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的影子(出版书)》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完结】 > 《沉默的影子》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txt

第 8 页

作者:希腊-玛丽亚·卡拉吉娅尼/译者:赵婧 当前章节:1573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4

“刚刚还在担心你,”他说,“你还好吗?”

康斯坦迪斯微微耸耸肩,父亲点点头,并没有期待他回答。拉布罗斯慢慢转过身来,朝自己房间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受了伤的儿子,犹豫着走到他身边。他深深凝望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说出一个巨大的秘密,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敞开双臂,抱了抱他。康斯坦迪斯惊讶地任由父亲抱在怀里。父亲使出他年老身体的所有力气拥抱着他,如此紧密,他都能感觉到父亲暖暖的呼吸。

“我爱你,儿子。”他附在儿子耳边低语,一行热泪顺着他皱纹密布的脸颊流下。

注释

a 原为德语Heil Hitler-Zieg Heil 。

希腊,凯帕伊萨

1997年12月31日

除夕的早晨,凯蒂娅醒来时,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便在床上多躺了些时间。不知不觉中,她开始一遍遍想着和赫克托生活在一起的场景。一想到他,她的心怦怦直跳,呼吸加快,胃部紧锁。她跳下床,拉开窗帘,远处望去,天空乌云密布,晨雾中大海若隐若现。她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房间一角,一面巨大的全身镜倚在木架上,映出她的全身。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视自己的眼睛,嘲笑着对面的那个形象,仿佛那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敢于相信自己拥有权利去爱,去开心,甚至是被别人所爱。那个迫不及待想要逃脱无形牢笼,自由生活,逃离令自己窒息闭塞的孤单与悲伤铸成的栅栏的人;那一个陌生的人;那不是她。许多年里,她不允许自己自由生活。镜子里映出一双严厉顽固的眼睛,接着,一阵讥讽大笑驱走了那不可信的梦的圈套。她穿上睡袍,走向厨房。经过走廊,瞥见乔治正在客厅熟睡,蜷缩在玻璃窗前的一张扶手椅上。她迅速冲了杯咖啡,悄无声息溜到院子里。她忠诚的朋友跟在身后,依旧睡意蒙眬的它躺在她脚边又睡了过去。她痴痴望着海浪卷起的蕾丝一样的浪花。一阵寒凉的风,夹杂着碘的味道和一丝丝咸味迎面扑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才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很快,他将离开。还未到来的分离让此刻的她心神伤痛。眼底不觉蓄满了泪水,赶在它逃出眼眶前,凯蒂娅便令它干涸。她低头看着乔治。乔治感知到了她的心境,跳着扑进她怀里,几乎快把她撞倒。她笑着它的笨拙,回房间前又和它玩了一会,心情便平复了很多。她谋划着自己的时间,和一天当中要做的诸多事项,准备节日晚餐,将所有的不快抛到脑后。她不假思索地穿好衣服,到镇里去采买食物。没过多久,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人潮中,人们从办公室、从商店匆匆忙忙走进走出,纷纷向她致意、微笑。她只点点头作为回应。对不熟识的人,她常常带着怀疑,回以这样的姿态。毕竟,她只是做了本职工作,不需要如此特别的待遇。三二五大街上,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球迷公园,蜿蜒绕着长长的队伍——迫不及待的小孩还有不耐烦的父母。她突然起意,想淹没在人群中,坐坐旋转木马,看看纸人,听听孩子们的声音,却不敢靠近。她在公园对面,继续一路走下去,尽头处有一个小摊位,老板用老式板条箱摆放着自己的商品:大约半个世纪前的收藏纪念品。凯蒂娅驻足片刻,浏览着晦暗的展品。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凹版印刷画上,画里描绘的是1943年底的上城区。她把它拿在手上,仔细观摩了一阵子,怀旧之情不禁涌上心头。而后她抬头,又看了看眼前的宅第,它们雄浑壮丽,有石雕,有精心打理的花园,一排排房子沿山坡而上,直抵暗潮涌动的天空。她怔住了,想着这些伟大的建筑历经岁月,却几乎丝毫未改,每座房屋都负载着一段属于自己的历史,却静默不语。这时她又想起了赫克托。她笑了笑,决定买下这幅画,送给他来自久远过去的已然消逝的岁月合集。

她心满意足地转到拥挤的梅里奥大街,这里有很多家商店,各家都有光鲜耀目的橱窗。她一眼瞥见一条深红色抹胸长裙,穿在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形模特身上。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站在充满节日氛围的橱窗前,思索着要不要下手买下它。站在柜台后的一位成熟优雅的女士,冲她点点头,鼓励她走进商店。凯蒂娅长舒了口气,犹疑地推开了店门。

“我觉得你正看的这条裙子非常适合你,”那位女士露出热情的笑容,在一列五彩十色剪裁良好的裙子中,找着适合她的码子。“找到了!”她开心地宣布道,递给她一个衣架。

凯蒂娅犹豫地接过裙子,负罪似的朝试衣间走去。几分钟后,包裹着红色织物的她出现了,售货员钦佩地点点头,直夸她眼光好。

“我确定。你穿上这身棒极了!”说着,把她带到镜子前。

凯蒂娅痴痴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红色紧身裙子勾勒出女性独有的柔美身形。有一刹那,她想象着赫克托目不转睛打量着她的身体,从头到脚。她满意地微笑,不过依然摇摆不定。

“我这个年纪穿是不是太莽撞了?”她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一旁的售货员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镜子,皱着眉,此时她细心地发现了这位新客没有戒指的手指。“女人永远没有年龄。聪明的女性活的是乐观的理念,是美丽的灵魂,不能以数字来衡量,亲爱的。”她有些恼人地回答,“你还这么年轻,这么优雅。怎么能那样想?”

