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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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丹尼洛?”他焦灼地在黑暗中寻找着自己的伙伴。眼里满是泪水。丹尼洛被塞进麻袋的场景,他绝望的哭喊,嗜血上尉的仇恶眼神不断盘旋在他脑海,他的脑袋嗡嗡直响,肚子越来越饿。最终他因为过度挨饿又昏死过去。这一天傍晚,德国卫兵打开他的牢房,却没有带他去问话受刑,而是给了他食物和水;一块面包,一块黄油,还有橄榄。换作其他情形,他绝对不会接受,但现在生死攸关。不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还有一个原因,他要为丹尼洛报仇。

第二天下午,德军批示由于证据不足,他被释放了出来。经过指挥部门口前,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上尉命令两个手下,把两个希腊叛贼带到他面前,亚尼斯·辛波利塔吉斯和马诺里斯·洛兹蒂斯。这些喽啰叛徒简直是社会的糟粕,为了自己的自由,为警察局、法院做些非法勾当。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到来了。两个叛徒低头哈腰站在咄咄逼人的上尉面前,谄媚地领命接受任务。一星期前,在米太亚德家里,他见过这两人一面。他们的任务是,从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迈出德国指挥部那一刻起,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报告他的家庭状况、接触的人和所有行动。尽管格拉莫尔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自己打心底敬佩这位信仰坚定、执著勇敢的希腊小伙子。然而,他是第三帝国的危险敌人,他有职责采取必要的措施来应对。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两人便会再见面。

康斯坦迪斯走出德军指挥部时,太阳藏在阴暗的云层里,快要落山了。从黑暗的环境中出来,他的眼睛很快便适应了黄昏时微弱的光。街道荒芜,像有鬼魂出没。太阳落山,被奴役的希腊人又要开始进入宵禁。他艰难地走着,靠潮湿的墙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没有方向一般。鼻孔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身体虚弱,发着高烧。德军指挥部三条街外的一个幽暗狭窄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没过多久,一辆残破的三轮车出现在眼前。

三轮车停在他身边,两个年轻人下车担忧地跑向他。“兄弟,还好吗?”亚尼斯·辛波利塔吉斯似乎真诚地问。康斯坦迪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裹紧了满是血污的夹克,消极地摇了摇头。“你需要帮助。你家在哪里?我们带你回家。”马诺里斯·洛兹蒂斯继续说。“我会连累你们的。走开,我自己可以的。”康斯坦迪斯痛苦地断断续续说道。

“我们有特权,随时可以出去。看,看!”狡猾的马诺里斯·洛兹蒂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我们是有人性的人;不能就这样把你留在这。我们的良知不允许这样做。你家在哪?”

“在艾托斯。你把我带到康帕纳奇,我自己走回村里。”两人交换了心满意足的神秘微笑,接着把他放在三轮车后面,熟练地用一张生了蛀虫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别担心。我们带你回家,朋友。就你现在这样,连五步都走不了。”说着,洛兹蒂斯发动了引擎。一路无话。破旧三轮车艰难缓慢地爬着坡,发出震耳欲聋的

声音,不容许有任何的交流。来到村口,洛兹蒂斯转身看向半昏迷中的康斯坦迪斯,问他家在哪个方向。康斯坦迪斯艰难地用手指给他们方向。

康斯坦迪斯由两人搀扶着踏进父母家门,天已经全黑。已经整整两周,家人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客厅里,拉布罗斯、德莫斯、托多里斯围站在炉火边,大家各自沉思,一片寂静。看到由人搀扶进来的康斯坦迪斯,大家都惊讶起来。康斯坦迪斯一言不发,他消瘦了很多,身上满是淤青伤痕。拉布罗斯感觉心脏一击,站在原地不能动弹。托多里斯用拳头揉了揉眼,再三确认这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人就是哥哥,接着尖叫着跑向他。德莫斯也跑来,与他一起把半昏迷状态中的他扶到卧室。拉布罗斯右手捂着左边胸口,缓慢走来。看着儿子满身伤痛、意识不清躺在床上,眼角不禁湿润。破旧的衣衫下,康斯坦迪斯的胸口缓慢地上下起伏,呼吸艰难。

“他的肋骨断了,被人狠狠打断了。”洛兹蒂斯解释道,他站在门外,摘掉帽子夹在左边腋窝下。“非常感谢你帮助我的儿子。善有善报,愿上帝保佑你,”老人激动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你家在哪里?”洛兹蒂斯吞了口唾沫,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同伙马上为他解围。

“我们是彼得罗斯和帕夫洛斯·吕拉,从凯帕伊萨来。我们在路上发现了无助的他,不忍心留他一人在路上。不知道可怜的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亚尼斯·辛波利塔吉斯编造说。

“我们生活的这个艰难时代,互相帮助是留存人性的唯一希望。”拉布罗斯回应说,感激地看着所谓的吕拉兄弟,和他们握手。接着他转身嘱咐站在床尾的托多里斯,要他告诉母亲和菲德拉家里的情况,她们正在迪米特拉家做客。独自生活上了年纪的迪米特拉这几天生了病,她们去给她送食物,并陪伴她。德莫斯倚在墙角,看着自己亲爱的朋友和两个陌生人,默默不语。他们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令他反感。德莫斯出发去请医生前,又完完全全看了他们一眼,将他们的样子牢记脑海。两人感觉到了德莫斯的怀疑,便匆匆离开了。

