思敏锐,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是了不起的人是优秀的艺术家,值得所有人尊敬爱戴。人人都说我像她,而我更愿意相信我像我爸爸。所以我那么热爱钢琴,对我来说,那是在强调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特质。你明白吗?不过最终我也背叛了他,康斯坦迪斯。我背叛了我的父亲。”

“你必须要生存下去,菲德拉。不要对自己这么严苛。还有,我们之间的爱永远不移,永远在我们的心里、记忆里。别人永远夺不走。”

“但是我没有任何记忆;只有破碎的阴影,仿佛来自很遥远的过去,当然并不那么遥远。这些年里,我尝试着把那些片断从我的记忆中擦除。我将自己假装成另外一个人,继续生活。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康斯坦迪斯。我都在忘记父亲的模样了。”说着,她止不住地流下愤怒的泪水。

“你不会忘掉的。那些深爱的人我们会铭记一生。即便时光飞逝,模糊了他们的身影,留给我们的温暖却会在无形中一直相随。”

“你知道有关父亲我唯一记得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的味道。他的身上永远散发着清爽的味道,还有高级香水的味道。他只用一种香水,迪奥旷野。那种味道一直萦绕我的鼻间。父亲的味道。”

“你有他的照片吗?”他犹豫着问道。

“什么东西都没有。”

“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骗过自己,让那些记忆永远消失。听起来很蠢,哈?”

康斯坦迪斯试探地摇了摇头。

已过午夜。一道巨大的闪电将天空劈开,顷刻间黑夜变为白昼。暴风骤雨鞭打着他们的脸庞身体,他们藏在拱门深处,躲避夜的狂暴。菲德拉转过身望着他。这次她的嘴角泛起羞怯的微笑。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

“我在想,你也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你真这样想吗?”

菲德拉真诚地点着头。“我要你向我保证,将来我们要生好多孩子,康斯坦迪斯。头一个出生的,我希望是男孩,像你一样的男孩。你说呢?”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他笑着回答。“太好了!”她开心地大喊起来。她在狂暴的天空下奔跑起来,沉浸在醉人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中。

看着在倾盆大雨中起舞的菲德拉,他意识到自己深爱的人有如钢铁般强壮,却也如蝴蝶般脆弱。他爱她最真实的样子,连她一根长发都不愿更改。她该享受快乐的生活,他将竭尽一切达成她的愿望。如果有一天死在菲德拉的怀抱,他也心满意足。

他会心地笑着,跑去追她。他抓住她的手,迅速把她拉到拱门里面。那里,雨水够不着他们。屋檐上吊着两盏灯,里面融化的蜡烛发出幽微的光亮,昏暗中他们寻找着彼此的眼神。她的头发衣服都湿透了,冻得直哆嗦。康斯坦迪斯坐在石凳上,紧紧搂着她,给她温暖。菲德拉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跪在他面前。

“我不会让你失望……”她悄悄说。康斯坦迪斯用手指理去黏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开始吻她。女孩闭上眼睛一会又睁开,笃定坚强地笑着。“抱紧我……”她邀请道,身体战栗,脱下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康斯坦迪斯感到,身体中每个微小的毛孔都燃烧着欲望,想要得到这个完全臣服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的身体。他把外套铺在地上做成一张床,温柔地把她放在上面。他趴在菲德拉身上,开始解去她的衣裙。他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淋过雨水的肌肤透出微亮的光芒,一英寸一英寸地裸露出来。她的肌肤随着每个亲吻、每次手指的触摸颤抖着。他伸出右手,从她的胳膊肘滑到膝盖,最终停在大腿之间,虔诚而恭敬。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紧紧跟随他的动作,他的触摸带来了如此不同的感觉。激情涌动在每次对视、每个触摸、每个亲吻中,宣告着完全的胜利。“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康斯坦迪斯……”她凝视着恋人,说道。

她缠绕着,把他的身体压到自己身上。她的亲吻和温暖肉体令残留的所有理性全部消散。他的呼吸沉重起来,心怦怦直跳。“你确定吗?”他问道,期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阻止自己的激情。她坚定地点点头。天使般完美无瑕的身体臣服在他的亲吻下。她是他的了。他将生命的真谛握在手中,急切地想要品尝它。他用力扯掉自己的衣服,第一次与她真正的结合。菲德拉哭喊着,嘶哑地、热烈地,一遍遍撕裂了夜空。铺在下面的夹克,沾染了她的处女之血,那是对神圣爱情祭坛的虔诚致敬。结束后,康斯坦迪斯问刚刚为什么哭,她答说那是喜悦与幸福的泪水。