凯蒂娅一句话也没说;她沉默下来,呆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在努力唤回自己内心女性的那一面,也或者是在短暂停息和售货员之间的博弈。售货员喋喋不休地夸赞着她高雅的气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罗·莎乐美,尼采的挚爱,弗洛伊德的学生,德国诗人里尔克的情人,在她的文章《作为女性的人类天性》中说,‘女人只用一种货币偿还岁月之债: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本身……她极尽自己女性的魅力,与自己平和相处,仿佛一百扇金色大门向她敞开,通往一百条金碧辉煌的街道……’”她停了下来,站在镜子前她的身旁。

“你看我,”她说,“以前,我也年轻漂亮,这么说吧,不是一般的漂亮。今天我三十三岁;脸蛋不再鲜嫩,肌肉下垂,体重增加,嘴唇长满皱纹,眼睛干枯就像两个纽扣孔,然而,我告诉你,我比以往觉得自己更像女人。每条已生长的、正生长的皱纹,都是带着记忆的活灵活现的有机体。那是我自己的记忆;完全属于我的记忆。它们提醒着我生命中经历过的每件事情,那些大笑的、哭泣的时刻,那些开心的、背叛与被背叛的时刻,那些失落与重生的时刻。那就是我!我是个女人,你也是,这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我们应当关照它、珍惜它,因为没人能比我们自己做得更好。女性是全世界的希望。就像莎乐美说的,‘男性征服世界;而女性本身便是世界’。性别之间是有差别的……”

售货员的真诚直率让她哑口无言。最终只得附和一笑。

“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觉得我是为了让你买这条裙子,才像别的推销员一样夸夸其谈。你不买,有别人买。我卖给客人的,都是符合他们气质的衣服,不图别的。明白吗?关键,我们是一家有审美态度的商店。”她满怀信心地说着。

“我想我会买下它。”凯蒂娅回应道,看着她的眼睛。

“您眼睛真漂亮,”售货员会意地告诉她,凑近她身边来,“永远别忘记,别人通过眼睛来了解我们,就像我们看自己一样。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们永远不会说谎。嘴唇会受到经年累月的训练而变化,耳朵也是,感官则像风中飘零的脆弱羽毛飘忽不定。但是,只有眼睛……眼睛会出卖我们,亲爱的。”

凯蒂娅不觉脸上已经绯红。售货员看她的表情里,有一丝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让她害怕。她害怕这个能言善道的商人会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绝望与孤独。她下意识地低下眼睛,不说一句话逃进试衣间,拉上了帘子。出来后,她立马付了钱,躲闪着那人的注视。走到门口时,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是说话了,一瞬间凯蒂娅僵在那里。

“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她问道,走到她跟前。

“凯蒂娅。”她迟钝地说。

“我叫拉布里尼,客人们都叫我妮娜,”说着,她伸出了右手,“如果哪里冒犯了你,请原谅我。”

凯蒂娅也伸出了手,她的手掌温暖而真实。

她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她连忙恢复往日的骄傲,说。“你真是个可怕的爱撒谎的人,我亲爱的。”售货员拍了拍她。凯蒂娅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要这样悲伤,你不是一个人……”她喃喃道,“有许多人和你一样的处境。永远不要放弃。不知哪天你的生活将彻底改变,没人能够预料。新年快乐!”

在凯蒂娅看来,她的祝愿更像是一种威胁,一种诅咒。她微微说了声再见,便匆忙逃也似的离开了,人潮涌动的大街让她稍许安心,而那个奇怪女人给她带来的奇异感受却一直萦绕心中,甚至不断浓烈。这时,小镇笼上灰色的雾霭,晨间厚密的云层来势汹汹地张牙舞爪。晚饭的材料还等着她采买。心中早已后悔邀请他到自己家里来,然而现在取消已经来不及了。想到这些,她胸中的郁结更加沉重,心跳加快,胸腔也被阻塞,让氧气无法输送到血液。这又是恐慌吗?这样的感受常常有,但距离上次发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还以为那感觉从那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她停下脚步,伸出手倚靠着小路尽头的一棵树,另一只手摁着胸口,缓解胸闷。她掌心冒汗,直淌到指尖,滴落在地上。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强迫自己有节奏地小口呼气吸气。过了一会症状便全部消失,她又能强有力地站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环顾了下四周。她深吸一口气,让空气缓缓流出鼻腔口腔,刚刚她的脸涨得通红,似春天的罂粟,庆幸没有人看到她的窘状,感谢上帝。她利落挎起包袋,朝商场走去,自言自语着:“要勇敢,凯蒂娅。就这一天;都会过去的。你能做到!”