“请留下来吧。让我们为你们准备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我妻子马上就回来了。”父亲感激地说。

“不了,谢谢,来不及了。我们赶路已经晚了,会有麻烦的。如果工作中正好路过这里,我们会再来看他的。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亚尼斯·辛波利塔吉斯一口气说出,一边朝自己所谓的弟弟点头示意一边朝门外走去。

拉布罗斯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外。走到门口,几乎与匆忙赶来的菲德拉撞个满怀。菲德拉完全不理会他们,直奔家中。两人马上转身,奸诈地盯着这个漂亮姑娘,看着她一头红发在肩膀跳跃摆动,直到她从视野中消失。莉娜几乎同时出现,由小儿子搀扶,眼泪涟涟。看到爱人遭人毒手,昏迷躺在床上,菲德拉跪在床边,泪流成河。她一动不动看着他,像在看受伤的天使,连抚摸他的头发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她附在康斯坦迪斯耳边,轻轻说道:“圣母玛利亚为我把你带回来了。不要担心。我会照顾你。你会好起来的,我的爱人。”轻轻将吻印在他的唇上。感觉到她柔软、甜美的嘴唇,康斯坦迪斯眼睑微微颤动着。他想轻轻说些话,却什么也说不出。莉娜从房间里拿来一盆温水、肥皂和干净衣服。男人们意识到,女人们要给受伤的康斯坦迪斯擦洗护理,便走出客厅,等德莫斯和医生回来。在菲德拉的帮助下,莉娜细心从他身上褪去了血迹斑斑的衣服。他的身体已经脱水,伤痕遍布,浑身青肿。烛光下两个女人看着对方,愤怒地紧闭双唇。

稍许,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村里的医生,家人的好朋友,检查了康斯坦迪斯全身的关节,七根肋骨断裂,开放性伤口随时有感染风险,高热不退。接着用浸了药水的干净布块为他的伤口一遍遍消毒,用刷子在开放性伤口上抹了一层棕色药膏,疼痛几乎马上抚平,最后用纱布紧紧包扎了伤口。“药必须一天换两次,像我刚才那样护理伤口。他需要绝对的静养。他身体不错,马上就能好起来。”医生叮嘱两个女人道,在桌上留下一小玻璃瓶的药水,一罐棕色药膏,和换用的纱布。“过几天我再来查看情况。如果有问题,随时通知我。”女人点点头,亲了亲医生的手,感谢他带来令人激动的好消息。莉娜陪医生来到客厅,家里的男人们都在等着消息。拉布罗斯取出藏在手工作坊墙洞里的钱,走到医生身边,轻轻递给他一叠钞票。医生断然拒绝,轻轻拍了拍老朋友的后背,表达自己的支持。拉布罗斯点点头,跟着他来到门厅,一路小声与他交谈。

那晚全家人一夜未眠,忧心忡忡,屋里灯火通明,燃着蜡烛油灯的光。每张脸上都透露着同样的关切与隐秘的深深的恐惧。菲德拉整晚陪在康斯坦迪斯身边,不停更换着敷在额头上的冰毛巾。她知道,即便他没有醒过来,也能够感觉到她的触摸。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地冒出一身冷汗,被噩梦折磨,梦里长有红色伤疤和神情寒凉透明的上尉,幻化成一只凶猛猎鸟,攻击丹尼洛,贪婪地吞食他的血肉。愤怒在他胸膛里沸腾,昏迷中他一直嘟哝着不知什么。坐在一旁的菲德拉紧紧握住他的手,徒劳地分辨着他到底喊些什么。只有一个词听得清,丹尼洛的名字。接着,他便再次陷入昏睡中。

天快亮时,烧退了。康斯坦迪斯睁开眼睛,看到菲德拉迷人真诚的微笑,脸色马上恢复了很多。她的微笑和陪伴像一束光照亮他心中的黑暗。

“菲德拉!我甜美的仙女。”他艰难地说道。“我在这里,亲爱的。”她回应道,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两行眼泪从眼角涌起。“别哭。永远不可以哭。要笑。”女孩点点头,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我快担心死了,”她坦诚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恶棍对你做出这样的事?康斯坦迪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受伤的男人把脸转到枕头另一侧,继续沉默。“我要和德莫斯说话。麻烦叫他过来。”过了一会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故意躲避她执著的目光。

“德莫斯在这,康斯坦迪斯。”

“我要和他说话。”

菲德拉点点头,马上出去喊他进来。德莫斯正在火炉边一把扶手椅上打盹,家人们也在一旁,黎明前太困大家都刚刚睡着。她蹑手蹑脚靠近他。轻拍他的肩膀,满心希望地耳语说康斯坦迪斯已经醒来,叫他过去。德莫斯立即从椅子起身,三个跨步便走进变成病房的卧室。