离开石拱门时,暴风雨渐渐消止,演变为冰冷的毛毛细雨。他们一路下坡,手拉着手,来到通往市场的大路上。两人默默不语,缓步向前,走在树下躲雨。他们脚步轻盈,感觉自己在那晚拥有了全世界。他细心地蹑手蹑脚把她引回家里,带到客厅炉火前取暖。两人又久久拥抱,望着跳跃的火苗,回味着他们初次的融合,爱意依旧留在唇间,直到渐渐睡去……

注释

a Security Battalions ,成立于“二战”期间,为纳粹德国服务的希腊卖国组织。——译者注

b 党卫军,德文为Schutzstaffel ,英文一般简称为SS ,是德国纳粹党中用于执行治安勤务的编制之一。

c 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1908—1989),美国知名女演员。曾主演《女人女人》《红杉泪痕》《彗星没人》等。两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在美国电影协会评选的百年银幕传奇女星中位列第二。

d 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1907—2003),美国知名女演员。曾主演《清晨的荣誉》《小妇人》《冬狮》等。十二次获得奥斯卡奖提名,四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该奖项获得次数最高纪录),被认为是美国电影与戏剧界标志性人物,在美国电影协会评选的百年银幕传奇女星中位列第一。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30日

窗外大海不时掀起惊涛巨浪,狂风漫卷,仿佛提坦之神的大战,赫克托一整个上午都坐在窗前发呆,遥想那个久远的年代。他尝试在脑海里重现凯蒂娅昨天说的事情,有关父母亲的事情,凯蒂娅居然记得一清二楚,每句话、每种情感都精确无比,着实令他惊讶。父亲的形象突然间出现在眼前,背对着狂怒的大海,仿佛活过来一般。他平静地看着父亲一点点幻化出身形。父亲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衣服,柔软闪亮,像是丝绸质地,修剪整齐的胡须后,他欢欣鼓舞地朝赫克托笑着。接着,父亲转过头,伸出了手。暗黑的地平线深处,母亲神奇地出现了。她白色的衣裙随着大海的泡沫飞舞,红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如仙子一般。她也伸出手,水汽中她的手仿佛是透明的,寻找着另一只遥远且难以捕捉的手。他们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对方,瞳孔扩散写满了恐惧,仿佛世界正在坍塌。赫克托木然旁观着,玻璃窗仿佛天然的庇护保护着他,任奇异的影像在脑海深处慢慢浮现、幻化成形。突然间父母朝他转过身来。有一刹那,他们的眼神在冰冷的玻璃窗前交汇,父母的眼里映满了恐惧与悲伤。

他骇然一惊,不觉退后几步,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仿佛沉入了暴怒的大海深处。赫克托失了神一样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过来。他看看表,失望地发现离跟凯蒂娅见面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刻他是多么地需要她。”他想着。

最后为了打发时间,且不让自己瞎想,他决定让自己忙起来,收拾一下衣柜。他马上打开实木衣柜门,蓝色的箱子躺在架子高处。他毫不犹疑地拿下来,坐在床边,懒懒地拉开纸盖,恭敬地把里面的东西摆在毛毯上。一双婴儿鞋,一本相册——装着他各个时期的照片,记录他取得进步的各个瞬间,一张塑封的泛黄的1953 年剪报——剪报上,妈妈穿着闪亮的黑色晚礼服,坐在钢琴前。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慕尼黑音乐厅的表演。还有一只写着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地址的密闭的信封。他拿起信封,迫不及待地期望自己打开信封,恨不得读上千遍万遍,也许这样他的苦恼就会终结。然而他把信封放在手里摩挲良久,手指无数次伸出去又缩回来,恍如隔世般看着它。他犹豫着要不要撕开这个可怜的信封,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他把信封扔回毛毯上,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他把散落在床上的物件重新收拾起来,归整到蓝色盒子里。接着,套上夹克衫,逃出令人窒息的房间。他几乎逃跑般跑下通往出口的楼梯。走到百无聊赖站在前台的职员旁边,请他告知尼克拉欧女士,他在港口上方休息室等她。身穿绿格子马甲的职员脸上露出呆滞无趣的笑容点点头,他的马甲紧绷在身上,扣子像喷泉一般随时会喷涌而出。

凯蒂娅来到宾馆时已过午夜。前台职员马上向她传递了信息,同时叫来一个服务生带她到休息室。精神百倍的服务生热情地听从命令,哼着小曲儿,把她带到了赫克托身边。看到凯蒂娅,赫克托的心马上平静了下来。凯蒂娅头戴一顶蓝色羊毛帽,完美地衬托着她的眼睛和唇色。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马上道歉,解开与帽子相配的品蓝色外套的金色纽扣,“我找出一些你父亲给我的东西,你走的时候带上吧。”“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他说。

他的眼里满是感激。

“别这样说,赫克托。老实说,不要见外。你怎么样?”