※※※

旧日的恶魔与恐惧将她囚在无形的牢笼里,当凯蒂娅与它们搏斗挣扎之时,赫克托正离开这座高楼林立的小镇,去探索另一个猝不及防的悲剧真相。去往村庄的路途现在看来没那么遥远了。他一路奔驰,行驶在被白色浓雾和乌云遮盖的蜿蜒道路上,一座座山峰突出在绵延的山脊上,有一瞬间,他恍了神,以为自己走在初雪后的达拉吉亚山坡上。到达村里的广场后,一群过路人给他指了方向,墓地还在山的上面,得朝东走。他把车停在山脚一块凸出于悬崖的平地上。透过车窗望着碑石林立的墓地,破旧的大理石十字架、天使雕塑在浓雾间高高耸立。雨点开始密集砸下,落到挡风玻璃上,留下短促的印记,倏尔又永远消失。面对困难的时刻到了,他觉得。于是毫不犹豫拉起左侧金属车把手,打开车门。刚要走下车,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双腿不听使唤。突然间异常沉重起来,抗拒执行大脑的指令。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呼出。他关上车门,屏蔽了险恶的嘶嘶作响的冷风,以及潜藏在这座陵墓森林一角的未知恐惧。他不知所措地坐在车里,从口袋里摸索出香烟和释放它最后生命火花的打火机。包围在浅蓝色的烟雾中,他终于理清了思绪。他随即跳下车,恢复了镇定。现在看来,强风其实是个很好的伙伴。通往墓园的路两旁,柏树林立,强风切割出一条顺畅的道路。赫克托步步迟疑,荒芜冰冷的墓园、可怕的沉寂和毫无生气的空虚一齐袭来。空气里弥漫着死亡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他缓慢穿行在深陷泥泞的墓碑中,迎着暴怒的天空倾泻下的大雨。山间通道尽头,家族的墓地赫然出现,那是死亡的气息,一个寒颤穿透他的身体。他深呼吸,而后走近,掏出衣服内侧口袋里的一支白玫瑰,手指不住颤抖。他加快了脚步,站在先祖墓前。

隐匿在记忆迷雾中的名字刻在青铜铭牌,镶嵌在光滑的大理石墓碑上,字迹已经斑驳。

拉布罗斯·拉布罗普洛斯,享年六十三岁

莉娜·拉布罗普洛,享年七十二岁

托多里斯·拉布罗普洛斯,享年二十六岁

菲德拉·拉布罗普洛,享年二十一岁

康斯坦迪斯·拉布罗普洛斯,享年七十九岁

他惊愕不已。用拳头擦去滴进眼里的雨水,再一次读着墓碑上的字,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幻梦,是狡猾的大脑和他开的一个玩笑。然而,母亲的名字赫然刻在上面,陪伴着早已死去的先祖。他的胃一阵痉挛,双膝发软,转头看向别处,紧咬嘴唇。白色玫瑰从他指间滑落,落在泥泞中。他后退了几步然后失魂落魄地跑开,逃离那可怕的寂静,带走了所有想要倾诉的话语。

※※※

夜幕骤然降临,不久,小镇又风雨交加。凯蒂娅家里,节日大餐已准备好,一例例菜肴摆在桌上,小锡兵似的排着整齐的队伍。

“愚蠢。”她喃喃道,外面大雨滂沱,敲打着卧室的窗户,最后她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深褐色头发,红色长裙,肩膀裸露,深色红唇,这样的形象足以令艺术家灵感勃发泼墨挥毫,令摄影师按下快门,甚至登上时尚杂志的光鲜封面。然而,他看不到这一切。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人,在布鲁塞尔一间小公寓里,她站在同样的角度,打量着自己的优点和期待,毫无所知它们早已离她而去。几个小时后,在那一夜,她死去了,在欧洲一个偏僻的角落,无人为她哭泣,只有天空。一丝讥讽的笑容浮现在她苍白的嘴唇上,随着拉链的响声,华美的织物从她身体褪去,将她拉回到了现实。她打开衣柜,最终挑了一件经典小黑裙穿上,立刻感觉自在多了。

起居室的餐桌,早已布置停妥,沐浴在枝形吊灯的灯光下。白色桌布,两套瓷盘,两只水晶杯,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中央处三个银塑烛台耐心地等着,烛台间的距离都精确计算过。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角角落落,确保无一纰漏,而后满足地回到客厅。壁炉上方古老的钟表指针显示,差十五分钟八点。马上赫克托将出现在她的门阶。想到这里,不禁胸口一阵紧缩,每次一想到他,便是这样的感受,耀目的灯光令她晕眩。起身离开亮晃晃的客厅,凯蒂娅朝厨房走去,在柜台上找寻一盒火柴。拿上火柴,又折回到客厅。在桌子中央处俯身,点燃火柴,将蜡烛一支一支点燃,赋它们以生命,然后马上熄灭吊灯。焦糖色的烛光柔和了屋里的氛围。她点燃一支烟,退回到床边,望着无情鞭打着海面的暴风雨。凯蒂娅倚在玻璃窗上,紧张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这才想到,许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邀请别人到自己家里来。落寞的笑容映在玻璃窗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上要进行的晚餐令她越来越紧张。暴风雨席卷窗户的声音更添了她的心烦意乱。她将目光从暗涌的海面收回,在音乐中努力让自己平静。