“谢天谢地你好起来了,我的朋友!”他呼喊道。

“德莫斯关上门,你来。”康斯坦迪斯直接说。

两人在小房间待了一段时间,悄声说着话。身体依旧虚弱,康斯坦迪斯极为困难地断断续续叙述了在德军指挥部地牢的痛苦经历和丹尼洛·朗多斯遭到的残忍荼毒。

“他就在我眼前被杀死了,德莫斯。那群野兽杀害了丹尼洛。我什么也帮不了他。如果能救他的性命,我一定不惜一切。”他又说。

德莫斯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行径。任何词语都描述不了他的愤怒,他的心里升腾起无比的憎恨,直冲头颅。他嘴唇颤抖,眼中流下嫌恶的热泪。他止不住哭了出来,为朋友受到的灾难,为丹尼洛的残忍死讯。丹尼洛再也看不到他的祖国解放的那天了。

“我们必须报仇,德莫斯。我们必须为丹尼洛报仇!”他撰紧了拳头说。

德莫斯坚定地点点头。

“那些杀人狂魔会遭报应的。时机未到。他们一定会遭到惩罚。”

“为什么他们只杀了他?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

“因为你现在是他们的目标,我的朋友。从现在开始,你行事必须要万分小心。他们一定会派人监视你。”

“我也这样想。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企图把我们打垮。他们害怕我们,德莫斯;一帮混蛋。”

“那两个把你送回家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希望我的直觉是错的,但他们的神情里总有种我十分讨厌的东西。我会继续观察的。同时,你一定要好起来;后面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商量这件事。”

“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随便问。说吧。”

“我们得通知丹尼洛的家人。本该由我亲自来做,但现在这样,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交给我吧。早日康复我的朋友。这里的事业需要你。”走出房间时德莫斯说。即将拜访丹尼洛家人,他们的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诺里斯·洛兹蒂斯和亚尼斯·辛波利塔吉斯走进德军指挥部的大门,准备向莱伊耐特·格拉莫尔上尉传回第一封报告。两人嗤嗤地赔笑像是愚蠢透顶的女学生,脸上带着笨蛋一样洋洋自得的笑容,站在上尉锃光发亮的桌子前。上尉面无表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冷峻,仿佛没有半点人性。食指和无名指间,捏着一支金色的万宝龙钢笔,有节奏地敲着木桌,像疯狂翻飞的跷跷板。小个子家伙谄媚地报告了在拉布罗斯·拉布罗普洛斯家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起先他对这些信息不感兴趣。他早从米太亚德那里拿到了一手消息。然而一听到菲德拉的名字,他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大声命令他们,现在马上立刻报告菲德拉的消息,每到不满意之处,他就用手杖疯了一般抽打他们。确定他们口中的菲德拉就是自己在学校遇到的那个菲德拉,米太亚德的侄女,他更加狂躁愤怒起来,因为意识到自己被误导了。米太亚德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说,侄女回到雅典去完成钢琴学习,到了夏天才会回来。因为愤怒,他白色的脸涨得通红,那个红色伤疤转而变为紫色。两个叛徒瑟瑟发抖躲到办公室角落,直到上尉踢打咒骂着把他们赶出去。不过,这两个卑鄙混蛋带来的消息却更珍贵。他的厌恶现在变为植根于心的嫉妒,对那个叫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的人的嫉妒。至于米太亚德,他前阵子刚给他下达任务去了雅典,一周后回来,到时他会亲自令他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除非……

※※※

菲德拉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康斯坦迪斯身上。她为他读书、沐浴、穿衣、脱衣、护理伤病、梳头发、理胡子,用晚安吻送他入眠,用早安吻唤醒他。她一直陪在身边,心有灵犀地回应他的每个需求。莉娜取出藏在地下室的最好的食物为儿子烹调。每天,她都用开水煮烫覆在伤口上的纱布和布料用以消毒,日日向上帝祈祷感谢上帝将她的儿子活着送回到她身边。日复一日,康斯坦迪斯的伤病渐渐好转,两个年轻人间的纽带越来越强。然而,想起丹尼洛的死,他依旧痛苦万分。很多个夜晚他都辗转难眠,将伤心之事全部倾注笔端,从午夜到黎明。有一晚,听着滂沱大雨敲击窗户的声音,他为那个在海边悬崖上的夜晚写了几首诗。

悬崖

二月漆黑的夜晚,

微风刺骨寒凉,

像屠夫的刀尖一样,

我们赤裸的肉身悬在悬崖下,

肌肤被石头擦伤。

我们的心里藏有一片天空,

繁星点点,

我们被无情鞭打恐惧颤栗。

是的,我血染的朋友,

你心脏里流出的殷红血液铺画出人民必走之路。

你,勇敢的英雄,

暗夜的黑狼残忍撕碎你的身体猩红的爪子浸染你温暖的血液。

黑暗中你闪电般的吼叫撕碎了暗夜,

而后扶摇直上与天使相遇!