“还可以。”他嗫嚅道。

“今天想安排什么活动?我想我们可以回村里。你大概也想探访他的基地,”她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道。“还不是时候,凯蒂娅。不是今天。你知道吗,我刚刚撒谎了。”

“什么谎?”

“说我自己很好。茴香烈酒确实助眠,醒来却感觉不太好。我很困惑。我的脑子里满是问题,一刻也不得安生。我不明白莱伊奈特·格拉莫尔是怎样把她带到德国,娶了她。所以,我们从之前的地方继续下去吧,这样我才能不受折磨。”

凯蒂娅会意地点点头。

精神头十足的服务生热情地走来为他们服务,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微笑。赫克托和凯蒂娅点了单,服务生退回,投给他们更加欢欣鼓舞的微笑。

“这个人一定遇到高兴事了。”凯蒂娅以警官的口吻说道。

“你怎么知道?”

“从他眼里看出来的。”

赫克托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下却暗自惊悚“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出卖自己多少次了”。过了一会,服务生回来了,端着托盘,上面的瓷杯盛着热气腾腾的榛子咖啡,还有温润的黄油羊角面包。服务生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和面包放在桌上,赫克托趁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神清气爽,还是只是职业习惯使然。小伙子笑得更开怀了,解释道昨天他当了爸爸,这神奇的事情让他强壮得像头牛,前所未有地开心。赫克托和凯蒂娅纷纷向他庆贺,服务生离开,继续他精神饱满的工作。

赫克托和凯蒂娅都沉默了起来,躲闪着对方的目光。沉默很是尴尬,两人暗自希望奇迹出现,化解这时的尴尬。此时,接待员走到赫克托身边,报说有他的一个来自德国的紧急电话。听到这个消息,赫克托的心猛烈地跳起来,神情紧张,跟着接待员走向似乎永无尽头的走廊。凯蒂娅等在原地,不禁为他担忧。

“发生什么事了吗?”片刻后赫克托回来了,她看着赫克托的眼睛犹豫地问。赫克托耸耸肩。

“没什么新情况。母亲并发症,他们提醒我她又入院了。还好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他叹了口气,“我们时间不多了,凯蒂娅。”

凯蒂娅喉间一哽,点了点头,同时间又意识到如果他回德国去了,她该多么思念他。

“不过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小心问道。

“只是有点担心。”她吞吞吐吐地说,眼睛移开,望向窗外的港口。“你是个不错的人,凯蒂娅。”说着,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有反抗。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转头凝视他的眼睛。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段时间里,仿佛全世界都在那深情的凝视中,还有隔壁食客有些愚蠢的哼唱中。

“说说吧。”他一边督促请求,一边给她递上被她遗忘的咖啡。凯蒂娅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端起咖啡,到了嘴边却又放下了。

“我要给你些东西,它们原本就是你的。”她柔和地说,在包里摸索着。

赫克托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你的。”说着她把一对钥匙放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他惊讶地张着嘴巴问道。

“你父亲家的钥匙,”她回答道,“你父亲把他的房子赠给了我,不过我不想接受。那是你的。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对不起凯蒂娅,我不能接受,”说着,他把钥匙放在桌边,“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来这里是为寻找真相的,52 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荒唐、可怖的谎言中。我不是为了拿回财产才来这里的。你明白吗?”

“我无意冒犯你,赫克托。我只是想着,你该保存些父亲的东西,能让你想起他、拉近距离的东西。”

“这个话题不要再讲了。到此为止。房子是你的。”

他的话语平稳坚定,不容置辩。凯蒂娅耸耸肩,呷了一口咖啡。她不再坚持了。接着点燃一支烟,迟疑地说:“在继续寻找真相前,我有个提议。”

“请讲。”

“明天是新年夜。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我来做饭,在我家里吃饭。你觉得怎样?”