※※※

赫克托在她门前台阶上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敲门。维也纳交响乐团的声音从屋里流出。那音律让他想起了欢乐的童年、少年时光,更加剧了他悲观的心境。他很少有机会和母亲一起坐在金碧辉煌的乐之友音乐大厅,听来自著名交响乐团的新年音乐会。此刻他还没有从正午那场打击中回过神来,想到可能会无意中搅扰凯蒂娅的心情,心中不禁一颤。如果那样,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于是深吸了口气,便举起拳头敲响了凯蒂娅家的门。

乔治首先从角落里钻出来,跑到门口,迫切地汪汪叫着,像发狂了的钟摆似的欢快摇着尾巴。凯蒂娅长舒一口气,挂着矜持的笑容,迎接他进门。暗影勾勒出凯蒂娅曼妙的身形,包裹在黑伞和黑色西服下的赫克托,在门厅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

“别站在那里呀,快进来。今晚的上帝心情暴躁。”说着,她望向外面的狂风暴雨。

“这是为你准备的。不好意思,如果时间充裕,会准备更充分的。欠你一份礼物。”他歉疚地沙哑着声音说,递上一束红色玫瑰。

凯蒂娅双手接过鲜花,赞许地点着头,催促他快进来,跟着她穿过狭窄的门厅,来到客厅。幽暗的烛光中,她没有看出他无可奈何的神情。关门时,一袭冷风顺着门缝吹来,蜡烛的火苗随之跳动闪烁。她回过神来,看到他依旧站在门口,打量着家里的陈设。她默默观察着她,将手里的玫瑰插进花瓶。家里陈设简洁而温馨。每个角落都干净整洁。左手边一整面墙铺了巨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纸张文件夹整齐地分类摆放。对面墙上一面黑白背景幕布上,挂满了小巧的画作。奇怪的是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客厅床边右侧角落被壁炉占据,还有一张沙发、一把优雅的扶手椅。旁边有一堆柴火、一叠旧报纸,堆叠成金字塔的形状。他径直穿过房间,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跪在壁炉前。添了些柴火,中间塞了几张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柴火。他一动不动,盯着明亮的火焰,默默不语。凯蒂娅意识到了他的异样。叹了口气,轻轻走到他身边。尽管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火苗,却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和后背上她温柔的触碰。

“赫克托,你还好吗?”她问道。

“过来陪我坐会儿。”他头也不抬地回道。

凯蒂娅顺从地走到壁炉前,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几乎同时他们都望向对方的眼睛。明亮的火苗和薄薄的烟雾勾勒着他们的面容。他们就这样待了几分钟,神情望着对方的眼睛,猜测着对方的想法。

“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更加关切地问。

“可以换种音乐吗?”他的回答令她吃惊。

凯蒂娅疑惑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很快音乐便停了。回到壁炉前,她停在桌边,将酒水倒满酒杯。“现在好点了吗?”她问道,递给他酒杯。“现在,你在我身边,所以我很好,”他憔悴地笑了笑,“今晚让我们把烦恼都放在一边。你说呢?”

“我觉得值得尝试。”她疑惑说道,在沙发边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端详着跪在火堆前的赫克托的背影,有一瞬间,她觉得那身影随着火苗跳动,在壁炉前弯曲碎裂,仿佛一缕蒸汽一缕灰烬,脆弱至极。

“火的力量是不是很惊人?”他痴痴地咕哝着,并没有要凯蒂娅回答的意思,“托马斯·施维默,研究生起我们就是朋友,他称自己是引诱艺术大师,他说火就像女人。如果你低估她、无条件服从于她,就会被她的光芒俘虏,为她灼热的呼吸神魂颠倒,这种情况通常她将绝尘而去,留下一地灰烬。若再重来一次,你惧怕她、远远地欣赏她,就可保自身安全,但同时你也将永远得不到她柔暖的抚摸。所以,他断定,男人要想掌控火焰,也即女人,必须首先观察她、理解她,这个过程很耗时间。你必须了解她何种情况会燃烧起来,何种情况会撤退,还要在她热情将退之时巧妙地刺激刺激她。这全都仰仗与技巧性的观察。对新手来讲,其他一切方法都是行不通的,愚昧且注定失败。他这样说。”

“那么你朋友从他有条不紊的观察中得到什么了吗?”

“三段婚姻,两次离婚,五个孩子。”

“我觉得他很直率。我欣赏他的勇气。”

“而且,他是我见过最冷静的人,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仿佛他一出生,就感染了一种叫积极乐观的病毒。有时,我想将生活看得如此严肃不值当。那些顺其自然、不屑抗争的人才更大度更慷慨。”

“这也是你朋友说的?”

“不,我说的。”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畏惧从根本上决定了人类的关系。这个狡猾的捕食动物藏在我们体内,如果它占了上风,就会愈演愈烈,贪婪吞噬你的每一个愿望。为什么人们都带着如此多的畏惧,凯蒂娅?该怪谁呢?”