几天后,德莫斯和拿破仑来看望他。看到他们的眼神,他意识到发生大事了。他困惑地紧皱眉头,不安地等着他们开口说出。他们微微交换了个眼神,拿破仑马上说道:“康斯坦迪斯,丹尼洛的尸体找到了。昨天晚上被海水冲上了岸。”“那些杀人凶手必须付出代价!”康斯坦迪斯大声说道,眼睛闪烁。

站在一旁的两人看了对方一眼,摇了摇头。“那是什么意思?”“那些混蛋断言那晚他在浪大风高的海里游泳逃跑,结果自己溺死了。”德莫斯恨恨地摇了摇头。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他喊叫着,使尽全身的力气,伤口也因此疼痛起来。他想让全世界都看到真相,揭露行刑者们掩藏的秘密。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我不能再躺在床上了。”说着,他挣扎着准备起来。两个朋友拥抱着他。他们保持同样的姿势拥抱了很久,悄悄说着安慰的话,暗自发誓将来一定报仇。“明天是葬礼,”拿破仑小声说,“为明天节省体力吧。”“至少他死有所值,被当作英雄下葬。”康斯坦迪斯靠在床上。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

3月初的早晨,上帝也为这个年轻人的葬礼哀痛,他还是个孩子,就遭此荒唐而不公的毒手。这天狂风呼啸,荡涤着这片土地上的罪恶,那罪恶如同一张隐形的面纱,遮盖着人们眼中的希望之光。丹尼洛的棺木朴素低调,用普通的木材合围而成。但棺木上光荣地盖着一面蓝白旗,陪他一同长眠。那是光荣的希腊国旗,纪念为国家奉献生命的人们。家人和儿时玩伴哀伤地站在他身旁,直到葬礼结束。村里的人都为这个拥有金子般心灵的年轻人的死而撼动。大家都明白,那是一个惨无人道的凶手,丹尼洛也不是最后一个悲剧。人们悲伤流泪,任由雨水冲刷走他们脸上的泪水,哀伤地站在狂风暴雨中,送别丹尼洛·朗多斯。

“英雄啊!”康斯坦迪斯从心底里呼喊着,在场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跟着呐喊起来。

葬礼过后,暴风雨渐渐缓和,人群慢慢散去,大多朝着老哈尔达斯的咖啡馆走去。康斯坦迪斯恍然若失,独自一人望着泥泞的墓穴。

“过来康斯坦迪斯,我们也走吧。”父亲催促道。“我想一个人待会。让我……”他低声说道,从父亲身边走开。父亲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向注视着康斯坦迪斯的朋友和菲德拉挥挥手,请大家一同离开。

“我来陪他。”菲德拉说,寻求着他的两位朋友的支持。

“菲德拉说得对,拉布罗斯先生。他连站着都困难。”德莫斯支持菲德拉道。“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吧,我的女儿。我们走。康斯坦迪斯会回来的。”拉布罗斯回答道,宽慰地望向她。

新挖的泥土潮湿松软,散发出浓烈芳香,遮蔽了浸在丹尼洛身体里的死亡和苦涩的味道。康斯坦迪斯站在原地,久久沉默。缺失与沉默的强烈苦痛、生命消逝的猝然意识,盘踞在他心上。他再不会见到他了。“再见我的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狂暴之夜里我们承受的一切?请原谅我……”他情绪激动嘴唇颤抖着说,接着同样向咖啡馆方向走去。

墓园门口,父亲耐心谨慎地等着他。他抓紧他的胳膊,一句话也没说,便一同缓慢走向坡下。走到通往市场的主街,康斯坦迪斯对父亲说:“父亲,你相信丹尼洛不会白白牺牲吗?丹尼洛不会就这样逝去。对吗?”

拉布罗斯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小鹅卵石,扔了出去。鹅卵石撞在一块更大更粗糙的石头上,回弹一下而后躺在它下面。

“看到了吗,它自己停下来了,”他说,“万有引力定律,不是因为别的。关于引力的法则,还有自由、正义的法则,永远不会改变。为自由而付出的生命不会白白浪费。相反,每一次牺牲都更接近春天的到来。不要因为过度悲伤丹尼洛的死和法西斯带给我们如同人间地狱的痛苦而失去目标,我的儿子。相反,这样的事情以及将来可能面临的更多遭难,应当让你更加强大、充实你的心灵、磨练你斗争到底的意志。它们会成为你的盔甲。明白吗,儿子?”

康斯坦迪斯坚定地点点头,为父亲的话而动情。接着他抬起眼睛望向苍穹,天空已从刚刚的狂暴中完全平息。

※※※

熬过严冬,春天的来临给人们带来一些慰藉,拉布罗普洛斯一家也是如此。德国人开始征收农产品赋税,波及所有农民的利益,不管他们有没有加入NLF 。于是大家开始组织抗议这一政策。此外,大家还要组织力量防着偷家畜的小偷,几乎每家每户都被这样的盗贼光顾过。康斯坦迪斯身体已经康复,打算着再次回到山区工作。