赫克托靠在天鹅绒椅背上,露出小孩一样的笑容。“那太好了!”他兴高采烈道。

“好。那我们继续……”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2年,冬

新年即将来临,德国人对农产品征收高额赋税,以此削减被奴役的希腊人民的意志。莉娜精打细算,足够应付即将到来的艰难生活。家里还有糖的时候,她就做了果酱;院子里的蔬菜做了腌菜;又晾了些干的药草。去年存下来的盐渍猪肉和橄榄油,足够度过今年。德国和意大利军队总是出其不意突然袭击。成队的军人来到村庄,向村民搜刮食物,如果满足不了他们要求的数量,便抢劫家财,搜遍各家各户的橱柜、掀翻屋顶,烧杀抢掠。他们多是驻扎在多里翁的德国部队,补给不足,不得不时常从临近的村子获取物资。仍有牲畜的人家常常用生命护卫这些财产,有时甚至动用武器,饥贫交加,经常有小偷偷家畜,而且越来越多。

人们无助地看着侵略者横冲直撞,恐惧而麻木,将所有的希望隐秘寄托于地下抵抗组织。1942年2月16日,NLF成立了一支军事分队,编入希腊人民解放军(GPLA)。希腊人民的枷锁日渐沉重。为了管制特里菲利亚的军事组织,消灭越来越多的抵抗力量,德国军队增派了力量。他们还迅速建造了几座瞭望塔和碉堡,碉堡上配有重型大炮,炮口直指凯帕伊萨东北部,一个叫莱彻思的地方,依靠这些军事建筑,他们能够监视甚至直接轰炸山区里的村庄。

这个时节,康斯坦迪斯离开村庄很长一段时间。菲德拉夜夜几小时几小时地跪在家里的小神龛前,向圣母玛利亚祈祷,祈求她保佑康斯坦迪斯平安归来。眼看到了2月末,那是近些年来最寒冷的2月。康斯坦迪斯正和年轻的丹尼洛·朗多斯执行任务。他们驾驶村里的消防车从凯帕伊萨归来,车上载着从红十字会领取的粮食,这些粮食将分发给特里菲利亚的几个山村,快要进入卡洛内罗的时候,遭遇了德军的埋伏。德军收到卖国贼的消息,他们的消防车里藏着武器。德国兵将他们扔出车外,发狂一般搜寻着车身。领头的是一个低矮结实的中士,留着胡子,红色薄唇紧闭,脸上的嫌恶一览无余。他将衬衫的纽扣个个扣上,下巴的赘肉和粗肥的脖颈堆叠在窄小的衣领里,仿佛随时可能窒息。一条细细的领带紧紧地系在衣领上,像是绞刑架上的绳索。他的眼睛,小且圆,深深凹陷在光秃秃的眉毛下方。嘴唇像是拉长的避孕套,从一只耳朵咧到另一只耳朵,跟蟾蜍的嘴巴别无二致。他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声音单薄嘶哑,从鼻腔里哼出来。他的手下对他唯命是从,其中的一个从他口袋抽出一把匕首,一袋袋检查,插进麻袋里,糖、面粉和蔬菜顺着口子像念珠一样滚落到泥土中。看着粮食散落在地,康斯坦迪斯愤怒地大吼。他的脑袋一片混乱,一个箭步冲去夺下匕首朝那个德国兵挥舞过去。他要将他生吞活剥,割开他的喉管,撕开他的肉身,斩断他的骨头,如果需要,手、牙齿他都要用上,为了报复他们耻辱的行径——现在无数孩子和老人快要饿死,而他们却随意丢弃粮食。看到朋友动了手,丹尼洛也开始奋起反抗。中士尖着嗓子大声喊了不知道什么命令,嗜血的兵卒们像饥饿的乌鸦一样扑来。他们猛烈抽打着,不分轻重地砸向二人身体的各个部位。有几个用枪托砸向他们,其他的用木棒,直到康斯坦迪斯和丹尼洛瘫软在地上,一旁是散落的、被踩踏过的粮食。德国兵把他们拖到卡车边,像扔空麻袋一样扔到车上,和装满鱼的木箱、垃圾和一个缺了盖子的燃油桶扔在一起。腐烂的鱼混着垃圾和桶里溢出的汽油味散发出令人反胃的味道。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几乎没有力气呼吸。他们在一堆垃圾上仰面躺着,呼吸困难、筋疲力尽。他们眼皮微微眨动,向对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大限已到。铁皮车厢两端,站着两排德国兵,枪口指着他们二人。卡车转了个圈,朝凯帕伊萨市开去。