凯蒂娅耸耸肩,幽暗中突如其来的亲密令她感激万分。她微张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我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要靠别人来承担责任,这不

公平。有且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该对自己生活中已经发生的、还未发生的事情负责的人。也许这可以简单归咎于我们天生以来的不完美。我们黑暗的那一面。”凯蒂娅微弱地说。

逆着光,她美丽的双唇闪出明亮鲜艳的光泽,赫克托心里一阵疼痛,他多么希望伸出手,以指尖触碰她那美丽的双唇。他的心里不由升腾出想要完全征服这个心灵受了创伤的神秘女人。她用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看着他。他难堪地笑了笑,回过头来望向火堆。他宁死也不愿承认,他内心深处,很怕她。

“如果你继续挨着火堆玩火,我怕很快你就蒸发到稀薄的空气里啦,我就只能一个人享受火鸡了。”说着,她笑了起来,透着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气息,打破了那一刻的沉寂。

她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你笑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不一样?”她不解地问道。

赫克托耸耸肩膀。“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你了解的,我在这方面很不擅长的。总之那不同是好的,更加亲切……”“这么说,其余的时间我都很难以接近?完美的互补!”说着,她又笑了起来,“该吃饭了。”说着她朝厨房走去。

赫克托紧紧跟着她,站在厨房门口,欣赏着她将食物摆到盘中的样子。从厨房到餐桌,她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把可口的饭菜都端上桌。而赫克托也有了更多时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身影总会暂时让他忘却走访那个村落时的痛苦记忆,仿佛做了一个无法记起的荒唐可怕的梦。凯蒂娅带他回到座位,两人纷纷落坐到沐浴在烛光中的餐桌前,桌上每件物品都对称地摆放有序,让他想起了教堂的圣坛。用餐中,凯蒂娅一直彬彬有礼,秉持着正式的礼仪,不放过任一个微小的细节。时间静静流淌,他们品着红酒,轻松地谈论着件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刻意回避着痛苦的话题,像是躲避礁石障碍的经验老到的水手。

赫克托燃起一支烟,靠在椅背上,伸展着身体,欣赏暴雨过后的景象,几米开外,海浪不依不饶地拍打着沙滩,风携带着浪花的声音来到他们的屋子里。

“你家可真漂亮。每个角落都透着你的风格。不过我注意到,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家庭合影都没有。说真的,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情况呢。”

“照片不过是一个复杂的时间圈套,”她喃喃道,狠狠喝下一大口红酒,“至于我的家庭,我父母住在很远的地方,希腊北边的一座小城里。”

“你不想他们吗?”

“想,但现在的方式是对所有人都好的。我们常常通电话,不过很久没见面了。”“为什么要让你父母远离你的生活呢,凯蒂娅?”“因为他们都是演技拙劣的演员。”“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受人敬重的人,他们非常敏感。他们都

是老师,在历史悠久的学校里任教。他们将所有的梦想都倾注到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然而,即便为了我的快乐幸福着想,他们依然压制不住对我的期待。我不确定的未来让他们痛苦忧虑,时刻显示在他们的眼神里。每次见到他们,他们总是不由自主提起我有多让他们失望。我永远满足不了他们的期待。还有,我不觉得需要别人在身边。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

“你的独立让人敬佩,不过我想也是它让你发出一些有些自负的言论。我知道你不像你表面上的那样不近人情,所以在我面前就都说出来吧。”

他的话让她吃惊。所有之前塑造的形象瞬间分崩离析。“我不准你这样跟我讲话。你不知道……”她生气地说,泪花闪烁。

赫克托吞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什么,凯蒂娅?”

“我丢掉了自己的信仰,赫克托。”她承认道。

“哪方面的信仰?”

“对所有事物的……”她咕哝着,不再说话。

赫克托也沉默下来,意识到自己伤害到了她,后悔不已。他默默站起来,走到床边。接着雨水打过的玻璃窗,烛光下她的身影清晰可见。

“今天我去了墓地……”他犹豫道,“我父亲的墓地。”

凯蒂娅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无担忧地走到他身边,站在身后。她犹豫着伸出双手,放在他的臂膀上。眼神在玻璃窗上交汇。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也在那里,凯蒂娅。”

“我知道……”

“那简直可怕。那墓地是个悲哀的错误。”

“别误会他。他再三确认过菲德拉已经死了。那个空的本来要安放菲德拉的墓穴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只为了永远记住她。那是能见到她、和她说话的唯一一个地方,他静静地等着在天堂重聚的那一天。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赫克托挫败地低下了头。“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觉得……”她轻声说。凯蒂娅没有说完。赫克托转身,手指摁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话。

“别这样。不用道歉。”