3 月14 日,晚上八点刚过,拉布罗斯和托多里斯从工作中回来,虽然疲惫,但却迫切想要聊天。莉娜正准备晚餐,菲德拉收拾餐桌。康斯坦迪斯坐在椅子上,沉浸在上世纪的一本黄色哲学书里,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父亲望着他,想要跟他谈谈心。家人围坐在桌边,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红豆汤,空气中充盈着爱的语词和温馨的气息。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和马儿的嘶鸣,调羹碰撞碗底的声音停了下来,家里马上安静了下来。父亲抬起苍老的眼睛,神情担忧。他一动不动愣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预感到了不祥的征兆。五双眼睛马上交汇。台阶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过了一会,便传来重重的砸门声。砸门声越来越重,年长的儿子马上起身。拉布罗斯点点头让他坐下。接着拉布罗斯缓慢走到客厅,右手举着一支快要完全融化的蜡烛。他站在窗前,谨慎地拉开窗帘。门外站着安格利斯,他在凯帕伊萨的大侄子,和菲德拉的姑母。他快步跑去开门,神情越发担忧,笃定他们的到来会为家里带来一场新的风暴。尤利娅姑妈疯了一样闯进家门,惊恐害怕,全身战栗。

“尤利娅,出什么事了?”拉布罗斯问。昏黄的灯光,映出尤利娅和低头跟在她身后的安格利斯的身影。“不能住在这了。”慌乱的尤利娅着了魔一般反复说着。听到她单薄颤抖的声音,菲德拉跑进客厅。好几个月她没听到这个声音了,这个声音如此亲切,即便下辈子也不会忘记。其他家人也随后跟来。

“姑母,你还好吗?”她呼喊着,一头扑进姑母的怀里。

尤利娅紧紧拥抱着她,如母亲般温柔地抚摸亲吻她的头发。接着她看着菲德拉的眼睛说:“我来接你走菲德拉。我们坐明早第一班火车,七点发车,到雅典,再从那里去巴黎,”她深深叹了口气宣布道。

“你说什么?”菲德拉目瞪口呆,“你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们还待在这,他们会杀了我们。”她恐惧地说。

听到这些,康斯坦迪斯的心里、头脑里仿佛万剑穿刺。菲德拉转头搜寻他的身影,然后又转身向姑母。她凝视着姑母的眼睛,意识到这次尤利娅是打定了主意且不会妥协的。但这就是她!

“我哪也不去。我不会离开康斯坦迪斯。我是希腊人,任何人都不能强迫我离开我的国家,我的丈夫。”

“别再浪费时间了,尤利娅夫人。如果你想,可以随时离开,但菲德拉不会跟你走。她和我们在一起。现在这里就是她家。不需无端担忧,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为了她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年轻人把他爱的人拉到怀里保护着,“不要害怕,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看到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尤利娅深受感动,心痛得流下眼泪。“不幸的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菲德拉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她艰难地说道。“别着急,这位女士还有话要说,”莉娜打断道,“别都围着她站着,大家坐,我们心平气和地说说这件事。”他们都同意,围坐在椭圆桌前。

“跟我们说说吧,尤利娅。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害怕。”拉布罗斯最先开始发话。

“拉布罗斯,我们时间不多了。你弟弟已经完全疯了。他穿着盖世太保制服满世界炫耀。他纠集了一帮像他一样的疯人,不知廉耻地宣称他们将消灭一切反抗德军的人。今天他去了菲利亚特拉,计划明天回来,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上帝保佑,安格利斯愿意帮助我。等着我们前面的将是黑暗的日子……难道不是吗,安格利斯?”

安格利斯泄气地点点头。“绝不能让米太亚德发现我帮助尤利娅出逃。现在我和家人都命悬一线。”安格利斯咕哝道。其他人望着他们,无形的恐惧笼罩在头顶,无法捉摸。“菲德拉跟这些叛徒又怎么能扯上关联?”康斯坦迪斯嫌恶地问道。

“米太亚德跟一个很有权势为人凶悍的德国上尉合作,从德国上尉那里获得武器,装备他自己的队伍。几天前,米太亚德刚从雅典回来,德国上尉派他到那里执行任务。他一见到那上尉,上尉就抓住他的夹克,把他带到办公室,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叫喊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整座房屋都能听见。他对米太亚德大发雷霆。我们和梅尔坡在外面听着害怕极了,有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米太亚德要命丧黄泉了。上尉恶狠狠地责骂他、恐吓他,直到逼他同意交出菲德拉,让菲德拉做上尉的妻子,没有商量的余地。最终,米太亚德和莱伊奈特·格拉莫尔上尉达成一致。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带走我亲爱的姑娘……”

听到恶人上尉的名字,康斯坦迪斯简直要发疯一般失去控制。眼睛里闪着泪花,脖子和太阳穴血管突出,随时就要炸裂。他整个身体战栗着,涌起无限的憎恶。

“你说是谁?”他气喘吁吁地问道,像癫狂了的动物在客厅里踱步。

“这个无赖打定主意要得到我们的菲德拉,我的儿子。他会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摧毁你。他会天涯海角追捕你。逃跑,你能一直逃跑在路上吗?看看你自己吧,看看你现在的情况。我曾经向哥哥发誓,只要我活着,就会照料保护他唯一的女儿。现在她有了你,但如果你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情,谁来保护菲德拉,不让他遭到那人顽固的追击?”