车开了一段距离,经过德军指挥总部门口。门前的卫兵敬了个纳粹军礼,而后一动不动保持同样的姿势,直到关押“囚犯”的卡车走远。卡车停下来,矮胖中士跳出车门,容光焕发地站在一旁,看着手下人把猎物从卡车厢里拖出。他们两人几乎无法站立。接着走过两三级台阶,进入一幢楼里。审问室在黑黢黢的走廊尽头,走去审问室的路上,德国兵仍旧不依不饶地殴打咒骂着他们。中士敲了敲木门,里面无人应答。他推开门,将他们踹进里面。接着他让其中一个手下待命,只要上尉回来,马上报告他。其他人则依旧手握武器守在门外。康斯坦迪斯扫视着房间,不放过每个角落。屋内黑暗潮湿。有一张桌子,桌腿粗壮,像是屠夫用来砍肉的案几。中士摊开四肢坐在笨重的椅子上,一条腿伸出在桌旁,另一条死死踏住地面。他枕着左手向后仰在椅子上,在沉默中保持着这个姿势,陶醉在自己的权力中,右手指不停敲着枪柄,咄咄逼人地盯着康斯坦迪斯。在他右手边,立着一个粗糙打磨的书架,上面堆了大约20 本书。

书上落满灰尘,蛛网密布。正对门口的右侧角落,一堆球棒堆在那里,上有斑斑血迹。一米高处,一根铁杆深深埋进墙里,两端各挂一条约60 厘米长的锁链,锁链末端挂着手铐。两张巨大的镶了框架的海报铺满整个墙面。第一幅是暴君希特勒的肖像,第二幅是纳粹的万字符,下方写着金色标语“希特勒万岁——胜利万岁”a。左侧角落放着两个柳条箱,里面放着新球棒。正上方一个黑色三脚书架,不知是哪个疯人放了一个头盖骨在上面。墙面被漆成黑色,黑暗中白森森的头盖骨让人毛骨悚然。

上尉经过幽暗的审讯室门口时,所有士兵马上立正,地面都在颤抖。中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同样立正行礼,报告自己的任务成功完成。上尉不苟言笑地走进来。他个子比平常人都高,肌肉结实。身穿一件黑色军装衬衫,系黑色领带,没有穿夹克衫。衬衫袖子很长,拖到手腕上,扣子紧扣。下穿黑色紧身裤子,类似拿破仑画像中常出现的那种,裤腿束在黑色军靴中。他的军靴打理得一尘不染,黑暗中都闪着光。他像陆军元帅一样稳步走路,背操着手,左右看看,却没说一句话。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像是停尸间里常放的冰柱,扩散着寒凉的气息。接着他在裤子右侧拍打了下亮闪闪的军棍,走到鲜血淋漓的两人身旁。他站在康斯坦迪斯跟前,直视他的眼睛,两人登时惊讶起来。他们都清楚记着对方。康斯坦迪斯感觉血液沸腾,随时要喷发出来。上尉依旧面无表情,坚硬冷酷且难以捉摸。微弱的光亮中,康斯坦迪斯看到他白色皮肤上的红色印记,还有那双几近透明的灰色眼睛。他嘶哑着声音命令手下把较为年轻的丹尼洛送进拘留室,等候问询。他将亲自进行审问。