昏暗的烛光中,凯蒂娅抬起头深情望着他。赫克托早已满脸泪痕。冲动中,她扑进赫克托怀里,陪着他掉泪。在她天鹅绒般丝滑的肌肤下,血液的脉动,唤起了他深处的本能。不知是谁先吻了谁,已经无关紧要。嘴唇相遇的那一刻,天空仿佛炸裂。他们久久拥吻,直到缺氧甜蜜地头晕目眩。他们就这样一直站着,距离彼此仅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凝望着对方的眼睛。赫克托望着她,摸索着她的双手。她本能地回应着,温柔地将他右手放在她的脸颊,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进他的左手。赫克托紧紧攥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上。他的触摸,坚定而温柔,显示着他的游刃有余。透过眼角,她看到他的手指摸索着自己脸庞的轮廓。像着了咒语般徘徊在她温润闪亮的嘴唇上,食指勾画着嘴唇的轮廓,她的唇间还留着两人亲吻过的唾液。触到她的肌肤,他猛然颤抖着呼吸,这样的场景他无数次幻想过。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嘴唇半张,等待着他的再次亲吻,激起了他的无限欲望。他弯下腰深吻下去,更加用力将她贴紧自己的身体。而后他摸索向她的脖颈,热烈地抚摸着柔软织物下她身体的每一处线条。不知怎的,下一秒他们就发现两人都已赤裸身体躺在劈啪作响的壁炉前的地毯上。“难搞定”的凯蒂娅·尼克拉欧就这样顺从地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包裹在沉默中的肌肤之亲。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关于爱、关于承诺,一句话也没说。然而,他们的结合,每一次触摸,每一个眼神,每一种感受都有着无可辩驳的力量。他们永远不敢用言语来描述那喷发而出的感受。直到新年第一天天光微亮,他们才停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凯蒂娅在他臂弯里打着盹,黎明时分玫瑰色的光雾像一层轻纱覆在她身上。他置身事外般遥遥地端详着她。八点了,壁炉台上的钟表发出恼人的声响。她朦胧睁开双眼,看到了身旁他温暖的笑容。“新年快乐凯蒂娅,”说着,他俯身亲吻她。她缩回身体坐了起来,环视着战场一样的房间。她赤裸身体,衣服随意丢在地板上。脸上不禁发烫,窘迫难当。她叹了口气,马上套好衣服。接着来回穿梭在餐桌和厨房间,将昨天的剩菜全部撤走。赫克托呆呆看着她,也穿上了衣服。结束后,她坐在巨大窗前最喜欢的扶手椅上,将自己包裹在从指间腾起的烟雾中。

“凯蒂娅,你还好吗?”他失落地问。她没有看他。“你最好还是走吧。”她轻声道。有一瞬间,他以为凯蒂娅要哭出来了,就在他准备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贴着玻璃窗。“下午再见,六点以后。宾馆休息区等我。还有故事未完。别担心。”她又换上了往日熟悉的严肃语气,不容置辩。

赫克托落败地垂下眼睛,朝门口走去。她站在原地,望着海,眼里一片模糊。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她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拼命想要追寻他、拦下他,让他原谅自己,再次投入他温暖的怀抱。然而,她什么都没做。她瘫陷在椅子里,他的面庞、声音、呼吸像是她灵魂与破碎心灵的秘密咒符。简直是讽刺,然而那一刻,她比以往更加孤独。

他在门口平台上站了一会,一动不动,努力回想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冰冷的寒风迎面扑来,混合着沁入肌肤的她的芳香,呈送到他鼻孔里。终于他朝旅馆走去,也确信自己重要的一部分已经留在那间客厅,困在无数的暗影幢幢中。

※※※

六点刚过,凯蒂娅就准时出现在旅馆门口。赫克托焦急地在客厅等着,靠翻阅报纸打发时间。当她出现在面前时,他的心脏咚咚直跳。“晚上好。”她说,笑了笑,那是休战的表示,伸出手握了个公事公办的手。惊讶中他也伸出手,暗暗思忖,对一个人的感觉怎么可以那么远又那么近。“这是给你准备的。昨晚忘记送给你了,”说着,她将礼物递过去,“新年快乐!”

赫克托双手接过礼物,难以将眼神撤回。

“谢谢你,”他咕哝道,“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

“你怎么会那样想,”她轻松说道,在他身旁坐下。

“是,昨天……”

她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严酷。

“请别这样。还有,今天我们要去了解一些重要情况。对了,我们上次说到哪了?”她努力转移话题。“说到我母亲飞去巴黎。”他懊恼答道。“巴黎……”她重复道,紧咬双唇摇了摇头,“是的。当时发生了很多意外,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再次步入险境。”

“怎么回事?”

凯蒂娅叹了口气,娓娓道来,用语言来掩护自己不安的心。

麦西尼亚,特里菲利亚,艾托斯

1942年,冬

自从列车将菲德拉带走,康斯坦迪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整日里沉默寡言。即便说话,也常令人费解。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一连几天地离家外出,从来不说他要去哪、要去做什么。没人问得出来,即便是他的父亲。回家也是悄无声息突然回来,像盗贼一样半夜归家,天亮前又离开,留下一张字条,或是几件沾了血污的衣物。那晚,拉布罗斯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等儿子,终于等到了。房间里安静无比,一丝风从厨房门口溜了进来,暴露出他的到来。父亲红着眼眶看向厨房,他的影子像一片怪异的补丁,铺展在冰冷的砖石地板上。康斯坦迪斯蹑手蹑脚径直从厨房潜入卧室。黑暗中,他并没有看到屏着呼吸望着他的父亲。回到客厅,悬浮在黑暗中的一个红色远点进入到他的视线,是燃着的香烟的亮光。这时,他才注意到正等着他的父亲。他不说一句话,转头便要跑出家门。拉布罗斯抓住了他,康斯坦迪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父亲从没见过他如此这般心神慌乱。眼前这个沉默的活物,咬着牙、攥着拳头,除了样貌外一点都不像他的康斯坦迪斯。他所有的请求、恳切的眼神,都无法打破这沉默。康斯坦迪斯毫不听劝,挣脱出来,跑下楼梯。留下父亲,站在楼梯上,全身发抖,看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他恼怒地折回客厅,心中蒙着一片黑暗。