“如果哥哥遭难,我来保护他的妻子。”托多里斯打断说,那一刻他仿佛长大很多。

“谢谢你我的兄弟,我不会让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出事。这个杀人狂魔将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我会亲自报仇!”他咬牙切齿地说,攥紧了拳头,垂在木桌上。

“不要那么天真,康斯坦迪斯。你也自身难保了。只要菲德拉在你身边,他就会要你的命。我听见他向他的上帝和恶魔这样发誓。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好的解决方式是让菲德拉消失。远离希腊,就会更加安全。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将在布劳尼亚的圣维多利亚修道院躲一阵子,就在巴黎旁边。我已经发电报给修道院院长,之前和他有些私交。那里是安全的,菲德拉也能继续她的钢琴课。”

“我哪也不去!康斯坦迪斯,别让她把我带走!”菲德拉不由哭泣道,躺在莉娜怀里,莉娜不停地安慰着她。康斯坦迪斯用力舒了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走到妈妈和菲德拉身边。他伸出手,将菲德拉带到她姑妈身边。“尤利娅夫人,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们接受命运的安排,将一直走到尽头。不要再说了。菲德拉留在这里。”他最终说。“或许尤利娅的做法是对的,康斯坦迪斯。这很难,但或许你们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你常常几天几天、几个礼拜几个礼拜地消失。你随时都会离家几个月。你走了让一个姑娘家怎么办?如果她走了,当然是安全离开,你就能全身心投入你神圣的事业中。只有这样,等到法西斯黑暗被驱逐,接下来的日子你才有机会幸福。此刻法西斯瘟疫的势力正逐渐壮大,终有一天,它会被打败,对策是有的,无非是发自人民的抵抗。”父亲深思熟虑后说道。

“真爱能够跨越时间,经受任何考验。如果你爱他,康斯坦迪斯,你必须说服她跟我走,”尤利娅继续说,“还有你,菲德拉,如果你不想让他被杀害,就应该鼓起勇气,和他分开一阵子,很快,你们就会再相见。”

昏暗的光亮里,两个年轻人彼此对视,寻找着消失的希望和破碎的梦想。“不要听他们的,康斯坦迪斯。”她恳求道。

他茫然看着她,一言不发。那一刻,最近的遭难涌到眼前。他想起了在克里特岛集中营的日子,在德军指挥部地牢所受的折磨,丹尼洛的死,街上的饿殍,大家眼里的痛苦迷茫与惊恐,所有这些让他脑袋嗡嗡作响。仅仅是想到那个惨无人道的凶手将用他的双手触碰她,他脸上的肌肉和胃便猛烈地抽缩。

“就这样吧。”最终,他哽咽说道。站在一旁的菲德拉情绪崩溃。“不,不要,不要!不要让我离开!”她拽着康斯坦迪斯的衣服大喊。他闷闷地站着。紧咬嘴唇,用尽全力抱着她。他抱着菲德拉像摇篮一样轻轻左右摇摆,安慰她,让她冷静。“我也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安格利斯努力打破令人不适的沉默。

“好运,旅途顺利。你们这里应该暂时不需要我帮忙了。最好远走高飞,免得惹上麻烦。”说着,安格利斯戴上帽子,准备起身出门。

沮丧的家人们沉默着把他送出家门,给两个年轻人留下单独相处的一段时间。

菲德拉瘫软在康斯坦迪斯的怀抱,眼泪直流,浸湿了他的羊毛衫。他爱怜地托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吻去她脸上的泪流。他们悲伤得沉默不语,短短几分钟,恍如时间停滞。墙上的挂钟突然敲了起来,惊醒了昏陷于分离梦魇中的恋人,提醒他们分别即将到来。顷刻间眼神交汇,他俯身再一次亲吻她,唇间燃着爱的焰火,身体颤抖,带着思念与渴望。他们在客厅中央紧紧相拥,热情亲吻,幽暗中,他们多么希望真挚的爱恋可以骗过时间,被整个世界遗忘,独留他们二人。分离之痛让他们无法呼吸。他们睁开双眼看着对方,睫毛几乎触碰在一起。他缓缓地一步步离开她身边,走向窗前,垂眼盯着地板。带着在恋人嘴唇上品尝到的痛苦与哀伤,心里涌起无限疼痛。也是这同样的疼痛,将他变为它驯服的工具、奴仆。他的脑海里只闪现一个词,复仇!一瞬间他回过头来。看见菲德拉躲在暗影中,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眼睛望向虚空。他沮丧地望向窗外。院门被风吹着,来回摆动。他盯着院门出神,直到与菲德拉眼神交汇。

“康斯坦迪斯。”她低声说,右手举着蜡烛,几乎看不到她的脸。康斯坦迪斯不安地转身望向她。

“你曾告诉我,我们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人将永远铭记,即便后会无期。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不论我走多远,我会永远记着你。每天、每分钟想念你,夜夜在梦里与你相会。我将日日憧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给自己勇气。我不会忘记你,就像不会忘记我的父亲。我发誓。告诉我你相信我,对不对?”