审问持续了七天七夜。精神与肉体的折磨、地牢里暗无天日的拘押,令两人几近崩溃。德军依旧不放过任何有关NLF 组织和活动的情报,康斯坦迪斯和丹尼洛勇敢地忍受折磨,一字不吐。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上尉随时动用刑罚。他决意要得到想要的情报,不管采取怎样的手段。上尉站在脏污的审问室铁门后,看着角落里两具衣衫褴褛的肉体,眉头紧皱,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突然转身面向卫兵,冷漠地说:“他们该洗澡了。带他们去海边。”士兵不敢置信地吞了口唾沫,保持立正姿势。很快,铁门洞开,两个士兵迅速来到狭小的审讯室里。他们一句话也不说抓起康斯坦迪斯和年轻的丹尼洛。身体和精神的折磨令两人行动缓慢。他们的膝盖严重受伤,已经失去知觉,每走一步路都弯曲一下。理智却不容许他们放弃膝盖的作用,因此他们还可以走路。穿过走廊,呻吟声、哭喊声从牢房里传出,那些人的灵魂里,痛苦与死亡深深囚禁其中。他们几乎是被拖着穿过一条黑暗、积满水的地下通道,来到海边。夜空无云,没有月亮,双目所及之物仿佛都盖上了银色的编织床罩,保护它们免受这场荒唐战争所引发的一切脏污与恐惧。暗夜寒冷刺骨。上尉早已等在海边,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穿上了他的羊毛夹克。他们被推搡、踢蹬着翻过沾满血污的粗糙坚硬的岩石。空气里满是鲜血和汗水的味道。那是屠宰场的味道。躁动的海水猛烈拍击着岩石,为人类的不齿行径愤怒狂啸。康斯坦迪斯看到,两个黑色身影从海滩向他们跑来,像幽灵一般吃力地爬上岩石。是两个拿着实施浸泡刑罚用的工具的士兵。两个麻袋、两只猫,还有绳索。上尉下令开始。他们突然猛扑过来,剥光了康斯坦迪斯和丹尼洛的衣服。士兵粗暴地强迫他们跪下,把手和脚捆绑在一起,固定在伤痕累累的背部上方,再将赤身裸体的他们塞进麻袋,在胸口处扔了只猫。而后,用绳索的一端系上麻袋口,另一端握在早已就位站在悬崖边的施刑者手里。两个士兵每人负责一个麻袋,放下悬崖,浸到海里,毫无怜悯之色。

他们一次次将麻袋浸入冰冷的海水里。每次时间不长,大概只有30 秒。拉回悬崖上后,麻袋打开,冷漠无情的上尉问他们要不要开口。他们沉默不语,上尉越发恼怒,浸入海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也在痛苦自救的不幸猫咪,每当被浸入水中,就用爪子抠进他们的肉体里,撕裂他们的皮肤。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的刑罚变得越来越疯狂残忍。现在,每次沉入水中前,都要遭受他们无情的棍棒乱打。康斯坦迪斯渐渐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这时,他的脑海中深爱的人一一浮现,菲德拉、父亲、年幼的托多里斯、母亲,还有一同受刑的丹尼洛,顿时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勇气。“我不会死去。不是今晚。不要怯懦死去。撑住,丹尼洛。”他心里想着,嘴里默念,给自己加油打气,抵抗内心非同一般的恐惧和千疮百孔的灵魂的痛苦呐喊,抵抗猫的惨叫,还有穿透大脑、刺破天际的狂徒的大笑。格拉莫尔上尉的耐心早已耗尽。这次他打开麻袋。透过黑暗,眼神犀利而凶狠。“说吗?”他问一动不动几乎丧失意识的康斯坦迪斯。勇敢的他抬了抬眼睑,依旧一言不发。“放了他。”上尉命令道。康斯坦迪斯一丝不挂、由士兵托扶着站在他面前。他又冷又痛,全身发抖。上尉打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对手下喊叫道:“把另一个弄死,扔到海里。”两个小兵遵从命令,把装着丹尼洛的麻袋扔进了呼啸的大海。时间过去很久,他们依旧未把绳子拉上来。看着朋友被折磨致死的非人情形,康斯坦迪斯内心如撕裂一般。无知愚蠢的暴行让所有人类蒙羞,他惊惧害怕,眼里噙满了愤怒的泪水。“杀了我,你们这些恶棍,暴徒!还在等什么呢?放过那个孩子,他才十八岁啊!”他拼尽力气大声喊着。

“你决定开口了,我理解得对吗?”上尉得意洋洋地说道,用手杖敲着自己的左手。

“我没话可说。”他咬牙切齿地说。

“把他带回牢房。另一个松了绳子喂鱼。”他极尽平淡冷漠地说,掩饰着心中剧烈翻腾的恼怒。话音刚落,他突然举起精心打磨的手杖,重重砸向康斯坦迪斯的脑袋。康斯坦迪斯瞬间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鲜血从左耳流出。

睁开眼时,康斯坦迪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潮湿破旧的牢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一束微弱的光从牢房窄小的铁窗照进,他呆呆地看着那束光影。他全身打着寒颤,脖子上勒了绳结,海水的盐分灼烧着脖子上的伤口。他反胃恶心,悲痛、愤怒、嫌恶交织缠结,像墓碑一样压在胸口。在这里躺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他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突然仿佛从昏睡中醒来一样,他记起了发生过的一幕幕揪心场景。时间停留在岩石上的残酷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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