※※※

距离菲德拉在3 月那个早晨前去巴黎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迪米特里·阿莱夫瓦斯跨进康斯坦迪斯家门槛,手里握着一封信,双唇紧闭。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也加入了NLF ,欣然接受了做两个年轻人信使的任务。他在巴黎学医,收到菲德拉的信自然不奇怪。菲德拉一踏上那充满希望之光的城市,便给他写了信。

也是从菲德拉离去的那夜起,康斯坦迪斯再也没有出现过,因此医生便读了这封信,之后交给拉布罗斯。

“我没注意到是给康斯坦迪斯的,所以就打开了。抱歉……”他心情沉重地解释道,“等他回来,请让他来找我。”他喃喃道,之后便低着头离开了。

拉布罗普洛斯家一夜未眠。凌晨三点过后,康斯坦迪斯出现在厨房后门,身穿德军制服,浑身是血。他面色骇人,右手握一把沾了血污的匕首,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神情恍惚,竟未注意到家人围坐在餐桌,并个个朝他投来惊恐的目光。母亲连忙跑到儿子跟前,紧紧抱着他哭泣。康斯坦迪斯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遇到了父亲的目光。拉布罗斯站在妻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解地端详着儿子。即便此刻他思绪混乱如坠旋涡,依旧从儿子的眼睛里读到了深藏于后的恐惧。

“我杀了他。”他说。“谁?”父亲结巴着问,“你究竟在干些什么事呀,我的儿子?”

“敌人……”他微弱地说,“把敌人都消灭了。今晚我们潜入了格拉莫尔和一众穿德国制服军官住的旅馆,趁他们不备突然袭击。” “你做了什么,康斯坦迪斯?”

“我们得……”

他顿了顿。

“为了丹尼洛……”他轻声说,“为了无数个日夜里忍受折磨与苦痛的丹尼洛。还有菲德拉,为了躲避他的无耻追求,不得不远走他乡。”

“我早就盼着你下手了,”托多里斯兴奋地喊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语,“不然,菲德拉也不会……”

“别说了托多里斯。”母亲打断他的话。

康斯坦迪斯看看父亲,又看看泪水涟涟的母亲。

“出什么事了?”他害怕地问道。

拉布罗斯看着儿子,思忖着该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形。他拖着脚步来到桌边,一只白色信封躺在桌子中央。

“今天来的。”他意味深长地喃喃道。

“远不是时候;不可能是菲德拉的信,”他仿佛在安慰自己,“怎么了?你们能告诉我吗?”

拉布罗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的眼神交汇了片刻。康斯坦迪斯深沉地望着他,大脑飞速运转猜想着凝结在父母亲和咬着嘴唇的小托多里斯脸上的忧伤。父亲沮丧地垂着头。刹那间,他的前额沁出细密的汗珠。沾满血污的匕首从手里滑落在地,发出冰寒的金属声。他不安起来,呼吸急促,慌忙抓起信封,信封上留下红色的手印。看着手里的信,他不敢打开。这封信来自希腊红十字会。他担忧地望向母亲。她双唇颤抖,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看起来又老了十岁。

“信里说什么了?关于菲德拉的?”他紧张到几乎无法说话。

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下颚扭缩。

父亲缓缓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深呼吸,然后打开信封。双手颤抖,心狂乱地跳着。

致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

谨代表希腊红十字会,抱歉通知您,今年3 月15 日,从凯帕伊萨发往雅典的318 次列车,遭到德军盖世太保及一堆戴头巾的不明人士围攻,多名群众被逮捕。

其间因一位被捕者跳下火车,德军开枪扫射人群,伤亡惨重。

菲德拉·皮尼小姐受伤严重,现住在我方位于雅典市中心的医院。情况不容乐观。与她同行的母亲,为了救下女儿,牺牲在盖世太保的枪口下。

由于不知菲德拉小姐的其他信息,我们恳请您通知相关人士。我们在她口袋里找到了您的信息和详细地址。

“希望最终还是破灭了,”莉娜轻声说,“她会好起来的,康斯坦迪斯。我们可爱的女孩会回家的。可怜的尤利娅,愿上帝安息她的灵魂。”她颤抖着双唇念叨着,抽噎着。

康斯坦迪斯像雕塑一般杵在那里,而后溃然崩塌。“康斯坦迪斯……”父亲犹豫的声音再次响起。“列车永远会进站的……”康斯坦迪斯茫然喃喃道。

他不断重复着那些话。愤怒回响其中,眼里噙满仇恨的泪水。“我必须走了父亲。我要跑去把她接回属于她的地方。”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被囚禁的发了疯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冷静我的孩子,否则我们还会遭遇厄运。”莉娜哭喊出来,绝望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你母亲说得对。我们要冷静。医生说让你去见他。也许他能帮得上忙。康斯坦迪斯安静了几分钟,便出发跑向医生家里,托多里斯追在他身后。