康斯坦迪斯点头同意,无法将视线移开她潮润的嘴唇。

“谢谢你。”她结巴地说。

“即便到世界尽头,我也要找到你。等到这场闹剧终结,我去找你。”他温柔回应,摸索着她天使般的面庞。“你会写信给我吗?”“我会写信给你。你也要给我写,为了安全,信件不要直接寄给我,你我的名字都不要提及。我仔细考虑一下,然后告诉你收信地址。”“好,”她满是疑虑地应答,接着仿佛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又说,“我在信里将喊你赫克托。”“我的爱人……”他轻声低语道,牵起她的左手放在唇上。

最后一个夜晚,他们躲在小房间,在被单里轻声慢语互诉爱意,海誓山盟。他们达成默契,思想、身体都不向这最后之夜的悲伤屈服。菲德拉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让我成为你的人吧。”她轻声说。蜡烛的红光下,他颤抖着褪去她的衣服,看着菲德拉哀伤的笑容。她的目光跟随他的手指游移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仿佛一副神迹缓缓展开在眼前。他的嘴唇触碰到她的乳房、肚子时,她的嘴唇、眼睛开始颤抖起来。他拉过毛毯铺在地板上,把她轻轻放在上面,缓慢而安静。他们享受着每个触摸、每个感觉,仿佛那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沉浸在结合在一起的快感中。那感觉强烈而神奇,蕴含在每个动作、每一时刻,曾经的爱与梦想一个接一个闪现。到达高潮时,那神奇的时刻像玻璃模型般破碎,变为成千上万的碎片。那一刻,他看到恐惧的阴云笼罩在菲德拉脸上,她本能地全身抱住了康斯坦迪斯。

“我害怕。”她含糊地说。“我也怕。”他直视爱人的眼睛承认。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怕天亮时我会丢了勇气,不舍得让你走,菲德拉。”

“那别让我走了,康斯坦迪斯。”

“我不能这样是非不分地自私。在那里你能生活得更好。”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明白,那不可能,抵抗组织需要我。你也要明白,我爱你,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都是真的。”

“我也爱你。有时我觉得对你的爱浓烈到自己都承受不了。单单是想到可能会失去你,我就痛苦万分。”“不要这样想。我是你的。我的生命永远在你手里。只要你

活着,我就活着。所以你要一直活下去,菲德拉。”

菲德拉坚决摇了摇头,抑制着眼里的泪水不让它们流下。

黎明四点刚过,家里还一片沉寂,他们决定留下纸条,向大家说明稍后将在多里翁火车站见面。他们留下一个行李箱,装了菲德拉为数不多的财物,倚在门边,然后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月光幽微,他们手拉着手,摸索着下了楼梯。铁门在身后严严实实地关上,这对恋人朝着镇子走向荒芜的街道。菲德拉环顾风景如画的村庄,石头房屋、水晶般清澈的流水和苍翠的植被,向它们一一道别,将这风景永远铭记于心。即便她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却爱上了这座小小的隐居的天堂,她将永远思念它。接着他们走向迷宫般的道路,穿过橄榄树林,一路沉默。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车站,车站雾霭弥漫,离火车发车还有两个小时。他们坐在长凳上,双手紧握,默默不语。分别即将来临。身旁的菲德拉呼吸沉重。康斯坦迪斯突然发现她浑身颤抖。

“你怎么一直发抖?”他不解地问道,把自己的夹克披在她肩膀上。“没事。分别的疼痛快要把我撕碎。”她答道,“别担心,会过去的。我会好好的。”

康斯坦迪斯从长凳上站起来,失意难过,站在站台边上。他紧张痛苦地双手抱住头颅。无数想法与画面攻击着他思想的堡垒,他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他想呐喊,释放积郁在身体里的所有压力,但为了她,他必须克制。如此的情绪爆发,对她无益。菲德拉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走到他身边。

“看!”说着,她的手指向天空,“不论到哪里,月亮都是一样的,全世界都是同一个月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菲德拉冲他微微一笑。

“我想说,不论我身在何处,只要抬头看向天空,就知道那一刻你也在看着同样的月亮。然后,我会闭上眼睛,伸展双臂,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如此,就会有更多勇气。你也可以这样做。月亮会将我们带到一起。”她情深义重地说,轻轻吻了他的嘴唇。

他把手搭在菲德拉肩膀上,安静地看着月亮慢慢向西沉下,直到最终消失。他们四周环视,发现一个抽着香烟、被烟雾包围的男人,身穿黑色外套,头戴黑帽,在站台一角观察他们。发现自己暴露了,他扔掉手指里夹着的半支香烟,向他们走来。惊恐地看了看四周,他们发现车站除了这个晦暗的男人就剩下他们两人。康斯坦迪斯本能地把菲德拉藏在身后,迎着正稳健走来的那个人。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个陌生人不是别人,是车站管理员,他关切地问他们是否安好。康斯坦迪斯紧张地点点头,将菲德拉带回长椅上。车站钟表显示,差几分钟就到六点了。

在这个3月中旬的早晨,希望之光并没有为年轻恋人点亮。伴着第一缕阳光,早班车的旅客逐渐来到车站,手提行李在站台上你来我往。过了一会,尤利娅到了,一旁还有康斯坦迪斯的母亲。两人走上站台,伤心写在她们脸上的每条皱纹里,她们走上站台,在乘客间四处寻找着两个年轻人。直到发现他们坐在长凳上,才放下心来,不再那么紧张。康斯坦迪斯在车站入口处跑去见他的父亲。他从老哈尔达斯那里借来一辆车,正在卸下车上她们的行李。托多里斯也在,正把马儿系在结实的木桩上。三人默默看着彼此,然后都搬着行李走向站台。行李箱整齐排列在铁轨旁站台边上,四周围着康斯坦迪斯的家人,人人泪水盈盈,向早把他们心偷走的姑娘道别。

列车鸣笛进站。菲德拉死死拽着康斯坦迪斯,像一只紧紧依附岩石的海蚌。分别的残忍一刻到来了。不到一分钟以后,火车将离开。车站管理员和警察早已站在检票处,大声喊着,督促人们赶快上车。

“你到了就给我写信。这里,我写下了收信人名字和地址。”说着,他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进她的口袋。“我要你向我保证,千万小心,康斯坦迪斯。我真害怕你会遇到不好的事。”

“不要失去信念,我的爱人。一切都将实现,你会亲眼看到!永远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妻子,菲德拉·拉布罗普洛,即便你的身份材料还是菲德拉·皮尼。”

菲德拉再次扑在他怀里,最后一次亲吻他。尤利娅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她从康斯坦迪斯的拥抱中拉走。旅客都已经上车,只有菲德拉还一条腿在车厢上,一条腿在站台上,一只手紧紧握着爱人,另一只被姑母牢牢抓住,姑母哭着求她赶快上车。

火车最后一次鸣笛,一路向前。菲德拉仍旧站在车厢门口的台阶上,火车越开越快,他们紧紧牵着的手骤然分离。她的红发在风中飞舞,一只手不停地挥舞道别。远处的她,像一只振翅飞翔的雪白鸽子,奔赴未知的命运。她不停挥着手,喊着再见,姑母在一旁焦急地把她往车厢里拉。

康斯坦迪斯站在原地,望着载爱人离开的火车,不知所措,直到火车消失在晨雾中,消失在峡谷深处。看不到恋人,犹如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看着锈迹斑斑的铁轨,康斯坦迪斯怅然若失,直到感觉后背被轻轻一拍。他惊讶地转过身去,看到的是托多里斯。“要有勇气,哥哥。”敏感的小伙子对哥哥轻声说,努力安慰着他。他的父母小心翼翼地站在几米开外,同样沉浸在离别的感伤之中。“我们走吧,儿子。”母亲鼓励道。“你们请先走吧,我随后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头也不抬回答道,走向长凳。才几分钟的时间,站台上刚刚的人声鼎沸已经消逝。只有他一人坐在长凳上,还有来回巡查的管理员,不时用余光看着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心里溢满了仇恨,那些被偷走的美梦、未完成的期待和夙愿充斥着他的大脑,令他疼痛异常。看着身旁空空的座位,此刻他已经开始无法遏制地思念她了。他困顿的内心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想起昨晚隐在黑暗中的拥抱,才稍微缓和下来。他搜寻着夹克衫口袋,抽出一张纸和一只短小的铅笔。毫不犹豫开始写道:

月亮的囚徒

受了伤的梦想如河水肆意奔流浑浊晦暗!

打着旋,消失,

在黎明的寂静中

此刻我的胸膛

为忧虑填满

寻找着舒缓的空间,

然而周遭一切如此逼仄狭窄

只有我的回忆、我的爱人

抚平我的伤痛

我的心

早已背弃我,

你像一只野鸟

忽地张开翅膀

从我身边飞走。

独留我一人

在暗黑的大海上

孤单漂流。

只有月亮

高悬天空发着光亮

和我诉说你的故事。

你,我甜美的星星,

你甜美又温暖的

光辉。

就让黑暗满怀嫉妒地发疯吧。

这时你的光芒将更甜美。

你的光芒

点亮了

可怕的黑暗的夜晚。

你给予死亡以生命

给予苦痛以甜蜜。

每当月亮升起,

你给予世界以希望。

他折好纸,重新塞回口袋,沉默惘然地坐着。车站管理员默默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们不说话,只看了看对方,毫不相识的管理员递给他一支香烟,自己也点燃一支。香烟燃尽,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荒芜的铁轨,身躯包裹在灰色的烟雾中。突然他谨慎望向陌生人的双眼。陌生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对他微笑。

“火车走了,还会回来。”管理员喃喃说道,看向对面荒芜的站台。

康斯坦迪斯若有所思点点头,过了一会走向车站出口。走出街道,陌生人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火车走了,还会回来。”他咬紧牙关重复道。他加快了脚步,一刻不停回到家中。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报仇的时候到了,那个德国上尉。他的脑袋高速运转,规划着行动计划,几乎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到家了。走进家门,父亲坐在椅子上,心爱的猫“咪咪”趴在他腿上,心满意足地“呼噜”着,享受着他的抚摸。看到儿子回来,拉布罗斯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咪咪突然跳下,消失在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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