暗夜里,医生身上裹了条夹棉袍子,手提一盏灯。示意他们进来家里。托多里斯注意到了医生脸上不安的神情,像撞见了鬼魂一般。

“我要去找她,把她毫发无伤地带回来,”康斯坦迪斯绝望地不断重复着,几近疯狂,“她才十九岁,我不能……”

“你要坚强,康斯坦迪斯。不要丢失自己的信仰,”医生打断道,“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天一亮我们就去雅典。找到她,带她回来。我向你保证。我也会托认识的人帮忙打听。还有,我们不确定她现在何处,要多久恢复,所以还要找个容身之处。我在科隆纳其有个妹妹,她会收留我们,想待多久都行。”

康斯坦迪斯赞同地点点头。

“那件事进展得怎样?”医生问。

“一切都在德莫斯掌握中。”

“结果呢?”

“弄死七个。”

“伤亡状况?”

“没有。”

“格拉莫尔呢?”

“死了。我的子弹卡壳了,最后用匕首了结了他。我要让他溺毙在自己黏稠的血液中。”两人深沉地交换了个眼神。“假如他没死呢?”托多里斯结巴着试探问道,担忧地瞥了一眼身旁像麻袋一样颓然落魄的哥哥。

康斯坦迪斯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如果我们信奉的上帝真的存在,那上帝没有理由留他在世上。不是吗,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缓慢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好了,没时间说话了,”唯一冷静的医生继续道,“回家收拾收拾自己。不能穿成这样子在外面晃荡,会引起怀疑,遇上麻烦的。看在上帝的份上,脱掉这身衣服。”

康斯坦迪斯打量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衣服,一缕死亡的气息飘进鼻孔。“我跟你一起去。”托多里斯说,他要做哥哥的后盾。

两位兄长朝他投去警告的神情,没说一句话。接着,医生鼓励地朝康斯坦迪斯点点头,像是在做某种心照不宣的承诺。他默默看着对方,嘴上露出微弱的满意的笑容,转瞬即逝。接着康斯坦迪斯便转身离开,沿漆黑的小路一路前行,拖着脚步。一旁的托多里斯,不时担忧难过地瞥着自己的哥哥。

黎明时分,康斯坦迪斯便收拾好了行装,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行李箱。离家前,他打量着家里的一切,仿佛在做永久的告别。莉娜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走到他跟前。她微笑着,努力压制心中的慌乱。康斯坦迪斯体味着她手掌的温暖,那温暖一点点落在他的额头、发丝、脸颊,被独特的梦幻般的亲密所包围。她的手掌留着新鲜烘烤的面包的味道,声音平和,包裹着无尽的爱意。“好运。”说完,便小心退回厨房,催促小儿子过来。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走了来。附在儿子耳边,说了些话,交给他一叠钞票,一块他的父亲遗传下来、珍藏已久的金怀表。

“这是我的所有了,”他说,“带上它,还有我的祝愿,儿子。”接着抱了抱他。

※※※

火车到达雅典迈达苏伊奥站时,已过中午。天气清朗,天空湛蓝,和煦的春风吹来,夹杂着火药的味道。两人沿圣康斯坦丁诺斯街一路上坡,打算乘公共汽车去更远的宪法广场,再从那里步行去红十字医院。被占领的雅典不复往日的繁荣兴盛。忍饥挨饿的人们流落街头,恸哭声声,一个个瘦骨嶙峋,趴在地上,为得到一点点食物而乞怜。剩余的,则衣衫褴褛,在街头游荡,从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此情此景,令两人不寒而栗。欧摩尼亚广场上,多数商店挂了沉重的铁锁,关门停业,剩余仍在营业的,则为敌人提供服务。广场对面,一群半裸身体的孩子们拼命争抢来自著名的“彩虹餐厅”的垃圾桶里的食物,在这间餐厅里用餐的都是德国军官、卖国贼、寡头统治集团的“爱国者”。幸运的话,能在垃圾桶里翻到土豆、洋葱皮、腐坏的水果和剩饭剩菜,甚至面包片和啃了一半的骨头。然而那天,幸运之神没有降临。当中一个眼睛鼓胀凸出、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似乎是他们的领头,注意到两个穿着体面的人正惊奇地看着他们,便做了个手势,带着队伍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们跑来。顷刻间,他们便被这群小孩围得团团转,几个流浪汉、身体孱弱的人和身陷苦痛的矮个子妇女也都围了过来,嘴里发出同样的声音:“饿呀!”中间,几具行走的骷髅似的躯壳突然倒地,一声不响便咽了气,只有空空的要饭铁罐撞叩地面,丁零当啷,铭刻他们的死亡。康斯坦迪斯和医生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中央。来往的人们对这样悲伤的场景似乎早已麻木,不曾投来片刻关注;除了几个饥饿难捱、倚着身子翻找那死人的铁罐里还有没有食物。两人看了看彼此,打开行李箱,将从村里带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了那群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